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有五个兄弟。这五个兄弟,用我妈的话说,是“一个比一个不省心”。可在我爸眼里,他的五个兄弟,是世界上最好的兄弟。
这个故事,要从我爸摔断腿那年说起。
我爸排行老四,是六兄弟里唯一一个留在村里种地的。说是种地,其实他还有门手艺——砌墙。农闲的时候,他就跟着村里的建筑队到处给人盖房子,挣点辛苦钱补贴家用。
那年我刚上初二,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我爸在镇上给人盖二层楼,脚手架塌了。他从三米多高的地方摔下来,右腿小腿骨折,肋骨也断了两根。
我妈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灶房里烙饼。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话来:“你爸出事了。”
等我们赶到镇卫生院,我爸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我妈和我并排坐着。她抓着我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眼睛死死地盯着手术室那扇绿色的门。
手术做了将近四个小时。我爸被推出来的时候,整条右腿打着石膏,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我妈看见他的那一刻,眼泪就下来了,但愣是没出声,只是咬着嘴唇,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我爸倒是笑了笑,虚弱地说了句:“没事,死不了。”
住院第三天,消息就传到了几个叔伯耳朵里。
最先赶来的是三伯。
三伯比我爸大三岁,一辈子没结婚。听我爸说,三伯年轻的时候生过一场大病,高烧烧了好几天,好了以后脑子就不太灵光了。说话不太利索,做事也慢吞吞的,但人老实得不能再老实,一辈子在村里给人放牛、打零工,谁家有活他都去帮忙,给不给钱都行。
三伯来的那天下午,太阳毒得很。我正坐在病房门口的小马扎上发呆,就看见走廊那头有个人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汗衫,裤子卷到膝盖上面,脚上是一双破解放鞋,露出黑乎乎的脚趾头。他左手提着一只蛇皮袋,右手拎着一只老母鸡,那只鸡被捆着脚,一路咯咯地叫。
是三伯。
他身上有股浓烈的汗味和青草味,也不知道走了多远的路。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从村里走路到镇上,整整走了三个多小时。
三伯进了病房,看见我爸躺在床上的样子,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从里面掏出一堆东西:十几个鸡蛋,一罐蜂蜜,还有一包用报纸裹着的红糖。那只老母鸡被他放在墙角,扑腾了几下,拉了一地鸡屎。
“老四……”三伯蹲在床边上,伸出那双满是老茧和裂口的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爸腿上的石膏,嘴巴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话:“疼……疼不疼?”
我爸的眼圈也有点红了,但还是笑着说:“不疼,三哥,真不疼。”
三伯不信,从口袋里摸摸索索地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有五块的、一块的,还有好几张毛票,加起来大概也就三四十块钱。他把钱塞到我爸枕头底下,含含糊糊地说:“买……买肉吃。”
我妈看见了,赶紧把钱拿出来往回塞:“三哥,你这是干啥?你的钱你留着自己花,我们不能要。”
三伯急了,脸涨得通红,使劲摆手,嘴巴张了半天才说:“不……不是给你的,是……是给老四的。”
我妈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知道三伯的情况,这几十块钱,不知道是他攒了多久才攒下来的。
三伯在病房里待了一个下午,我妈让他回去,他不肯,就蹲在墙角,守在那只老母鸡旁边,时不时抬头看看我爸。后来天快黑了,我妈怕他走夜路不安全,硬是把他推出了病房。他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那眼神,像是怕一眨眼我爸就没了似的。
三伯走后第三天,五叔来了。
五叔是六兄弟里最小的,比我爸小了将近十岁。他年轻的时候出去闯荡过几年,在南方待过,进过厂,摆过摊,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回来了,在县城里开了个小饭馆,生意不咸不淡地做着。
五叔来的时候开着他那辆破面包车,车上装满了东西:一箱牛奶,一篮子水果,还有两条烟。他穿了一件花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进病房就大声嚷嚷:“四哥,你怎么搞的嘛,多大的人了还能从架子上摔下来?”
他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我妈赶紧示意他小声点。五叔嘿嘿一笑,坐到床边,掏出烟给我爸递了一根。我爸摆摆手,指了指墙上的“禁止吸烟”的牌子,五叔这才讪讪地把烟收起来。
但五叔的好,不在这些东西上。
他坐下来,仔仔细细地问了我爸的伤情,问得特别细:片子拍了没有?骨头对好了没有?用的什么药?会不会留后遗症?问完了,他又出去找主治医生聊了半个多小时,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四哥,你这个腿,镇上的条件还是差了点。”五叔皱着眉头说,“要不这样,我认识县医院骨科的一个主任,关系还行,咱们转过去,让他再给看看。”
我爸连忙摆手:“不用不用,都打了石膏了,还转什么院,花那个冤枉钱干啥。”
五叔急了:“什么叫冤枉钱?你这腿要是落下了毛病,下半辈子怎么办?你这家里的顶梁柱,你要是倒了,嫂子和孩子怎么办?”
这话说得我妈在旁边直点头,她早就有这个担心了,只是一直没敢说出来。
最后在五叔的张罗下,我爸到底还是转了院。五叔跑前跑后办手续,找关系,垫钱,那两天忙得脚不沾地。我妈要给他钱,他死活不要,还冲我妈发了一通脾气:“嫂子,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四哥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再跟我提钱,我跟你急。”
后来我听我妈说,五叔那段时间其实自己也不容易。他的小饭馆因为疫情亏了不少,自己还欠着债,但他愣是一句没提,每天笑嘻嘻地来医院报到,变着花样给我爸带吃的,排骨汤、鲫鱼汤、猪蹄汤,一天一个样。
大概过了一个星期,大伯和二伯也从外地赶回来了。
大伯和二伯都在外地打工。大伯在广东的建筑工地上干活,二伯在福建一个工厂里做保安。两个人平时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次,这次听说我爸出了事,商量了一下,一起买了火车票回来了。
两个人是晚上到的。
那天我正好在医院陪床,我爸已经好多了,能靠着床头坐起来了。病房里的灯不太亮,昏黄昏黄的。我爸正跟我说话呢,门突然被推开了,两个人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
大伯瘦了,黑了,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深深浅浅的全是沟壑。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手里拎着个帆布包,包上还沾着泥点子。二伯跟在他身后,样子也好不到哪去,头发白了一大半,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大哥,二哥,你们怎么回来了?”我爸的声音有些颤抖。
大伯没说话,把包往地上一搁,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看了看我爸那条打着石膏的腿。他看了很久,一声不吭,嘴唇抿成一条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腰,看着我爸的脸,声音又低又哑:“怎么弄的?”
我爸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大伯听完,还是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但没点。
二伯在旁边叹了口气:“老四,你也是的,干这种活一定要当心啊。你说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家里怎么办?嫂子怎么办?孩子还在上学,你要是……”
二伯说不下去了,扭过头去,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那晚,大伯和二伯在医院待到很晚才走。走之前,大伯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爸手里。我爸一看就知道是什么,使劲往回推:“大哥,你这是干啥?你在外面打工多不容易,这钱我不能要。”
大伯摁住他的手,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强硬:“拿着。你的腿要紧,别省。”
我爸的眼眶红了,声音也哑了:“大哥,你在工地上干的是力气活,挣的每一分钱都是血汗,我怎么能……”
大伯打断了他:“废什么话。我跟你二哥商量过了,我们两个人,一人出一部分。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等腿好了,慢慢还。”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连个说“再见”的机会都没给我爸留。二伯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冲我爸点了点头,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我爸拿着那个信封,低头看了很久,没有说话。信封里装着一万块钱。对于大伯和二伯这样靠打工糊口的人来说,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尤其是大伯,他在工地上搬砖扛水泥,一天干十二个小时,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五六千块。
那天晚上,我爸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他在黑暗中轻轻说了一句:“大哥二哥他们……也不容易啊。”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叹息。
后来我才从我妈嘴里慢慢知道,大伯和二伯其实都已经好几年没回过老家了。不是不想回,是舍不得来回的路费。两个人都在外头打工,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大伯要供他的儿子上大学,二伯要还家里盖房子欠的债。但这次听说我爸出事,他们二话不说就买了票回来了。
至于六叔,他是最后一个到的。
六叔是这个家里最有出息的一个。他当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后留在省城工作,娶了个城里姑娘,在省城安了家。他在一家建筑设计院上班,工作体面,收入也不错,是我们整个家族里唯一一个“跳出农门”的人。
但也正因为这样,六叔平时和家里的联系最少。逢年过节,他能回来就回来,回不来就打个电话。大伯二伯和我爸他们说起六叔的时候,语气里总是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骄傲,又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疏远。
六叔回来的那天,开着他的那辆黑色轿车。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腕上面,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不便宜的表。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正在村口晒太阳的几个老人都盯着他看,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一点点的敬畏。
他没有直接去医院,而是先回了趟家。我妈在门口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迎上去:“老六回来了?”
六叔点点头,叫了声“嫂子”,然后问:“四哥怎么样了?”
我妈说:“好多了,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你怎么也回来了?工作那么忙,打个电话就行了嘛。”
六叔没接这个话,他从车里拿出几样东西:一盒阿胶,一罐蛋白粉,还有几盒我看不懂的营养品。他说:“这些东西对骨头好,等四哥出院了给他吃。”
他坐在堂屋里,和我妈聊了一会儿,问了我爸的伤势、治疗过程、后续的康复计划。他问得很仔细,像是医生查房似的,一问一答,事无巨细。问完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医院看看四哥。”
到了医院,六叔的反应和其他几个兄弟都不一样。他没有红眼眶,没有叹气,也没有塞钱。他坐在床边,看着我爸的腿,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四哥,你这个情况我都了解了。镇上的条件有限,有些东西他们也想不到。我给你联系了省里骨科医院的专家,等你拆了石膏,我带你去做个复查,看看恢复得怎么样,需不需要做康复训练。”
我爸连忙说:“不用不用,太麻烦了。”
六叔皱了皱眉:“这不叫麻烦,这叫正常流程。腿骨折看起来是小问题,但如果恢复不好,以后走路都会受影响。你种地也好,给人砌墙也好,腿不好使了,怎么干活?”
他说话的语气不怎么温柔,甚至有点硬邦邦的,但你能感觉到他是真的在为长远的事情考虑。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六叔的关心和大伯三伯他们不一样,但他有他的方式。
那天下午,六叔在医院待了将近两个小时。他和我爸聊了很多,聊村里的变化,聊我们家的日子,聊我的学习。我爸跟六叔说话的时候,语气总是不自觉地带了一点拘谨,像是跟一个不太熟的客人讲话似的。六叔大概也感觉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临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爸的肩膀。
“四哥,”他说,“好好养着,别心疼钱。钱的事你不要操心,有我们兄弟几个在,你塌不下来。”
我爸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但六叔走后,我看见他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蒙了一层水雾。
我爸在医院住了将近二十天,出院的时候已经是九月中旬了。他的腿还不能下地,需要继续在家休养,最少还得两个月才能慢慢走路。这对于我们这个靠他一个人挣钱养家的家庭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
但奇怪的是,我妈反倒比住院那会儿平静了许多。她后来跟我说,她担心的不是钱的问题,是人。只要人没事,钱总能慢慢想办法。更何况,有这几个兄弟在,她不觉得这个坎过不去。
我爸出院以后,几个兄弟的帮忙并没有停止。
三伯还是隔三差五地往我家跑,有时候带一把青菜,有时候带几个红薯。他每次都坐在我爸床边,不怎么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陪着。我爸说不用天天来,他不听,第二天照样来。
有一回,三伯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写作业。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柿饼,塞到我手里,含含糊糊地说:“你吃。”那柿子饼是他自己晒的,上面还沾着草木灰,看起来脏兮兮的,但咬一口甜得发腻。
五叔每周末都从县城回来,每次来都带一堆东西:猪骨头、排骨、活鱼,说是给我爸补身体。他有时候还会带两瓶酒,说是不喝点酒哪有力气好得快。我妈嘴上说他“不正经”,心里其实挺感激的。有一次我听她在厨房里跟我爸说:“老五这人看着不着调,心里比谁都热乎。”
大伯和二伯在我爸出院后不久就回去了,临走前两个人又凑了一笔钱,塞给了我妈。我妈说什么都不肯要,大伯就急了,嗓门大得院子里都能听见:“你别跟我犟!老四现在不能干活,你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孩子在读书,你以为我不知道难处?”
我妈后来跟我说,她那天晚上一个人在屋里哭了很久。她说:“你大伯那个人,一辈子嘴硬,但心比谁都软。他在外面工地上,吃的什么苦咱们都不知道,还惦记着咱们家……”
至于六叔,他回去以后,每隔几天就会给我爸打个电话,问恢复情况。他还真的帮我爸联系了省里医院的专家,约好了三个月后去复查。我那时候听我妈和我爸说话,意思大概是,六叔不仅联系好了医院,还提前把复查的费用都交了,连挂号的细节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我爸有时候会感叹,说老六在外面也不容易,虽然是城里人了,但城里开销多大,房子、车子、孩子上学,哪样不要钱?他花这些钱在这些事上,他媳妇会不会有意见?
我妈说:“那是他亲哥,他愿意花,你操什么心?”
我爸就不说话了。
那场意外,让我从头到尾见识了我的五个叔伯,也让我明白了什么叫兄弟。
他们不是大人物,没有权,也没有钱。大伯是工地上搬砖的,二伯在工厂里守门,三伯脑子不好使在村里打零工,五叔开个小饭馆勉强糊口,六叔虽然在城里,但也只是个普通白领。他们谁也说不上日子好过,谁都有自己的难处。
可就是这样五个人,在我爸倒下的那段时间里,用各自的方式,撑住了我们家。
大伯和二伯拿出了自己从牙缝里省下的血汗钱。
三伯虽然穷得叮当响,但他把能给的都给了,不管是那几十块钱,还是那几个柿饼,都是他的全部。
五叔看上去大大咧咧嘻嘻哈哈,但在这件事上,他比谁都上心,跑前跑后地张罗。
六叔是那种冷面热心的人,他不说那么多掏心窝子的话,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实实在在,想得比谁都远。
我爸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你大伯二伯三伯五叔六叔,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容易。但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他们都是你爸的亲兄弟,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人。”
那一年我上初二,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有些细节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经模糊了,但几个叔伯的身影,却记得清清楚楚。他们有的高有的矮,有的黑有的瘦,有的沉默有的唠叨,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我爸出事的时候,他们都来了。
没有人叫他们来,没有人要求他们做什么。但他们就是来了,带着自己能给的一切。那些东西加起来,也许在别人眼里算不上什么,但在我们家最难的时候,就是这些东西,帮我们撑了过来。
天底下有钱有权的人太多了,可有几个人,能在你落难的时候二话不说地赶来?有几个人,能把自己舍不得花的钱,眼都不眨地塞到你手里?
我爸的五个兄弟,不是那种有权有势的“不一般”。他们的“不一般”,在于他们是一家人。
这就够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