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特约作者 孔德军 编辑 汪江军
进入6月,海湾战事“暂歇”,但美国的身影依旧在中东上空“阴魂不散”。
6月18日,美伊签署《伊斯兰堡谅解备忘录》。一周后,美国国务卿与海合会六国外长举行会议,要求恢复霍尔木兹海峡自由、无条件和不受限制的通航。次日,美国以伊朗使用单向攻击无人机袭击商业船只为由,空袭伊朗导弹与无人机储存设施以及沿海雷达站。
集体防御、停火谈判和军事报复在短时间内接连发生,说明美国并未退出中东。它仍能围绕伊朗组织海湾伙伴,调动军事资源,并在航道、核问题和地区安全议程上发挥主导作用。
美国把一些性质不同的风险汇集为一个持续存在的“伊朗威胁”,再将其转化为驻军、军售、联盟和技术网络的支撑。美国的中东秩序不仅依靠军事和经济实力,也依靠对地区威胁的组织、解释和制度化。
这套秩序的矛盾也由此显现。美国要求地区国家共同遵守安全规则,却长期给予以色列特殊保护;它能够借助伊朗威胁凝聚伙伴,却无法为不同国家提供一套同样适用的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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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5日,约旦河西岸纳布卢斯,孩子们在一处巴勒斯坦难民营放飞自制风筝。新华社/法新
以色列例外构成美国秩序的内在裂缝
美国在中东拥有能源、航道、核不扩散、反恐、技术和市场等多重利益。以色列不是美国的唯一地区伙伴,却获得了其他国家难以比拟的军事援助、先进武器和外交保护。
按照美以十年谅解备忘录,美国承诺在2019至2028财年向以色列提供380亿美元军事援助,其中包括330亿美元对外军事融资和50亿美元导弹防御资金。美国政策还长期维护以色列相对于周边国家的“定性(质量)军事优势”。2025年2月,美国再次批准估值67.5亿美元的对以军售,并明确表示,帮助以色列维持强大军事能力符合美国的国家利益。
外交保护同样具有连续性。在这种保护下,以色列获得了其他地区行为体难以拥有的军事行动空间。其在加沙和约旦河西岸的行动造成大量平民伤亡、基础设施毁坏和人口流离失所,并受到国际司法机构和联合国人权机制持续审查。国际法院采取的临时措施虽不是最终实体裁判,却已表明,以色列的武力使用必须接受国际人道法和占领法约束。
美国要求伊朗接受核限制,要求海湾国家增加军购、提供基地并承担航道安全责任,却没有把持续对以军援同停止占领扩张、保护平民和保障巴勒斯坦政治权利切实联系起来。对手承受制裁和军事威慑,阿拉伯伙伴承担更多安全成本,以色列受到的实际限制微乎其微。
《亚伯拉罕协议》促进了以色列同部分阿拉伯国家的经贸和技术合作,也使关系正常化不再以巴勒斯坦问题取得实质进展为前提。美国又把这种联系延伸到人工智能、半导体、关键矿产和数据基础设施。卡塔尔和阿联酋加入美国主导的“硅和平”倡议后,与以色列、日本、韩国等国被纳入同一技术和经济安全框架。
这些联系可以扩大美国的影响,却无法消除占领、民族自决和巴勒斯坦国家地位长期悬而未决造成的政治裂痕。巴勒斯坦问题因此不是美国中东政策的附属事项,而是检验其规则能否同样约束核心盟友的关键。
美国可以借助伊朗威胁凝聚海湾国家,却很难要求阿拉伯社会相信:一套不能有效约束以色列的规则,能够为整个地区提供公平而持久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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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2日,从阿曼穆桑代姆拍摄的霍尔木兹海峡上的船只。新华社/路透
“伊朗威胁”如何转化为秩序资源
阿拉伯国家对伊朗的担忧并非美国和以色列凭空制造。伊朗的核活动、导弹和无人机能力、同地区武装组织的联系,以及在霍尔木兹海峡使用强制手段的倾向,都直接影响海湾国家的领土、能源设施和国际航道安全。
海合会部长理事会谴责伊朗对巴林、科威特等的袭击,宣布成员国安全不可分割,并保留依据《联合国宪章》第51条采取单独和集体自卫措施的权利。这说明海湾国家并非美国安全叙事的被动接受者,而是在直接军事压力下形成自身判断。
美国和以色列所做的,不只是回应伊朗造成的风险。它们还把伊朗核计划、导弹力量、地区武装、宗派矛盾和航道争端汇集成一个范围广泛、长期存在的安全议题。
这些问题性质并不相同,本可通过核谈判、军控、地区对话和危机沟通分别处理。一旦被统一纳入“伊朗威胁”,军事保护便成为最直接的答案,美国的基地、军售、预警、防空反导和情报网络也由此获得持续存在的理由。
这种秩序不要求美国与海湾国家在巴勒斯坦、以色列或地区未来问题上形成全面共识。只要有关国家相信,缺少美国的军事支持便难以有效应对伊朗,美国就能维持其安全主导地位。
伊朗并非没有提出另一种设想。2019年的“霍尔木兹海峡和平倡议”主张伊朗、伊拉克和海合会国家共同参与海湾安全,强调主权平等、互不侵犯、和平解决争端、军事沟通、航行自由和建立无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区。
但这一构想触及美国安全体系的根本基础。如果地区国家能够建立互信、军控和危机沟通机制,美国驻军和大规模军售的重要性自然会下降。
但伊朗自身的政策削弱了这一路径的可信度。德黑兰要求邻国摆脱外部控制,却又依据地缘位置和军事能力,主张在霍尔木兹海峡通航管理中拥有特殊地位。6月26日,伊朗声称其有权控制海峡船舶通行,并主张由伊朗和阿曼共同管理相关水道;伊朗高级官员还把海湾国家的稳定同伊朗的力量和“容忍”联系起来。
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风险的放大与制度化、伊朗自身的强制性政策,以及海湾国家的现实安全焦虑,共同形成了相互强化的循环。伊朗越强调军事威慑,美国的保护越显得难以替代;美国和以色列施加的压力越大,伊朗越倾向于依靠导弹、航道和地区武装展示反制能力;海湾国家则更加依赖外部防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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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日,海湾阿拉伯国家合作委员会(海合会)部长理事会第164次会议在科威特首都科威特城举行。新华社发
海湾国家在安全依赖与自主选择之间
海湾国家也无法简单地离开美国体系。海合会部长理事会强化集体防御,美国—海合会部长会议又在伊朗核问题、导弹、无人机、地区武装和霍尔木兹通航问题上形成共同立场。美国仍然能够围绕直接安全威胁组织地区伙伴。
美国的影响也不再局限于基地和军售。通过“硅和平”等倡议,美国正把海湾国家纳入由其主导的人工智能、半导体、关键矿产、计算和数据基础设施体系。军事保护、技术准入和供应链安全相互结合,使海湾国家同美国的联系比传统防务合作更加深入。
与此同时,海湾国家也在增加其他选择。2025年9月,沙特与巴基斯坦签署《共同战略防御协议》,规定对一方的侵略将被视为对双方的侵略,提升了两国长期军事合作的层级。
巴基斯坦还参与美伊斡旋。埃及、巴基斯坦、沙特和土耳其连续举行外长协商,卡塔尔和阿曼也在停火、通航和危机沟通中发挥作用。这些联系尚不足以形成替代美国的安全集团,却增加了地区国家处理危机的渠道,也打破了美国对这一外交进程的独家垄断。
海湾国家追求的并不是在美国和伊朗之间更换保护者。它们仍需要美国的预警、防空、情报和先进武器,也希望同伊朗保持沟通,避免本国城市、港口和能源设施成为双方冲突的战场。
美国在中东的主导地位并未消失,却越来越依赖伊朗被持续视为共同而紧迫的安全威胁。伊朗风险越突出,美国越容易组织联盟;一旦地区对话能够降低威胁,海湾国家对美国军事保护的需求就可能随之下降。
这也揭示了美国中东秩序的根本局限。它能够借助不安全维持军事和技术联系,却无法解决巴勒斯坦问题,也不愿让以色列接受同样的规则。它擅长管理地区风险,却没有充分动力消除维系自身优势所依赖的结构性不安全。
美国仍能左右中东的力量平衡,却无法仅靠“伊朗威胁”建立持久秩序。中东真正需要的,不是更强大的外部保护者,也不是新的地区霸权,而是一套能够约束最强者、保护弱者并对所有国家同样适用的规则。
(作者孔德军,兰州交通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浙江外国语学院环地中海研究院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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