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法绍范
一
近来,许多人都在说“四趟房”的事,但内容都很空洞,真正了解四趟房的人,现在不多了,简直就没有了。我一九五零出生在四趟房,住了七十余年,也不太了解这个地方,不了解里面四十八户人家的悲欢。
在这个宿舍里,住过许多工厂“中层干部”,如财务科科长,人事科科长,教育科科长,住过电气工程师,还有好多工程师,我都不知道他们是学什么的。
这里,一九四五年之前住着日本人,后来日本人走了,中国人住进来了。但这样的房子,工厂的领导却不来住,工厂厂长、党委书记都住在南公司。南公司房子很多,有小平房,也有很讲究的房子,估计也是日本人建的。
倒如我伯父,工厂著名工程师,在南公司住的房子就极大,一进门是走廊,依次摆着三间屋,另有厨房、储藏室和厕所。窗外有很大的园子,种着花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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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趟房院子原来也不小。四趟楼的东面,平安路第二小学的西面,是一个很大的场地,我小时候在那里踢过足球。还有运动器材,我只记得有一副吊环了。旁边靠平安路,是一个公共澡堂,这是当年日本人用的,我记事时,里边已经住了一户人家了。
一九六七年,工厂在这空地盖了一个自行车棚,一九六八年完工后,每天早上,骑自行车上班的职工便将车子存进去,总有一千辆。
住在四趟房,居住人要交房租,每月三元四角,还要交家具使用费,忘了多少钱了,每月从户主的工资里扣。
每隔十几年,房屋大修一次,我只记得一九六七年大修一次,墙壁重抹,窗户更换,地板也更换,油上红漆,这次还把停掉多年的水龙也接好了,不用去公共水龙头挑水吃了。一九七六年又发了煤气罐,在全市率先用上液化气。家里的地板按时有人来油。
四趟楼之间的空地被各家占居,五十年代栽满了鲜花,最常见的一种,俗名叫“地瓜花”,花朵很大,有红有黄。饥荒时便铲掉,开始种菜,各家都建一个鸡窝养鸡。
到了夏天的晚上,无数虫子一齐鸣叫,清脆而悠长,在夜风里和月光下响成一片,直到天亮。晚上开灯,常有一种硬壳虫飞进来,围着灯飞转。度过饥荒以后,人们不大种菜了,却继续养鸡,母鸡这种神奇的禽类得到高度重视,我记得家中也养了两只母鸡,怎么也养不肥,却时常能从窝里掏出鸡蛋来。
每天晚上,两只鸡由我放进筐里搬上楼,放在厨房。过了几年,冬天特别冷,两只母鸡冻死在家里,祖母不舍得扔掉,洗剥后熬了鸡汤,那是我一生喝过的最香的鸡汤,至今不忘。
二
一九六六年“文革”突发,不少人家门口贴上“勒令”,搬走,工厂医院高大夫原是杭州路“锡九医院”院长,那个医院在四方区很有名,是他私人产业,后来被公私合营了。他家搬到四趟房,独住两户。被赶走后不知所终,包括他的白净的儿子和花朵一样的女儿。
院里还有一位高大爷,是工程师,也被勒令搬走,人也离开科室,到工厂一个叫做“北大荒”的地方整理废铁去了。还有一位韩大爷,我直到现在也不知道他是好人是坏人,他也搬走,不知所终。前几年遇到他大女儿,住在心脑血管医院,八十多了,她没有病,只是住在那里。
她告诉我,他父亲也干过翻砂,就像我一样。而且他让他大儿子也干翻砂,不是去煅炼,而是一直干到退休。这让我感觉干翻砂也不错。
我一位邻居,工厂女工,退休前在工厂开天车,说累成了腰痛。我说开天车还累什么?她说:法大哥你不知道,开天车成天弯着个腰朝下看,一点也不轻松。我忽有所悟:工厂少有不费力的工作。
三
有搬走的就有搬进来的,搬进来的可高兴了。怎么来的我就不知道了。当年,一九六八年四方机厂“清理阶级队伍”,对一个“坏人”逼供,屈打成招,那人乱咬,造反派顺藤摸瓜挖出二百多“中统特务”,真是战果辉煌。
“特务”们关在工厂不准回家,受苦可知。许多人受不了,不想活了,被老伴一通痛骂,才未轻生。也不知道邻居陈大爷当年为什么心虚害怕了,让出了半套房子取媚造反派。
世事艰难,宿舍老一辈在劫难逃,这些大爷们受罪了!我有时数算宿舍里人家,完美幸福有几家?大伯的大儿子。我叫他大哥,对我说:三叔(我父亲)也是国民党员!活到现在,也够呛!
后来我查父亲档案,他集体加入过“三青团”。当时,我们都觉得大伯是特务,只有母亲坚决不相信:“他又没进过特务学校”
四
四趟房的房子不是那么好住的,职工一旦死亡,家属立刻就要撵走。我的同学张某父亲去世,母子马上搬出来,工厂在宿舍墙边给盖了两间小房,住了进去。他父亲是工厂大门“守卫长”,当时就是这样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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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大家都说“猝死”,我父亲才是典型的猝死,一九五五年一个夏夜。他才躺下,立刻大喘起来,一分钟后死去。母亲为生活,不知怎么到了国棉三厂干临时工,有人提出留下她,母亲说:我不能在这儿干,我要到四方机厂,才能保住房子!
后来在父亲车间主任王大爷帮助下进了厂。车间主任搬进了我同学那房子。十三年后我也进了四方机厂,一次,我看见王大爷在一个办公室窗内,与他的同事说什么,一边指着我,大约说这就是当年的老法的儿子了。我后悔没进去瞌头。
五
孩子们长大了,每年都有一批孩子到一墙之隔的“平二”去上学,并分在一个班,成为终生好友。我与王大爷女儿是小学同学,也是中学同学。七岁时,我们院共五个孩子一齐进了平安路二小,放了学在一起学习。
学了生字,要听写。金家的小姐姐来串门,便自告奋勇给我们批卷子,我的字总是有错,很无奈。有一次,听写完了偶然回头。发现金家姐姐拿着笔在我写的字上乱改。顺便说,金家兄妹都绝顶聪明,二哥善彖刻,造诣极深,三哥几乎是万能巧手,只读过小学,后来进了青岛化肥厂,娶了一个女大学生。
六
今天是农历四月十六,明月当空。我在窗前仰望,感觉四趟房有点像月亮,远远望着是好的,近了看并不美妙。全院大约三分之一房子无人居住,长年锁着。三分之一租给了外地人。剩下的住户大都有第二套房,但并不搬走,他们习惯了老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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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老院子地面太小,不适宜另建新楼,近来又传闻要什么“原拆原建”,大约不会有人愿意这么折腾吧?
十年前,四趟房曾要“折迁”,消息传来,一部分人恨不得立刻拆,一部分人坚决不同意,占了百分之十以上,事情搁下了。时间像缓慢的河流,正在一天天流淌,不知流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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