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黎,今年二十九,在成都春熙路旁边一条巷子里开了家美甲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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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面不大,十二个平方,塞了三张美甲桌。墙是我自己刷的,颜色叫雾霾蓝,刷完第一遍像雾霾灰,第二遍才像蓝。隔壁卖狼牙土豆的大姐过来看了一眼,说你这墙挺好看的,跟天气预报似的。
我技术一般。不是谦虚,是真一般。画小花还行,画复杂的花样手就抖。有回一个顾客拿了个网图来,说要做那个渐变色上面带金箔的。我做了两个小时,做出来她自己看了看,说算了就这样吧。那语气跟吃了一口不好吃的东西吐不出来似的。
但我生意还行。为啥呢,便宜。纯色三十八,跳色四十八,贴钻加十块。春熙路别的美甲店纯色起价八十八,我做不起那个价,也没那个手艺。但我有一个优点,我话少。
别的美甲师跟顾客聊天,从老公聊到婆婆聊到孩子班主任,一张嘴不带停的。我不太会聊,客人说啥我听着,笑一笑,低头继续修死皮。时间长了反而有些人专门来找我做,说在别的地方做指甲累,说话累,在我这不用说话。
上个月来了个新顾客。女的,四十出头,穿着一件驼色大衣,料子很好的那种。手伸出来一看就是从来不干活的,皮肤白得能看见底下的青色血管。她坐下以后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安安静静给她修指甲。
她做的是裸粉色,带一点珠光。我做到一半的时候她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没接,翻过来扣在桌上。过了大概两分钟吧,我正给她涂第二层,她忽然开始哭。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大腿上把驼色大衣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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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赶紧把指甲油刷子放下。姐,怎么了。
她摇摇头,拿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说没事你继续做。她声音哑哑的,跟砂纸磨过似的。我不敢再问,低头继续涂,涂得特别慢,怕惊着她。
店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墙上挂的钟在咔嚓咔嚓走。她的眼泪还是一颗一颗掉。我把纸巾盒推到她手边,她抽了一张,攥在手里,没擦。
做完指甲她照了照手,说谢谢你。我说姐你等一下。我从抽屉里翻出来一小瓶护手霜,赠品那种,买甲油胶送的。我说这个给你,晚上睡觉前涂一下。她接过去看了看,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吧,说不上来,就是很淡很淡,像冬天窗户上哈了口气,马上就散了。
她走了以后隔壁卖狼牙土豆的大姐探头进来,说刚才那女的是不是哭了。我说嗯。她说有钱人也哭啊。我说有钱人也是人。
前天她又来了。换了件深灰色毛衣,头发剪短了一点,到肩膀。坐下来伸出手,指甲长得挺好的,上次做的裸粉色还剩一点残边。她说修一下,再涂一层。我说好。
这次她没哭。中间她主动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我离了。我手里的死皮剪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剪。我说哦。她说上个月你帮我做指甲那天,是我去民政局的前一天。我那天特别怕回家,就在街上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你店门口就进来了。我说嗯。她说你那首歌挺好听的。我说我师傅的碟,放了好多年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刚修好的指甲,把手指伸直,对着光转了一下。说一个人也还行,就是有时候不知道干啥,手空空的。
我从架子上拿了一瓶护甲油,透明的,刷了一遍。然后鬼使神差说了一句,我说姐,要不我教你涂指甲吧。免费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不是那种淡的笑,是真的笑了,眼角堆起来一点细纹。说行啊。
昨天下午她又来了。我搬了张小凳子让她坐我旁边,拿了一瓶练手用的甲油,红色的。她手有点笨,涂到指甲外面的肉上了,又拿棉签蘸洗甲水去擦,越擦越花。她说哎呀太难了。我说你第一次涂都这样。她说不骗你,我这辈子没自己涂过指甲。以前都是去店里做,回家了他也不看。
说完她自己顿了一下。大概意识到提了不该提的人。我没接这个茬,继续指导她涂小拇指。她涂完了把手举起来看,歪歪扭扭的,食指上的涂到肉上了,无名指上有个小气泡。她看了半天,忽然特别开心。说你看你看,我自己涂的。
那语气跟我侄女考了一百分回来报告似的。
晚上收了工我把三张美甲桌擦了一遍,地扫了,工具泡进消毒液里。隔壁大姐已经收摊了,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路口那盏路灯把光投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黄圈。我锁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发来的微信,一张图片。她十根手指头涂了大红色指甲油,涂得不太匀,中指上还有一道划痕。图片下面两个字,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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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在卷帘门上笑出了声。然后打了两个字,优秀。
发完我把手机放进口袋。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哒一声。我拉了拉门,确认锁好了。巷子里有风,不冷,吹在脸上柔柔软软的。我想起上个月她第一次来的样子,眼泪滴在大衣上,驼色洇成深棕色。今天她十根手指头红彤彤的,歪歪扭扭,丑得不行。
但她自己涂的。
我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我的店。雾霾蓝的墙上有一块漆掉了,露出底下的白墙。得找时间补一下。明天吧,明天不忙就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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