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傍晚,广场上的音乐刚响起《最炫民族风》,老李就提着一袋热乎乎的糖炒栗子,挤到我跟前来了。
"秀兰姐,刚出锅的,趁热吃。"他笑得见牙不见眼,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子,那汗珠子顺着他鬓角的白发往下淌,滴在他洗得发白的蓝衬衫领口上。
我一愣,手里的扇子停了下来。周围跳舞的几个老姐妹立马拿眼神剜我,那眼神里的意思我一清二楚——又来了,老李这是第几回了?
我叫王秀兰,今年56,老伴儿走了三年了。退休前在棉纺厂干了三十多年,退休工资四千出头,城南有套三居室,城北还有一套小两居在出租,每月租金两千二。儿子在银行上班,闺女嫁了个老实本分的小学老师,两个孩子隔三差五就回来看我,冰箱里永远塞得满满当当。
按理说,我这日子过得舒坦。可自打半年前我开始来广场跳舞,老李就跟长了眼似的,每天准点出现,今儿一袋栗子,明儿两个柚子,前儿还非要塞给我一双他闺女从南方捎回来的丝袜。
"李大哥,你这……让我怎么好意思。"我把栗子往回推。
他眼神躲闪,手却攥得紧紧的:"秀兰,咱俩都是过来人,我那口子走了五年,你也一个人,要不……咱俩搭伙过日子?"
广场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照得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一明一暗。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跟广场舞的鼓点儿叠在一块儿。
回家的路上,我攥着那袋栗子,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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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那一夜我没睡好。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老伴儿的照片还摆在床头柜上,他笑得憨厚,跟当年在纺织厂门口等我下班时一个样。
第二天一早,我把这事儿跟我那闺女通了个电话。闺女在那头沉默了半晌,说:"妈,您自个儿拿主意,我跟我哥都尊重您。"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早市,卖豆腐脑的张大爷吆喝声一阵一阵的。我心里头像翻江倒海。
说实话,老李这人不坏。退休前是机械厂的工程师,退休金五千多,有一儿一女。他跳舞跳得好,为人也热心,谁家有个事儿喊一声他就到。可我心里头那杆秤,怎么也平不下来。
我想起隔壁单元的刘嫂。前年她跟个跳舞认识的老头儿好上了,两人没领证就住一块儿。结果不到一年,老头儿脑梗住院,老头儿的三个儿女堵在病房门口,指着刘嫂的鼻子骂"老不要脸的",硬说她图老头儿的房子。最后刘嫂被赶出来,自个儿的退休金还搭进去小两万。她跟我哭诉的时候,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秀兰啊,咱这岁数,再找一个,那是给自己找罪受啊!"
还有楼下王大姐,再婚后跟继子继女为了一套老房子闹上法庭,亲生儿子也跟她翻了脸,过年都不上门。
我越想心越凉。
三
过了三天,我又去跳舞了。老李照旧在那儿等着,手里这回提的是一兜子苹果。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他拉到广场边的长椅上坐下。秋天的晚风带着点儿凉意,吹得旁边的桂花树簌簌地响,那股子甜香一阵一阵的。
"李大哥,"我把话理了又理,"你的心意我领了。可这事儿,我不能答应。"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秀兰,是我哪儿做得不好?你嫌我退休金少?还是嫌我有俩孩子?"
我摇摇头:"都不是。李大哥,你听我说。我这把年纪了,房子有,钱够花,儿女孝顺。我图啥呢?图你给我做饭?我自个儿做了一辈子。图你陪我?我跟老姐妹们打牌、跳舞、旅游,日子排得满满的。"
我顿了顿,看着他眼里的失落,心里也不是滋味:"咱俩要是真搭伙了,你那俩孩子怎么想?我这俩孩子怎么想?将来你要是病了,我伺候不伺候?我要是病了,你伺候不伺候?这房子归谁?这钱怎么算?李大哥,咱们这岁数,经不起折腾了。"
老李低着头,半天没吭声。广场上的舞曲换了一首又一首,《套马杆》《小苹果》,热热闹闹的,跟我们这儿的安静形成鲜明对比。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苦笑了一下:"秀兰,你比我活得明白。"
那天回家,我把老伴儿的照片擦了擦,重新摆好。我跟他念叨:"老头子,不是我心硬,是我想清楚了。"
四
后来我还是去跳舞,老李也还在,只是不再往我跟前凑了。我们见面点点头,笑一笑,谁也不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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