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的第三年零两个月,我银行卡里的余额终于跌破了五位数。房东的消息准时在每月25号弹出来,我盯着那个数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回了个“好的,晚两天转”。其实不是晚两天,是我得凑一凑。
三年前被裁的时候,我还挺体面。互联网大厂给了N+1,我拿着那笔钱觉得自己很快就能找到下家。投简历、面试、等通知,循环了几个月,从挑公司到公司挑我,再到连面试邀约都越来越少。HR们客客气气地说“您的履历很优秀,但我们这个岗位更侧重……”,后面的话我都能背了。后来我索性不投了,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打游戏,昼夜颠倒,外卖盒子堆到门口,保洁阿姨敲过两次门,以为我出了什么事。
真正让我醒过来的,是那次去楼下便利店买烟。收银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我记得她,我来上海第一年她就在这儿。那时她跟我说过,儿子在老家读高中,她出来挣学费。三年过去了,她还在这儿,但脖子上多了条金链子,手上戴着个翡翠镯子。我随口说“大姐你这镯子漂亮”,她笑呵呵地撸起袖子:“好看吧?我儿子给我买的,他去年毕业了,在杭州做电商,一个月挣两万多呢。”我捏着那包烟,手指头有点发麻。一个收银大姐的儿子,刚毕业就挣得比我被裁前还多。
那天晚上我没打游戏,坐在窗边看外面的高架桥,车流像发光的虫子一样蠕动。我突然意识到,这三年我只干了一件事——等。等一个公司给我发offer,等HR打电话,等面试结果,等经济回暖,等运气好转。我把所有希望都拴在“打工”这根绳上,绳断了,我就悬在半空,什么也抓不住。
第二天我开始下楼走走。以前上班时都是地铁直接钻到写字楼地下,现在我才发现我租的这个老小区藏着多少秘密。一楼有个阿婆,门口支个小桌子卖葱油饼,五块钱一个,每天早上六点到九点,下午四点到七点,我路过时总有人排队。我跟她闲聊,她说一天卖两百多个,除去成本净赚四五百。我算了算,一个月一万多,比我当初扣完五险一金到手还多。阿婆用的就是自家厨房,面粉和葱从菜市场批的,没什么技术含量,但她在这儿卖了八年,供了两个女儿上大学。
再往前走,有个快递驿站,老板是个年轻小伙子,染着黄毛,看着像刚毕业。我取快递时跟他聊了几句,他说这驿站是他去年盘下来的,每天收发件五六百,还兼着做社区团购的提货点,一个月流水十几万,净利两万多。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听得心里发堵。我在写字楼里吹了五年空调,到头来连个驿站老板的零头都挣不上。
最刺激我的是住在对门的小夫妻。他们搬来不到半年,每天下午拖个小推车出去,晚上十点多回来。我开始以为他们在工厂上班,后来有一次在电梯里碰见,女的抱着一大捧鲜花,男的手里拎着几袋子多肉。我随口问“你们开花店啊”,女的笑说不是,他们就在附近几个地铁口摆摊卖花,早上卖早餐花——就是那种包好的小花束配豆浆,晚上卖鲜切花和多肉。她掏出手机给我看朋友圈,全是老客户预订,一束搭配好的小花能卖三十九,成本不到十块。两个人一天能卖五六十束,周末更多。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住的这个片区,几乎每条街上都有赚钱的路子,修电动车的、贴手机膜的、上门喂猫的、帮人代排队的,甚至有个大叔专门帮人扔旧家具——上海垃圾分类严,大件垃圾不能随便丢,他就收钱帮人清运,一车好几百。这些人没一个是大厂出身,没一个写PPT画流程图,但他们都在挣钱,踏踏实实地挣钱。
我开始试着做点什么。最开始是帮楼上的邻居遛狗,他们家夫妻俩都是医生,忙得脚不沾地,金毛每天憋得嗷嗷叫。我在小区群里看到求助,就接了这个活,每天早晚各遛一小时,一个月给我两千。遛狗的时候我顺便观察小区里的其他需求,发现很多上班族没时间收快递,特别是生鲜,放快递柜放一天就坏了。我就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说可以帮代收代放,每件收两块钱。第一周就接了十来个单子,都是同楼的,我拿个买菜的小车挨家挨户送。
后来有个大姐问我能不能帮去菜市场代买菜,她腿脚不好。我接了,每周二四六去菜市场按她列的清单采购,拍视频给她确认,送上门收十块钱跑腿费。菜市场我混熟了以后,发现那些摊主自己有群,每天清货时会在群里发特价,我顺手转给我的客户,他们觉得我买菜实惠又新鲜,连代购费都愿意多给点。就这么滚雪球一样,我光靠这个片区跑腿加遛狗,一个月居然能挣到四千多。
但真正让我开窍的,是那次去给一个做自媒体的姑娘送猫粮。她在小区租了个一居室当工作室,屋里全是拍摄器材,墙上贴满选题表。她问我做什么的,我说跑腿的。她上下打量我一眼,说“你帮我拍个视频吧,就拍你帮人买菜的过程,我给你两百。”我拍了,剪都没剪,就原样发给她。她剪辑后发在短视频平台上,标题叫“在上海,一个月3000块能活成什么样”,结果爆了,几十万播放。她在评论区置顶了我的联系方式,说“想省钱的找他代购”。
那个月我的微信被加爆了,全是冲着“便宜买菜”来的。我干脆建了三个群,每天把菜市场的特价信息发群里,接单代购,跑腿费从十块涨到十五,依然忙不过来。我琢磨着这样下去效率太低,就找菜市场一个摊主商量,让他每天按我的清单配货,我付批发价,然后我自己分装打包,让客户来我家楼下自提。摊主同意了,因为他能多出货,我这边也省了跑腿时间。就这么着,我从一个跑腿的变成了一个小型社区生鲜团购的团长。
三个月后,我的群里有了四百多人,每天平均有七八十单,每单利润五到十块不等。加上代购费、偶尔帮人遛狗寄养,月收入稳定在一万五左右。虽然没比我上班时多,但时间自由,而且我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更重要的是,我终于摆脱了那种“等一个offer来拯救我”的心态。
前些天以前的老同事约我吃饭,他还在那行熬着,发际线又高了一截,聊起来全是裁员优化的焦虑。他问我有什么打算,我说我现在挺好。他一脸不解:“你一个985毕业的,就去送菜?”我笑了笑没解释。他大概觉得我堕落了,可他不知道的是,他羡慕的那个年薪四十万的总监岗位,上个月猎头推给我,我连简历都没递。
不是我不需要钱,是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城市最值钱的东西从来不是工位,是流动的人和流动的需求。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不想出门买菜的人,都有加班到凌晨没空遛狗的人,都有想省几块钱又怕被坑的人。你只要蹲下来看一看,满地都是钢镚,只是以前的我眼睛长在头顶,只看得见写字楼里的年薪。
上海的夜晚还是那样,高架上车流不息。我骑着电瓶车穿行在小区之间,车筐里装满打包好的青菜和鸡蛋,手机不停地震动,群里有人喊“团长明天有草莓吗”,有人说“帮我留一盒走地鸡”。风从江边吹过来,凉丝丝的,我忽然觉得,失业三年好像也没那么糟糕。至少我知道了,除了打工,这世上还有一万种活法。而从前那个坐在格子间里等着发工资的我,从来不知道路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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