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九九三年的夏天,蝉鸣把整个村子吵得昏昏沉沉。我十三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裤衩,光着脚丫子踩在邻居家院子里的青砖地上。二妮她妈在灶间烙饼,油香味飘出来,混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甜味儿。我掀开竹帘子进了堂屋,看见二妮躺在竹床上,身子侧着,薄薄的碎花布褂子掀上去一截。我想转身走,可她醒了。她没拉衣服,就那么看着我笑,说:"明明看见了还不老实。"那句话让我从少年一路难堪到中年,怎么都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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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九三年的夏天
那个夏天热得不正常,地里的玉米叶子都蔫巴巴地卷着,狗趴在墙根下吐着舌头,连叫都懒得叫一声。我家和二妮家隔着两户人家,中间是条土路,晴天扬灰,雨天和泥。我娘说,我打会走路起就往二妮家跑,比她娘家侄子还勤快。
二妮大名叫李秀兰,村里人都叫她二妮,上头有个姐姐嫁到外县去了,下头还有个弟弟叫小军。她爹在镇上粮站上班,家里条件比我家好不少,至少她家堂屋里摆着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虽然只能收到两个台,也足够让全村小孩眼红。
那天下午,我娘让我去给二妮家送一瓢新摘的豆角。我端着搪瓷盆子,盆底垫了块蓝布,豆角绿油油的码在上面。太阳毒得很,我缩着脖子从自家院墙的阴凉里走,到了二妮家门口,看见竹帘子垂着,屋里静悄悄的。
"二妮?"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灶间有动静,二妮她妈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二妮在里屋睡觉呢,你进去找她玩吧,豆角放灶台上就成。"
我"嗯"了一声,把豆角倒进她家灶台上的竹筐里,搪瓷盆子搁在一边,就往堂屋走。堂屋的竹帘子半掀着,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算是屋里头一点凉气。二妮家的竹床摆在堂屋靠西墙的地方,床腿下垫着砖头,怕地潮。
我掀帘子进去的时候,二妮正侧身睡着,脸朝里,一条胳膊搭在竹床沿上。她穿了件碎花的短袖布褂子,底下是条到膝盖的花布裤衩。许是天热,她睡着不老实,那件褂子整个掀上去一截,露出腰来。
我愣了一下,也没多想,转身想退出去。可刚迈了一步,脚底下踢到了她家放在地上的搪瓷脸盆,"咣当"一声。
二妮醒了。
她翻过身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却已经下意识地去拽褂子下摆。那动作快得很,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她的眼睛却亮晶晶的,带着那种刚睡醒还迷糊着、却又透着明白的光。
"你瞅啥呢?"她问。
我脸一下涨红了,嘴比脑子快:"没瞅见啥。"
"没瞅见啥你脸红啥?"她从竹床上坐起来,头发睡得乱蓬蓬的,一边拿手拢头发一边笑,"明明看见了还不老实,你这人咋这样。"
我站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堂屋里静得很,只有墙上那只老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灶间传来二妮她妈烙饼的"滋啦"声,油香味一阵阵飘过来。
二妮把褂子整理好,跳下床来,趿拉着塑料凉鞋走到我跟前。她比我小一岁,可个子跟我差不多高,瘦瘦的,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
"你来找我干啥?"她问。
"我娘让我送豆角。"我说。
"豆角呢?"
"放灶台上了。"
"哦。"她点点头,忽然又笑,"你真没看见?"
我梗着脖子不吭声。她"嗤"地笑出声来,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走,去灶间拿张饼吃,我妈烙的葱油饼可香了。"
我跟在她后头走出去,竹帘子在身后晃荡。院子里的太阳白花花地照着,老槐树的叶子上落了一层灰,蝉还在叫。二妮她妈从灶间探出头来,看见我,笑着说:"小辉来了?正好,饼刚出锅,拿两张回去给你娘尝尝。"
我接过用旧报纸包着的两张葱油饼,油渍在报纸上洇出来,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二妮倚着灶间的门框啃饼,一边嚼一边看我,眼神里还是那种笑。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说了句"我回去了",就低着头往外走。
"哎,"她在后头喊,"小辉,明天还来不来?"
我没回头,含糊地"嗯"了一声,脚下的步子更快了。
回到家,我把饼搁在案板上,我娘正在院子里搓麻绳,抬头看了我一眼:"脸咋这么红?中暑了?"
"没。"我钻进里屋,一头倒在床上。天花板上糊的旧报纸泛着黄,有一块地方洇着水渍,形状像只兔子。我盯着那块水渍,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二妮那句"明明看见了还不老实"。
那句话,让我一整个暑假见着二妮就绕着走。可越绕,她越追着逗我。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在大河边的石头上,在学校操场的单杠旁边,她总能出现在我眼前,然后歪着头,笑眯眯地问:"小辉,你咋看见我就跑呢?"
我不跑,她就更来劲。有一回在河边摸鱼,她蹲在我旁边,忽然凑过来小声说:"你是不是还惦记着那天的事儿呢?"我手里的泥鳅"啪嗒"掉回水里,溅了她一脸水花。她也不恼,拿袖子擦了擦脸,笑得前仰后合。
那个夏天过去以后,我以为这事儿就算翻篇了。可并没有。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十三岁的我心里头,拔不出来,也化不掉。每次看见二妮,我就想起那天午后的堂屋、竹床、碎花褂子,还有她睡醒时亮晶晶的眼睛。
第二章 九八年的大雨
五年后的夏天,我十八岁,二妮十七岁。我考上了县里的高中,二妮没考上,在家帮她妈做农活。那几年村里变化不小,镇上开了第一家超市,供销社的生意淡了许多。粮站开始裁员,二妮她爹办了内退,每月拿百来块钱的退休金,日子紧巴了不少。
九八年夏天发大水,村东头那条河涨了漫堤,淹了小半个村子。我家地势高些,没进水,二妮家靠着河边,院子里灌了半腿深的水。我爹带着我去帮她家搬东西,把值钱的往高处挪。二妮她妈急得直抹眼泪,说柜子里的被褥都泡了汤。
我和二妮抬一张八仙桌,往她家阁楼上搬。桌子沉,她又瘦,抬得额头冒汗。楼梯窄,我们在拐角处卡住了,她在我前头,弯着腰使劲往上顶,后腰的衣裳被汗水洇湿了一片,贴在身上。
"你使点劲啊,小辉!"她喘着气喊。
我赶紧往上拱了一下,桌子总算过去了。上了阁楼,她把桌子放下,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旧木箱上,拿手扇着风。阁楼闷热,只有一扇小窗开着透气,外面是灰蒙蒙的天,雨还在下。
"累死我了。"她仰着头喘气,脖子上的汗顺着往下淌。
我在她对面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那是条蓝格子的,我娘给我揣的,说出门带着擦汗。
她接过去,擦了把脸,忽然笑了:"你还带着手帕呢?跟个姑娘似的。"
"我娘非让带的。"
她把手帕叠好,没有还给我的意思,直接塞进了自己裤兜里。"归我了。"她说。
我张了张嘴,没说什么。阁楼外头的雨"哗哗"地下着,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小辉,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夏天的事儿?"
我知道她说的是哪件。五年了,她提过无数回,可每次她提,我还是觉得脸热。
"记得。"我说。
"你那时候才十三,现在都十八了。"她扭头看着窗外,"时间过得真快。你马上要去县里上高中了,以后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放假还能回来。"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我们又在阁楼上坐了一会儿,她妈在楼下喊她,说水退了些,让她下去帮忙。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楼梯口又回过头来看我。
"小辉,你到了县里,别把我忘了。"
"忘不了。"我说。
她笑了一下,转过身下楼去了。我听见她的塑料凉鞋踩在楼梯上的"嗒嗒"声,越来越远。阁楼里只剩下雨声,还有那股旧木箱散发出来的樟脑丸味儿。
那场大水过后,村里修了堤,日子又恢复了平常。九月我去了县里上学,住校,一个月回一趟家。每次回去,总能碰见二妮。她有时候在村口的小卖部门口坐着嗑瓜子,有时候在大河边洗衣服,看见我就招手。
"县里咋样?"她问。
"还行。"
"有没有好看的姑娘?"
"没注意。"
她就笑,说我不老实。跟五年前一样。
高二那年冬天,二妮她妈托人给她说亲,说的是镇上一个开修理铺的小伙,比她大五岁,人老实,手艺也不错。这事儿是放假回家我娘跟我说的,我听了没什么反应,回了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看。那块水渍还在,被新糊的报纸盖了一半,但我还是能认出它来。
过完年回学校,我变得不爱说话了。同桌问我咋了,我说没事。那学期的成绩掉得厉害,班主任找我谈了两回话,让我别胡思乱想。
暑假回家,二妮已经定了亲,年底办酒。我是在村口碰见她的,她骑着自行车从镇上回来,车筐里放着几包东西。她看见我,捏了刹车,一只脚撑在地上。
"小辉,你回来了?"她脸上带着笑,比从前白了些,也胖了点儿。
"嗯,放假了。"
"我年底办事,到时候你来喝喜酒啊。"她说得很自然,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说"好",然后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都没说话。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有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扬起一路灰尘。
"那我先回去了,"她说,"我妈等着用这些东西呢。"
"嗯。"
她蹬上自行车,骑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小辉,你以后找媳妇,要找个老实的。"
我没说话,看着她骑远了。她的背影在土路的尽头越变越小,最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年底她办酒那天,我去了。酒席摆在院子里,支了七八张桌子,菜是村里厨子做的,八大碗,有鱼有肉。二妮穿了件红棉袄,头发盘起来,别了朵红花。她男人我见过,个子不高,黑黑壮壮的,一双手很大,指头粗短,是干活的料。
敬酒的时候,二妮端着杯子走到我面前。她喝了些酒,脸泛着红,眼睛还是那么亮。
"小辉,谢谢你来了。"她说。
"应该的。"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夏天——"
"记得。"我说。
她笑了一下,仰头把杯里的酒干了,拍了拍我的肩,转身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在人群里穿来穿去,红棉袄在冬天灰扑扑的院子里特别扎眼。她男人在另一桌被人灌酒,脸喝得通红,咧着嘴笑。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躺在自己屋里的床上,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已经看不太清了,新房顶重新抹了石灰,盖住了旧报纸。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太阳晒过的味道。
第三章 千禧年的冬天
二妮嫁人后,见得就少了。她住到镇上去了,偶尔回娘家,碰上了也就打个招呼。我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县城找了份零工,给一家卖家电的铺子搬货送货。干了两年,攒了点钱,又跟着村里一个堂叔去南方打工,在东莞的电子厂流水线上站了三年。
那三年里,我只在过年时回家。每次回去,都听我娘念叨村里谁家盖了新房,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谁家媳妇跟人跑了。说到二妮,我娘说她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生意还行,就是她男人那个修理铺的生意一年不如一年,摩托车都少了,都换电动车了,电动车又不容易坏。
二零零三年的春节,我回家过年。大年初二去二妮家给她爹妈拜年,在院子里碰见了她。她带着孩子回娘家,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瘦瘦的,跟她小时候一样精瘦。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羽绒服,头发剪短了,别在耳后,脸上有了些细纹,笑起来眼角褶子多了一道。
"小辉?"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几年没见了。"
"是啊。"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两瓶酒和一兜子水果,"你在镇上还好吧?"
"就那样呗。"她蹲下来给孩子擦了擦鼻涕,"你呢?听婶子说你去广东了?"
"嗯,在那边厂里干活。"
"广东挣钱多吧?"
"还行,比在家里强些。"
她站起来,把孩子抱起来搁在腿上。"你还没娶媳妇呢?"她问。
"没呢。"
"也该找了。"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了,"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夏天——"
我打断她:"记得,你说了八百回了。"
她"哈哈"笑出声来,跟从前一样,笑声爽利,一点没变。孩子被她笑得懵了,仰着头看她,也跟着咧嘴笑起来。
那天我在她家吃了午饭,她爹炒了几个菜,开了一瓶白酒。她男人没来,说铺子里有事走不开。酒桌上二妮的爹喝多了,开始絮叨家里这些年的难处。粮站的退休金还是那点钱,物价涨了好几番。她男人修理铺快撑不下去了,镇上开了两家卖新电动车的店,都带售后维修,谁还去找私人铺子。小卖部倒是还行,但挣的都是毛票子,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几百块。
二妮在一旁听着,也不插嘴,低头给孩子剥橘子。她把橘子瓣上的白丝一根根扯干净,递到孩子嘴边,轻声说:"慢点吃,别噎着。"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她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她总是笑,眼睛亮亮的,好像什么都难不倒她。现在她也笑,但那笑里多了点别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吃完饭我帮忙收拾碗筷,端到灶间去。二妮跟进来,拿了块抹布擦桌子。灶间还是那个灶间,灶台重新抹过水泥,比从前光鲜了些。墙上贴着一张千禧年的年画,已经褪了色,一个胖娃娃抱着条大鲤鱼。
"你爹说你家铺子生意不好?"我一边洗碗一边问。
"嗯。"她把碗摞起来,"这几年啥都不好干。他在铺子里守一天也来不了几个人,人都去买新车了,谁还修旧车。"
"没想想别的出路?"
"想啥呢?"她苦笑了一下,"他除了修车啥也不会。我也就开个小卖部,能挣几个是几个。"
我没再说什么,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架里。水龙头的水滴下来,"嗒、嗒",砸在搪瓷盆底上,声音清脆。
她要留我吃晚饭,我说不吃了,晚上还得去我姑家。她送我到院门口,孩子跟出来,抱着她的腿不撒手。冬天的风冷飕飕的,从村口的杨树梢上刮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味道。
"小辉,"她说,"你以后要是找了媳妇,带来给我看看。"
"行。"
"别找太漂亮的,不老实。"她笑着说。
我也笑了:"你当年不是也说我不老实。"
"那不一样。"她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我是逗你的。你这个人啊,就是太老实了。"
我走出院子,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院门口,把孩子裹进自己的羽绒服里,冲我摆了摆手。我转回头,沿着土路往家走。天快黑了,村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黄黄的,暖融融的。
第四章 零五年的春天
二零零五年春天,我从广东回来了。在那边干了五年,攒了些钱,不想再在流水线上耗下去了。我回县城租了个门面,开了家小小的五金店,卖螺丝钉子水管灯泡这些零碎东西,也接一些简单的修理活儿。
店面不大,十几个平方,堆满了货,连转身都费劲。好在位置还行,靠着一条老街,人来人往的,生意慢慢做起来了。
二妮知道我在县城开了店,有一回专门带着孩子来看了看。她骑着电动车来的,孩子坐在后座上,搂着她的腰。她比两年前又瘦了些,颧骨都显出来了。
"这就是你开的店?"她站在门口往里张望,"还挺像回事儿。"
"进来坐。"我把门口的货往里挪了挪,给她腾出个地方。
她进来转了一圈,摸摸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在唯一的那把塑料凳子上坐下来。孩子闹着要喝水,我从冰柜里拿了瓶汽水递给他。
"你咋瘦了这么多?"我问。
"没啥,就是吃不下东西。"她说,"最近老觉得胃里不舒服。"
"去看了没?"
"看了,镇上的大夫说是胃炎,开了药吃着呢。"
我"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她坐着跟我聊了一会儿,说镇上开了个超市,她的小卖部生意差了,想着是不是也关了算了。她男人修理铺彻底关了,现在给一家快递点帮忙送货,每天骑着三轮车在镇上跑,风里来雨里去的,也挣不了几个钱。
"日子不好过啊。"她叹了口气,"以前觉得嫁了人就好了,嫁了人发现后面的事更多。"
我不知道说什么,就递给她一杯水。她接过去抿了一口,忽然抬头看我:"小辉,你咋还不找对象?你都二十五了吧?"
"不急。"
"啥不急,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满地跑了。"她又笑了,眼睛弯起来,"你要是真找不着,我给你介绍一个?我们镇上有个姑娘,在超市当收银员,长得挺好的——"
"得了吧你。"我摆手,"你管好你自己就成。"
她"嗤"地笑了一声,没再说下去。孩子喝完了汽水,嚷嚷着要走,她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那我走了,你忙吧。"
"嗯。"
她骑着电动车走了,后座上的孩子回头冲我摆手。我站在店门口看着他们走远,拐过街角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那之后又过了半年,秋天的时候,我从我娘那儿听说二妮病了,在县医院住着,查出来是胃上长了东西。我娘说得含糊,我也没细问。过了几天,我关了店门,去县医院看了一趟。
病房在四楼,走廊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我找到她的病床,门半掩着,我推门进去,看见她靠在床头,脸色蜡黄,头发散着,比上次见又瘦了一圈。她男人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低着头看手机。
"二妮。"我喊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你咋来了?"
"听我娘说你住院了,过来看看。"我把买的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咋样了?"
"没事,就是胃上长了个东西,医生说得做手术。"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她男人站起来跟我打招呼,声音闷闷的。我看着他,发现他也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半,眼袋耷拉着,整个人缩了一圈。
我们在病房里说了一会儿话,二妮的精神还不错,还跟从前一样爱笑。她说等出了院还要去开店,还说她儿子上了一年级,语文考了九十多分。
"你呢,小辉,店开得咋样?"
"还行,能糊口。"
"那就好。"她点点头,"我就说你这个人能干,小时候就看出来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病房里的暖气片"嘶嘶"地响着,带着一股铁锈味儿。
走的时候她男人送我到电梯口,搓着手跟我说谢谢。我说别客气。电梯来了,我走进去,门关上之前,我隔着那道缝看见她男人转回病房的背影,微微佝偻着,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那年冬天,二妮做了手术,切掉了大半个胃。手术还算顺利,但人元气大伤,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才慢慢下地。我娘去看了她两回,回来说她瘦得脱了相,头发也掉了一大把。
我没再去医院看,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太敢去。我给她打了个电话,说了些让她好好养病的话,她在电话那头"嗯嗯"地应着,声音虚弱,但还在笑。
"小辉,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夏天——"
"记得。"我说。
她"嘿嘿"笑了两声,说好了不说了,挂了吧。
电话挂断后,我在店里坐了很久。天黑了也没开灯,就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动静。街上有摩托车经过,有小孩在跑闹,有谁家的狗在叫。这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混在一起,听不真切。
第五章 零八年的秋天
二妮的病慢慢好了,但大不如从前,人瘦得一把骨头,走几步路就喘。她关了镇上的小卖部,回村里住着养病。她男人还在快递点干活,每天早出晚归。她儿子在镇上读小学,住在她婆婆那边。
我回村的时候经常碰见她。她坐在自家院门口晒太阳,裹着一件厚厚的棉袄,膝盖上搭着一条毯子,手里攥着一把瓜子慢慢剥。我经过时她就喊我:"小辉,过来坐会儿。"
我就过去,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院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比从前更粗了,树冠遮了一大片阴凉。秋天树叶开始黄了,风一吹,零零落落地往下掉。
"你店咋样?"她问。
"还行。"
"挣着钱了没?"
"够花。"
她就笑,说我跟从前一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我也不反驳,就坐着听她说话。她说村子里的事,谁家盖了新房,谁家又添了孙子,谁家老人走了。她说得慢,说几句就要歇一歇,喘口气。
有一回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仰头看着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我也仰头看,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有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小辉,"她说,"你说人这一辈子图啥呢?"
我被问住了,不知道该怎么答。
"我小时候想嫁个好人,有个自己的家,生个孩子,安安稳稳过日子。"她说着,声音很轻,"后来都实现了,又觉得跟想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说不上来。就是……好像少了点啥。"
风又吹过来,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远处田里有拖拉机在犁地,"突突突"的声音传过来,混着泥土翻起来的气息。
"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夏天——"她又提起来。
"记得。"我说,"你说了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了?"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可不是嘛,一晃都二十年了。那时候咱俩才多大,你十三,我十二。"
"你十二。"
"对,我比你小一岁。"她剥了颗瓜子扔进嘴里,"那时候多好啊,什么也不用想,天天就知道玩。"
我没说话,她也没再继续。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树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落。太阳从西边斜过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
那之后又过了两年,二零一零年夏天,二妮的病复发了。这次比上次严重,医生说癌细胞扩散了,没法再手术。她男人把快递点的活辞了,在家照顾她。我娘去看她,回来眼睛红红的,在灶间抹了半天眼泪。
我八月回了一趟村。她躺在堂屋的竹床上,跟她十二岁那年夏天睡觉的那张竹床一模一样,连放的位置都没变。床上铺着一条旧凉席,她躺在上面,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血管。她男人坐在旁边给她扇扇子,一把蒲扇"扑嗒扑嗒"地扇着。
看见我进来,她眼睛亮了一下,想坐起来,她男人摁住她,说不让动。她就那么躺着,歪过头来看我。
"小辉,你来了。"
"嗯。"
我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堂屋还是那个堂屋,墙上挂了新的年画,但布局一点没变。竹床、八仙桌、条案、挂钟,都还是老样子。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跟二十年前一个声音。
"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夏天——"她开口。
"记得。"我说。
她笑了,脸上瘦得没什么肉,笑起来颧骨顶着皮,可那笑容还是跟从前一样,带着点儿调皮的意思。
"我那时候是故意不把衣服拉下来的,"她说,"我就想看看你啥反应。"
我一愣,没接上话。
"你果然跟我想的一样,看见了假装没看见,慌得跟啥似的。"她说着笑了两声,又咳嗽起来。她男人赶紧给她拍背,倒了杯水递过去。
她喝了口水,缓过来,又看着我:"小辉,你这辈子最老实的就那回。"
我不知道说什么,喉咙发紧。
"后来我老拿这事儿逗你,"她说,"每次看你那样子我就想笑。这些年日子难过的时候我就想想你那样子,就能笑出来。"
她的手从凉席上伸过来,枯瘦的手指碰了碰我的手背,凉凉的。
"你以后好好的,找个好姑娘,别光顾着干活。"
我点头,说不出话。
那天我在她家待了一个下午,太阳从堂屋的门窗里照进来,一格一格的,落在地面上。她后来累了,闭着眼睛睡着,呼吸浅浅的。她男人让我回去,说明天再来。
我走出堂屋,经过院子,经过那棵老槐树,经过灶间。灶间里传出她妈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香味飘出来。我推开院门走出去,外面是土路,路两边是玉米地,玉米已经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哗响。
我沿着土路往回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二妮家的院子在夕阳里笼着一层橘黄色的光,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墙上,灶间的烟囱冒出细细的烟来,散在风里。
第六章 最后的夏天
二零一零年八月底,二妮走了。
我是在店里接到电话的,我娘打来的,声音哑着,说了句"你二妮姐没了",然后就在电话那头哭。我"嗯"了一声,说我马上回去。
关了店门,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赶。县城到村里有二十里路,路两边的玉米已经抽了穗,沉甸甸地垂着头。天很蓝,太阳很毒,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带着热烘烘的土腥味。
到她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灵堂搭在堂屋里,她躺在那张竹床上,穿着寿衣,脸上盖着一块白布。她男人跪在旁边烧纸,纸灰飘起来,飘飘荡荡的,落了一地。她儿子穿着孝服,跪在另一边,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做什么。村里的老人在张罗着办事,有人递给我一根白布条,让我系在胳膊上。我系好了,进了堂屋,给她磕了三个头。
磕完头起身的时候,我看见竹床旁边的地上搁着一只搪瓷盆子,盆子边上放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蓝格子手帕。那块手帕我认得,是那年发大水时我递给她擦汗的那块。她当时说"归我了",然后就一直留着。
我蹲下去,把手帕拿起来。洗得很干净,叠得方方正正,边角有些发毛,蓝格子已经褪了色。我攥在手心里,手心发烫。
出殡那天全村的人都来了。棺材是村里木匠打的,松木的,上了黑漆,在太阳底下泛着光。八个壮劳力抬着棺,一路往村外的坟地走。送葬的队伍很长,白花花的一片,从村口一直延伸到田野里。玉米地在路边立着,风吹过来,叶子"哗哗"响,像是也在送她。
坟地在村东头的坡上,她爹娘早几年就在那儿买好了地,想着百年之后用的,没想到先给了女儿。棺材放进挖好的坑里,一锹一锹的土盖上去,很快就堆起一座新坟。坟前竖了块水泥碑,上面用红漆写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李秀兰,一九八一——二〇一〇。"
她活了二十九岁。
送完葬回来,我在村口碰见她男人。他蹲在路边的石头上抽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也不弹。我在旁边蹲下来,他递给我一支烟,我接了,点上。
"她走的时候说了啥没?"我问。
他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没说啥,就让我把那条手帕搁她旁边。"
"手帕?"
"嗯,就是你给她的那块蓝格子的。她一直留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谁也不让动。"
我没说话,把烟掐灭了。
"她还说,"他看了我一眼,"让我告诉你,那年夏天的事她记得,你肯定也记得。"
我"嗯"了一声。
"啥事啊?"他问。
"没啥事。"我说,"小时候的事。"
他也没再问。两个人蹲在路边,看着田野尽头的玉米地,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庄稼成熟的气息。夏天快要过去了。
那天傍晚我回了一趟自己家,进了里屋,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已经彻底看不见了,新糊的壁纸遮得严严实实。我翻了个身,从兜里摸出那块蓝格子手帕。阳光下它已经褪成了浅蓝色,但边角上还能看见当年我娘绣上去的一个小小的"辉"字,也快看不清了。
我把手帕盖在脸上,鼻子里闻到一股樟脑丸的味儿,还有一点点阳光晒过的气息。窗外有蝉在叫,一声一声的,跟二十年前一个样。
我想起她十二岁那年夏天,躺在竹床上,碎花褂子掀上去一截,露出腰来。我想起她醒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笑着说"明明看见了还不老实"。我想起这句话她说了二十年,说了无数回。每次说的时候她都笑,好像那是她这辈子最好笑的一件事。
可我现在忽然有点明白了。她哪里是在笑话我。她只是想让我记住她。
我记住她了。从一九九三年的夏天,到二零一零年的夏天,整整十七年。十七年里的每一个夏天,蝉都这么叫着,风都这么吹着,村子里的土路都这么扬着灰。但那个躺在竹床上的小姑娘,再也不会笑着问我"还记不记得"了。
我把手帕叠好,放回兜里。起身走到窗口,推开窗。傍晚的风涌进来,带着炊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的田埂上有人赶着牛回家,牛铃"叮当叮当"地响着,一声一声传过来。
天边的晚霞烧得通红,一层一层的,像打翻了颜料。我靠在窗框上看着那片霞光,看了很久。霞光慢慢暗下去,村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黄昏结束了,夜晚来了。
我关上窗,走出屋子。院子里,我娘正在收晾了一天的衣裳,她把一件件衣服从绳子上取下来,叠好,放进竹筐里。看见我出来,她说:"饿了没?锅里给你留着饭。"
我说"嗯",去灶间盛了碗饭。蹲在灶间的门槛上吃,就着一碟子腌萝卜条。灶间里还弥漫着柴火的味道,灶台上搁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底有一圈水垢,是用了很多年的模样。我扒拉着饭粒,一口一口地嚼,嚼着嚼着,眼眶热了一下,又忍住了。
吃完了饭,我把碗洗了,跟我娘说了声我回县里去。我娘在灯下补衣裳,头也没抬,只说"路上慢点"。我推着电动车出了院门,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灯。灯亮着,黄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长长的梯形。
我骑上车往县城走。夜里的田野很安静,只有虫子在叫,远远近近的,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头顶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铺了满天。凉风从耳边灌过去,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
骑到半路,我停下来,站在路边回头望了一眼。村子已经远了,只剩下几盏稀疏的灯火,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那其中有一盏是从二妮家的方向亮起来的,她男人和她儿子应该还在那屋里头。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回身,继续往县城骑。电动车的大灯照着前面的路,白花花的一片。路两边的玉米地在黑夜里看不清轮廓,只能听见风刮过去"沙沙"的声响。
我就这么一路骑回了县城,锁了店门,上楼,躺在我租的那间小屋的单人床上。天花板是白的,干干净净的一片,什么都没有。
我闭上眼,耳边还是蝉鸣声。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还是十三岁,穿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裤衩,光着脚站在二妮家的堂屋里。二妮躺在竹床上,碎花褂子掀上去一截,露出腰来。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她说:"明明看见了还不老实。"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有鸟在叫,街上有扫地的声音,"唰啦唰啦"的。我躺在床上没动,看着天花板发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一长条地落在床角,正好照在我从兜里掏出来搁在枕头边的那块蓝格子手帕上。手帕上的"辉"字在光里勉强能辨认出来,线已经松了,有好几处脱了丝。
我把手帕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起身穿衣服,下楼开店。
推开店门的时候,老街上的空气还是凉的,带着早晨特有的清新。对面卖早点的铺子已经开了,老板娘在门口支着油锅炸油条,油烟子一缕一缕地升上去,混在晨光里,金黄金黄的。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二妮她妈烙的葱油饼。那饼是贴在铁锅上烙出来的,两面焦黄,咬一口满嘴都是葱香和油香。二妮总把饼掰成两半,递一半给我,自己拿着另一半啃,一边啃一边冲我笑。
我吸了口气,转身回店里,把货架上的东西理了理。今天有批货要到,螺帽和垫片,上回订的。我找了张纸,把要进的型号又核对了一遍。
日子还得过。店还得开。二妮走了,可夏天每年都还来。蝉每年都叫,槐花每年都开,风每年都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庄稼成熟的气息。
我坐在柜台后面,把那块蓝格子手帕仔细叠好,放进抽屉最里面的角落。然后拉开抽屉,拿出进货单,开始一个一个地核对数目。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老街的青砖地上铺了一地。远处有自行车铃声"叮铃叮铃"地响着由远及近,有人在打招呼,在问价,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我抬起头来,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姑娘,扎着马尾辫,穿着碎花的短袖衫,拎着一袋子东西,冲我笑。
她说:"老板,有水管接头卖吗?"
我说"有",站起来去货架上拿。
她跟着我走到货架旁边,又问了好几种东西。我一样一样给她拿,她一样一样看,最后挑了半袋子,搁在柜台上算账。
付钱的时候她忽然说:"我小的时候总到你们村来走亲戚,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的脸。她笑着,眼睛弯弯的,跟二十年前某个午后很像。
"可能吧。"我说。
她拎着东西走了,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低下头,把刚才拿乱了的货架重新理了一遍。
抽屉里那块蓝格子手帕安安静静地躺着,跟这些年一样。
夏天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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