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快十一点,门锁孔里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卡了老半天。我没动,坐在沙发上听那动静,像手生,又像手抖。
![]()
门开了,他探进半个身子,嘿嘿笑了两声。那笑我太熟了——心虚、讨好、累,全掺在一块儿。身上那股工地的灰和汗味跟着挤进门,客厅里瞬间全是。
我端出温在灶上的排骨和油菜,摆好筷子。他坐下呼噜呼噜扒饭,第一碗不到三分钟,接第二碗时嘴里还嚼着,筷子已经伸了过来。工地的大锅菜油重盐重肉少,我做的啥他都觉得香。
吃完饭快十二点。他去洗澡,水声响了二十分钟。出来时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锁骨支棱着,人瘦了一大圈。六十七岁的人了,在工地扛管子、爬架子,天天干十几个小时,还天热得吃不下饭。
半夜,灯又开了两次,他冲了两回澡,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我听见打火机“啪”地响,那点红火头在窗帘缝里明明灭灭。快凌晨一点半他才躺下,手搭在我腰上,没两分钟呼噜打得震天响。我摸到他掌心的硬茧和结痂的裂口,睡不着了。
他这回去隔壁市干外墙水电,一天三百五,管住不管吃。后天就走,满打满算在家待两个晚上。
![]()
今早我六点起来,多抓了一把米煮粥。煎蛋时油溅到手背,烫了个红点,我没吭声。肉松是闺女买的,我没舍得吃,全拨出来一半,怕摆多了他看出来又要问钱的事。他在家就待两天,我只希望他每顿饭能踏实吃完。
九点他才醒,吃着流心的煎蛋,说还是家里的饭好吃。吃完他抢着洗碗,又满屋子找活儿干,紧晾衣架摇把、看马桶浮球。每次回来都这样,他想补上他不在的窟窿,却总显得有点手足无措,像个客人。
他靠在沙发上跟我说,五十四岁的老周因为腿积水被工头辞了。他轻声说:“趁还能干多干几年,干不动了连工棚都没得住。”我知道他在想自己。工地上不要六十岁以上的,他是托人塞烟才留下来的,还签了免责协议。他血压高,兜里常年揣着降压药,前阵子头晕在脚手架下蹲半天才缓过来,报喜不报忧。
房贷一个月三千六,他打回来的钱刚好顶上。上个月外孙交补习班,他跟工友借钱凑了两千打回来,一个字没提。这两个多月打回来两万三,扣掉饭钱药钱车费,他自己一个月花不到一千。脚上的袜子破了洞翻过来穿,前年买的T恤领口都洗松了。
周四早上他走了,不让我送。我躲在厨房窗户后头,看他拎着十年前的旧帆布包,一瘸一拐地走到小区路口。包里塞了我趁他洗脸时偷放进去的煮鸡蛋。他在单元门口站了十来秒,回头往楼上看了看,没看见我,转身走了。
家里又安静了。墙上挂钟走针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这个家到处都是他修过的痕迹:不漏的水龙头、好摇的晾衣架、能用的插座。他人不在,手艺在。
我把他的脏衣服泡在盆里,搓出泥汤一样的水。阳台上,那件领口松垮的T恤滴着水,风一吹晃来晃去。灶上那锅粥还剩大半锅,中午我热热接着喝。
有人说,这种日子你怨不怨?说实话,我心里真没怨气。不是不怨,是算过现实账了。他一天三百五的血汗钱,填了家里的窟窿,剩下一副骨头架子撑着一张皮。感情被日子压薄了,压成透明的纸,但没破。他还能回来嘿嘿笑,能呼噜呼噜吃完我温的饭,这就够了。
房贷还有八年。八年后他七十五,我七十三。到那时候他就不用去工地了。我不知道八年后他的腰能不能直起来,肉能不能长回来,我只知道今天中午,这半锅剩粥我还能喝一天。
![]()
你对于这件事情怎么看,请发评论区。#夫妻#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