十八岁那年,我跟我们家隔壁邻居的杨阿姨发生一段孽缘
那年夏天热得邪性。蝉从早叫到晚,空气里全是柏油路面晒化的那股焦糊味。我高考完第三天,无所事事地躺在竹椅上摇蒲扇,汗把背心溻成深灰色,黏在脊梁骨上,揭都揭不下来。
杨阿姨来敲门的时候,我正半梦半醒。
"小洲,家里有梯子吗?我家灯泡憋了,换不了。"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碎花棉布裙子,头发松松绾着,几缕碎发被汗黏在耳侧。她比我妈小几岁,三十出头,丈夫长年在省城做生意,一年回来两三趟。院里的人背地里说她是个"守活寡"的,她听见了也不恼,该打招呼打招呼,该帮忙帮忙,嘴角那点笑纹从没下去过。
我扛着竹梯跟她过去。她家在巷子深处,院里种了一棵枇杷树,果子早被小孩摘光了,只剩油绿油绿的叶子,密匝匝地遮了小半个院子。屋里有点暗,窗帘拉着,空气里一股樟脑丸混着花露水的味道,闷闷的。
灯泡在客厅顶棚。我架好梯子爬上去,拧了半天拧不下来,锈住了。她站在下面仰着头,手扶着梯子腿:"要不你使点劲,别怕弄坏。"
我猛地一拧,灯泡碎了,玻璃碴子掉下来,有几片擦着我胳膊滑过去。她"呀"了一声,伸手想挡,手指尖碰到我小臂。凉的,带着一点汗意,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李子皮。
"划着没?"她凑近了看,呼吸喷在我胳膊上,温温热热的。我闻见她身上有股淡淡的米酒味,可能是中午喝的,也可能是天热发酵的汗味。
"没事。"我从梯子上跳下来,碎玻璃碴在脚边踩出细碎的响声。
她转身去厨房拿扫帚,弯腰的时候裙子下摆微微提起,露出小腿后面一道细长的浅疤。我赶紧把目光移开,盯着那棵枇杷树看了两眼。蝉在树顶上叫,嗓子都快劈了。
后来那几天,我时常"顺路"去她家帮忙。她院子里的水龙头坏了,我去修。她搬不动那袋米,我去扛。她晒的被子傍晚没人收,我收好了叠在竹椅上。巷子里的人开始拿我打趣,说小洲这是孝敬你杨阿姨呢。我妈也笑着说,你杨阿姨不容易,你多帮衬帮衬。
她从来不说什么,只是我每次去,她都会从冰箱里切半个西瓜,或者煮一碗绿豆汤,放在枇杷树底下的小桌子上。我们就坐在那里吃,她问我考得怎么样,想报哪个学校,我说还没想好。她说男孩子要多出去看看,别窝在小地方。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院子外面,巷子口那截天空被屋檐裁成窄窄一条,蓝得发白。
事情发生在七月中旬一个午后。那天特别闷,像是在蒸笼里,喘口气都费劲。她来敲门,说院里的枇杷树被风刮断了枝,让我去帮她清理。我过去的时候看见她穿着一条很旧的睡裙,肩膀上破了两个小洞,露出底下一点皮肤。她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把睡裙的肩头洇成深色。
我们在院子里收拾断枝。她蹲在地上捡碎叶子,我拿锯子把那截碗口粗的断枝锯下来。汗从额头淌进眼睛,我抬手去擦,她忽然站起来,把一条凉毛巾递到我面前。
"擦擦。"
我接过来,毛巾是湿的,带着香皂味。她离我很近,近到我看见她锁骨上有一颗很小的痣,像笔尖不经意点上去的墨点。阳光从枇杷叶子的缝隙漏下来,打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小洲。"她喊我。
"嗯。"
"你以后……"她顿了一下,伸手把我头发上一片碎叶子摘掉,手指蹭过我额角,很轻,像风掀了一下窗帘,"你以后会记得这会儿吗?"
我看着她。她眼里有东西在晃,可能是光,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我说会。
后来那段日子,我忘了具体从哪一刻开始越界。可能是某天傍晚她从背后把下巴搁在我肩上说"今天好累",也可能是某次午睡醒来发现她坐在床边看我,手指在我眉心轻轻画着圈。我们说好这件事谁都不告诉,院子里的枇杷树是唯一的证人。她会给我做酒酿圆子,用那种粗瓷碗装着,撒一把干桂花,甜得发腻。我坐在她家门槛上吃,她就靠在门框边,把脚伸到阳光里,脚趾甲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有些剥落了,星星点点的。
我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先去她家。她正在洗衣服,手泡在皂液里,听说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愣了两秒,然后把手在围裙上蹭干,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她说真好,省城好,她丈夫也在那边。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但眼睛没动。
走之前那天晚上,巷子里静悄悄的,远处谁家的电视在放新闻联播,声音模模糊糊的。我在她家门口站了很久,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我没敲,转身回去了。
后来我确实去了省城,也见过她丈夫几次——逢年过节回来,是个寡言的中年男人,发际线有点高,抽烟很凶,每次都蹲在院门口抽。我跟他在巷子里碰见,互相点点头,他叫我"大学生",我叫他"叔"。他从不知道,或者他知道但不说,这两种可能哪个更让人难受,我说不清。
杨阿姨后来搬走了。听我妈说,她丈夫在省城买了房,把她接过去了。那棵枇杷树被新住户砍了,院子里铺了水泥,停了辆小面包车,再没绿过。
我偶尔会梦见那个夏天。梦见碎布裙子上的肥皂香,梦见瓷碗里浮着的干桂花,梦见她说"你以后会记得这会儿吗"。我从梦里醒过来,窗外是宿舍楼下的路灯,昏黄黄的。已经二十多年了,我还是记得。每一片碎玻璃、每一滴汗、她锁骨上那颗痣的位置,我都记得。
可我也记得那天晚上我没敲门。门缝里那线光,我到现在都在想,如果我敲了,会怎么样。但十八岁那年夏天的事,大概就应该是那样结束的——没有告别,没有眼泪,只有一碗没喝完的绿豆汤搁在枇杷树底下,蚂蚁沿着碗沿爬成一条细细的黑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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