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朋友林志远,半年瘦了28斤。
140斤的人,半年掉到112斤。
他自己还挺得意。
那天下午三点,我们坐在常去的那家牛肉面馆,他要了大碗加肉,我要了小碗。他夹起一筷子面,吃了两口,放下筷子,说饱了。
我说你他妈就吃这么点?
他说最近胃口小,吃不下。
我看着他。颧骨突出来了,眼窝凹下去了,以前撑得圆润的T恤现在空荡荡挂在身上。手腕细得像我一用力就能折断。
我说你是不是在减肥。
他笑了,说减个屁,天天加班到十一点,回家倒头就睡,哪有时间运动。可能是累的,瘦点也好,以前想瘦瘦不下来。
他说话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按着右上腹。
那个动作。
我见过。
两年前,我姑父查出肝癌晚期之前,也是这么按着右上腹,说最近消化不好。
我说你多久没体检了。
他说体检?三四年了吧,公司每年都安排,我懒得去。你知道的,体检那个排队,一上午就没了,请假还得看领导脸色。
我说你明天去查一下。
他摆摆手,说没事,可能就是胃不好,回头买点健胃消食片。
我说你他妈去不去?
他愣了一下。我平时不这么说话。
他说你咋了,这么大火气。
我说你瘦成这样,吃两口就饱,右上腹不舒服,你跟我说没事?
他沉默了几秒,说行吧,下周去。
我说别下周,明天。我陪你去。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开车去接他。他住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他刚起,穿着背心裤衩开门。背心空了一大截,肋骨一根根看得清清楚楚。
我说你称过没有,现在多少斤。
他说前天称的,112。
半年前是140。
28斤。
一个成年人,没有刻意减肥,半年掉28斤。
我等他洗漱完,拉着他下楼。他说还没吃饭,我说别吃了,抽血要空腹。他说也对。
一路上他都在看手机,回工作消息。我瞥了一眼,是他们部门群,有人在@他,问一个报表什么时候交。他打字回复说上午请假,下午补。
发完他叹了口气,说这破班,真不想上了。
我说那就换一个。
他说换了又能怎样,哪儿都一样。房贷车贷压着,不敢停。
我没接话。
到了医院,挂号、排队、开单。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周,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看了看林志远,问哪里不舒服。
林志远说也没啥,就是瘦了,胃口不好。
周医生问瘦了多少。
他说半年二十多斤吧。
周医生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他。那个眼神,我心里咯噔一下。是那种医生特有的,克制但警觉的眼神。
周医生问还有没有其他症状。乏力?低烧?右上腹不舒服?
林志远说右上腹有时候有点胀,以为是胃。
周医生没说话,开了一堆检查单。血常规、肝功能、肿瘤标志物、腹部B超。
林志远看着单子,说这么多?
周医生说既然来了就查全一点。
抽血的时候林志远还跟我开玩笑,说你看我这血管,以前护士找半天,现在一扎一个准,瘦了也有好处。
我笑不出来。
B超室排了四十分钟。林志远躺在检查床上,女医生涂耦合剂,探头按上去,屏幕上的黑白影像我完全看不懂。女医生的表情也很平静,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按了很久。
换了几个角度。
然后她说,你先出去等一下,报告一会儿打出来。
林志远擦掉肚子上的耦合剂,穿好衣服出来,说走吧。
我说报告呢。
他说医生说等一会儿。
我们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林志远又开始看手机,回消息。我盯着B超室的门。
大概过了十分钟,门开了,女医生探出头,说林志远的家属在吗?
我站起来,说我是他朋友。
她说你进来一下。
林志远也站起来,说怎么了?
女医生看了他一眼,说你等一下,我跟你朋友说两句话。
林志远的表情变了。
他嘴唇动了动,说哦,行。然后慢慢坐回去。
我跟着女医生进了B超室。她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
她说你是他什么人。
我说朋友,好朋友。
她说他家里人呢?
我说他爸妈在老家,老婆在外地出差。到底怎么了。
她顿了一下,说肝右叶有个占位,大小约六乘五厘米,边界不清,内部回声不均匀。门静脉有癌栓。
我听着这些词。
占位。边界不清。癌栓。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高度怀疑是肝癌,而且可能已经不是早期了。具体要等增强CT和病理才能确诊,但B超影像不太乐观。
我站在B超室里,空气好像突然变得很稠,呼吸有点费劲。
我说他今年才三十二。
女医生没说话。
我说他半年前还好好的。
女医生说肝脏是哑巴器官,早期基本没有症状,等有感觉的时候往往已经比较晚了。他最近体重下降、食欲减退、右上腹不适,这些都是典型的中晚期表现。
中晚期。
我说还有得治吗。
她说这个要等进一步检查,看有没有转移,肝功能怎么样,才能评估治疗方案。但是门静脉有癌栓的话,手术切除的可能性不大。具体你们去问临床医生,他会跟你们详细说。
我拿着B超报告出来。
林志远坐在长椅上,看到我,站起来,说怎么样。
我把报告递给他。
他低头看。
超声所见:肝右叶可见一大小约6.2cm×5.3cm低回声团块,边界欠清,形态不规则,内部回声不均匀。门静脉右支内可见实性回声充填,范围约2.1cm×0.8cm。
超声提示:肝右叶占位性病变,考虑原发性肝癌可能,建议增强CT检查。门静脉右支癌栓形成可能。
他看完了。
把报告折起来,塞进裤兜里。
他说走吧,去给周医生看。
我说志远。
他说先去看医生怎么说。
他的声音很平。太平了。
周医生看完报告,沉默了一会儿。那种沉默,比任何话都重。
他说你家里人在不在。
林志远说医生你直接跟我说吧,我能承受。
周医生推了推眼镜,说从B超结果来看,考虑是原发性肝癌,而且门静脉有癌栓,分期可能偏晚。建议马上住院,做增强CT和磁共振,明确肿瘤范围和有无转移。同时要查肝功能、肾功能、甲胎蛋白,评估身体状况。
林志远说能手术吗。
周医生说门静脉有癌栓的话,手术难度很大,而且癌栓可能已经通过血液扩散了。具体能不能手术,要看增强CT的结果。但是你要有心理准备,大概率是先做介入或者靶向加免疫治疗。
林志远说那就是不能手术了。
周医生说也不是绝对,要看进一步检查。但是肝癌一旦形成门静脉癌栓,分期就属于晚期了。五年生存率会比较低。
五年生存率。
林志远点点头,说我知道了。那住院要多久。
周医生说先住一周左右,把检查做完,定好方案。你这种情况,我建议你尽快住院,不要再拖了。
林志远说好,我回去安排一下。
周医生看着他,说林先生,我说的是尽快。今天能办住院吗?
林志远愣了一下,说今天?我工作还没交接,家里也没收拾。
周医生说你的病情不能再等了。癌栓一旦脱落,可能会引起肺栓塞或者其他部位的转移。你现在每拖一天,风险就大一分。
林志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说今天住。我去给你办手续。
林志远看着我,说老周,我……
我说你什么你,听医生的。
我去办住院手续的时候,林志远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给我老婆打了个电话。我回来的时候他刚挂,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他说她明天飞回来。
我说嗯。
他说我还没跟我爸妈说。
我说先住下来再说。
住院部在十二楼,肿瘤科。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推车上躺着光头的病人,家属端着尿盆进进出出。护士站旁边贴着各种宣传画,什么饮食指导、疼痛管理、临终关怀。
林志远分到一间双人病房,靠窗的床位。隔壁床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肝癌术后复发,正在做化疗,头发掉光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看到林志远进来,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两颗牙的牙龈。
老头说小伙子,什么病。
林志远说肝上有点问题。
老头说嗨,来这儿的都是肝上有点问题。没事,听医生的,能治。
林志远说嗯。
护士来抽血、量血压、问病史。林志远坐在床边,任她们摆弄,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帮他把东西收拾好,毛巾、牙刷、拖鞋,从医院小卖部买的。
傍晚六点,我出去买饭。林志远说不想吃,我说不想吃也得吃。我买了粥和蒸蛋,他勉强喝了几口粥,又放下了。
他说老周,你说我还能活多久。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病房里亮着惨白的日光灯。隔壁床的老头在打呼噜,声音像漏气的风箱。
我说别想这些,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
他说我今天下午坐在这儿,突然想起来,我还有很多事没做。房贷还有二十三年,车贷还有两年。我答应我老婆明年带她去日本,一直没去。我爸妈今年都六十五了,身体也不好,我爸血压高,我妈糖尿病。我本来想等忙完这阵子,带他们去体检。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说志远。
他说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什么。天天加班,攒钱,还贷,然后突然就被告知你可能没几年了。那些攒的钱,还的贷,加过的班,全都变成笑话。
我说你别这么说。
他笑了一下,是那种很淡的、自嘲的笑。他说我以前总觉得来日方长,什么都来得及。现在才知道,来日方长是最大的谎言。
我没说话。
因为他说得对。
晚上九点,林志远的老婆赵敏赶到了。她是从深圳飞回来的,下了飞机直接打车来医院,行李箱还拎在手上。她冲进病房的时候,头发散乱,眼睛红肿,显然在飞机上哭过了。
她看到林志远,站在门口,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林志远说我没事。
赵敏放下行李箱,走到床边,伸手摸他的脸。她的手指在发抖。
她说疼不疼。
林志远说不疼。
赵敏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没有嚎啕大哭,就是眼泪不停地流,肩膀一抽一抽的。林志远握着她的手,说别哭了,我还没死呢。
赵敏说你别胡说。
林志远说好好好,不胡说。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觉得应该让他们单独待着,就说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
林志远说老周。
我回头。
他说谢谢你。
我说谢个屁。
走出医院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我坐在车里,没有发动,看着雨刮器上一滴一滴的雨水。手机亮了一下,是我老婆发来的微信,问怎么样了。
我打了三个字:不太好。
然后我放下手机,趴在方向盘上,很久没有动。
第二天增强CT的结果出来了。
肝右叶肿瘤大小6.8×5.5厘米,门静脉右支及主干均有癌栓,肝内多发子灶,双肺可见散在微小结节,考虑转移。
晚期。已经转移了。
周医生把我们叫到办公室,对着电脑上的影像跟我们解释。他说了很多专业术语,TNM分期、BCLC分期、Child-Pugh评分,我只听懂了最后一句。
他说手术切除已经不可能了,目前的方案是TACE联合靶向加免疫治疗。TACE就是肝动脉化疗栓塞,把化疗药和栓塞剂直接打到肝脏肿瘤的供血动脉里,堵住它的营养来源。靶向药口服,免疫药静脉输注。目标是控制肿瘤进展、延长生存期、提高生活质量。
赵敏问能治好吗。
周医生沉默了两秒,说肝癌晚期目前还无法根治,但是积极治疗可以延长生存时间,部分病人可以实现带瘤长期生存。
赵敏说那大概还能活多久。
周医生看了林志远一眼。林志远说医生你说吧,我想知道。
周医生说肝癌晚期合并门静脉癌栓和远处转移,中位生存期大概在半年到一年左右。个体差异很大,有些人治疗效果好的可以超过两年甚至更长,也有些人对治疗不敏感,进展会比较快。
半年到一年。
赵敏的眼泪又下来了。林志远倒是很平静,他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那什么时候开始治疗。
周医生说先做一次TACE,同时开始吃靶向药。等身体状况稳定了,再加免疫治疗。TACE安排在后天。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林志远说想下楼走走。赵敏扶着他,我们坐电梯到一楼,医院后面有个小花园,种着几棵桂花树,这个季节没有花,只有绿油油的叶子。空气里有雨后的潮湿味道。
林志远坐在长椅上,赵敏挨着他。我站在旁边。
他说老周,你帮我个忙。
我说你说。
他说我那个车,你帮我挂到二手平台卖了吧。还有房子,我得跟赵敏商量一下,看是卖还是怎么处理。
赵敏说什么意思。
林志远说治疗要花钱,而且不知道要花多少。靶向药加免疫,一个月几万块,医保能报一部分,但很多要自费。我不想最后人没了,还给你留一屁股债。
赵敏说钱的事你不用管,我来想办法。
林志远说你能有什么办法,你那点工资,还要还房贷。
赵敏说那就卖房。
林志远说卖了房你住哪儿。
赵敏说我可以租。
林志远看着她,说你今年三十一,以后还要不要过了。
赵敏说没有你,我过什么过。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哭腔,但又死死压着,像是怕惊扰到什么。林志远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她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剧烈地抖动。
我转过身,走到远处,点了根烟。
我不会抽烟,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林志远开始治疗了。
TACE那天,他被推进介入手术室。赵敏坐在外面的椅子上,双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我说你放松点,他说不定一会儿就出来了。
她说嗯。
等了将近两个小时,林志远被推出来了。他脸色惨白,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虚汗。赵敏扑上去,他说没事,就是有点恶心。
TACE的副作用来得很快。当天晚上他开始发烧,三十八度五,浑身发抖,恶心呕吐,什么都吃不进去。护士给他打了退烧针和止吐针,稍微好了一点,但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躺在床上连翻身的劲都没有。
第二天开始腹痛。肝脏区域的钝痛,持续不断,像有人拿钝刀在里面一下一下地割。他咬着牙不吭声,但额头的汗一层一层地出。赵敏叫来医生,开了止痛药,吃了之后稍微缓解,但药效一过又开始疼。
第三天他开始吃靶向药。仑伐替尼,每天一粒。副作用叠加,腹泻、乏力、食欲全无。他瘦得更快了,入院时112斤,一周后只剩106斤。
我去看他的时候,他正侧躺在床上,蜷缩着身子,面朝墙壁。赵敏坐在床边,端着一碗粥,一口都没喂进去。
我说志远。
他慢慢翻过身来。他的脸瘦得脱了形,眼窝深深陷下去,颧骨像两座突兀的小山。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他说老周,太他妈难受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有时候想,要不别治了,太遭罪了。
赵敏在旁边说不行。
林志远看着她,说我就是说说。
赵敏说你连说说都不行。
林志远笑了一下,很勉强的那种。他说好,不说。
一周后,免疫治疗也加上了。信迪利单抗,每三周静脉输注一次。第一次输完之后,他发了两天高烧,最高烧到三十九度二。医生说是免疫反应,说明药物在起作用。但林志远被烧得神志模糊,说胡话,叫着他妈妈的名字。
赵敏给他妈打了电话。
第二天下午,林志远的父母从老家赶来了。他爸头发全白了,走路有点跛,他妈瘦瘦小小的,进门看到林志远,愣在原地,然后慢慢蹲下去,捂着脸,发出一种很压抑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声。
林志远醒过来,看到他妈蹲在地上,说妈,你怎么来了。
他妈站起来,走到床边,摸着他的脸,说妈来了,妈在这儿。
林志远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他从确诊到现在,一直很平静。跟医生讨论病情很平静,做治疗很平静,痛得发抖也很平静。但看到他妈的那一刻,他哭得像个小孩。
他说妈,对不起。
他妈说什么对不起,你有什么对不起的。
他说我还没孝顺你们。
他妈说别说了,别说了。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老头前几天出院了,新来的病人还没住进来,双人间暂时变成了单人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落在林志远瘦骨嶙峋的手上。
他爸站在床尾,一直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抿得很紧,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病房。
我跟了出去。
他爸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没有走过去。
有些悲伤,是不能被打扰的。
治疗持续了两个月。
两次TACE,四轮免疫治疗,每天一粒靶向药。林志远的体重从112斤掉到了94斤。一米七五的男人,九十四斤,脱了衣服能看到肋骨的每一根轮廓,肚子凹进去一个坑,腿细得像两根竹竿。
但好消息是,肿瘤缩小了。
增强CT显示,肝右叶的肿瘤从6.8厘米缩小到4.2厘米,门静脉癌栓也有退缩的迹象,肺部的转移灶部分消失,部分缩小。甲胎蛋白从入院时的一万二降到了八百多。
周医生说效果不错,属于治疗敏感型,继续坚持。
赵敏高兴得哭了。林志远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说看来老天爷还不想收我。
他开始有了一点食欲,能喝半碗粥,偶尔还能吃几口菜。脸色也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死灰色。他甚至开始用手机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跟同事打电话,声音虽然虚弱,但有了点精神。
有一天下午,我去看他,他坐在床上,腿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我说你干嘛呢。
他说在做表。
我说你他妈都这样了还做表?
他说闲着也是闲着,做点事反而不会胡思乱想。
赵敏在旁边削苹果,白了我一眼,意思是她也劝不住。
我说你公司什么态度。
他说领导来看过一次,说让我安心养病,工作的事不急。但是有些活别人替不了,我手头几个项目都是我经手的,交接起来太麻烦。能做就做一点吧,反正躺着也是躺着。
我说他们给你发工资吗。
他说基本工资照发,绩效没了。
我没说话。基本工资,他的基本工资也就四五千块,绩效才是大头。没有绩效,一个月到手就那点钱,还不够靶向药一个星期的费用。
赵敏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喂到他嘴里。他嚼了两下,说甜。
赵敏说多吃点。
他吃了三块,说够了,吃不下了。
赵敏把剩下的苹果自己吃了。她这两个月也瘦了很多,原本圆润的脸变得棱角分明,黑眼圈很重,一看就是长期睡眠不足。
我说你也注意休息,别把自己累垮了。
她说我没事。
林志远说让她休息她不听,天天晚上守在这儿,赶都赶不走。陪护床那么硬,她腰本来就不好。
赵敏说你别管我,管好你自己。
语气很冲,但谁都听得出来里面的意思。
第三个月的时候,情况开始反复。
甲胎蛋白降到了六百之后,突然开始回升。两周后复查,涨到了一千五。周医生安排了增强CT,结果显示肝内出现了新的病灶,在左叶,之前没有的地方,新长了两个小结节。
耐药了。
周医生说靶向药可能出现了耐药,需要换药。仑伐替尼换成瑞戈非尼,二线治疗。同时TACE也要再做一次,针对新发的病灶。
林志远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说医生,换药之后还有效吗。
周医生说瑞戈非尼的有效率大概在百分之十到十五左右,中位无进展生存期大约三到四个月。因人而异,有人效果好,有人效果一般。
百分之十到十五。
林志远说那如果瑞戈非尼也耐药了呢。
周医生说后面还有三线药物,还有一些临床试验可以考虑。但是越往后,选择越少,效果也越不确定。
林志远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去看他。赵敏不在,回家拿换洗衣服去了。他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夜色很浓,什么也看不到,只有远处几栋楼的灯光。
他说老周,我想出院。
我说为什么。
他说不想治了。太累了。而且花了这么多钱,吃了这么多苦,好不容易看到一点希望,然后告诉你耐药了,从头再来。我撑不住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不像是在赌气或者绝望,更像是一种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
我说你老婆不会同意的。
他说我知道。所以我先跟你说。
我说你爸妈也不会同意的。
他说我爸妈那边,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他们这几个月把养老钱都拿出来了,二十多万,全砸进去了。我爸妈一辈子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现在全花在我身上。我要是最后没治好,他们怎么办。
我说你现在放弃,他们的钱不是更白花了。
他说继续治,花得更多。而且最后结果可能一样。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是一种很清醒的、看透了很多东西之后的亮。
我说志远,你跟我说实话,你是怕花钱,还是怕受罪。
他想了想,说都怕。但我更怕的是,我花了所有钱,受了所有罪,最后还是死了。然后赵敏背着一身债,下半辈子全毁了。
我说她愿意。
他说她愿意是她的事,我不能那么自私。
我说你不自私。你只是病了。
他没说话。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他的手臂上全是针眼和淤青,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他的呼吸很浅,每一下都像是要用很大力气。
我说你还记得我们大学毕业那年吗。
他说哪件事。
我说我们骑自行车去西藏。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让他凹陷的脸颊有了一点以前的影子。
他说记得,骑了一个月,晒得跟黑炭似的,回来我妈差点没认出我。
我说那次路上你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血哗哗地流。我说要不搭车吧,你说不行,骑不到拉萨你就是孙子。
他说那时候年轻,傻。
我说你不是傻,你就是不服输。你现在也不服输。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一样。那次我知道,只要我咬牙骑,一定能骑到。但这次,我不知道终点在哪里。可能根本就没有终点。
我说终点不是你能决定的。但怎么走这段路,是你能决定的。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他说老周,我真的好累。每天晚上疼得睡不着,吃止痛药吃到胃出血。吐,拉,发烧,头发一把一把掉。我照镜子都认不出自己了。有时候我想,死了可能还轻松一点。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但我又怕死。特别怕。晚上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我爸妈、赵敏。我怕我死了,他们怎么办。我怕我死了,什么都没了。我还没当过爸爸,还没带赵敏去过日本,还没给我妈过过六十大寿。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顺着瘦削的脸颊淌到枕头上。
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骨头硌得我手疼。
我说那就继续治。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还没做完的那些事。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溢出来,流进耳朵里。
他说好。
换药之后的效果并不好。
瑞戈非尼吃了两个月,甲胎蛋白从一千五涨到了四千。肝脏的新发病灶增大了,肺部的转移灶也进展了。副作用倒是比仑伐替尼更重,手脚皮肤溃烂,疼得他不能走路,每天坐在轮椅上被推去做检查。
周医生建议停掉瑞戈非尼,换成三线的卡博替尼,同时考虑参加一个临床试验,是一种新的双免疫联合方案。
林志远说好。
他甚至没有问有效率是多少。
赵敏的产假早就用完了,她辞了职,全职在医院照顾他。林志远的父母也留在了这边,在医院附近租了个小单间,每天给他做饭送过来。他妈学会了用破壁机,把肉和菜打成糊糊,一勺一勺喂给他。他吃不下,但每次都会努力咽几口,然后对他妈笑一下,说好吃。
他爸每天早晚来一趟,来了也不怎么说话,就坐在床边,看着儿子。有时候帮忙倒个尿盆,有时候去护士站问问今天的检查结果。他的背更驼了,头发更白了。
有一天下午,林志远突然说想吃西瓜。
那是十二月份,西瓜早就过季了。但他妈说好,妈去给你买。然后她裹着羽绒服,走了将近四十分钟,在市区一家精品超市找到了一盒进口的西瓜,切好的,一小盒八十几块钱。她毫不犹豫地买了。
拿回医院,林志远吃了两口,说真甜。然后他看着他妈,说妈,你头发怎么白了这么多。
他妈说妈老了嘛,头发当然会白。
林志远说以前没这么白。
他妈没说话,低头收拾饭盒。
林志远伸手摸了摸他妈的头发,说妈,对不起。
他妈的手停住了,背对着他,肩膀开始抖。
她说你不要老是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谁。
林志远说如果有下辈子,我还做你儿子。到时候我一定好好孝顺你。
他妈转过身来,眼泪糊了满脸。她说这辈子你也能孝顺。你好好活着,就是最大的孝顺。
林志远点了点头,说好。
那天晚上,林志远的情况突然恶化。
他开始剧烈腹痛,痛到整个人蜷成一团,满头大汗,嘴唇发紫。值班医生过来检查,怀疑是肿瘤破裂出血,紧急做了床旁B超,发现肝周有积液,腹腔穿刺抽出了不凝血。
肿瘤破裂出血。
他被紧急推进了介入手术室,做急诊肝动脉栓塞止血。赵敏和他爸妈在手术室外面等,赵敏一直在发抖,他妈靠在他爸肩膀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手术做了将近三个小时。
血止住了。
但周医生的表情很凝重。他说这次出血量不小,虽然止住了,但肝功能本来就差,这次打击之后可能会加速恶化。而且肿瘤破裂意味着肿瘤负荷很大,后续治疗会更加困难。
林志远被推回病房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他闭着眼睛,呼吸很浅很浅,监护仪上的数字一跳一跳的。
赵敏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他妈站在门口,用手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他爸站在窗户边,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缩小了一圈。
那天晚上我没有走。
我和赵敏轮流守着他。凌晨三点多,他醒了一次,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我,嘴唇动了动。
我把耳朵凑过去。
他说老周,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我说什么梦。
他说梦到我们骑自行车去西藏。骑到一半,我说太累了,骑不动了。你说前面就是垭口,翻过去就到了。我就咬牙骑,骑到垭口,看到一片雪山,特别漂亮。
他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
我说然后呢。
他说然后我就醒了。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看着我。
他说老周,我这辈子是不是就到这儿了。
我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说不是。还没到垭口呢。
他笑了一下,很淡很淡的笑。
他说好。那我再骑一会儿。
然后他又闭上眼睛,睡着了。
监护仪的滴滴声在安静的病房里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某种倒计时。
窗外的天开始亮了,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
赵敏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紧紧握着林志远的手。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大学毕业那年,两个年轻人骑着破自行车,在川藏线上顶着大风,一边骂一边笑,说一定要骑到拉萨。
那时候我们以为,只要咬牙骑,就一定能到终点。
那时候我们不知道,有些路,是没有终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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