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桌
第一章
二伯家儿子考上大学的消息,是我老公周明远告诉我的。
那天晚上他下班回来,鞋都没换就站在玄关那儿,脸上带着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兴奋表情。他把手机举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他家族群里的聊天记录。我擦了擦手上的洗洁精,接过来一看,二伯发了一条消息,文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足了力气敲出来的——“各位亲朋好友,犬子周耀祖喜提省理工大学录取通知书!本月十八号中午十二点,金盛大酒店三楼宴会厅,略备薄酒,敬请光临!茅台不限量,咱们一醉方休!”
“不限量”三个字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像是怕人看不见似的。
我把手机还给周明远,转身继续洗碗。水龙头哗啦啦地响着,我低着头把一只碗翻来覆去地冲了好几遍,冲得碗底的印花都快掉色了。周明远靠在厨房门框上,兴致勃勃地跟我盘算:“二伯家这次是真下血本了,金盛那种地方一桌少说两千起步,茅台一瓶就得两三千,四十二桌,你算算得多少钱?啧啧,耀祖这孩子也争气,省理工可是正儿八经的一本,老周家几代人第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
他说到“第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自豪,好像考上大学的是他自己。我没接话,把洗好的碗一个一个码在沥水架上,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明远察觉到了我的沉默。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语气软了几分:“怎么了?你不想去?”
“想去,”我说,“就是觉得二伯这回把调子起得太高了。”
“哎呀,二伯你还不知道吗?一辈子最好面子,儿子考上一本,他能不显摆显摆?再说了,人家花自己的钱,咱们去凑个热闹就行了。”
花自己的钱。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关了水龙头,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周明远已经转身去客厅看电视了,他没有看到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那个眼神。
有些话,我当时没有说出口。二伯的确好面子,但二伯的面子,从来不是花他自己的钱挣来的。三年前他嫁女儿,摆了三十桌,光酒水就花了六万多。那六万里有四万是大伯垫的,到现在还没还清。两年前他给儿子办二十岁生日宴,在镇上最好的饭店包了整整一层,结账的时候说忘带卡了,是周明远刷的信用卡,一万八,后来二伯提都没提过。还有去年过年,二伯在酒桌上拍着胸脯说要带全家去海南过年,机票酒店全包,结果到了订票的时候,电话打到周明远这儿来了,说公司年底回款没到,让侄子先垫一下。周明远二话没说转了四万过去,到现在连个水花都没见着。
这些事,周明远从来不跟我说。不是他有意瞒我,而是他觉得这些根本不算什么事。“那是他亲二伯,我爹的亲弟弟,咱们不帮他谁帮他?”这是他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周明远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一个毛病——他把亲情看得比什么都重,重到已经分不清什么是帮,什么是填坑。
十八号那天很快就到了。
金盛酒店是县里档次最高的饭店,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旋转门擦得锃亮,大堂的水晶吊灯能照出人的影子。我们到的时候,停车场已经快满了,各式各样的车从大堂门口一直排到马路边。二伯穿着一身新崭崭的藏蓝色西装站在宴会厅门口迎宾,胸前别着一朵红色的胸花,头发梳得跟刚抛过光的皮鞋一样亮。他身边站着堂弟耀祖,小伙子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白衬衫,领子有点紧,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被家长硬拽出来见客的局促和腼腆。
“明远来了!”二伯老远就张开双臂迎上来,声音洪亮得整个走廊都在嗡嗡响,“快快快,里面坐里面坐!今天茅台管够,你小子可得陪我好好喝两杯!”
他说这话的时候拍了拍周明远的肩膀,又转头冲我笑了笑:“小陈也来了,好好好,今天高兴,都别拘束!”
我笑了笑,把红包递过去。二伯接过去的时候用手捏了一下厚度,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如果不是我一直在注意他的手,根本不会发现。他捏完之后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把红包塞进西装内袋里,然后冲宴会厅里喊了一声:“老周家的人到了,快领进去!”
宴会厅里热闹得跟开了锅似的。四十二张大圆桌铺着大红色的桌布,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每张桌子上都立着两瓶茅台,白瓷瓶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我粗略算了一下,四十二桌,每桌两瓶,就是八十四瓶。按市价一瓶两千八算,光酒水就是二十多万。加上菜金、场地费、婚庆布置——这场升学宴的规模,已经快赶上一般人家的婚礼了。
我们被安排在靠前的位置,主桌旁边的第三桌,算是比较给面子的座位。桌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大伯家的、三叔家的,还有几个我不太认识的远房亲戚。大伯坐在我旁边,脸色不太好看,一个人闷着头喝茶。我跟他打招呼,他勉强挤出个笑容,然后继续盯着面前的茶杯发呆。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主桌——二伯正站在主桌旁边,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比划着,跟几个看起来像是单位领导模样的人在寒暄。那几个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但从二伯殷勤的程度来看,应该都是他请来的“贵客”。
“四十二桌,”大伯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老周家当年娶媳妇都没这么摆过。”
我侧过头看着他。大伯把茶杯放下,叹了口气:“你知道这四十二桌里有多少是咱自己家人吗?”
“多少?”
“主桌那边两桌是他单位的,那边四桌是耀祖学校老师和同学的,那边三桌是他老丈人家的亲戚,还有那边——”大伯用手指了指角落里几桌,“那几桌我都不认识,听说是他打麻将的牌友。”
他顿了一下,苦笑了一声:“咱老周家自己的亲戚,加起来也就七八桌。剩下三十多桌,全是外人。他是要把这排场铺给全世界看。”
我没有接话。大伯的话里有一种深深的不以为然,但他没有说出口的那部分,我大概能猜到。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了起来。二伯端着酒杯挨桌敬酒,每到一桌都要拉着人家喝三杯,喝到后来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说话也开始大舌头了。周明远也被灌了不少,脸红得跟关公似的,还在那儿举着杯子跟三叔划拳。我拉了拉他的袖子,他回头冲我嘿嘿一笑,露出两排被红酒浸成紫色的牙齿。
“少喝点,”我说,“差不多了。”
“没事没事,今天高兴!”他摆了摆手,又去倒了一杯。
我看着他端起那杯茅台一饮而尽,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周明远每次回到老周家,就像变了一个人。在城里的时候,他省吃俭用,连买件新衣服都要犹豫半天;可一回到这个圈子里,他就变得特别大方,特别豪爽,好像不这样就对不起“老周家长孙”这个身份似的。他倒酒的动作、碰杯的姿势、说话的口气,都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表演的江湖气。那种江湖气让我觉得很陌生,也很不安。
宴会进行到后半段的时候,我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路过主桌,无意间听到了二伯和他老婆的对话。二婶是个瘦小的女人,平时不怎么说话,但此刻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焦急。
“老周,这酒开得太多了,每一桌都在开第三瓶了。咱之前跟酒店说的是每桌两瓶的标准,超出来的部分……”
“哎呀你懂什么!”二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今天什么日子?耀祖考上大学的日子!茅台不限量是我放出去的话,现在抠抠搜搜的像什么样子?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什么数?”二婶的声音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我问你,这顿饭的钱你准备了没有?酒店那边说好的定金才交了三万,剩下的……”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二伯瞪了她一眼,又换上笑脸朝旁边的人敬酒去了。
我装作什么都没听见,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但我的心已经开始往下沉了。刚才二婶的话印证了我一直以来的担心——这场声势浩大的升学宴,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豪赌。二伯在赌,赌自己的面子能撑起这四十二桌的排场,赌亲戚朋友们的红包能填上这笔天大的窟窿。
但他赌输过太多次了。而每一次输的代价,最后都是别人来替他扛。
宴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三点了。二伯喝得烂醉如泥,被两个人架着出了酒店大门。耀祖站在门口送客,小伙子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既有被这么多人祝福的感动,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周明远也喝多了,走路的时候脚步已经开始打晃。我扶着他走到停车场,让他坐在副驾驶上,给他系好安全带。他靠在座椅上,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地说着“二伯真够意思”“今天的茅台确实不错”。
我发动了车,没有接话。从后视镜里,我看到二婶一个人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刚打完一场败仗的将军。酒店的大堂经理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跟她说着什么。二婶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不停地点头。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场升学宴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几天,风暴的迹象开始一点点显现。起初只是家族群里的零星消息——有人说二伯这几天在到处打电话借钱,数额从三万到五万不等;有人说金盛酒店那边催结账了,二伯拖着没去;还有人说他家楼下这两天经常停着陌生的车,看着像是催债的人。这些消息都没有得到证实,但也没有人出来辟谣。
直到那个深夜,我无意中看到了周明远的手机。
他当时喝多了倒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我弯腰去捡,目光无意间扫过屏幕,看到了一条银行转账记录——就在宴会结束后的第二天上午,周明远给二伯转了九万块钱。九万,加上三年前嫁女儿垫的四万,两年前生日宴垫的一万八,去年过年垫的四万,一共是十八万八千。
我拿着那个手机站在客厅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周明远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我看着他那张因为酒精而泛红的脸,心里五味杂陈。这个男人什么都好,他对我好,对孩子好,工作努力,没有不良嗜好。但他唯独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对老周家的那些人,永远说不出一个“不”字。
十八万八千。这笔钱对于我们家来说意味着什么,周明远可能从来不去算。我们还在还房贷,每个月要还六千多。孩子明年就要上小学了,光择校费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我的车开了八年了,冬天打火要拧好几次,我一直没舍得换。这些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但在周明远眼里,都不如他二伯的一个电话重要。
我把手机轻轻放在茶几上,去卧室拿了一条毯子给周明远盖上。他哼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我坐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凌晨快一点了,整个小区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的公路上偶尔传来一两声货车的喇叭响。那声音很快消失了,一切又归于寂静。
我想了很多。我想起我爹跟我说过的话——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男人的肩膀是用来扛事的,但扛什么事、给什么人扛,这里面的区别大了去了。你帮一个知恩图报的人,他会记你一辈子好。你帮一个习惯伸手的人,他只会觉得你给得还不够。我又想起那年过年,二伯在饭桌上说的一句话:“明远这孩子最实在了,随我大哥,对自家人从来不小气。”当时听着像是夸奖,现在回想起来,那哪里是夸奖,那分明就是把周明远的性子摸透了之后的精准操控。
二伯太了解他这个侄子了。他知道周明远心软、好面子、看重亲情,所以每一次都会用“自家人”这把钥匙来开周明远的钱包。而周明远呢,每次都心甘情愿地被开,甚至还觉得自己做了件了不起的事。
十八万八千。如果加上之前那些零零碎碎的,恐怕早就超过二十万了。这二十万里有多少是还了的?大概只有那些二伯自己都不好意思再提的旧账。而这次的九万,再加上升学宴的窟窿如果继续扩大,二伯第一个想到的人,一定还是周明远。
到时候呢?我们再转九万?再转十万?什么时候是个头?想到这里,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我把周明远卡里的四十八万存款——那是我们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全部家底,包括准备给孩子上学用的钱——全部转到了我的账户上。
柜员小姑娘递出回单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好奇,但大概这种情况她见多了,什么也没问。我把回单折好放进包里,走出银行大门的时候,早上的太阳正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空气里有一股桂花的香味,很淡,但很好闻。
我的手机响了,是周明远打来的。我接起来,他的声音带着宿醉的沙哑:“老婆,我昨晚喝多了,谢谢你给我盖毯子。对了,你中午想吃啥?我下班买点菜回去。”
“随便,你看着买吧。”
“行,那我买条鱼,给你做酸菜鱼。昨天二伯还说了……”
“周明远,”我打断了他,声音很平静,“我把你卡上的钱转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转了多少?”
“全部。四十八万。”
沉默。很长的沉默。我听到他的呼吸声变重了,又变轻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你是不是……是不是不相信我了?”
“我相信你,”我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我不相信二伯。”
他没有说话。
“明远,我嫁给你十年了。你这些年给老周家拿的钱,我哪次拦过你?你垫的那些账,我哪次跟你闹过?但这四十八万,是咱们全家十年的血汗钱,是儿子上学的钱,是咱们万一有个急用的保障。我不能让你把它也填进那个无底洞里。你二伯不是一次两次了,这么多年,借过多少,还过一分吗?”
电话那头还是沉默。过了很久,他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他说,然后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银行门口,阳光很好,但我心里却很沉。我知道我这么做会让他很难受——不是心疼钱,而是在他的价值观里,这是对他身为“老周家长孙”的某种背叛。但我没有别的选择。有些底线,必须由我来守。哪怕他会因此怪我,哪怕老周家的人会觉得我这个媳妇不讲情面。
随他们去吧。
回到家推开门,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周明远的鞋歪歪斜斜地甩在玄关,一只正着一只反着。我弯腰把它们摆正,走进卧室。
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我注意到他打开的是计算器界面,上面输着一串数字。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把手机翻过来放在床上,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他说。
我坐下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我刚才算了一笔账。”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指责,没有愤怒,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把这些年前前后后给二伯转的钱加了一下——不算不知道,一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十八万八。再加上三叔那边零零碎碎借的几万,这些年光是我一个人借给老周家的,就不止这个数。你猜他们提过还吗?一次都没有。”
他苦笑了一下,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排数字,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地列着——时间、金额、用途。我看完之后把手机还给他,问了一句话。
“你打算什么时候把这张清单拿给二伯看?”
“不知道,”他把手机扔在床上,“可能永远都不会。他毕竟是我二伯。”
我看着他,心疼和愤怒搅在一起,说不上哪个更多。但我知道,今天这件事,他终于是明白了一些事情。那些他一厢情愿的单向付出,该到此为止了。
下午两点,他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二伯”。
我们对视了一眼。我握住了他的手。
电话响了很久,他深吸了一口气,接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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