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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岁老人去世后,骨灰盒被放在不高不低的位置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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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的气息似乎仍萦绕在这个物理空间内,我甚至觉得他就在上空,俯瞰着底下正在发生的一切。

配图 | 电影《再团圆》


爷爷去世时已经96岁,是村里最长寿的老人。

小姑子玉婷打来电话时,我正准备吃午饭。玉婷在那头急急地说:“嫂子,爷爷走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是完全无法接受的。半个月前,老人也出现过一次昏迷,浑身僵硬,几乎没有活人特征,家里人都以为他不行了。可第四天,他又张开嘴,喝了几勺小米粥,硬是缓了过来。

我慌忙问道:“心跳还有吗?探鼻息没有?”

她说:“肯定都没有了呀,人都凉了,僵硬了,已经通知了大伯、小叔、姑姑,他们有的到了,有的在路上,现在准备去开死亡证明,马上拉去火化。”

至此,我才终于相信,爷爷的确不在了。


第二天清晨,我和爱人老杨出发。婆家在大理古城附近的一个村庄,属白族自治州。

路上并不顺利,途经攀枝花时,对面隧道维修,我们这边隧道需要轮流放行两边车辆,被迫堵在高速上晒了一个多小时太阳。路过大理古城时,又因景区车流量大,再一次寸步难行,一公里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出来。到村口停车时,天已经暗下来,人也疲惫不堪。

到了婆家,跨进院子,首先看到的是堂屋里搭好的灵堂。这一带信奉佛教,灵堂沿袭民间佛教丧葬风格,两侧挂着长幡,印着“南无阿弥陀佛”,祈愿逝者蒙佛接引、往生净土。香案两侧垂着挽联,上联写着“泪雨涤尘洗天路”,下联写着“悲声惊世动人间”,横额是“德泽永存”。

爷爷的黑白相框摆在香案中央。照片里,老人身着对襟长褂,坐在太师椅上,面容慈祥,越过水果、茶酒等祭品,注视着每一个前来吊唁的人。

院子地面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簸箕、锑盆,还有重叠的桌椅板凳,这是为次日宴席做准备。帮忙的村民已经散去,只剩几个需要守夜的本家孙辈,在灵堂隔壁房里聊天。

婆婆头上包着孝帕,一把接住我们手里的行李箱,让我们先去灵前磕头。磕完头,洗了把脸,我们进厨房吃饭。

玉婷一边舀饭,一边讲这两天家里发生的事,公婆第一个通知的是大伯一家。大伯家离得最近,只有百余米。可接到电话后,大伯和大妈迟迟不见上门,一个小时后,两人才缓步迈进院子,大妈说:“刚才在煮饭,吃了饭来的。”

大伯不信父亲已经故去,揭开覆盖在老人脸上的床单,急声呼唤,摇了又摇。老人双目紧闭,毫无反应。

这时,周围已经聚集了几个晚辈,正准备给爷爷换寿衣。大伯突然扯开嗓子号啕大哭,抱着遗体不肯撒手。旁人劝他:“你快点松开吧,我们还要给老人换衣裳,你一直抱着,我们怎么换呢?”

大伯依旧不放手,紧紧把爷爷瘦小的身子箍在怀里,哭喊不止,半小时后才松开。换上寿衣,拿到死亡证明,火葬场的灵车也到了。公婆、玉婷、大伯大妈、姑姑一行人,跟着灵车奔赴火葬场。

小叔在外地务工,坐车回大理需要六七个小时,已经等不住他。傍晚5点,火化完毕,亲戚们开始搭建灵堂。小叔晚上才到家,他和大伯一样,抱着爷爷的骨灰盒痛哭流涕,怪罪哥嫂没有等他回来再火化。

他说:“为啥不等我回来再火化?我连老爹的最后一面也没见上!”小叔的女儿也在一旁泪汪汪地附和:“这可是他的亲爸呀,他想见他爸最后一面,就这么难吗?”

按说,人去世后,一般会停灵一到三天再火化,但爷爷情况特殊,皮肤溃烂面积太大,异味太浓,加上天气开始炎热,如果不及时火化,来吊唁的人根本无法靠近。

婆婆说:“一闻那气味,哪个敢来磕头呢?何况还要通宵守灵。”

小叔又埋怨,说刚落气就拉去火化,岂不是把人活活给烧死了。意思是,刚离世不久的人还没有死透,虽然没了呼吸,但身体仍有残余知觉,对烈火焚身还有感受。为此,他还让女儿去问AI,得出的结论是不会有感知,这才作罢。

婆婆听到这里,接过玉婷的话头。

她说:“好没道理的。自从过了年,谁不知道你爷爷不行了?上个月昏睡四天,水米不粘牙,通知几个子女,都只过来看一眼就走了,说暂时没事,又各自挣钱去了。都啥时候了,还钱钱钱,谁也不肯留下来服侍一天。该尽孝时不尽孝,现在人死了,抱着遗体、骨灰盒使劲哭,有啥用呢?”


爷爷人生中的最后一段日子并不算体面。因为卧床太久后,身上全溃烂了。每天要换两套衣裳,那股味道飘得满院子都是。公婆给他擦洗、换药时,要戴口罩和手套。婆婆讲起时,指着电饭锅盖子说:“身上烂了锅盖这么大的洞。”

春节后,她和公公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一夜要起来三四次,公公瘦了十几斤,婆婆瘦了二十斤。我这才发现,婆婆确实比过年时瘦了一大圈。以前紧绷腰身的针织衫,现在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就在爷爷咽气的前两天,大伯大妈来瞧过一眼。他们连被子也不愿揭开看一看,只问:“吃饭了吗?”又问:“吃了多少?”问过之后,他们又回家去了,如同例行公事。跨出院门时,大妈还说:“难闻死了。”

爷爷的子女都住在附近。最远的姑姑,骑电瓶车过来也不过五分钟。可没人愿意来陪伴老人最后一程,更别说照护,负担全落在我公婆身上。

爷爷咽气的头天晚上,已经说不出话,眼巴巴望着门口,空洞洞地张着嘴。婆婆知道,爷爷是在等他的小儿子,几个子女中,他最宠爱的就是小叔。

爷爷虽由公婆赡养,但心并不在公婆家。早年家里盖房时,公婆举步维艰。先是搭了个栖身的小棚子,没有厨房,就用石块拼个灶台,在露天坝里煮饭吃。那时候,爷爷舍不得掏一分钱支持,轮到小叔家盖房时,他却掏出了全部积蓄。

可小叔已明确表态,他不可能守在家里,他要去干活挣钱,这意思是,等爷爷过世了再通知他。婆婆凑在爷爷耳边大声说:“老三在西双版纳,暂时回不来,你要走就安心走,有我们守着你,不怕。”

次日清晨,婆婆给爷爷喂了点奶粉,又和公公合力给他擦洗身子、换药,伤口流血流脓,腐肉气息透过两层口罩,仍往鼻腔里钻。人还没咽气,身子先一步腐烂了。

婆婆说:“我最担心的是,天气热起来了,伤口长虫咋办?”换完药,爷爷喊叫了一阵。药水刺激伤口,疼痛钻心,每次换药,他都会挣扎喊叫,然后再沉沉睡去。

做完这些,公公去搓洗刚换下来的衣物。洗完后,衣服上还有很大异味,只能再倒上消毒液浸泡。婆婆则去街上做针灸,因为近期太累、睡眠不足、抵抗力下降,她的荨麻疹反复发作,奇痒难耐,需要每天去镇上做一次针灸。

刚在诊所坐下,婆婆就接到公公电话。公公说:“阿爸好像不在了。”公公是11点多给爷爷送午饭时发现老人不在的。婆婆出门后,公公做了一碗流食端进屋,发现爷爷仍在昏睡,摇了摇,没反应,一探,好像没呼吸了。

公公胆小,不敢再进屋确认,只打电话催婆婆赶紧回家。婆婆一边往国道上走,一边叫公公骑摩托来接她。回到家后,她一摸老人的脉搏,没了跳动迹象,胸口也凉了,身子开始僵硬。


作为孙媳妇,我对爷爷的离世,并不太能产生多少悲痛。我只觉得,这是一个老人寿终正寝的必然历程。况且他已经96岁,是整个村里最长寿的老人,属于实打实的喜丧。

在我的印象里,爷爷从变老到离世,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公婆和爷爷住在30多年前建的一栋老式楼房里,侧面另盖了一套新房,作为我和老杨的婚房。

2016年,我生下女儿后,曾在这里住了大半年。这时爷爷86岁,身体还算硬朗。

公公这一脉的男性,家族遗传里似乎有晚生白发的基因。爷爷如此高龄,还顶着一头浓密黑发,像一顶黑绒帽。

他康健时,每月要去一公里远的镇上理一次发,有人摆露天摊,理发八块。偶尔,爷爷会给我捎回一点小吃,一碗豆腐脑,或者两块糯米糕。

那时,洱海治理的环保政策还算宽松,村民们家家户户饲养家禽家畜。公婆忙于照料田地,爷爷的日常就是喂后院里的两头大肥猪。

喂完饲料,他会挎上背篓,拿着镰刀,从后门出去割半篓青草倒进后院,再扫扫院里的落叶,挨个检查家里的暖水壶空了没有,空了,就烧开水灌上。做完这些,他便坐在藤椅上晒太阳。

我和爷爷的交流极少,一来,老人本就不善言辞,二来,语言不通。

爷爷是白族人,说了一辈子白族话,普通话说得很少。我听不懂白族话,和他之间就隔着一堵语言的墙。

比如,白族话问人“吃了吗”,发音是“因么”,“不吃”就是“因莫”,对我来说无异于一门外语。老杨这一代人,小时候还说白族话,随着长大和外出求学,基本都改说普通话,只在回老家后才切换成方言。

我和公婆日常交流也都说普通话。公婆说得不标准,但大部分能听懂,有时,我和公婆正说着话,爷爷在一旁侧耳听,也会突然学几句,家人便开怀大笑。

有次,我让公公帮忙去取一个包裹。我把取件地址念出来,公公站在院子对面,没听清。爷爷在院子中央模仿着我的腔调,用普通话传达:“大理古城绿玉路中段,绿玉市场北边。”婆婆和玉婷在厨房笑得前仰后合,说:“你爷爷做梦也想不到,八十几岁还要学普通话呀。”

公婆家的氛围很欢快,大部分时间,院里充斥着笑声。


每当吃饭时,爷爷前倾着身子拿勺子舀菜,袖子经常扫到菜或汤水里,袖口一浸下去,大家也就不想吃了。他总穿着那件袖口宽大的蓝布衫,不肯更换,公婆窝火,又毫无办法。若是把菜分一小份给他,他又生气,说大家嫌弃他,干脆不要吃饭。

爷爷胃口一直很好。他七十多岁时就掉光了牙齿,公公带他去安假牙,一查口腔,条件不达标,安不上,只好作罢。爷爷便用牙龈啃咬食物,久而久之,牙龈变得像牙齿一样坚固,能咀嚼日常菜肴,甚至能啃排骨,切成块的苹果和梨也不在话下。

老人特别爱吃肉,顿顿离不开肉,排骨可以一顿啃十几块。婆婆常对我笑说:“你的饭量,还不及你爷爷呢。”

他也嗜烟酒。医生建议不要喝酒,他就把酒瓶藏在床底下偷喝,烟两三天抽完一包。公公发现后,两人便起争执,你一言我一语,用白族话闹得不可开交。

我只能劝和:“算啦,都这个年龄了,开心一天是一天,完全戒掉是不可能的。”

爷爷另一大爱好,是拿收音机听民族歌曲。收音机是公公赶集买回来的,音质呕哑嘲哳,腔调类似刘三姐对山歌,我一句也听不懂,也欣赏不来那个美。

爷爷把音量调到最大,半眯着眼睛靠在藤椅上,入神且享受。后来我问老杨,收音机里唱的是什么内容,他说他也听不懂。问玉婷,她也听不明白。

我问:“你们不是白族人嘛,咋还听不懂白族歌呢?”

玉婷回答:“那是老早以前的啦,只有老年人才懂这些。”有时,我在新房客厅里带娃、看电视,爷爷听到声音,也会过来凑热闹。他坐在沙发上看一会儿电视,又拿起拨浪鼓逗弄一下小孩,然后背着手离开。

院里的核桃树枝繁叶茂,树荫覆盖了三分之一的院坝。我将婴儿车推到树荫里,有时,婴儿啼哭不止,我手足无措,爷爷便从藤椅上挪出身子,推着车往院外去。

一老一小,我不放心,跟在后面走。爷爷回头对我打手势,大致是说,不用跟着,不会有事。于是我回到屋内,难得独自清闲一会儿。

半小时后,我听到院门哐当响,爷爷推着婴儿车回来了,我赶紧去迎接。爷爷说:“睡着了。”这是他仅会的几句普通话之一。他看着我将婴儿抱进屋,像完成了一件大事,又背着手慢慢踱回对面屋檐下,继续坐到藤椅上晒太阳。


爷爷有过两任妻子。第一任妻子生下大伯后病逝,第二任妻子,也就是奶奶,带着年幼的女儿改嫁过来,又生了两子一女。

奶奶带来的女儿和这边的大伯年龄相仿,一块儿长大,长大后两人索性结成夫妻,反正也没有血缘。所以,爷爷既是大妈的继父,又是大妈的公公。奶奶既是大伯的继母,又是大伯的岳母。

这种婚姻组建方式,在农村的改嫁家庭中不算少见。我老家也有类似例子,家人认为这是亲上加亲。

公公在爷爷的三个儿子中排中间。按本地习俗,凡有几个儿子的家庭,赡养父母是老大和老幺的事,儿子们一旦成家,就得各自认领一位老人,排中间的不用承担赡养义务。

那时,一大家人都在村里生活。大伯在80年代初成家,之后自立门户,公公和婆婆是1987年结婚的,接着姑姑出嫁,小叔也在1994年娶媳妇。爷爷奶奶的任务至此完成,该考虑去向问题了。

大伯率先认领了爷爷,奶奶只得跟着小叔走。那时,他们65岁上下。奶奶和小儿媳都是火暴脾气,处不好,三天两头闹架。住了不到半年,奶奶又搬出来,住回原本被荒废的老房子里,公婆去接她过来住,她也不肯。

老房子在村中央,一直没拆。我后来去看过,两间低矮狭小的土坯房,被爬山虎藤蔓层层覆盖,已经坍塌了一大半。

已经被大伯认领的爷爷,一看奶奶从小叔家搬出去了,腾出了空位,便提出要跟小儿子一起生活。大伯大妈欣然应允,可住了没多久,又矛盾重重,甚至要忍饥挨饿,爷爷又想重回大伯家。

大伯大妈这时不乐意了,说:“你既然选择了小儿子,就不要反悔,我们家又不是开客店的,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老大、老幺都不愿再接管爷爷。爷爷面临无处可去的窘境,公公婆婆站了出来,说:“来这边吧,我们喂养你。”

婆婆一提这些不公平,就忍不住抹泪。她说:“从来就是偏袒小儿子,跟着我们家吃,心向着老三。”

擦干眼泪,她又继续说:“但我又想,不管他咋个偏心,老的养我们小,我们养他老,这也是应尽的义务不是嘛?做事要对得起自己良心。”

1995年,爷爷住进了公婆家,再没离开过,而奶奶独自在小土屋里生活了十余年。

奶奶在昏暗的老房子里独自生火做饭,买不起肉,大部分时间就着咸菜下饭。婆婆做了好吃的,会给她送一碗去。

作为丈夫的爷爷,从不过问奶奶的处境。按说,夫妻间总会彼此牵挂。但在家人的讲述中,爷爷奶奶共同生活几十年,似乎并没有这种牵绊。眼看奶奶受苦,爷爷怎么会无动于衷呢?我问婆婆:“妈,爷爷和奶奶分开后,真的习惯吗?没去看过奶奶吗?”

婆婆笑了笑,说:“他晓得个啥?有啥不习惯的哎?只知道自己不挨饿就行了。”

玉婷的回忆也佐证了这一点。她说,爷爷有时去找老朋友们,路过老房子,也不会进去瞧一瞧,跟奶奶形同陌路。


有一天,奶奶感到身体不适,公婆送她去医院检查,是脑溢血。这其实也算老年人的常见病,重在预防,可奶奶觉得自己得了绝症,成天忧心忡忡。

婆婆去叫她吃饭,她躺在床上起不来,问婆婆:“我是不是得了死病,还能活好久?”

尽管婆婆一再解释、劝说,奶奶仍不信,坚信自己得了死病,像癌症晚期一类。就这样,她一直躺着,到最后茶饭不思,形销骨立。

公公那时在做木材生意,白天出门忙活,夜晚就陪伴在奶奶的小屋里。奶奶去世,是2007年,婆婆说:“就是自己把自己吓死的。越害怕,心理负担越大,没病也把自己吓出病来。”

我问:“奶奶去世,爷爷伤心吗?”婆婆还是那句话:“他晓得个啥?半点感情没有,跟田里的稻草人一样。”

奶奶去世时,老杨刚到成都上大学。那时交通远不如今天便捷,需要先坐火车到昆明,再转长途汽车,要耗时两天,他没有回去。我问老杨和玉婷,爷爷对奶奶冷漠,那他对孙子们好不好?兄妹俩异口同声:“对阿磊和阿朵好。”

阿磊和阿朵,是小叔的一对儿女。兄妹俩回忆起早年在镇上读书时,公婆忙于生计,有时中午不能准时回来做饭,而爷爷明明闲着,也不做,袖手旁观。

他们只好自己动手,一个生火,一个切菜。有次老杨不小心切到大拇指,血流不止,爷爷非但不搭把手,还在一旁恶言恶语。

但是,爷爷会偷偷给小叔家的两个孩子塞零花钱,叮嘱他们:“悄悄拿着,不要让别的孩子看到了。”小叔的两个孩子得了便宜还卖乖,拿着买来的零食炫耀,故意说这个不好吃,就不给你们分了。

玉婷听到爷爷曾从镇上给我带回豆腐脑时,难以置信。玉婷说:“真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我们从小到大可没有这待遇。”


老人真正衰老,是近几年的事。村子在洱海治理新政策中被划定为禁养区后,村里一律禁止饲养家畜家禽。爷爷不再喂猪,也不再割草,日常变得无所事事,就每天去村里的老年人活动中心看人打牌。

爷爷在2023年摔过一跤。老年人最怕摔跤,很多老人一跤摔下去,就卧床不起,直到油尽灯枯。这次,家人也很紧张。好在爷爷在床上躺了几天后,又能拄拐溜达,也没留下明显后遗症。这大概得益于他没有什么基础病,身体比多数老人要好。

后来那个夏天,爷爷得了一场病毒性感冒,发高烧,躺在床上奄奄一息。送去市医院,没人敢接,又拉回家。请村医上门,说输液吧,可半天找不着血管。老人皮肤老化得像松树皮,只能喂点药。

这场感冒很凶险,爷爷像是进入弥留,连睁眼的力气也没了。公婆着手预备后事,通知了所有亲戚,甚至打电话预约了前来帮忙的人。我当时正在四川老家,一接到电话,立马动身返回成都,准备随时启程奔赴大理。

晚上,婆婆又打来电话。她说:“烧退啦,刚还吃了一大碗稀饭呢。”爷爷再一次挺了过来。


但是,我感觉爷爷明显不一样了,头发突然白了一半,走路需要拄拐。以前每天出门看人打牌,后来变成两三天才出去一趟。婆婆说,爷爷不再去镇上理发了,来回两公里太费力,理发要依赖上门的理发匠。

爷爷的生日恰好在过年这天,以前,他尚能坐在人群中央当寿星,虽然他极度反感小孩子往他鼻子上抹奶油。近两三年,爷爷吃完晚饭就躺下了。大大的寿桃蛋糕尴尬地摆在隔壁屋里,与他毫无关系。一群儿孙自娱自乐,自己切来自己吃,连生日歌都免了,反正没人听。

爷爷的女儿,每年总在吃晚饭时才姗姗登门,一群人浩浩荡荡进院子,为首的拎着一袋十多块钱的黑芝麻糊,当作给老爹的祝寿礼,年年如此。

婆婆曾打趣公公:“你妹妹,一年给你爸做的最大贡献就是一袋芝麻糊。”

公公摇头苦笑:“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指望不上。”

婆婆说:“那老大和老三,可不是嫁出去的女啊,也没见指望上。”

公公摆摆手,说:“别提了,咱们自己问心无愧就好。”公公向来不爱计较这些。

再后来,爷爷经常会躁狂,精力充沛。婆婆说:“大晚上的跳舞,就穿个秋裤,把水盆打翻,光着脚在水里踩呀跳呀,还不会感冒呢,倒是把我和你爸冻感冒了。”

躁狂过后,就是神志不清。他仰头看天,天上什么也没有,嘴里却念叨着:“乐乐回来了!我看见她在飞机上!”

乐乐是我女儿的乳名。睡到半夜,他突然大喊大叫,让公婆去把院门打开,说另一个重孙女欣欣回来了,在敲门,为什么不让她进来。公婆一再解释:“人家在昆明读书,再说这是半夜,咋可能回来?”

爷爷听不进去,搬起石头去砸门,大半夜把铁门砸得乒乒乓乓。这样的事反复发生,公婆晚上再也别想睡个好觉,白天还要顶着熊猫眼轮流出去干活。土地承包给外地老板后,公婆做了日结工,等于在自家田地里上班,早八晚六。

婆婆说:“我们也要吃饭呀,不能两个人都守在家里啊。”去年大多数时候,爷爷都是糊涂状态,日子过得黑白颠倒。为了让他睡个整觉,公婆只得开些助眠药物,悄悄拌在晚饭里。一开始,半颗就能入睡,到后来,两颗也无济于事,又不敢再加大剂量,只能陪着老人苦熬。

爷爷常打开后门溜出去,躺在他以前割草的田垄里,或者睡在邻居家的墙壁下。公婆去抬他进屋,他挥动拐杖胡乱敲打。抬的人不敢松手,只能白白受着。婆婆的手和脖子、公公的腿和脸,都受过不同程度的伤。

公公听医生说,这是因为年纪太大,脑萎缩影响了思维和意识。总之,照顾爷爷受罪的是公婆。守着这么一位高龄老人,公婆俩成了患难夫妻。


去年冬天开始,爷爷彻底卧床。好在那时还没生褥疮,只是糊涂得更厉害,说出的话没一句有逻辑。

他给前来探望的亲戚们说,他五年前埋了八块金砖在我们住的新房子底下。又呼喊婆婆赶紧准备背篓,说马路上有人送来两车金钥匙,让她去背。

婆婆给他端饭,他不接,颤颤巍巍摸到床头的拐杖,举起来就往婆婆身上招呼。边打边骂,说:“喊你去背金子你不去,傻啊你。”

他还说,看见自己的老朋友们进了屋,并一一叫出名字,对着空气打招呼、唠嗑,又指使公公去给这些老朋友倒茶。而这些人,都早在一二十年前就陆陆续续过世了。公公惊骇不已,夜里不敢独自踏入爷爷的卧室,须拉上婆婆作陪。

2026年大年初八,我们离家时去跟爷爷告别。老人已瘦成一副活骷髅,眼窝深陷,稀稀疏疏的头发已经全白,手和腿细得像干枯的树丫。我第一次看到一个人可以这么衰老,老成这样骇人的模样,仿佛死神在床前徘徊,随时要带他走。

老杨跟爷爷道别,说:“我们要回成都了,等到五一,再回来看您。”爷爷微微张开眼,难得清醒地回了一句:“我恐怕等不到你们了。”

没想到,这竟成了他留给我们的最后一句清醒话。到了3月下旬,爷爷陷入一场持续四天的深度昏迷,除了微弱呼吸,几乎没有活人特征。家里知道医院不接收,也就没再往医院送。

大伯从家里熬了中药端来,撬开爷爷的嘴,强行往喉咙里灌药汤,药水又冒着泡从嘴角流出来。这样昏了四天,爷爷张开嘴,喝了几勺小米粥,又一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大伯邀功说,是他救活了爷爷。

大概是经历太多险象,又都逢凶化吉,大伯、小叔和姑姑们或忙农活,或外出挣钱,不再关注老人的状态,认为爷爷死不了。

接下来的日子,爷爷的皮肤日渐溃烂,异味一天盖过一天。住在旁边的舅奶奶说,活受罪哩,不如早点解脱。

婆婆说,旁人能说这话,自家人不能说,不敢说,说了就是忤逆不孝。村里有人喊公公去帮忙干一天活。不到一个小时,公公又折返回来,说万一就这当口老爹去世了咋办。可回来后,他又受不了繁琐的照护工作,和婆婆相互怨怼,两人都憋着委屈和火气。

婆婆说:“你公公又想尽孝,又不耐烦,矛盾得很。”

村里老者说,根据爷爷的生辰八字推算,他暂时还走不了,这一口气得吊到农历月底,还剩两周时间。或许是巧合,或许真得信一信命理学。总之,刚满两周时,爷爷咽气了。

春节离家时说的五一回家探望,的确没能等到那天。


爷爷的葬礼,本家子孙们要举行一种地方祭拜仪式,老杨作为大孝孙,是重要参与者。清晨五点半,老杨起床。我不用参加,继续眯了一会儿。七点多,院里熙熙攘攘,我掀开窗帘一角,看见村里帮忙的人都到了,男女老少忙着搬抬家什,张罗饭食。

迅速穿好衣服后,我又去叫醒女儿。梳洗完毕,我们进到灵堂。这天,我们本家人的主要任务就是守在灵堂里,跪拜,默哀,和前来吊唁的亲朋好友同步叩首,这是婆婆昨晚就交代好的。

不一会儿,灵堂两侧草垫子上密密匝匝跪了近20人。亲疏有等,长幼有序,儿子们披麻戴孝,孙辈穿孝衣、包孝帕,重孙则戴红,有添丁续脉、家道兴旺的象征。

孝子孝孙太多,我被挤到最里面,印着大大“奠”字的黑色帷幔在我脸上扫来荡去。一抬头,就是爷爷紫檀色的骨灰盒,两个纸扎的白惨惨的童男童女在面前摇晃。

人到中年,我还是头一回参加亲人的葬礼。我自己的爷爷奶奶,早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我的外公外婆虽然已步入耄耋,但如今身体还算康健。

若非家人,这种场合或许使人恐惧,爷爷的气息似乎仍萦绕在这个物理空间内,我甚至觉得他就在上空,俯瞰着底下正在发生的一切。

我不觉可怖,只觉荒谬。一个人,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了近一个世纪,曾说过多少话,留下过多少足迹,此刻竟化作一抔粉尘,归宿于一个小盒子里。

音箱里反复播放着白族阿吒力的《冥王经》,悲沉低回。我看不清外面的吊唁情形,只听到主祭人一遍一遍拉着长音喊:“一叩首,二叩首。”

我匍匐在地,一轮又一轮磕头,在这种氛围感染下,即便不太有悲伤,也不免悲从中来。公公和大伯、小叔们,似乎已经悲伤过了。这会儿,他们甚至喜悦起来,在磕头间隙,坐在靠墙的板凳上吞云吐雾,与客人谈笑风生。

中午11点,客人开席。灵堂前也铺上席子,摆上饭菜,孝子们围着灵堂开始吃饭。下午1点半,老杨打着引魂幡领头,后面跟着浩浩荡荡的戴孝队伍。引魂幡是引导逝者魂魄的器物,上面写着爷爷的姓名、生辰,以及魂归故里、往生福地的祈愿。

队伍在村口水泥路上停下来跪拜、叩首,这是告庙辞乡仪式,寓意向故土、乡邻和祖先宣告逝者离世,完成与家乡的最后告别。太阳火辣辣照在脸上,膝盖一阵阵发麻。跪拜完毕回到家中,准备送殡,不料,这时出现了一些尴尬场面。

按理说,谁赡养老人,谁就在送殡中担任大孝子。这是个体面名分,是对赡养者多年付出的认可,也是乡土伦理的荣誉勋章,理应由公公担任。

而大伯是长子,又是教师,也想获得这份荣光。毕竟,大伯当年曾弃养过老人,想借这个名头重新在乡邻面前挣回脸面,遂与公公相争。公公觉得,这几十年的付出天地可鉴,乡邻们也都看在眼里,名分不重要,公道自在人心,就把大孝子让给了大伯。

大伯得偿所愿,喜滋滋站在队伍最前面。按流程,这时老年协会会长要上台讲几句话,给大孝子来一番表彰,可会长一看站在前头的人是大伯,愣了愣,摆摆手说:“算了算了,这个环节过了。”

满场的人都低头憋笑。谁都知道,会长实在找不出半句能夸他的话。下午2点,开始送殡。几个孙辈抬着骨灰桥,重孙们捧着随葬纸俑。队伍每走几步就停下磕头,这是路祭,一路祈福。

十年前,这里还沿袭传统土葬,遗体装棺,集体安葬于214国道背后的苍山公墓群中。老杨的外公外婆,以及早年被脑溢血吓倒的奶奶,都是这种模式。

近些年,为守护苍山洱海的生态屏障,殡葬改革推行。自2020年4月起,当地全域一律强制火化、严禁土葬,政府在山上修建了专门的骨灰堂,骨灰盒统一安置于堂内。玉婷说,有部分村民仍对入土为安有执念,会准备两个骨灰盒,狸猫换太子,假的放在骨灰堂应付检查,真的悄悄埋入墓地。

送灵上山的人数有限制,不超过8人,多为男性亲属,家里预备了两辆车上山。大伯家的堂哥开一辆,载着祭祀器物。老杨开一辆,小叔抱着骨灰盒坐在后排。

本来,安排的是小叔的儿子开车,也就是爷爷生前最偏爱的孙子。不料,小叔的儿子嫌拉骨灰晦气,临时反悔,说什么也不愿意,最后才换了我家的车。我没能陪同上山。老杨给我发来一段视频。

骨灰堂背靠苍山,面朝洱海,四合院样式,建筑风格同样是青瓦白墙,像一幅水墨画,院内绿植繁茂。老杨说,一切都好,只是流程繁琐,需要各种登记,查证件。

我问:“给爷爷选的格位好吗?”老杨说:“好。骨灰堂的工作人员和姑姑的儿子相熟,给找了一个居中的位置,不用低头,也不用抬头。”

他打着平视的手势,又说:“骨灰盒就在眼前,就像以前和爷爷面对面说话一样。”

我听完,心里忽然安静下来。一个被儿女争抢过又嫌弃过的老人,最后终于被放进一个不高不低的位置。再也不需要谁半夜起来换药,也不需要谁忍着异味清洗腐肉,更不需要谁来争一场迟到的孝顺。

编辑丨小满 实习丨宁昕


远山黛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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