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起来的时候,会议桌上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张嘉琪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嘴角往上一勾。
赵艺婷在我身后,椅子吱扭响了一声,像要站起来,又坐回去了。
苏文超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他没捡。
我开口,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叶总,听说您想包养我?一个月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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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爸叫韩有才,在厂里干了一辈子技术员。
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倔。当年明明可以升车间主任,非得较真,把领导贪污的事捅了出去。
结果呢,领导没事,他被调到仓库看大门。
从那以后,我爸就蔫了。
看电视只看新闻,串门只去菜市场,老同事聚会从来不参加。
我从小就知道,有些事惹不起。
所以我大学毕业后找了现在这家公司,当技术员,画图纸、修电脑,谁也不想得罪。
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
可有些人,你不想惹他们,他们偏来找你。
第一天报到那天上午,我在电梯里碰见苏文超。
他是公司副总,四十二岁,头发往后梳得锃亮,穿件深灰色西装。
电梯门关上,他盯着我看。
“你是韩有才的儿子?”
声音不大,但我后背一阵发凉。
我点头:“是。”
他没再说话,电梯到了八楼就出去了。
门关上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想起我爸说过的话:“有些人,你一辈子都不要再见。”
中午在食堂吃饭,张嘉琪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
她是我们销售部的组长,嗓门大,性子泼,跟谁都能聊两句。
“韩俊人?这名字好,一听就是老实人。”
她笑呵呵地问我家里几口人、住哪、有没有对象。
我老实回答,她问一句我答一句。
吃完饭她拍拍我肩膀:“以后有事找我,姐罩着你。”
我当时觉得这人挺热心的。
后来才知道,她那叫“摸底”。
下午我去技术部报到,部门老周给我安排了工位。
靠窗,阳光挺好,窗外能看到公司大门。
老周说:“你先熟悉熟悉,明天开始跟着我做项目。”
我正收拾东西,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是个女的,声音挺年轻:“韩技术员,麻烦你来一趟财务室。”
财务室在七楼。
我进去的时候,赵艺婷坐在办公桌后面,头也不抬地翻着账本。
“你是新来的技术员?”
“是。”
“下班前去把去年设备采购的发票贴了,年底审计要查。”
她把一沓票据推过来,也不等我说话,又低头看账本了。
我抱着那沓票据回了工位。
心里有点纳闷:发票贴了不就行了,干嘛非要我去?
晚上回家,我爸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
我把第一天上班的事说了说。
他听到“苏文超”三个字,手里的遥控器没拿稳,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蹲在那儿半天没直起身。
“爸?”
“没事。”他捡起遥控器,声音不大,“你那个公司……工资还行吧?”
“还行。”
他没再问。
但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在隔壁屋都能听见他翻身的声音。
我掏出手机,搜了一下苏文超。
百度百科上写着:某某科技有限公司副总经理,连续三年优秀管理者。
下面配了张照片,他站在领奖台上,嘴角挂着笑。
我看着那张照片,想起我爸蹲在地上捡遥控器的样子。
第二天,张嘉琪叫我帮她修电脑。
我去她办公室的时候,她正在打电话。
我坐在她电脑前,点开桌面上的一个文件夹,想看看她电脑有什么问题。
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几张表格。
表格上写着“特殊项目支出”,后面跟着一长串数字,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
最上头的日期是去年。我瞄了一眼,正准备关掉,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韩有才。
我爸的名字。
我手停在鼠标上,心跳得厉害。
“你干嘛呢?”
张嘉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猛地回神。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了电话,正站在我身后,脸色难看。
“我……我看看她电脑有没有病毒。”
“少碰我电脑。”
她一把把我推开,啪地把文件夹关了。
“电脑我送售后,你走吧。”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正抱着电脑,手在发抖。
我回到工位,脑子乱得很。
我爸的名字为什么会在张嘉琪的表格上?
那个“特殊项目支出”又是什么?
我掏出手机给我爸打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
下班回家,我爸已经在厨房做饭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炒菜的背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02
事情是从茶水间传出来的。
那天下午,我去泡茶。
刚走到门口,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
“哎,你听说没?技术部那个新来的韩俊人,他那台车,是叶总给买的。”
“真的假的?他那台车不是十来万的普通款嘛。”
“十来万也是钱啊,他一个技术员,刚毕业,哪来这么多钱?”
“也是……不过叶总都三十五了,比他大好几岁呢。”
“大怎么了?有钱就行呗。”
我的脚步钉在门口。
端着茶杯的手,有点抖。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两个人看见我,愣了一下,赶紧端着杯子走了。
茶水间就剩我一个人。
我把茶泡好,喝了一口,烫得舌头生疼。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下午,最起码有三个部门、二十多个人,都听说了这个“消息”。
第二天上班,感觉就不一样了。
走廊上碰到同事,以前都点头打个招呼,现在瞥我一眼,赶紧扭过头去。
电梯里,两个女同事站我后面,嘀嘀咕咕。
“就是他?”
“就是他。”
到了八楼,电梯门开,我先出去。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这种感觉,比被人骂还难受。
你是干净的,却被人当成了脏东西。
中午去食堂打饭,张嘉琪又坐到我旁边。
她端着餐盘,笑眯眯的:“小韩,最近咋样?工作还行吧?”
“那就好。”她夹了一口菜,压低声音,“对了,我听人说,你认识叶总?”
“不认识。”
“不可能吧。”她眨眨眼,“你俩要是没关系,那台车……”
“车是我自己攒钱买的。”
“哦……”她拖了个长音,笑了笑,“行,姐信你。”
她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
走出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挂着的不是笑,是得意。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认识张嘉琪不过几天,她为什么老盯着我?
那天的事,让我想起我爸说过的话:嚼舌根的人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个递刀子的人。
下午下班,我在门口碰见卢姐。
卢姐叫卢萍,五十来岁,在公司干了二十年,负责后勤。
平时话不多,人挺好,总给人递个水果什么的。
她看见我,招手让我过去。
“小韩,你等会儿。”
“怎么了卢姐?”
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你最近小心点。”
“啥意思?”
“这几天有人在传你的闲话。还有,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我摇头:“我来了才几天,没跟人起过冲突。”
卢姐叹口气:“那我也不多说了。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她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下班的人流里。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张嘉琪电脑上那个表格。
我想起我爸的名字。
我想起茶水间那些话。
我掏出手机,给我爸打电话。
这次他接了。
“爸,你那台老电脑还用不?”
“用啊,咋了?”
“借我用用,我想查点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俊人,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爸,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没说话。
过了半天,他说:“明天来拿吧。”
挂电话的时候,我的手在抖。
我妈走得早,我爸又当爹又当妈把我拉扯大。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心里,想吐吐不出来,想咽咽不下去。
第二天,我去我爸家拿电脑。
他正坐在阳台上抽烟,看着楼下。
茶几上放着一台老式笔记本,屏幕都花了。
“给你。”
他递过来,也不看我。
“爸,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认识苏文超?”
他抽烟的手停了一下。
“认识。”
“他是不是害过你?”
我急了:“爸,你倒是说句话啊!”
“俊人。”他终于转过头看我,眼眶有点红,“当年的事,是我自己没用。你别管了。”
“那为什么他的账上会有你的名字?”
他愣住了。
“什么账?”
“张嘉琪电脑上,有个表格,写着‘特殊项目支出’,里面有你的名字。”
我爸脸色白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那些钱,是他当年陷害我打的。”
“他伪造了单据,说是我收了回扣。”
“证据确凿,我被开除了。”
“从那以后,我再没找过工作。”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
但我知道,他花了二十年,才把这段话说得这么平静。
我拿着电脑回了家。
那一夜,我没睡。
我把电脑打开,把所有能查的资料都查了。
苏文超的公开信息、公司的工商信息、财务公示……
看不懂,但我都记下来了。
我得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第二天早上洗脸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红红的,眼袋都出来了。
但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是怕事的,现在是豁出去的那种。
有些事,不是你躲就能躲过去的。
有些人,不是你让就得寸进尺。
那天上班的路上,我路过公司门口的宣传栏。
上面贴着下周一的全员大会通知。
“关于公司规章制度及年度审计工作的宣讲。”
落款是叶惠茜。
叶总。
就是那个“包养”我的叶总。
我站在宣传栏前面,看了半天。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大会,是个机会。
一个把话说明白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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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五下午,我去了叶惠茜的办公室。
我想把事情说清楚。
谣言传了快一个星期了,再这样下去,我在公司待不了。
我把想说的话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叶总,最近有人在传咱俩的闲话,我想跟您解释一下,我们是清白的……”
到了八楼,总裁办公室的门关着。
秘书小周坐在外头,看我走过来,抬起眼皮。
“找叶总?”
“嗯,我想跟她谈点工作。”
“叶总出差了,下周才回来。”
“出差了?”
“对,临时决定的,周三就走了。”
我愣了愣。
周三?那不就是谣言刚开始传的时候吗?
“她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小周低下头,继续敲键盘,“你留个话也行,我帮你转达。”
“算了,没事。”
我转身往回走,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叶惠茜周三走的,谣言也是周三开始的。
时间上差一天,但紧挨着。
像是商量好的。
回到工位,我给老周打了个电话:“周哥,叶总是不是经常出差?”
老周想了想:“不常吧。她这人大事小事都喜欢亲力亲为,很少往外跑。”
“那这次怎么突然走了?”
“这我还真不知道。咋了?你找她?”
“没事,问问。”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
越想越不对劲。
周五下午没什么事,我提前下了班。
路过七楼财务室,门虚掩着,里头有人说话。
我脚步放慢了点。
“那张单子你处理了没有?”
是赵艺婷的声音。
“处理了,你放心。”
是张嘉琪。
“下周大会,苏总说要趁这个机会把韩俊人的事定下来。”
“怎么定?”
“那份伪造的报销单,我会在会上拿出来。到时候你就说是叶总授意的。”
“行。”
“还有,你让卢萍闭嘴,这几天她话太多了。”
“我知道。”
两个人说完,脚步声往门口来了。
我赶紧闪进旁边的楼梯间,心跳得咚咚响。
伪造的报销单?叶总授意?
我脑子飞快地转着,把碎片拼到一起。
张嘉琪造谣,赵艺婷做假账,苏文超幕后指挥。
这根本不是什么八卦。
这是要栽赃我,把叶总也拖下水。
我蹲在楼梯间,后背靠着墙,使劲深呼吸。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走还是留?
走,我找个新工作,换个城市,远离这些人。
留,就得直面苏文超,把这一切都翻出来。
我站起来,掏出手机给我爸打电话。
响了五六声,他接了。
“爸。”
“嗯。”
“你是不是一辈子都没想过去讨个公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是不想,是不敢。”
“那现在呢?”
“你大还是你爸大?”
我没回答。
但我知道答案了。
周一早上,我去公司之前,先去了一趟文具店。
买了个录音笔,能录很久的那种。
揣在兜里,凉丝丝的。
上午十点,我在走廊上碰见张嘉琪。
她看见我,笑了笑:“小韩,听说你去找叶总了?”
“你怎么知道?”
“公司就这么大点,什么消息传不快?”
她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
我没接话。
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不过叶总出差了,你这段时间可得注意点。”
“注意什么?”
“注意别让人抓住把柄。”
我笑了一下:“张组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没事,姐就是提醒你。”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咔咔响。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她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以前的笑,只有冷。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录音笔,往技术部走。
路过楼梯口的时候,卢姐叫住我。
“小韩,你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怎么了卢姐?”
“你是不是得罪张嘉琪了?”
“算是吧。”
“你这傻孩子。”她叹口气,“她跟苏总的关系你知道吗?”
“什么关系?”
卢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是老员工,有些事看得到。苏文超在外面有房子,张嘉琪经常去。”
我心里一沉。
张嘉琪是苏文超的人。
那赵艺婷呢?
“那赵艺婷呢?”
卢姐摇头:“那是个聪明人。不过聪明人一般都跟聪明人走。”
我明白她的意思了。
三个人的局,我一个外人,碰上了。
“卢姐,谢谢你。”
“谢啥。”她拍拍我肩膀,“我就是看不惯。有些人,以为爬上去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卢姐走了以后,我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晚上回家,我把录音笔拿出来,摆弄了半天。
然后给我爸打了个电话:“爸,下周一的全员大会,你来一趟。”
“去干嘛?”
“看戏。”
04
周二早上,我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
公司大楼还没多少人。
我直接去了七楼,走到财务室门口,门锁着。
我在口袋里翻了翻,摸出一张旧的工牌卡。
那是老周以前给我的,说可以刷开大部分的门。
插进去,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我推门进去,里面很安静。
办公桌上摆着几沓账本,电脑屏幕黑着。
我走过去,翻了翻账本。
上面全是数字,全是采购、报销、支出之类的内容。
看得我头晕。
我掏出手机,翻了十几页账本,拍了上百张照片。
然后把账本放回原处,关上门出去了。
走到电梯口,背后有人叫了一声:“你在这儿干嘛?”
我转身,赵艺婷站在走廊那头,怀里抱着一摞文件。
她的脸没有表情,但眼睛很亮,像刀一样。
“我……我来找人。”
“找谁?”
“找……找卢姐,她说她这个时间在七楼打扫。”
“七楼是财务室,卢萍不打扫这边。”
“哦,那我搞错了。”
我转身按电梯,手指有点发抖。
前台进来之前,我听到赵艺婷用不大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下周大会,你别迟到。”
我没回头,进了电梯。
到了技术部,老周已经到了。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睡不着。”
“年轻人别太焦虑。”他倒了杯茶,“最近公司是有点不对劲,我都听说了。”
我没说话。
老周看了我一眼:“你不是那种人。”
“什么?”
“他们说你和叶总……”
他摆摆手:“不可能。我跟你爸打了几十年交道,他教出来的儿子,我心里有数。”
我心里一热:“周哥,谢谢你。”
“谢啥。”他喝了口茶,“不过你自己小心点。有些事,不是你想撇清就能撇清的。”
下午,我去打印室拿文件。
走廊上碰见苏文超。
他正从会议室出来,手里夹着文件夹。
看见我,停了一下脚步。
“韩技术员,最近工作怎么样?”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年轻人好好干,别惹事。”
他说话的语气很温和。
要不是我知道他是谁,我肯定会觉得这人挺好的。
但我现在透过这句话,看到的只有一个词:警告。
“苏总放心,我不惹事。”
“那就好。”
他笑着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我站在原地,掌心的汗都出来了。
回到工位,我打开手机相册。
那些拍下来的账本照片,看起来还是天书一样。
但我发现了一个细节。
好几笔支出,金额都在几万块钱上下。
支出的时间,都在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
支出名目,全是“设备采购”和“技术维护”。
我们技术部去年确实买过几台设备,但总金额不超过三十万。
而账本上的数字,加起来有一百多万。
多出来的那些钱,去哪了?
我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一行手写备注:“转张嘉琪个人账户。”
旁边画了一个圈。
我盯着那个圈看了半天。
原来如此。
张嘉琪和苏文超,不只是情人的关系。
他们是利益绑在一起的。
而那些“特殊项目支出”,就是他们分钱的方式。
我的名字出现在那张表格上,是因为我爸当年背过锅。
苏文超尝到了甜头,想把我也装进去。
一个黑锅,背两代人。
真够精的。
我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下周大会的计划。
谁站起来说话,谁坐在哪个位置,谁的态度会变……
我一件一件地想着,心里越来越凉。
不是害怕。
是在盘算,怎样才能把他们都拽出来。
晚上回家,我给我爸发了条消息:“爸,下周一别忘了。”
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全员大会上,我站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张嘉琪笑着,赵艺婷冷着脸,苏文超面无表情。
我开口说第一句话。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因为我不知道,我说完那些话之后,会发生什么。
我只知道,有些话,非说不可。
有些事,非做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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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五上午,我接到周姐的通知。
“下周一上午九点,全体员工大会。”
“所有部门都要参加。”
“不许请假,不许迟到。”
我应了一声,心里反而踏实了。
该来的躲不掉。
那天下午,我在打印室碰见张嘉琪。
她正把一沓文件往碎纸机里塞。
看见我,她笑了笑:“小韩,下周大会别紧张。”
“我不紧张。”
“那就好。”她把最后一张纸塞进去,“有些人,紧张了容易说错话。”
“张组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抬起头,看着我:“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
她转身出去了。
我看着那台碎纸机,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销毁了什么?账本?还是别的证据?
晚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让他周一早上来公司楼下等我。
“爸,你别上去,就在楼下等着。”
“万一有什么情况,你好帮我报警。”
“俊人,你没事吧?”
“没事。”
“你别骗我。”
“我没骗你。”我也叹了口气,“爸,有些事,你躲了一辈子。但我躲不了。”
“你妈走之前,让我好好照顾你。”
“那你别让我操心。”
挂了电话,我看见窗户上映着自己的脸。
三十岁的脸上,硬挤出了几分决绝。
周一早上,我六点就醒了。
洗了个澡,换了件干净衬衫,对着镜子看了看。
头发有点长了,胡子刮得干净。
看起来还行。
七点半,我到公司楼下。
给我爸发了条消息:“我进去了。”
他回:“好。”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公司的大门。
八楼会议室,人已经坐得差不多了。
我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正前方,苏文超坐在第一排,跟几个部门经理聊着天。
张嘉琪坐在第二排,正翻着手机。
赵艺婷坐在角落,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九点整,门开了。
叶惠茜走进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西装外套,头发扎起来,精致的妆容遮不住眼底的疲惫。
她走到主位坐下,清了清嗓子:“今天开这个会,一个是规章制度,一个是年底审计。”
“各部门先汇报工作。”
销售部、生产部、技术部……一个一个上去说。
我坐在那儿,手心的汗都出来了。
脑子里来回转着那几句话。
“叶总,听说您想包养我?”
这话说出来,我就没法回头了。
可不说,我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偷来的资格。
靠别人给面子的资格。
各部门汇报完了,叶惠茜站起来,讲了讲今年审计的重点。
“特别是财务部门,年底要交一份完整的账目。”
“所有支出都要有凭证,不能有水分。”
赵艺婷的脸白了一下。
张嘉琪的眉毛挑了一下。
苏文超的表情没变,但他摩挲着手上的婚戒,动作很慢。
叶惠茜看了看时间:“差不多就到这儿,大家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
我开口,声音比想象中稳。
“叶总,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叶惠茜看着我,表情没什么变化:“你说。”
“最近公司有人传,说我是您包养的小白脸。我的车,是我爸给我存的;我的人,是谁也养不起的清白。我想当着所有人的面问您一句——”
我停了一下。
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放在桌上。
“听说您想包养我?一个月多少钱?”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的秒针走动。
张嘉琪端着水杯,手停在半空,嘴角往上一勾。
叶惠茜愣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生气的、不是尴尬的、不是惊慌的。
是等的就是这个。
她往后靠了靠,翘起二郎腿,一字一句地说:“十万。”
“够不够?”
会议室炸了。
06
“什么?!”
“十万?!”
“她真说了?!”
几十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水。
苏文超的脸白了。
他猛地站起来:“叶总,这……”
叶惠茜抬手,做了个停下的手势。
他张了张嘴,又坐下了。
张嘉琪端着水杯的手晃了一下,水洒出来,滴在裙子上。
她没顾上擦,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赵艺婷也站起来了,嘴唇哆嗦着:“叶总,您怎么……”
“我怎么了?”叶惠茜看着她,不紧不慢,“韩技术员问我值多少钱,我回答他。有什么问题?”
“可这也太——”
“太什么?不合规矩?”叶惠茜冷笑一声,“你们造谣的时候,讲过规矩吗?”
赵艺婷的脸,白了。
张嘉琪的水杯,啪地放在桌上。
“叶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叶惠茜转向她,“张组长,你上个月的销售提成,是不是多了五万?”
张嘉琪的脸色变了。
“我……那是正常提成。”
“正常提成?那你解释解释,客户名单上那三个公司,为什么地址跟你家小区一样?”
张嘉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苏文超猛地站起来:“叶总,你这是什么意思?”
叶惠茜看着他,眼神冷下来。
“苏副总,你急什么?”
“你——”他指着她,“你这是滥用职权!我要去总公司反映!”
“去吧。”叶惠茜掏出手机,“正好,我这儿有一段录音,你听听。”
她点开手机。
苏文超的声音响起来。
“那些钱,你分一部分给赵艺婷。剩下的,打我那个账户。”
男人的声音喘着气。
“张嘉琪那边,让她嘴严实点。”
“还有那个韩俊人,他要是老实,就留着他。他要是乱动,就把他和他爸当年那点事翻出来。”
录音放完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苏文超坐在椅子上,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赵艺婷低着头,肩膀发抖。
张嘉琪腾地站起来:“我是被他逼的!他让我干的!”
“你觉得我会信?”叶惠茜冷冷地看着她。
“真的!真的是他逼我的!”
“那你倒是说说,他逼你干了什么?”
张嘉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看看苏文超,又看看赵艺婷。
两个人都在盯着她,眼神像刀子一样。
她沉默了。
然后慢慢低下头,说了一句:“我……我不说了。”
“为什么?”
“我不想死。”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里又开始嗡嗡地响。
我站在那里,脚像钉在地上一样。
我说出那句“包养多少钱”的时候,想过很多种可能。
想过她会发火、想过她会笑、想过她会叫保安把我赶出去。
结果她接了。
她不但接了,还把苏文超他们也拖进来了。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在等我问那件事。
她是在等我开口,好把这一切都翻出来。
卢姐刚才跟我说的那句话,她说的对。
“她在钓鱼。”
钓的就是我这条小鱼。
然后顺着我这条线,把底下的大鱼也钓上来。
我看着叶惠茜。
她也在看我。
她的眼神里没有生气,也没有得意。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地了。
“韩技术员,你先坐下。”
我坐下来,双腿有点发软。
叶惠茜站起来,走到会议室中央。
“我和韩俊人之间,没有任何不正当关系。”
“造谣的人,自己心里清楚。”
“今天这个会,本来是讲审计的。既然有人把台子搭好了,那我就把该说的话说完。”
“苏副总,你刚才说我要滥用职权?”
“我给你三天时间,你自己把事交代了。”
“不交代,我们就走程序。”
苏文超的脸,一下子变得像纸一样白。
“你……你不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
“我是副总!你动不了我!”
叶惠茜笑了。
那个笑容,很冷。
“你觉得,我调来这家公司,是为了什么?”
苏文超愣住了。
我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叶惠茜没再说话。
她转身,拿起桌上的包,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只剩下几十个人的呼吸声。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今天,是不是触发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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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叶惠茜走了以后,会议室没人敢动。
所有人都坐在座位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苏文超站起来,铁青着脸,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张嘉琪紧随其后,高跟鞋踩得咔咔响。
赵艺婷低着头,用文件夹挡住脸,快步跟出去。
他们三个一走,会议室才慢慢活过来。
有人小声问:“这到底是咋回事?”
有人摇头:“不知道。”
有人看我一眼,又赶紧移开视线。
我站起来,腿还有点软。
周姐走过来,拉住我胳膊:“你没事吧?”
“你胆子也是大。”她压低声音,“在全员大会上问这种话,全公司就你一个。”
“我没办法了。”
“我知道。”她拍拍我手背,“回头好好说。”
我点点头,走出会议室。
走廊上没什么人。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等电梯的时候,背后有人叫了一声:“韩俊人。”
我回头,是赵艺婷。
她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你放心,我不找你麻烦。”她走过来,把文件袋递给我,“给你。”
“这是什么?”
“证据。”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份银行流水和合同复印件。
上头写着苏文超和张嘉琪的名字,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金额。
“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我欠你的。”她声音不大,“当年你爸的事,我也参与了。”
“我是负责审核账目的。那份假账,是我做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苏文超给了我三十万。”
她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也缺钱。我那时候刚买房,房贷还不上。”
“他让我做假账,把韩有才的名字填进去,说这样就算查出来,也跟你爸没关系。”
“我做了。”
“后来你爸被开除,我也想过坦白。”
“但我不敢。我已经收了钱,说了实话,我也得进去。”
“就这么拖了二十年。”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你跟你爸长得真像。”
“特别是刚才你在会上说话的样子,跟你爸当年一模一样。”
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恨她吗?恨。
但看着她现在的样子,又觉得可怜。
一个人背着良心债,背了二十年。
说到底,罪魁祸首是苏文超。
她只是其中的一枚棋子。
“那你现在给我这个,不怕他知道?”
“他已经知道了。”她苦笑了一下,“刚才我出去,他跟我说,让我自己看着办。”
“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自首。”
“你……认真的?”
“认真。”她擦了擦眼眶,“二十年前我欠的账,该还了。”
“苏文超跑不了。张嘉琪也跑不了。”
“我手里的证据,够把他们都带进去。”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笑了笑:“你别可怜我,我活该。”
她转身走了。
走到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视野里。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文件袋,掌心的汗都渗进牛皮纸里。
回到工位,我把文件袋锁进抽屉里,然后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你在楼下吗?”
“在。”
“事情闹大了。”
“多大?”
“苏文超可能要进去了。”
“俊人,你是不是干了什么傻事?”
“不是傻事,是正事。”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没事吧?”
“我没事。”
我挂了电话,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
中午,我去食堂吃饭。
刚端起餐盘,就有人走过来,坐在我对面。
我抬头,是技术部的小李。
“韩哥,你刚才在会上真猛。”
“我也就是忍不住了。”
“忍不了是对的。”他压低声音,“那帮人早就该治了。我们技术部干多少活,到头来钱全让他们拿走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
是叶惠茜发来的消息。
“下午三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手指在键盘上停着,不知道该回什么。
最后只打了一个字:“好。”
下午三点,我站在叶惠茜办公室门口。
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正翻着一份文件。
抬头看见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
她合上文件,看着我。
“你胆子挺大。”
“不大了不行。”
“你知不知道,那句话说出口,你可能工作都保不住?”
“知道。”
“那你还说?”
“因为我不想像我爸一样。”
她愣住了,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你爸……韩有才,对吧?”
“对。”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摇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
“我叫叶惠茜。”
“你爸给我交过学费。”
08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像被人直接倒了一桶冰水。
“你说什么?”
叶惠茜靠在椅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来看。
照片发黄了,边角卷起来。
拍的是一个教室,一群年轻人坐在一起,笑得灿烂。
前排坐着一个瘦瘦的女孩,扎着马尾辫,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
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穿着蓝色工装,脸黑黑的,咧嘴笑。
那是我爸。
年轻时候的爸。
我妈说过,我爸年轻的时候挺帅的,就是晒黑了。
我盯着那个瘦女孩看了半天。
“这是你?”
“是我。”
“我爸给你交学费?”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我小时候家里穷,初中毕业就没上学了。”
“后来认识了你爸,他看我成绩好,就说不能浪费了。”
“他用工资供我读完了高中。”
“我考上了大学,去报道那天,他送我到车站,给我塞了五百块钱。”
“那五百块钱,是他两个月工资。”
她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毕业以后,一直想报答他。”
“可他从来不接我电话,也不收我东西。”
“后来我听说他被开除了,再后来就找不到他了。”
“直到去年,我在一次行业会议上,听到有人说苏文超的名字。”
“我查了一下,发现他在你这家公司当副总。”
“我就申请调过来了。”
我脑子里嗡嗡响。
“所以你调过来,是为了查苏文超?”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爸?”
“我不敢。”她回头,“你爸不认我。”
“因为他觉得,他做那些事,不是图回报的。”
我沉默了。
我爸这个人的性子,我太清楚了。
他帮人的时候,从来不记。
帮完就忘。
别人想还,他躲得比谁都快。
“那今天这个会……”
“我一直在等你开口。”她看着我,“我知道谣言的事,也猜到是谁搞的鬼。”
“但我没拦住,因为我想看看,你会不会站出来。”
“如果你不站出来,我就只能自己动手。”
“那结果可能不一样了。”
我心里一紧。
“所以你是拿我当鱼饵?”
她看着我,眼神坦荡。
“但你也没让我失望。”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个女总裁,是我爸供出来的学生。
她来这家公司,是为了查我爸的案子。
她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今天。
而我,稀里糊涂地成了那个开第一枪的人。
“那我爸知道你来吗?”
“他不知道。”她摇头,“我本来打算等事情了结了,再去找他。”
“现在……”她笑了笑,“我想去见见他。”
“行,我帮你约。”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叫住我。
“韩俊人。”
“嗯?”
“你不用谢我。”
“当年的事,是你爸先帮我的。”
“我这辈子,都欠他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那个女人,三十五岁,穿着一身名牌,开着一辆好车,坐在宽大的办公室里。
但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我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上,卢姐正站在那儿,看见我,笑了一下。
“谈完了?”
“谈完了。”
“那就好。”她拍拍我肩膀,“你爸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卢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她笑了笑:“我也是老员工了。有些事,看得到,说不出。”
我没再追问。
回到工位,我翻出手机相册里那些账本照片。
又看了看赵艺婷给我的文件袋。
然后给叶惠茜发了条消息。
“叶总,我手里有一些证据,可以给警方。”
她很快回了:“明天上午,我陪你去。”
然后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你有空来一趟公司吗?”
“来干嘛?”
“有个人想见你。”
“谁?”
“你资助过的那个学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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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一早,我到了公司。
赵艺婷已经等在大堂了,旁边跟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
“这是张警官,负责这个案子。”
赵艺婷的声音沙哑,眼睛红肿,像是哭了一整夜。
我点点头,把文件袋递过去。
“这是赵艺婷给我的,银行流水、合同,还有一些录音。”
张警官接过去,翻了翻,表情没什么变化。
“这些证据我们核查过了,跟手头的线索对得上。”
“赵艺婷已经交代了,苏文超和张嘉琪涉嫌职务侵占,金额不小。”
“我们会依法处理。”
我站在大堂里,听着这些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有轻松,也有踏实,还有一点空落落的。
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搬走了。
但腾出来的地方,一时半会还不知道该放什么。
“那苏文超今天还来上班吗?”
“他已经被带走了。”张警官说,“今天早上,我们在他家门口等到的。”
我点了点头。
赵艺婷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一根快要折了的树枝。
我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该说的,昨晚都说完了。
她自首了,愿意作证,态度挺好的。
至于判多久,那是法律的事。
张警官带着赵艺婷走了。
门口停着一辆警车,闪着红蓝色的灯。
赵艺婷上了车,一直低着头,没有回头。
我站在大堂里,看着警车慢慢开走。
身边走过来一个人,是卢姐。
“她也是苦命人。”
“不过做了错事,总要还的。”
卢姐看了我一眼:“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我爸要来。”
“那正好,你俩好好聊聊。”
她拍拍我肩膀,走了。
上午十点,我看见门口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我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推门进来。
“她在楼上等你。”
他没说话,跟着我进了电梯。
电梯里,我俩谁都没出声。
门快开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你妈知道的话,会高兴的。”
电梯门开了。
叶惠茜站在门口。
她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放下来,显得年纪轻了不少。
看见我爸,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跟我昨天在会议室看见的,完全不一样。
是那种,看见故人时的,发自心底的笑。
“韩师傅。”
我爸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了一句:“长这么大了。”
是啊。
二十年前那个瘦瘦的扎马尾的小姑娘,现在已经是一家公司的总裁了。
叶惠茜伸手,想扶我爸的胳膊,又收回去。
“韩师傅,楼上坐吧。”
我爸点了点头,跟着她走进去。
我站在电梯口,没跟上去。
有些话,他们两个人说比较合适。
中午,我爸下来找我。
眼眶有点红。
“你没事吧?”
“没事。”他看着我,“你妈要是知道你干了这么大事,肯定高兴。”
“妈高兴什么?”
“高兴她儿子,比她男人有出息。”
我心里一酸,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
“爸,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他笑了笑,“回家继续种花呗。”
“你要是想,可以来公司干。”
“算了。”他摇头,“我这把老骨头,不给你们年轻人添乱了。”
我没再劝。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公司大楼,拍了拍我肩膀。
“俊人,你做得对。”
说完就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被午后的阳光拉长。
走得很慢,但背挺得很直。
跟二十年前,不一样了。
10
案子进展得很快。
苏文超被带走后没两天,张嘉琪也被警方传唤了。
听说她到局里的时候,还嘴硬,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赵艺婷当面对质,拿出录音和转账记录。
张嘉琪就软了。
交代了,从去年开始帮苏文超洗钱,金额加起来将近两百万。
苏文超还在里面扛着,什么都没说。
但证据摆在那儿,不说也扛不了多久。
公司里因为这事,乱了一阵子。
有人害怕,有人庆幸,也有人趁这个时机,把以前不敢说的都说了出来。
卢姐跟我说,这些年在公司里,被苏文超欺负过的人,不止一个。
有人被抢过单子,有人被扣过绩效,有人被他逼得辞职。
“他在公司当了八年副总,光是他一个人,就不知道害了多少人。”
卢姐叹气:“现在好了,该还的,都还了。”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
周五下午,叶惠茜把我叫到办公室。
“公司打算提拔你当技术部副主任,你愿意不?”
“我?”
“你这次立了大功,应该的。”
“我也就是说了句话。”
“说那句话,比做十件事都难。”
我想了想,摇头:“叶总,谢谢你好意。但我就是个技术员,管不了人。”
“那你觉得谁合适?”
“老周。他在公司干了十几年,技术好,人也稳。”
叶惠茜看着我,笑了:“你倒是豁达。”
“不是豁达。我知道自己能吃几碗饭。”
“行吧。”她点点头,“那你自己呢?有什么打算?”
“我……”我犹豫了一下,“我想回去修电脑,画图纸。”
“不改了?”
“不改了。”
她看着我,没再劝。
“那奖金得拿吧?”
“这个可以拿。”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她又叫住我。
“你爸那边……我前两天给他打了个电话。”
“他说什么?”
“他说,让我有空回去吃顿饭。”
她笑了笑,眼圈有点红。
“我说好。”
我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站在那儿,看着窗外。
楼下,保卫室的大爷正在浇花。
花坛里,几朵月季开得正好。
红的白的黄的,在风里一摇一摆。
我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我爸打了电话。
“爸,周末回家吃饭。”
“叶总要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让她来吧。”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迎面走来一个姑娘,是财务室新来的出纳,叫小林。
“韩哥,你那台电脑修好了没?”
“快了,下午给你。”
“好嘞。”
她笑着走了。
我看着她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从今天开始,在这个公司里,我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走、堂堂正正地站、堂堂正正地跟人说话了。
不是因为谁的面子。
不是因为谁的关系。
只是因为我做了该做的事。
而那些造谣的人,说假话的人,害人的人,都已经被带走了。
我想起张嘉琪被抓走那天,她在警车旁边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恨,也有不甘。
但更多的是后悔。
就像她自己说的:有些事,一旦做了,就回不了头了。
晚上回家,我爸已经做好了饭。
红烧肉、清炒油菜、一碟花生米。
叶惠茜坐在沙发上,正跟我爸聊着什么。
看见我回来,笑了笑:“快来,菜凉了。”
我坐下来,我爸给我倒了杯啤酒。
“来,喝一个。”
我端起来,跟他碰了一下。
他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你妈要是看到今天这样,肯定高兴。”
我鼻子有点酸。
“爸,你高兴不?”
他没说话,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然后抬头看了看窗外。
窗外,太阳快要落下去了。
天空被染成一片橘红色。
几只麻雀在窗台上跳来跳去。
他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高兴。”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啤酒有点苦。
但心里,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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