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把钱递给我的时候,红包封皮还带着体温。他塞进我手里,我低头看了一眼,厚度不对。我包的是十万,这个厚度翻了一倍不止。
"大伯,这是——"
"拿着。"他把我的手合上,掌心按在红包上压了压,"你弟结婚,你能回来大伯就高兴。钱你自己留着,在北京开销大。"
我攥着那个红包,里面的纸钞硬挺挺的,隔着封皮都能摸出厚度。大堂里人来人往,堂弟穿着婚服在门口迎客,新娘子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笑得眼睛弯弯的。红绸缎、彩带、花篮,满屋子都是喜气洋洋的喧闹声。
"大伯,我包十万是心意——"
"二十万也是心意。"他拍拍我的肩膀,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背微微驼着,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反着光。我站在那儿,红包在手里沉甸甸的,心里堵得说不出话。
我叫沈越,三十五岁,在北京一家研究所做研究员,年薪九十多万。堂弟结婚,我专程从北京飞回来,包了十万块的红包。我想着大伯供我读了那么多年书,他儿子结婚我该表示表示。结果他退了我十万,还添了十万,一共二十万塞回来。
婚礼散场后我坐在老家的房间里拆那个红包。二十沓崭新的百元钞,捆扎带还带着银行封签。我在灯下数了两遍,又对着光看了看,是真的。大伯一辈子种地、打零工、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每一分钱都是血汗。他给我这二十万,不知道要存多久。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记忆往回倒,倒到十六年前。那年我十九岁,考上了研究生,我爹蹲在门槛上抽了一整包烟,最后把烟屁股摁灭了说:"家里没钱了,你妹还要念高中。"
我拿着录取通知书站在院子里,夏天傍晚的蚊子在耳边嗡嗡转,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妈在旁边抹眼泪,说"要不先不念了,出去打工两年再说"。
第二天下午,大伯来了。他骑着那辆二八大杠从镇上赶过来,车筐里放着一兜子苹果,裤腿卷到膝盖上面,小腿上全是泥点子。他进了院子,我爹站起来叫了声"哥",大伯摆摆手,从兜里掏出一张存折放在石桌上。
"里面有八万,"他说,"给小越念书用。"
我爹愣住了,我妈也愣住了。八万块在十六年前不是小数目,大伯在镇上工地搬砖,一天工钱五十块。这八万得搬多少砖?我后来算了算,他要连续干五年,不吃不喝。
"哥你哪来这么多钱——"我爹的声音发颤。
"存的。"大伯蹲下来,从桌上拿了个苹果在裤子上蹭了蹭,啃了一口,"小越从小学习就好,不能耽误了。咱老沈家好不容易出个读书人,我这当大伯的帮一把应该的。"
我站在屋门口,手里攥着那张通知书,纸边被我捏得发皱。大伯咬完苹果,把核扔进灶膛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过来按了按我的肩膀。
"好好念,"他说,"有出息了别忘了你弟。"
我点头,点的特别用力,用力到脖子发酸。
后来我才知道,那八万块是大伯给堂弟攒的娶媳妇钱。堂弟那会儿刚满十八,已经在县城的汽修厂当学徒了。大伯本来打算再攒两年给他在镇上付个首付,结果全拿出来给我交了学费。
研究生三年,我拿奖学金和助教补贴,加上在外面接点翻译活,基本没再跟大伯要钱。但每次回家,大伯都会把我叫过去吃饭,走的时候往我包里塞东西。有时候是一包腊肉,有时候是一袋他自家种的花生。有一年冬天特别冷,他塞给我一件新买的羽绒服,标签还没拆。我后来问堂弟,堂弟说"我爸给你买的,他自己都没舍得买新的"。
博士四年我申请到了全额奖学金,每个月还有点生活补助。我把第一笔补助到账的截图发给了大伯,配文说"大伯我有钱了以后换我养您"。他回了个语音,声音带着笑:"养什么养,你好好的就行。"
博士毕业后我进了现在的研究所。刚开始工资不高,但每年涨一些,加上项目奖金,这两年终于到了九十多万。我每个月给家里打五千,其中两千专门备注给大伯。但每次他收到转账都会打电话来:"别打那么多,你自己留着买房娶媳妇。"
我说大伯我没结婚打算,钱够花。他在电话那头叹口气:"你呀……"
堂弟结婚的消息是半年前知道的。大伯打电话来,语气里透着掩不住的高兴:"小越,你弟要结婚了,定了五一。你那时候忙不忙?能回来不?"
我说能,必须能。挂了电话我就开始想红包包多少。最后定了十万。不是充面子,是我想了想十六年前那八万,按购买力和这些年大伯为我操的心,十万并不多。
但我没想到他会退回来二十万。
婚礼第二天,我在大伯家吃午饭。他住在镇上老房子的二楼,两室一厅,家具都用了二十多年了。堂弟带着新媳妇回了门,坐了一上午就走了,说要去省城度蜜月。屋里又剩下我和大伯两个人,他在厨房忙活,切菜的声音笃笃笃地响。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他老了,比上次见面又佝偻了些,后脑勺的头发全白了。围裙系在腰上,打了个松松的结,手指切菜的时候微微发抖。
"大伯,"我说,"那二十万你收回去。"
他头都没回:"说了给你的。"
"我有钱,真的。单位一年给九十多万,我花不完。"
"花不完存着。"他转身把切好的土豆丝拨进碗里,动作利索,"北京房子多贵啊,你存着买个大点的。以后成家了有孩子了,地方小不够住。"
"那你也得收回去,那是你养老的钱。"
他停下手,把刀搁在案板上,转过身来看着我。围裙上沾着水渍,两只手湿漉漉的,他往围裙上擦了擦。
"小越,"他喊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你记不记得那年你考上研究生,我去你家送钱?"
"记得。"
"那时候你爹蹲在门槛上抽烟,你妈抹眼泪。你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通知书,眼睛红红的,但一滴眼泪没掉。我那时候就想,这孩子以后肯定有大出息。"
我喉咙发紧。
"现在你有出息了,大伯高兴。"他说,"那十万块钱你给了,心意大伯领了。但你弟结婚,我这个当爹的得给他撑场面。你包了十万,我再添十万,凑成二十万,说是你这个当哥的给的。你弟脸上有光,你在大伯家也有面子。"
"可那是您的钱——"
"我的钱怎么啦?"他瞪了我一眼,但眼角带着笑,"我供你念书的时候可没想着让你还。你现在出息了,回来看我,我就觉得当年那八万值。二十万算啥,我儿子结婚你飞回来,这家就团圆了。"
他转过身去继续炒菜,油锅滋啦响起来,葱花爆出香味。我站在门口,眼眶热得发胀,使劲眨了两下才没让东西掉下来。
吃完饭我帮他洗碗。水龙头有点松了,一拧就吱呀响。我说回头给你换个新的,他说不用,还能用。我趁着去镇上买东西的工夫,直接买了新的水龙头和一套厨房用具,找了个师傅上门换了。大伯回来的时候看见新龙头,愣了愣,然后嘟囔了一句"净乱花钱"。
临走那天我在火车上算了笔账。十六年前大伯给我八万,我记了十六年。现在他给我二十万,我也得记着。但我不会再还给他了,还来还去显得生分。
我做了个决定,每个月给他那两千不再打进卡里了,改成每季度买一堆东西寄回来。米面粮油、保暖内衣、血压仪、按摩垫,想到什么买什么。大伯每次收到都打电话来骂我乱花钱,但骂完了总会补一句"东西收到了,都好用"。
堂弟婚后带着媳妇去省城工作了,在那边租了房。大伯又一个人住,但比以前精神头好了很多,逢人就说"我侄儿在北京当研究员"。我妈打电话告诉我,说大伯在镇上买了个新手机,专门用来跟我视频。
我每周跟他视频一次,有时候工作忙周末忘了,他也不会催,就等我打过去的时候笑着说"知道你忙"。屏幕里他的背景总是那个老厨房,窗户玻璃上贴着过年的福字,褪色了也舍不得撕。
上个月我给他寄了套新的茶具,他收到了之后拍了张照片发过来。照片里茶具摆在客厅茶几上,旁边放着一盘瓜子,他的老花镜搁在杯盖上。底下跟了条文字消息:"喝茶呢,你弟媳妇上次带回来的龙井。"
我放大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茶几还是那张老茶几,漆面磨得斑斑驳驳。但茶具是新的,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釉色。
我回了条消息:"大伯,下周我休假,回来住几天。"
他秒回:"好,给你炖排骨。"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窗外是北京四月的天,柳絮飘得满天都是。但老家的排骨香味好像已经顺着网线飘过来了。
十万变二十万,变的不只是钱。是我终于知道了,有些情分算不清,也不需要算清。他给出去的时候没想过要回来,我收着的时候也明白往后该怎么还。
还不了,那就记着。记着他站在油锅前跟我说"团圆了"的样子,记着他骑二八大杠车筐里装着苹果来送钱的那个夏天。以后的日子还长,我慢慢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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