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三十七年没回家，吴健雄在人民大会堂坐下时，手指一直扣着茶杯边。
一九七三年十月十五日晚上，北京，人民大会堂安徽厅。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周总理走进来，身形清瘦，脸上带笑。
她和丈夫袁家骝站起身。周总理伸出手，说欢迎他们回来看看祖国。
她没有立刻说话。
这个让周总理专门会见并设宴的人，离开中国时才二十四岁。再踏上故土，已是六十一岁。
她叫吴健雄。
江苏太仓浏河镇的老宅里，她父亲吴仲裔办过明德学校。小姑娘在课桌边听父亲讲电、讲光、讲外头的新学问，手里攥着铅笔，眼睛一直盯着黑板。
“健雄”这个名字，听着像男孩。父亲偏要这样取，盼她不被旧规矩捆住。
这名字压在她肩上。
一九二九年，她考进中央大学，先读数学，后来转到物理系。实验室的桌面上，仪器、导线、记录纸排得整整齐齐，她一坐就是半天。
一九三六年，她登船去美国。船开出码头时，岸上的人影慢慢小下去，吴健雄把行李牌攥在手心。
她原想着学成就回。
可这一走，战火、海洋、时代的门，一道道关上。她在伯克利读博士，后来进哥伦比亚大学，在曼哈顿计划里做过核辐射测量和铀同位素分离相关研究。
实验台前的她，常常弯着腰校仪器。灯照在金属部件上，她一遍遍记数据，不肯放过一个误差。
真正把她推到世界物理中心的，是一九五六年的冬天。
低温实验室里，钴六十样品被放进装置。温度降下去，指针一点点移动，记录纸上留下密密麻麻的线。
她证明了一个惊人的结果：弱相互作用下，宇称并不守恒。
这等于把物理学里一条被许多人默认的规矩推翻了。
一九五七年，李政道、杨振宁因宇称不守恒理论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吴健雄没有出现在获奖名单里。
她把情绪收起来，继续做实验。
后来，她成了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成了美国物理学会第一位女性会长。外头给她许多称呼，“东方居里夫人”“核物理女王”，可她心里还有一处地方，始终没放下。
家。
一九七三年，她和袁家骝终于回到中国。人民大会堂安徽厅里，周总理还特意说起这个厅的安排：吴健雄是江苏人，袁家骝是河南人，安徽夹在中间，正合适。
夫妻俩笑了。
笑声落下，吴健雄低头看着茶杯。杯盖轻轻碰了一下杯沿，响了一声。
她终于抬起头，对周总理说：“总理，我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周总理看着她，让她随便说，没有关系。
她说自己离家太久，父母、兄弟都已不在。回到故乡，最想做的一件事，是到父母坟前站一站，可墓已经找不到了。
这句话说完，她的眼圈红了。
周总理没有把这当成饭桌上的闲话。他告诉她，相关情况已经让人查过，会设法补救，让她往后回来有个祭拜的地方。
她听着，手慢慢松开杯沿。
那一晚，周总理还请他们帮助分析云南站发现的宇宙线事例，并向张文裕交代：高能加速器预制方案要尽快拿出来。
一边是父母坟墓，一边是国家科学。吴健雄坐在安徽厅里，三十七年的路，忽然并到了一张桌上。
这是她第一次见周总理。
也是最后一次。
往后，她和袁家骝多次回国访问、讲学，关心高能物理实验基地，关心学生，也把钱捐给太仓明德学校。
一九九四年，她当选中国科学院首批外籍院士。那时她已经白发满头，照片里的眼神还是亮的。
一九九七年二月十六日，吴健雄病逝。家人按她的心愿，把她安葬回太仓浏河。
墓碑上刻着那句话：“一个永远的中国人。”
三十七年漂在外头，最后，她还是回到浏河的土地上，静静靠近父亲办过的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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