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万物,皆有定数。阳间有人办案断是非,阴间便有阴差拘亡魂,从无差错。
清末年间,皖南有一座临水古镇,镇上百十来户人家,世代安稳度日。镇子依山傍水,唯独后山老树林阴气极重,当地人夜里从不敢靠近。
镇上有个年轻汉子,名叫陈老实。人如其名,性子憨厚本分,手脚勤快,平日里靠走街串巷帮人修补家具为生。
陈老实家境普通,为人仗义,谁家有难处都会搭把手,在镇上人缘极好。可他有个怪毛病,每到月圆之夜,必定闭门不出,整夜昏睡,醒来后浑身疲惫,像是干了重活一般。
镇上人只当他是身子弱,从没多想,唯独陈老实自己心里清楚,他身上藏着一个吓人的秘密。
这事要从三年前的一个雨夜说起。那天暴雨倾盆,河水暴涨,镇上渡口的老船夫不慎失足落水,连夜被大水卷走,没了踪迹。
当晚雨势太大,没人敢出门搜救。陈老实心善,披着蓑衣、提着马灯,独自跑到河边找人。
河边冷风刺骨,水雾弥漫,能见度极低。他找了大半宿,没找到船夫的身影,反倒在渡口石阶上,捡到了一块漆黑的木牌。
木牌巴掌大小,质地坚硬,上面刻着两个古朴小字:阴差。
陈老实从没见过这般物件,只觉得诡异,随手揣进怀里,想着天亮再问问镇上的老人。
可从那晚起,怪事就缠上了他。每逢月圆子时,他总会莫名犯困,眼皮沉重,意识模糊,随后就会身不由己走出家门。
每次醒来,他都躺在后山老林的石碑旁,鞋底沾满黑泥,浑身冰凉,脑子里空空荡荡,唯独那块黑木牌,始终稳稳揣在贴身衣兜里。
起初他只当是梦魇,夜夜惶恐,不敢跟任何人言说。直到一次镇上突发怪事,他才彻底知晓自己的宿命。
镇上有个泼辣妇人刘氏,平日里尖酸刻薄,处处占人便宜,还总爱搬弄是非,得罪了不少邻里。
那天午后,刘氏好好在家坐着,突然毫无征兆一头栽倒,当场没了气息。邻里街坊都唏嘘不已,好好的大活人,说没就没了。
当晚恰好是月圆夜,陈老实照旧沉沉睡去。这一次,他的意识格外清醒,不再是浑浑噩噩的状态。
他清楚地看见,自己起身开门,脚步轻飘飘的,如同踩在云端。怀里的黑木牌微微发烫,一股阴冷的力量牵引着他,直奔刘氏家中。
屋内灯火昏暗,刘氏的尸体静静躺在木板上,魂魄悠悠荡荡,茫然地站在床边,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然离世。
这时,陈老实耳边响起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不像是旁人说话,反倒像是直接响在脑海里:时辰已到,拘魂归阴。
他下意识抬手,指尖泛起淡淡黑雾,刘氏的魂魄瞬间被吸附过来,乖乖跟在他身后,不敢有半分反抗。
这一刻,陈老实终于彻底明白,自己无意间得了阴差信物,夜夜沉睡,竟是在替阴间拘拿亡魂。
他心中又怕又慌,想要收手,可身体根本不受自己控制,只能顺着冥冥规矩,带着刘氏魂魄,往后山老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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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石碑之下,有一道若隐若现的黑雾口子,正是阴阳交界的小口。他亲手将刘氏魂魄送入其中,才算了结一夜差事。
天亮醒来,昨夜的一幕幕清晰无比,再也不是模糊的梦境。陈老实又惊又怕,整日坐立难安,生怕自己就此沦为异类,不得善终。
他试过把黑木牌扔掉,可不管扔多远,次日清晨,木牌必定好好躺在他的枕边,怎么甩都甩不掉。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老实渐渐摸清了阴差的规矩。他只拘寿数已尽、命中该绝之人,从不乱拘无辜亡魂,更不干涉阳间半点因果。
而且他发现,做了阴差之后,自己百毒不侵,夜里走夜路从不撞邪,寻常鬼怪见了他,都要远远避让。
更奇怪的是,他为人依旧和善,依旧帮衬邻里,从未因身怀阴差之力,变得暴戾冷漠。
转眼一年过去,镇上无人察觉他的隐秘,只当他是身子孱弱,夜夜嗜睡。可人心最难揣测,变数往往藏在一念之间。
这年深秋,镇上富商张老爷突发重病,卧床不起,遍请名医都束手无策,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张老爷为人乐善好施,常年接济镇上穷苦百姓,是人人敬重的善人。他的妻儿整日以泪洗面,悲痛不已。
恰逢月圆之夜,陈老实再次被阴力牵引,起身前往张家。远远望去,张老爷的魂魄已经飘忽在病床前,气息微弱,寿数已然耗尽。
看着眼前行善积德的善人,看着一家人痛哭流涕的模样,陈老实心里狠狠一揪。
他这辈子最敬重善人,实在不忍心,就这样将张老爷的魂魄拘走。
脑海里的拘魂指令不断响起,阴冷刺骨,催促他速速办事。可这一次,陈老实动了恻隐之心,咬牙硬扛了冥冥规矩。
他收起阴差木牌,转身快步离开张家,硬是违抗了拘魂天命。
当晚无事发生,可天刚蒙蒙亮,怪事就来了。原本奄奄一息的张老爷,突然缓缓睁开双眼,气色渐渐回暖,竟奇迹般痊愈了。
张家上下喜极而泣,只当是祖上积德,逃过一劫,唯独陈老实心里清楚,这是他逆天改命的结果。
当天夜里,狂风大作,黑云压城,从未出事的后山老林,响起阵阵凄厉的风声,如同鬼哭狼嚎。
子时一到,陈老实再也无法沉睡,浑身冰冷刺骨,一股极强的阴煞之力包裹全身。
半空之中,传来威严呵斥:私违天命,擅留亡魂,阴差失职,当受惩戒。
陈老实心知自己坏了规矩,坦然跪地受罚。他甘愿承受惩戒,也不愿亲手拘走行善之人。
可就在这时,那块黑木牌骤然亮起微光,护住了他周身经脉。冥冥之中似有轻叹,感念他心存善念,并非徇私作恶,只是心善不忍。
最终惩戒减半,免去他皮肉之苦,却收回了他的阴差权限,黑木牌自此彻底失去灵力,变成一块普通木牌。
自那以后,陈老实恢复了普通人的生活,再也没有月圆嗜睡的怪病,夜里行走也再无阴差相随。
而痊愈的张老爷,此后更是广行善事,修桥铺路,接济乡邻,古镇岁岁安稳,人人安居乐业。
老话常说,天道有序,善恶有报。天命不可违,但人心可存善。规矩是死的,人心是活的,万般因果,终究抵不过一念良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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