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为罕见，红山文化人体雕塑为何如此蓬勃？

中新社沈阳6月27日电题：红山文化人体雕塑为何如此蓬勃？

——专访辽宁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名誉院长郭大顺

20世纪80年代，红山文化集中出土了有规模且多元的人体雕塑群，这在中国新石器时代考古发掘中极为罕见。为什么红山文化会存在人体雕塑？这些人体雕像对认识中国古代祖先崇拜的演变会有哪些重要影响？近日，辽宁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名誉院长郭大顺接受中新社“东西问”独家专访，予以阐释。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五千多年前的红山文化出土了哪些人体雕塑？其反映出红山文化艺术怎样的发展状况？

郭大顺：红山文化人体雕塑最早见于1963年西水泉遗址出土的陶塑小型人像。1983年牛河梁遗址发现的人体雕塑最为丰富，主要是女神庙出土的泥塑女神群像残件，多为真人大小，也发现了比真人大2至3倍的女神塑像上臂、耳鼻等残件。这些塑件雕塑逼真，特别是出土较为完整的真人原大女神头像，在写实基础上高度神化。从女神庙之上的“上庙”中也发掘出3倍大泥塑大耳朵，其造型更为精致。

红山文化出土的人体雕塑有50余件。就雕塑尺寸、规模和形态看，出现大、中、小不同规格的人体塑像，另有集中出土人体雕塑群；大于真人2至3倍的人体雕像(均为全身像)和群像在同时期十分罕见，并且人体塑像姿态多样，有倚坐式、立式、跪坐式等，塑造得很为准确。

从材料和表现技法上讲，不仅有泥塑、陶塑，还有石雕、玉雕；表现手法为平雕、浮雕、高浮雕及圆雕等。

就造型难度而言，数倍大人体雕塑在造型比例、雕塑细节及烧制打磨方面具有很大现实难度。“上庙”出土3倍大泥塑大耳朵耳廓线条清晰、流畅，通体为暗红色且硬度极高，似乎经过烘烤，外表磨光精细。

此外，从贴塑于庙拱墙壁，额头高起、紧收下颌的女神头像看，当时已注重对大型人体雕塑视觉效果和实际比例的调整。小型玉雕人像雕刻自然，可在不足3平方厘米的面部上使用多线条表现五官，技法熟练。

除此以外，石雕像材质坚硬，以圆雕手法表现；高浮雕女神头像正面立体感十足，外表打磨细致并涂朱彩、玉片嵌目、形象逼真。同时，女神像采用写实与夸张结合手法，既在写实基础上予以神化，又不过分夸大失真，呈现出中和之美，这些都展现出人体雕塑的造型难度。

综上，说明红山文化时期人体雕塑艺术已高度发达。

女神头像正侧面。受访者供图

中新社记者：为什么红山文化会出现人体雕塑？如何解读红山文化祖先崇拜的“个祖”与“共祖”？这些雕塑遗存体现出红山文化怎样的信仰体系？

郭大顺：新石器时代，红山文化出现人体雕塑艺术并逐渐发展起来，主要与祖先崇拜有关。这些人体雕塑是人的塑像，是在写实基础上作为祭祀偶像的雕塑，牛河梁遗址女神庙出现的大、中型人体雕像应都是祖先崇拜的偶像。女神群像有原像、真人2至3倍大人体残件，说明有主神和群神。各个祭祀山岗积石冢也发现人体雕像，那是一个群体自己的祖先神，即“个祖”。从女神庙是整个遗址群的主体来看，其不属于某一个聚落或聚落群，而属于整个文化共同体。可见，红山文化祭祀场所和崇拜偶像是分层次的，反映在祭祀上，有祖先神的“共祖”和“个祖”。

“共祖”是以牛河梁遗址(红山古国都城)为中心。女神庙与各地点积石冢出土的人体塑像均为女性，祖先崇拜未见男性实证。上古时期是母系社会，到红山文化时期逐步转向以男性占统治地位，但祭拜远祖仍是女性。

牛河梁3地点陶塑人面残件。受访者供图

中新社记者：一般认为，中国古代祖先崇拜的发达在于以牌位为核心载体，红山文化出现的人体雕像对这一观点有何改变？

郭大顺：从牛河梁遗址积石冢中心出土的特异型(“塔”型)陶器和女神庙发现的同类器物残件可知，红山文化时期存在男性崇拜物。这说明，史前时代既有以偶像祭祀的女性祖先(女神)崇拜，又有以象征物祭祀的男祖崇拜。

到夏商周时期，随着男性地位进一步提高和对女性祖先回忆的淡化，以象征物祭祀的男性崇拜取代了偶像祭祀的女神崇拜，也就出现了祭拜牌位。后来，中国文字中“祖先”的“祖”字就是祭拜象征物(牌位)，祭祀对象已非人体塑像本身。这也是中国古代祖先崇拜发达的传统观念，其实，红山文化时期祭祀对象是真人偶像。

内蒙古敖汉旗草帽山石雕人像头部。受访者供图

中新社记者：史前时期，真人尺寸人体雕塑在黄河、长江流域罕见。西辽河流域红山文化人体雕塑与之有何异同？其对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提供了哪些实证？

郭大顺：史前时期黄河、长江流域出土的人体雕像并不发达，人物形象简化。红山文化人体雕塑具有写实性，女神像与真人特征一致。除此，胡头沟与牛河梁遗址积石冢中的遗存说明先民有佩戴单耳坠习俗，女神头像只有左耳有耳洞，可以看出，红山先民是模拟真人塑造女神像，而非想象创造的神。而且女神不仅是红山文化的共祖，考古学家苏秉琦先生称其为“红山人的女祖，中华民族的共祖”。

红山文化出现的庙宇及大量陶器、玉器反映出红山文化与仰韶文化密切关联。史前时代，中原地区普遍使用土木建筑，北方地区则以石构建筑为主，女神庙是土木建筑。此外，红山文化出现人体塑像有泥塑、陶塑，这些都体现出其与中原地区仰韶文化有共同特点。可见，共祖首先是北方红山文化和中原仰韶文化交汇的成果，是史前时代南北文化结合的集中体现，进而实证中华民族起源是多元一体的。

2025年7月，“龙腾中国：红山文化古国文明特展”在上海博物馆东馆开展，该展是上海博物馆“何以中国”文物考古大展系列的第四展。图为观众近距离观看红山女神像。中新社记者 殷立勤 摄

中新社记者：中国人体雕塑与西方相比并不发达，为何在红山文化时期如此兴盛？

郭大顺：一方面，与祖先崇拜紧密相连；另一方面，红山文化所在的西辽河流域是欧亚大陆与环太平洋交汇处，人体雕塑发达可能与西亚文化交流往来有关。欧亚大陆以彩陶较为发达，同时也多见人体雕塑。红山文化出土的彩陶除了与中原仰韶文化关系密切外，有一些几何图案纹饰在中原地带并未出现过，但西亚有此类图案。可以推测，红山文化出土的彩陶纹饰大概与西亚有关，人体雕塑艺术也可能会受到西亚文化交流的影响。

史前时期，西亚地域人体雕塑形象简化、造型夸大，中国人体雕塑表现为中和比例。推测红山文化人体雕塑受到西亚地域影响，但又表现出中国人自己的文化审美特点，即写实与神化。可见，红山文化人体雕塑艺术发展水平在同时期已很发达，也体现出红山文化时期文明的发达程度。(完)

受访者简介：

郭大顺。受访者供图

郭大顺，辽宁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名誉院长。主持东山嘴、牛河梁、大南沟遗址考古发掘和报告编写。著有《红山文化》《追寻五帝》《龙出辽河源》《东北文化与幽燕文明》《汇聚与传递——郭大顺考古文集》等专著及论文百余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