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年换6任首相，“北境之王”能否打破“短命”魔咒？

·安迪·伯纳姆。（英国广播公司）

伯纳姆作为温和左派，

是工党目前能推出的“最大公约数”。

作者：郑敖天

当地时间6月22日，英国伦敦唐宁街10号的首相官邸门前人声鼎沸，烈日下围满了记者和官员。他们都在等待英国首相基尔·斯塔默的辞职演讲。

官邸的门缓缓打开，走出来的并不是斯塔默，而是大名鼎鼎的“首席捕鼠官”拉里。这只19岁的虎斑猫慵懒地巡视一圈媒体的“长枪短炮“，便慢悠悠地返回官邸。

·拉里社交媒体账号宣布“接受”斯塔默辞任英国首相。（其社交媒体截图）

不久后，西装革履的斯塔默从首相官邸走出，人群中瞬间爆发响亮的欢呼声。一个在场的活动家播放起贝多芬的《欢乐颂》，仿佛斯塔默不是宣布辞职，而是宣布就任。

此时的斯塔默，不知是否会回想起两年前，拉里在门口“欢迎“他入主唐宁街10号的那个夏天。

被抛弃的首相

在辞职演讲的开头，斯塔默充满感情地回忆两年前入主首相官邸的情景：“那是我人生最骄傲的时刻，在经历了14年的失望与绝望之后，我们国家的历史终于翻开崭新的一页。”

·当地时间6月22日，斯塔默发表辞职演讲。（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

2024年7月4日，斯塔默领导工党以绝对优势击败保守党，夺回失去了14年的首相宝座。在首相官邸前的胜选演讲中，斯塔默踌躇满志地承诺，他的政府将为英国带来复兴和变革：“我们将证明：政治可以是一种向善的力量！”

然而不到两年，他却黯然下台，支持率也跌破20%，甚至低于仅担任首相49天的莉兹·特拉斯。

“如今的英国人对于换首相这件事几乎已经习以为常，要知道在过去10年里，我们都没有一个顺利完成任期的首相。” 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高级研究员、英国学者罗思义在接受环球人物记者采访时，颇为无奈地说道。

上任之初，斯塔默曾被工党寄予厚望。他低调谨慎，崇尚实干。但也有人认为他性格木讷，缺乏魅力。一位英国政论家指出，斯塔默不懂得如何在关键时刻展示权威。在任期内，他在许多关键议题上瞻前顾后，未能真正实现“变革”的承诺。

上海外国语大学英国研究中心主任高健在接受环球人物记者采访时表示，斯塔默上台之初，曾向英国选民做出“刺激增长，投资未来”的承诺。但上台后，他很快陷入“既要重振经济、又要稳定财政、还要不增民众税负”的“不可能三角”。他的经济政策也长期在“扩大消费，刺激增长”和“紧缩财政”之间反复横跳。

斯塔默执政期间，英国失业率和通胀率都出现上升。随着美伊冲突爆发，英国国内能源价格大幅上涨，进一步加剧了民众的生活成本压力，企业信心也不断下滑。

面对这一危机，斯塔默的优柔寡断暴露无遗。他一方面意识到美伊冲突带来的经济冲击正在侵蚀其本就岌岌可危的支持率。但同时，他又担心为民众提供能源补贴会导致政府财政赤字失控。在这种情况下，斯塔默虽然多次组织高级别会议，承诺帮助英国企业和民众渡过难关。但在大多数时候，其往往是口惠而实不至，反而进一步激起了选民的不满。5月，工党在英国地方选举中遭遇惨败，失去38个地方议会的控制权，斯塔默政府的命运就此注定。

高健认为，斯塔默带领工党在2024年大选中取得的胜利本身是一种两党制体系下的“虚假繁荣”。在过去两年里，英国政治环境进一步碎片化，极右翼的改革党和左翼的绿党异军突起，选民不再面对工党和保守党“二选一”的选择。在5月的地方选举中，⼯党和保守党两⼤传统政党的合并⽀持率已经降至历史新低。

面对这样的危机，工党高层决定放弃斯塔默，寻找一名有号召力的新领导人带领工党“破局”。

“北境之王”崛起

斯塔默辞职的同一天，在曼彻斯特开往伦敦的一列火车上，56岁的安迪·伯纳姆宣布参选工党党魁。包括斯塔默在内的几乎所有工党高层都对此表示支持。当地时间6月23日，斯塔默与伯纳姆会面，讨论权力交接和新内阁人选。

对于工党，乃至整个英国来讲，这都不令人惊讶。在今年5月地方选举大败后，斯塔默政府“时日无多”几成定局。时任大曼彻斯特区市长的伯纳姆很快成为下一任英国首相的热门人选。

·当地时间6月18日，伯纳姆在英国威根市与支持者会面。（路透社）

根据二战后英国政治惯例，首相同时兼任执政党党魁。截至发稿时，伯纳姆仍是工党党魁的唯一候选人。英国媒体认为，若无意外发生，伯纳姆能跳过党内选举，直接“加冕”党魁，进而担任英国下一任首相。

在英国政界，伯纳姆素有“北境之王”之称，这一称号源自美国奇幻小说《冰与火之歌》。而伯纳姆则习惯自称“北方小伙”。与以低调著称的斯塔默不同，伯纳姆深耕地方多年，口才极佳，经常穿着T恤深入英国北方的工人社区，与民众聊家常。这种“接地气”的风格也让他从西装革履的伦敦政客中间脱颖而出。

伯纳姆1970年出生于英国利物浦，是一名地道的英国北方人，他也以此为傲。他的父亲是一名电话工程师，母亲则是医院的接待员。1岁时，他与家人搬到了柴郡的一个小村庄，并在那里长大。

在一次采访中，伯纳姆曾动情地说：“我的一切都归功于我的父母。”尽管家境并不宽裕，他的童年却充满了温馨与爱。他回忆道，虽然家里没有钱去国外度假，但每个周末，父母都会为孩子们准备炸鱼薯条，带他们去游泳或观看板球比赛。伯纳姆本人也成长为当地少年板球队的快投手。

伯纳姆的政治启蒙也源于父母。上世纪80年代，英国前首相撒切尔推行去工业化改革，导致英国北方矿业遭遇重创，大量矿工失业。1984年，英国矿工发起大规模罢工。撒切尔政府以强硬手段应对，冲突最终造成多人死亡。

·年轻时的伯纳姆（中）与父母。（英国《每日镜报》）

伯纳姆回忆道，上初中时，他经常路过那些破败的矿工社区。回家后，他常常和家人谈起那些在街头坚持抗议的穷苦矿工。在父母的鼓励下，他开始积极关注社会问题，并对英国工人遭遇的不公正感到愤怒。15岁时，他加入了工党青年组织，开始从事政治活动。

1988年，伯纳姆以优异成绩考入剑桥大学，成为家中的第一位大学生。次年，他在学校认识了来自荷兰的玛丽·佛兰丝，两人很快陷入热恋，并于2000年结婚，育有三个孩子。

1994年，大学毕业不久的伯纳姆被工党议员特莎·贾维尔发掘，进入工党担任研究员，就此踏上了成为“北境之王”的道路。

“曼彻斯特主义”能拯救英国？

从政后，伯纳姆没有成为一名“办公室政客”，而是从基层做起，进入英国工会工作。凭着身上那股“北方小伙”的耿直和乐观，他总能和工人们打成一片。2001年，伯纳姆首次当选英国下议院议员，并在之后进入布莱尔政府工作，成为工党内知名的青年新秀。

2007年，戈登·布朗担任英国首相。在组建内阁时，戈登很快看中了富有活力又在政治立场上颇为中庸的伯纳姆，并任命他为财政部首席秘书。之后戈登又先后任命伯纳姆为文化、媒体和体育大臣与卫生大臣。这些经历让伯纳姆积累了丰富的高层政治经验。

2010年，工党在大选中落败，党内势力重新洗牌。伯纳姆雄心勃勃地决定参加工党党魁选举，却连续两次败选。面对挫折，伯纳姆痛定思痛，决定离开伦敦，植根地方政治。2017年，他当选大曼彻斯特市长，这成为了他政治生涯的转折点。

高健表示，伯纳姆是工党内部典型的“地方实力派”。他敏锐地察觉到英国选民对传统的建制派政党充满厌恶和不信任。于是他主动淡化党派色彩，加强地域和个人化叙事，成功在北方地区建立了一个跨越传统阶级、以地域利益为核心的利益联盟。

在担任市长期间，伯纳姆提出了著名的“曼彻斯特主义”，对公交车等基础公共服务进行国有化改革，推动全民社会护理项目，并启动了大规模的住房建设，有效降低了普通民众的生活成本。同时，他也与伦敦展开“博弈”，主张中央政府将税收、基建等权力下放给地方，并建立地方投资基金，吸引企业投资。

·2026年3月，担任大曼彻斯特区市长时的伯纳姆。（盖蒂图片社）

在伯纳姆的治理下，曼彻斯特成为了英国老工业基地复兴的代表性城市，在英国数字经济、创意产业和先进制造业等领域走在前列，甚至被誉为英国的“北方首都”。伯纳姆也因此获得了“北境之王”的称誉。

在伯纳姆宣布参选工党党魁后，很多人期待他能将“曼彻斯特主义”推行至英国全国。但高健认为，伯纳姆的政策高度依赖大规模的公共投资和行政干预。在曼彻斯特，他尚可利用自己深厚的地方根基强势推行这些政策。一旦他想把这套模式向全英国推广，可能会遭到英国国家财政官僚和国际债券市场的双重阻力。

·当地时间6月22日，伯纳姆在威斯敏斯特大厅与工党同僚自拍合影。

罗思义也指出，英国经济正面临结构性困境：一方面，国内投资和消费动力疲软，难以刺激经济增长；另一方面，受国际地缘危机和国内官僚主义影响，能源、基建和行政运行成本居高不下，政府缺乏推行大规模改革的资源与能力。伯纳姆作为温和左派，是工党目前能推出的“最大公约数”，甚至可能获得一段“政治蜜月期”。但英国的社会与经济深层问题，远非更换一位首相就能解决。

监制：张 培

编审：孙夏力

编辑：徐力婧 刘 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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