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赵德胜鞋都没换就冲进财务室。
他把我桌上那摞账本全推到地上,纸页散了一地。
办公室外面站了二十来号人,没人敢出声。
刘淑华站在门口啜泣,袁梦洁躲在后面拿着手机拍视频。
赵德胜指着我的鼻子说,老马,这锅你不背也得背。
我蹲下去把账本捡起来,一本一本码好,然后把工牌放在最上面。赵德胜说,你就不说句话?我说,说了十二年,你哪回听进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郑凤英给我发了条微信:锅你不背,咱家这个家我替你扛着。
我没回头,但眼眶红了。
因为我事先已经把所有的证据都藏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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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中午我去食堂打饭,碰见赵德胜在包间里跟人喝酒。
他小舅子郑大彪也在,两个人有说有笑。
我端着盘子经过的时候,听见郑大彪说了句“那笔钱稳了”。
赵德胜拍了拍他肩膀,说放心,账走公司那边,没问题。
我当时没多想,回到办公室继续对账。
干了十二年会计,我习惯了。
赵德胜的公司从一家小加工厂做到现在百来号人,我是从头跟到尾的。
他这人吧,说不上坏,但也不是什么善人。
白手起家的人都这样,表面上豪爽义气,骨子里精得很。
我正对着上半年报表,刘淑华推门进来了。
“老马,下午税务局要来查账。”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我愣了一下,说怎么不早说。
“老板才通知的,我也没办法。”刘淑华说完就走了,连门都没关。
我心里犯嘀咕。税务局查账不是小事,提前三天都属正常,哪有下午来上午才说的。我翻开账本,仔细看了看这半年的流水,脸色越来越白。
账上多了一笔钱。
整整三百万,是从一个叫“盛达物流”的公司打进来的,备注写的是“借款”。
但我在公司干了十二年,从来没见过这家公司的名字。
我翻出合同档案,找了半天,也没有相关的借款合同。
这就怪了。
我拿起电话想打给赵德胜,又放下了。他跟郑大彪吃饭的对话又在脑子里响起来,“那笔钱稳了”。稳了是什么意思?
下午两点,税务局的人来了。
两个男的,一个四十出头,一个二十多岁,穿着制服,表情严肃。
赵德胜亲自迎出去,刘淑华陪着,三个人在会议室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
我坐在办公室,盯着那本账出神。
郑凤英给我发了条微信:晚上吃啥?
我回了句:随便。
她又发:你那边没事吧?
我没回。
我不知道怎么说。
如果账上那笔钱真有问题,那第一个被查的就是我这个会计。
每张单据都是我签的字,每笔账都是我过了手的。
虽然我不知道钱是从哪来的,但税务局不会管你知不知道,他们只看账本。
下午四点,赵德胜从会议室出来了。
他脸上挂着笑,把两个税务干部送到门口,握手道别。我看他表情,觉得事情不大。可他一转身,脸色就变了。
“老马,你过来一下。”他站在走廊尽头叫我。
我走过去。他把我领进他办公室,关上门,也不说话,就坐在椅子上抽烟。烟灰落了一桌子,他也不擦。
憋了老半天,他说:“税务局那边查出点问题。”
我说:“什么问题?”
“账上有笔钱来路不明。”他眼睛盯着我,“三百万,你知不知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没露。
我说:“我刚刚对账的时候看见了。那笔钱谁打的?”
“你别管谁打的。”赵德胜把烟掐了,“现在的问题是要把这件事圆过去。你在这行干了十二年,跟税务局的人多少认识。你想想办法,把这个账做平。”
我听出来了。
他不是让我查这笔钱的来路,是让我背锅。
“老赵,”我说,“这钱不是我经手的。你就告诉我,从哪来的,我才能想办法。”
赵德胜的脸沉了。
“老马,你不要不识抬举。”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人陌生得紧。
跟了他十二年,我自认够意思。
公司最困难的时候我三个月没拿工资,他老婆住院我替他去签字,他儿子高考我帮忙找关系补习。
到头来,他就这样对我。
“我知道了。”我说,然后起身,“我回去想想办法。”
赵德胜的脸色稍微好看了点,“就知道你靠谱。”
我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看见刘淑华站在门口,耳朵贴着门缝。
她看见我出来,赶紧直起身,笑着说:“老板跟你说啥了?”
我没理她。
02
那天回家,我一句话没说。
郑凤英看我脸色不对,也没多问,把饭菜端上桌,就去忙自己的了。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得很。
三百万,不是小数目。
如果这笔钱真有问题,我这个会计是跑不掉的。
签字的是我,做账的是我,最后查下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我。
赵德胜那个意思我很明白,他想让我把这件事扛下来,然后公司再想办法捞我。
可我凭什么?
我在他公司干了十二年,工资从一千五涨到五千,再也没涨过。
他一大家子人,表姐刘淑华一个月工资一万二,啥也不干就管着财务室。
她侄子郑大彪更别提了,开着公司配的车,每年报销二三十万差旅费,其实就是在外面跑私活。
我呢?一个月五千,加班没有加班费,年底奖金看赵德胜心情。去年他说公司效益不好,只给了我两千块钱过年红包。
我想起今天郑凤英的微信。
她问我晚上吃啥,我回随便。
她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她心里难受。
她这个人,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从来不说。
当初嫁给我的时候,我说会让她过上好日子,结果过了十几年,还是这样。
我打开电脑,把账目重新调出来看了看。
那笔三百万是三个月前打进来的。
我翻出当月的银行回单,汇款方写着“盛达物流”,账号是外地的。
我又翻了翻公司跟这家公司的往来记录,什么都没有。
我试着在网上搜索“盛达物流”,出来一个网页,上面只有公司名称和地址,连联系电话都没有。
地址在城郊的一个工业区,我开车去过那一带,都是些铁皮厂房。
我心里越来越没底。
第二天早上到公司,赵德胜又把我叫到办公室。
“老马,怎么样?想好办法没有?”
我说:“我想先查查那笔钱到底是从哪来的。你给我三天时间,我去找找关系。”
赵德胜脸上的笑容没了。“找什么关系?这件事你就不能问。你只要把账做平就行了,其他的不用管。”
“老赵,你总要让我知道来路,我才能做平吧?”
“你是不是不想干了?”赵德胜的声音突然高了八度。
办公室里其他人都抬起头看我们。
我没说话。
赵德胜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用手指头戳着我胸口,“老马,我告诉你,这公司是我一手干起来的。我给你饭吃,给你工资,你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掉链子。你要是不想干,现在就可以走人。”
我看着他,觉得这人变了。
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再怎么样,也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戳我胸口。
“行。”我说,“你给个解决办法,我听你的。”
赵德胜的脸色缓了缓,“这还差不多。”
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借条。
上面写着——今借到赵德胜先生人民币三百万元整,借款人为盛达物流,盖章人郑大彪,日期是三个月前的。
我的手抖了一下。
这哪是什么借款,这是郑大彪挪用的钱。
赵德胜做了一笔假账,让自己的钱通过公司账户走一圈,洗成干净的。
现在税务局查出来了,他想让我做个伪证,说这笔钱是公司正常借款,有合同有凭证。
“老赵,这可是犯法的。”
“犯法??”赵德胜笑了,“我在这个城市混了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你跟紧我,亏不了你。你要是不跟,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把借条收了回去,“你好好想想,明天给我答复。”
我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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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书房坐了好久。
郑凤英端了杯茶进来,放在我桌上。她也没说话,就坐在旁边看着我。
我说:“公司出事了。”
她说:“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回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对。上次这样还是你爸住院那回。”她说,“要不别干了,换个地方。”
我摇摇头,“不是这么简单。”
我把事情跟她说了。她听完,沉默了。
屋里安安静静的。郑凤英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说,“他要我背锅。我不背,他就要搞我。我背了,下半辈子可能就毁了。”
“那就别背。”
“可咱们有房贷,孩子上学……”
“那也不能让你去坐牢。”郑凤英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大不了把房子卖了。”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这是我老婆。十几年了,我赚钱养家,她在家管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她从来没说过一句怨言。现在出事了,她比我还能扛。
“行了,”我说,“你别操心了,我来处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袁梦洁找我签过一份单子,说是刘淑华让签的。
我当时也没多想,随手就签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可能就是那笔钱的转账单。
我又想起一件事。
两年前,刘淑华让我在她的一堆报销单上签字,说都是公司正常开销。
我当时也没细看,签了。
后来发现那些单子里有几张是给郑大彪洗车、加油、买轮胎的发票,加起来好几万。
我开始留意了。
第二天上班,我提前到了公司。财务室的保险柜我开着,把里面所有的原始单据都翻了一遍。找到了一些东西,一些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袁梦洁的个人账户上,有公司转进来的钱。加在一起,小二十万。她一个出纳,工资才三千多,哪来的这么多钱?
刘淑华的更狠。她在外面注册了一家公司,以公司名义跟赵德胜的公司签了几份假合同,钱转进去,再拿出来,给自己买了辆车。
这些事,赵德胜知不知道?
我猜他不知道。
刘淑华是他表姐,他信她。
这些年来公司财务一直是她管着,赵德胜只管业务,从来不过问账上的事。
他觉得都是一家人,不会有问题。
我找了一台扫描机,把那些单据全部复印了一份,然后锁进了我老家的一个柜子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袁梦洁坐到我旁边。
“马叔,”她小声说,“你是不是要走了?”
我愣了一下,“谁说的??”
“刘姐说的。她说老板让你背锅,你要是不干,就走人。”
袁梦洁看看左右,压低声音:“马叔,我告诉你一件事。那三百万,是我舅让我转的。”
“哪个舅?”
“郑大彪。”她说,“他跟我妈是姐弟。他让我把钱转到公司账户上,说是借公司的钱周转一下。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办,就跟刘姐说了。刘姐说没事,让我转。”
我看着她,这姑娘才二十八岁,刚来公司没多久,什么都不懂。
“那你知道后来那笔钱去哪了吗?”
“我不知道。”她说,“我就转了一次,后来账都归刘姐管了。”
我心里有数了。
04
那天下午,刘淑华把我叫到走廊里。
“老马,”她笑着说,“老板说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看着她的笑脸,觉得恶心。但面上不能露出来。
“还在想。”
“老马,不是我说你。”她凑近了一步,“你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老板对你不薄。现在是公司有难处,你帮帮忙,老板不会亏待你的。”
“怎么帮?”我问。
“很简单。”她说,“你就说那笔账是你记错了,其实是正常的业务往来,是我们跟盛达物流的借款。你有合同,有借条,税务局查不出来。”
“可我没有合同。”
“我给你。”刘淑华笑了,“我已经准备好了。”
我心里凉了半截。她连合同都准备好了,这是要坑我到底。
“那合同是谁的签的?”
“当然是你的。”她说,“你就签一下,其他事不用管。”
“那税务局要是查出来呢?”
“查不出来。”她说,“我找的是可靠的人,手续都是齐全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眼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行,”我说,“我考虑考虑。”
“你别考虑太久,”她说,“老板的耐心有限。”
她走了以后,我站在走廊里,感觉后背全是汗。
这个局不是一天两天布的。
刘淑华早就在准备这一手了。
她先让袁梦洁转账,然后自己伪造合同,最后把锅全甩给我。
所有的账都是我签的字,所有的单子都是经我手的。
赵德胜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赵德胜和他表姐,已经站在了一条船上。
我就不信,赵德胜对刘淑华吞钱的事一点都不知道。
他是装傻。
一个是表姐,一个是用顺手的老会计,他选了保表姐。
我回到办公室,坐在位子上,脑子里飞快地转。
走。必须走。
但不是现在走。我要把证据全部带走。到时候他们想让我背锅,我就把锅掀了。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公司的保险柜我开着,把所有能拍的、能复印的都弄了一份。
临走的时候,刘淑华来关灯,看见我在办公室,愣了一下。
“老马,还没走?”
“加班。”我说,“你不是说要我考虑吗?我在看看账本。”
她笑了笑,“那你慢慢看。”
她走了以后,我把最后一份资料装进公文包,锁好办公室的门,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给我一个朋友打了电话。
他以前是当律师的,后来转行做咨询,懂法。
我把事情跟他说了,他说这案子可大可小。
如果我签了假合同,那我就跟赵德胜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但如果我能证明是被人逼迫的,有充分的证据证明我是清白的,那责任就不在我。
“证据你有吗?”
“有。”我说,“复印件、录音、还有转账记录。”
“那你现在就留着,别动。”他说,“到时候法院上拿出来,就行了。”
挂了电话,我松了口气。
那天晚上回家,郑凤英问我怎么样了。
我说:“没事,我心里有数。”
她看着我,没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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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赵德胜已经在等我了。
“老马,跟我来一下。”
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他关上门,脸色很难看。
“你那件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想好了。”
“怎么说?”
“我不干。”
赵德胜的脸色变了,“你确定?”
“确定。”我说,“那笔钱是你小舅子转进来的,刘淑华伪造合同,袁梦洁帮忙转账。我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要我背锅?”
赵德胜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点冷下来。
“我不识抬举?”我说,“我在你公司干了十二年,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那你想怎么样?”
“我走。”我说,“工牌我放桌上了,明天我不来了。”
赵德胜笑了,笑得很冷。
“你以为你走了就完了?”
“你想怎么样?”
“你走了,账上的事还是你的。税务局查下来,第一个找的就是你。”他说,“你自己好好想想,是背一下锅,还是背一辈子锅?”
我看着赵德胜,突然觉得这个人好陌生。
“行。”我说,“那我就等着。”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赵,有些事劝你一句,你表姐在外面开了家空壳公司,骗了你不少钱。你自己去查查吧。”
赵德胜愣住了。
我走进财务室,把工牌放在桌上,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刘淑华站在门口看着我,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老马,走好。”
袁梦洁坐在位子上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拎着包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德胜站在他办公室的窗户前,正看着我。他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清,但我知道他心里肯定不好受。
这只是个开始。
那天晚上回到家,郑凤英已经把饭做好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说了句,吃饭吧。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桌上的菜,红烧肉、糖醋排骨、炒青菜,都是我爱吃的。我突然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哭啥?”郑凤英说,“走了就走了,咱们又不是活不下去。”
“我知道。”我说,“就是觉得对不住你。”
“有啥对不住的。”她说,“只要你人没事就行。”
饭后,我打开电脑,把从公司带出来的资料全部整理了一遍。我需要确定这些资料的分量。
两份刘淑华伪造的合同,三份袁梦洁的转账记录,还有一张郑大彪的借条。这些够不够?我心里没底。
我给律师朋友打了电话。他在电话那头听完,说了一句,足够了。
“但你要想清楚,”他说,“如果上了法庭,你就要跟赵德胜彻底撕破脸。你们十二年的交情,可就没了。”
“十二年的交情,”我说,“他撕的时候都没考虑过,我有啥好考虑的?”
06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找工作处处碰壁。
去面试,对方一看我的简历就问,你是不是跟原东家打官司?
我一愣,谁说的?
对方不说。
但我知道,是刘淑华。
她这人心眼小,我不肯背锅,她就要断我后路。
那天下午我在家,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请问是马文山先生吗?”
“我是。”
“我是盛达物流的法人代表,有一件事想跟您谈谈。”
我心里咯噔一下。盛达物流,那不是郑大彪的皮包公司吗?
“什么事?”
“我们公司跟贵公司有一笔三百万的往来,现在税务局在查,我想问问您知不知情。”
“不知道。”我说,“我跟你们公司没有任何业务往来。”
“可我们公司有您签字的合同。”
我愣住了。
“什么合同??”
“您签的借款合同,担保人是贵公司的财务经理刘淑华。”
我明白了。刘淑华不光伪造了合同,还以我的名义签了字。她知道我走了以后,一定要搞我,就提前布好了局。现在盛达物流的人找上门来了。
“那份合同不是我签的。”
“我们核实过笔迹,跟您的一样。”
“那是假的。”
“马先生,”对方的语气突然变了,“我劝您还是想想办法。如果税务局定我偷税,我只能说是您做的手脚。到时候您说不清楚。”
我挂了电话。
这是威胁。对方拿我的签名字迹威胁我。刘淑华把这步棋也布好了。她知道我一定会走,走了以后会说什么。所以提前打了招呼。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怎么办?
我掏出手机,给律师朋友发了一条信息:盛达物流的人找我了,说有我签字的合同。
朋友回:别慌。那合同是假的。你有证据证明是伪造的吗?
我:有。我手上有当时的会议记录和邮件,证明我从未跟盛达物流有过任何沟通。
朋友:那就好。别跟他们有任何私下接触。他们再打电话,你就说一切走法律程序。
我听了他的。后来盛达物流又打了两回电话,我没接。他们也没再打了。但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赵德胜肯定在想办法。
那天晚上,郑凤英看我脸色不好。
“怎么了?”
“没事。”我说,“就是有点累。”
“要不咱们去散散心?”
“去哪??”
“随便。”她说,“你多久没出门了??”
我想了想,这几个月确实一直在忙公司的事,根本没时间陪她。现在工作也没了,反倒有时间了。
“行,明天去。”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香。可能是终于放下了。也可能是知道,不管结果怎么样,郑凤英都会陪着我。
第二天,我带着郑凤英去了市郊的一个古镇。
她挺高兴的,拉着我拍了好多照片。
我突然觉得,其实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
不用看赵德胜的脸色,不用跟刘淑华斗心眼,不用每天加班到晚上。
在古镇的老街上,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法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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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传票到了。
赵德胜告我职务侵占和偷税漏税,涉案金额三百多万。
我站在法院门口,手有点抖。
我不是怕,是紧张。
十二年的交情换来一张传票,换谁都得紧张。
郑凤英陪着我一起来的。
“别怕。”她说,“你手里不是有证据吗?”
“我不怕。”我说,“就是觉得有点恶心。”
开庭那天,我穿上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西装,早早到了法院。
赵德胜是后面来的,穿着一身黑西装,身边跟着胡学军律师。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刘淑华和袁梦洁也来了,站在他身后。
法庭上,胡学军律师先发言。
“审判长,各位陪审员。被告马文山,作为本公司会计,在任职期间,利用职务之便,私自将本公司三百万资金转入与本公司无关的盛达物流账户,导致本公司蒙受巨大经济损失。其行为已构成职务侵占罪和偷税漏税罪。”
胡学军把几份文件递给法官,“这是马文山签字的借款合同、转账单,以及公司的账目记录。”
法官接过文件看了看,“被告对原告的指控有何异议??”
我看着法官,又看看赵德胜。他坐在那里,表情平静,带着一丝得意。
我站起来,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审判长,我有证据证明,那三百万并不是我私自转出的。”
法官说:“请出示证据。”
我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银行回执,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转账时间、金额、汇款方和收款方。
汇款方是赵德胜的公司,收款方是盛达物流。
但上面还有一栏——经办人。
上面写着:袁梦洁。
“这是原始银行回执。”我说,“经办人员是袁梦洁,不是我。”
赵德胜的脸色不怎么好看了。
“另外,”我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的工作日志,记录了三个月前的每一天我做了哪些事。那天我请了假去参加孩子的家长会,不在公司。转账是我离开公司之后两小时进行的。”
法官接过文件,认真看了看。
“还有,我这里有录音。”我说,“是一年前我跟赵德胜先生的一次谈话,里面他明确说过,如果公司有需要,可以走一笔虚账,用‘借款’的名义。”
这句话一出,旁听席上瞬间炸了锅。
赵德胜猛地站起来,“你什么时候录的音?”
“一年前。”我说,“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手机就在手里。”
赵德胜的脸彻底白了。
“审判长,”他说,“我……”
“原告请坐下。”法官说。
我继续拿出证据,一份关于盛达物流是空壳公司的调查报告。
这是我这几天查到的。
盛达物流根本没有实体业务,就是个皮包公司,专门用来洗钱的。
“最终,盛达物流把三百万转给了谁?”法官问。
我又拿出一张转账记录。盛达物流收到钱后,第二天就把钱转到了一个人账户上。那个账户的开户人叫郑大彪。
赵德胜的小舅子。
我看了赵德胜一眼。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像是被人扒光了扔在街上,什么都没有了。
“审判长、各位陪审员,”我说,“我是一名会计。干了十二年,踏踏实实。他们让我做假账,我不做。他们让我背锅,我也不背。我不恨谁,但我不想替别人蹲班房。”
法庭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个人说话。
刘淑华坐在赵德胜旁边,低着头。袁梦洁的眼圈都红了。
“审判长,”胡学军律师站起来,脸色凝重,“我方请求休庭,进一步补充材料。”
“请求通过。”法官敲了敲锤子,“今天先到这里,休庭。”
08
走出法院,天已经黑了。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车水马龙。我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郑凤英站在我旁边,也没说话,就那样陪着我站着。
“你累不累??”她问我。
“累。但心里松快了。”
“咱们回去吃好的。”
“行。”
我们刚想走,赵德胜追了出来。
“老马!”
我站住了,回头看他。
他站在法院门口,灯光照着他,他老了,眼角都是皱纹。
我记得第一次见他,他才三十多岁,意气风发,说要把公司做到全市最大。
后来,他真的做到了。
但人也变了。
“老马,”他说,“咱们能不能谈谈?”
“谈什么?”
“我知道我错了。”他说,“但我也是没办法。”
“你知道你有办法的,”我说,“只是你不想。你选择了保你表姐,保你小舅子,你不保我。”
他不说话。
“老赵,”我说,“十二年了,公司从一间小加工厂变成现在这样,我什么没陪你扛过?你老婆生病是你的事,你儿子上学是你的事,你买房缺钱是你的事。我都帮你办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因为我把你当兄弟。但你把我当什么了?”
他还是不说话。
“算了。”我说,“咱们法院见吧。”
我转身要走,他突然喊了一句:“老马,那锅我背!”
我站住了,回头看他。他站在那里,眼泪流下来了。一个大男人,站在马路边上哭。
“我背,”他说,“你回来行不?”
我没说话。我看了看郑凤英。她看着我,也没说话。
我转身走了,没回头。
我知道,那天晚上,赵德胜肯定一夜没睡。
他得面对刘淑华和袁梦洁,还得面对他老婆,还得考虑怎么扛住这件事。
但他扛不扛得住,是他的事。
我已经不操心了。
我自己的日子,还得我自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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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我接到法院的通知。下一场听证会在半个月之后。
这段时间,我一边等着开庭,一边开始找工作。但简历投出去好多份,都没有回音。
我给一个以前的同事打了电话。他说,老马,不是我不想帮你,但赵德胜放话了,谁要是用你,他就去谁家闹。
我心里凉了半截。赵德胜这是要断我的生路。
他把我从公司赶出来,让我背锅,现在法院上吃了瘪,还要搞我。
我咬了咬牙,决定去跟赵德胜谈谈。
我到他公司楼下,给他打电话。他接了,说你在哪?我说,楼下。他沉默了一下,说,你上来吧。
我上去了。公司的装修还是老样子,前台小妹还是那个。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说马叔你回来了?我说,不是回来,来谈事。
赵德胜的办公室在二楼,跟我走的时候一样。门开着,他坐在里面,面前放着两杯茶。
“坐。”
我坐下了。
“有事?”
“我想跟你谈谈工作的事。”
赵德胜看着我,眼神里有疲惫,也有点不舍。
“你找不到工作?”
“你说呢?”
他苦笑了一下。
“老马,”他说,“你这么有本事,为什么要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老马,”他说,“你回来吧。我给你加工资。给你股份。你不用背锅。那些事,我扛。”
我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你认真的?”
“认真的。”他说,“我这几天想了很多。公司不能没有你。这些事,真的需要你。”
我沉默了。
郑凤英那天晚上跟我说,她不想让我回去了。
因为赵德胜是靠不住的。
他今天说得好好的,明天就能翻脸。
她说,你不如自己单干,哪怕从小账做起,也比给人打工强。
我一直没下定决心。
但现在,赵德胜亲口说让我回去,还说要给我股份。
赵德胜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苦涩:“老马,你也别怪我。咱们这些年……说到底,是我不对。”
“算了。”我说,“过去的事不提了。”
我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看着我,一直看着。
那天晚上,我跟我律师朋友说了。
他说,你要想清楚。赵德胜要是真后悔,为什么之前不让你回来?为什么现在才来?肯定是法院的事,他心里没底,才想拉你回来,让你帮他扛住。
“我知道。”我说,“但我也想明白了。这活,我不接了。他要真后悔,就该让我好好干。可他要是不后悔,我回去了,早晚还要让我背锅。”
“那你打算怎么办??”
“自己干。”我说。
律师在电话那头笑了,“好,我支持你。”
10
半个月后,法院判决下来了。
赵德胜因为指使他人做假账、伪造合同,被罚款并处以行政拘留一个月。
刘淑华作为直接责任人,因伪造合同、非法挪用公司资金,被判了一年。
她和袁梦洁私吞的二十万,也被判返还。
袁梦洁因情节较轻,只是警告处分。但她的出纳资格被吊销了。听说她后来去了一家超市收银,再也没干财务。
郑大彪因为洗钱罪,被立案侦查了。具体判多少年,我也不清楚。反正他这辈子,是别想再干那些事了。
判决结束那天,我站在法院门口,看见刘淑华被法警押走了。她走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再也不像以前那样趾高气扬了。
赵德胜也来了,他脸色很不好看。
“老马,”他说,“你赢了。”
“但我也认了。确实是我没办好。”
“行了。”我说,“以后别做这种事了。做正经生意。”
“我知道了。”
我转身走了。没回头。
回到家,郑凤英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
“怎么这么丰盛?”
“庆祝一下。”她说,“你终于不用背锅了。”
我笑了。坐下来,夹了一口菜,觉得味道真好。
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烟。郑凤英端了一杯茶过来。
“想什么呢?”
“想以后的事。”我说,“我想自己开个小会计事务所。帮人记账报税,不用多,够养家就行。”
“好啊。”
“你不怕我赔钱?”
“怕什么,”她说,“没了就没了。咱们又不是没穷过。”
我握着她的手,心里突然很踏实。
窗外的月亮很圆,亮堂堂的。我突然想起赵德胜今天在法院门口说的那句话。他问我还恨不恨他。我说不恨了。他愣了一下,问我为什么。
我没告诉他。
因为我知道,恨一个人,比背锅还累。
我不想再把那个人放在心里了。
我想把精力放在自己的日子上。
哪怕以后的日子辛苦点,但至少,是干干净净的。
我掐了烟,站起来,对郑凤英说:“走,咱们去楼下走走。”
“好。”
那天晚上,我走在小区里,看着路灯下的小路,突然觉得这条路很长。
不过没关系,慢慢走,总会走到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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