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人事找我谈话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要升职。
做了一年多的项目结了,成果不错,总监在会上点名夸了我好几次。我进了办公室还想着是不是要涨薪,结果主管把门关上,脸色很难看地说:“林倩,公司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说你跟张总有超出工作范围的关系。总部那边很重视,暂时把你调去后勤岗,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
我说我跟张总除了开会汇报工作没有私下接触过,谁举报的?主管说匿名信打印的,寄到了总部人力资源部,里面附了几张照片——我跟张总在茶水间说话,一张是角度问题看起来距离很近,一张是我递文件时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还有一张是公司聚餐我坐他旁边。
都是正常的工作场景,但拍的角度很刁钻。第二张照片里我递文件给张总,确实指尖碰了一下,但那是递东西时难免的。第三张聚餐,我被安排坐在张总旁边是因为他是项目负责人,我是主力,方便汇报。
“公司会查的,你先去后勤待一阵子。”主管的语气还算温和。
但消息传得比我想象的快。三天后我去后勤部报到,以前关系不错的几个同事眼神躲闪,茶水间我进去大家就不说话了。有个平时跟我一起吃饭的小姑娘后来告诉我:“不知道谁在公司大群里发了些东西,说你靠张总上位,这次项目奖也是睡来的。”
大群截图我后来看到了。谁发的不知道,但内容全是匿名爆料,说我“跟领导不清不楚”“老公在外地工作所以寂寞”“穿得那么招摇不就是给人看的”。下面有人跟帖,有人附和,有人发捂嘴笑的表情。
我找我老公周涛说了这事,他在外地上班,一周回来一次。电话里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单位的人怎么这样,要不你别干了,换个工作。”
“我换个工作?我凭什么?我没做错事我凭什么被人泼脏水就走?”
周涛叹了口气:“那你先查查谁搞的呗。”
我开始自己查。那些照片太刻意了,角度选得刁钻,而且全是公司内部场景。能拍到这些照片的人,首先得是公司员工,其次得有机会进出办公区。我翻来覆去看了那些照片很多遍,有一张茶水间的照片拍到了背景里的一小块窗玻璃,玻璃上映着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红色外套,短头发。
公司没人穿那种红色外套。那是件中老年款的棉服,我在婆婆衣柜里见过。她去年冬天来我家住的时候穿过,枣红色的,领子上有圈人造毛。我婆婆。
我花了三天把时间线理了一遍。婆婆没有公司门禁卡,她怎么进来的?我在公司内部监控申请单上填了查阅申请,说是调查物品遗失。调了其中一张照片对应日期的楼道监控——那天上午十点四十分,一个穿枣红棉服的老年女人跟着快递员混进了闸机,然后进了办公区。她戴着口罩和帽子,但身形、外套、走路微微右倾的姿势,跟我婆婆一模一样。
我婆婆住在我家,周涛在外地工作,她“帮忙”带孩子。每天我上班的时候她在家,我下班的时候她做好了饭。我从来没想过她白天会出现在我公司。
我托调监控的同事帮我多查了几个日期,婆婆一共来过三次。每次都是跟着快递或者访客混进来,在不同的茶水间、走廊、工位附近转悠,然后离开。第三次来的时候她带了相机——就是照片里拍到的那些。她拍完之后就匿名寄到了总部。
我拿到这些证据的时候手是抖的。我没去找婆婆对质,我先给我老公周涛打了电话,把监控截图和照片对比发给了他。他在那头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你妈为什么要毁我工作?”
“……我不知道。”
“你问问她。今天晚上你回来,你问。”
周涛当晚赶回来了。我们坐在客厅,婆婆在厨房做饭,油锅滋啦啦响着。周涛把手机递过去:“妈,这些东西是不是你拍的?”
婆婆看了一眼屏幕,手里的锅铲还在翻菜,语气淡淡的:“我拍了几张照片怎么了?我不拍她早晚得出事,天天跟男领导挨那么近,我看着都替她害臊。”
“妈!”周涛声音高了,“你拍她照片寄到她公司毁她名声!”
“什么毁名声?她自己做得出来还怕人说?我那天去她公司送东西,亲眼看见她跟那个男的在茶水间眉来眼去,两人手都碰上了。我不拍下来以后出了更大的事谁负责?我这是替你看着你媳妇!”
我坐在餐桌旁边,后背靠着椅背,手心里全是汗。“妈,张总五十多岁了,孩子跟我差不多大。我跟他汇报工作递个文件碰到手就是眉来眼去?您去我公司三次,谁让您去的?您怎么进去的?”
“我想去就去,那公司又不是你家开的。”婆婆把菜盛出来,砰地放在餐桌上,“再说了,我给你公司写了封信怎么了?你要是不心虚你怕什么?公司查你你怕了?”
“怕?”我站起来,“公司把我从核心岗调去后勤了,全公司都以为我跟领导有染,我以后在行业内怎么做人?您拍的那些照片寄到总部,HR那边现在还在调查我,我可能连工作都保不住了。您跟我说怕?”
周涛站在中间,看看他妈又看看我。他每次都是这样,站在中间不说话,等我们吵完了再说一句“行了别吵了”。
但这次我不想等他“行了”。
“周涛,”我转头看着他,“你妈毁我工作,你给她买票让她去我公司,她拿什么相机拍的照片?那个单反是你买给她玩的吧?拍完了你帮她寄的?你他妈跟她合起伙来搞我?”
周涛脸白了:“我不知道她拍那种照片!她说要去你公司看看你工作环境,我就帮她打个卡进去……照片是她自己寄的,我不知道她会寄到总部去……”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妈天天在家里骂我不要脸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她偷偷摸摸去我公司三次你不知道?她七老八十了会自己查公司地址、自己买相机、自己写匿名信?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婆婆把围裙解下来摔在餐桌上:“你别吼我儿子!我做的事跟他没关系!我就是看不上你天天在外面招摇,结了婚的女人穿那么短的裙子给谁看?我儿子在外地工作辛苦养家,你倒好,在公司花枝招展的。我不看着你早晚给我儿子戴绿帽子!”
“您给我戴帽子戴得挺快的。”我拿起手机拨了婆婆的手机号,接通后放了外音。“您手机里拍的那些照片还在吗?备份了吗?”
婆婆愣了一下:“在又怎么样?”
“那我报警了。您非法进入我公司办公区三次,偷拍并传播我的照片,散布诽谤信息导致我被停职调查。监控我已经调了,证据全。您今天要么当着周涛的面承认您诽谤我,去我公司给我澄清,要么我告您侵犯名誉权和非法侵入。”
婆婆脸色变了:“你敢报警抓你婆婆?你疯了?”
“妈,”周涛终于开口了,“你到底拍没拍那些照片寄过去?你跟我说实话。”
婆婆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围裙攥在手里揉成一团。她没说话,但那个沉默等于回答了。周涛的脸从白变成了灰。他扶着餐桌慢慢坐下来,两只手捂着脸,肩膀微微发抖。
“妈你怎么能这样……”他的声音闷在掌心里,“你毁我媳妇工作干什么……”
婆婆突然哭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拍着大腿哭:“我都是为了你好啊!你那媳妇天天上班上班,孩子谁管?我管!她挣那几个钱够干啥的?还不如让她回家好好带孩子伺候你!我不把工作给她搅黄了她能安心待家里吗?你一个人在外面打拼容易吗?我这是替你撑腰啊!”
周涛坐在椅子上没动。他慢慢松开手,抬头看着他妈,眼神我第一次见——一种很冷的东西从他眼底透出来。“妈,你明天去我媳妇公司写澄清信。你要是不去,我去写。我告诉她们是我妈造谣,跟我媳妇没关系。”
婆婆的哭声停了。她盯着自己的儿子,像不认识他一样。
“你帮着你媳妇不帮你妈?”
“我是帮你,”周涛的声音很平静,“你再这样下去我媳妇跟你儿子就得离婚了。你选吧,是让我过好日子,还是让我离婚你儿子打光棍?”
婆婆彻底不哭了。她坐在沙发上盯着地板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第二天她去了我公司,在人事部签了书面澄清,承认那些照片是她个人拍摄并散播的,跟我本人无关。公司调查结束恢复了原岗,但这件事的影响没有完全消除。有些人信了,有些人半信半疑,有些人在背后还在传“老太太闹这一出肯定是真有点什么”。我后来申请调了部门,换了楼层,尽量避开那些议论。
周涛把他妈送回了老家。他跟她谈了一次,具体内容我不知道,但婆婆之后没再给我打过电话。周涛上个月跟我商量换工作,说想回来发展,不远走了。我说你决定了?他说嗯,以前留我妈一个人在家跟你处,问题出在我。我该在。
我没说原谅他。但也没说不原谅。有些伤愈合了表面,里面还疼着,得慢慢长。现在我能确定的是,婆婆不会再出现在我公司附近了。她也不再“帮我”带孩子了,孩子现在送托管班,月费一千八,我工资刚够。
那件枣红色的棉服我后来收拾衣柜的时候翻出来,是婆婆上次落在我家的。我装进袋子里让周涛带回去还给她。袋口扎好之前我多看了一眼那圈人造毛,领口磨得有点秃了,灰扑扑的。
我把袋子交给了周涛。他接过去的时候说了句“我妈她以后再也不会了”。我没接话,转身去厨房给孩子热牛奶。
微波炉叮的一声,牛奶热好了。我端着杯子出来,周涛还站在玄关那儿攥着那个袋子。
“你愣着干嘛,送去吧。”我说。
他换鞋出了门。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下来,只剩孩子写作业的铅笔沙沙声。我把牛奶放在她手边,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两颗换牙豁。
我摸了摸她头发,回了卧室。窗帘没拉,外面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楼下车流声隐隐约约传上来,隔着一层玻璃,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
我坐着看了会儿窗外,然后起身把窗帘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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