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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上军校妈举报我爷爷坐过牢,首长看了一眼立正敬礼:竟然是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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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陈默。

名字是我爷爷起的。

他说做人要沉得住气,别像他年轻时候那样,什么事都爱出头。

我问他年轻时候怎么了。

他就笑,露出缺了一颗牙的牙床,摆摆手说不提了不提了。

我爷爷今年八十七。

住在我家楼下的储藏室里。

说是储藏室,其实就是那种老小区一楼楼梯底下隔出来的一个小间,没窗户,夏天闷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

我爸说让他搬上来住,他不肯。

我妈说让他搬上来住,他说住不惯。

我知道他是怕给我们添麻烦。

储藏室只有八平米,一张床,一个痰盂,一台我上初中时淘汰的收音机,还有他那个老得掉漆的木头箱子。

箱子上了锁。

我从没见过里面装了什么。

我爷爷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自己拄着拐杖去小区门口的早餐店买两个馒头,一碗豆浆,坐在马路牙子上慢慢吃。

吃完回来就坐在储藏室门口的小马扎上晒太阳。

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

我放学回来会给他带一瓶可乐。

他特别喜欢喝可乐,说这东西甜,喝了心里舒坦。

我妈每次看到都要骂我,说可乐对身体不好,老人家喝什么碳酸饮料。

我嘴上答应着,下次还是偷偷买。

我爷爷就冲我挤眼睛,把可乐藏在床底下,等我妈走了再拿出来喝。

他喝可乐的样子特别有意思,小口小口地抿,像在喝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喝完还要咂咂嘴,把罐子倒过来仰头等最后几滴。

我问他好喝吗。

他说好喝,比他在朝鲜喝过的雪水都好喝。

朝鲜。

他偶尔会提起这个词。

但每次都是一带而过,从不细说。

我问过他,爷爷你去过朝鲜啊。

他就嗯一声,然后开始说别的。

我追问多了,他就闭上眼睛装睡。

我爷爷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从来不提自己的过去。

我爸说他年轻时在工厂上班,后来退休了就一直在老家待着。

直到前年我奶奶去世,他才被我爸接到城里来。

村里人都说我爷爷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我信。

因为在我的记忆里,我爷爷连说话都是小声小气的,笑起来像只老猫,呼噜呼噜的,听着让人犯困。

我妈不喜欢他。

这个我很早就知道。

我妈是城里人,当年嫁给我爸的时候,我外公外婆就不同意,说农村人穷,以后有的是苦头吃。

后来我爸争气,在城里开了个小装修公司,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但我妈始终觉得我爷爷是个累赘。

她觉得他脏。

觉得他吃饭吧唧嘴。

觉得他身上有一股老人味。

觉得他用过的碗筷别人都不能再用。

她从来不跟我爷爷同桌吃饭。

每次做好饭,她就让我爸把饭菜端到储藏室去。

我爸不敢说什么,在这个家里,我妈说了算。

我有时候会偷偷端着碗去储藏室陪我爷爷吃。

他坐在床边,我坐在地上,两个人就着一盘花生米,能聊很久。

其实也没什么好聊的。

他话少,我话也少。

但就那么待着,我觉得舒服。

他身上的味道我不觉得难闻。

那是洗衣皂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点旧木头的气息。

我爷爷洗衣服只用那种最便宜的黄色洗衣皂。

我妈给他买的洗衣液他不用,说那个味儿冲,闻着头晕。

我有时候会想,等我以后有出息了,一定要让我爷爷过上好日子。

让他住有窗户的房间。

让他想喝多少可乐就喝多少可乐。

让他不用再看我妈的脸色。

我高三那年,成绩突然好了起来。

可能是开窍了,也可能是运气好,模考成绩一次比一次高,班主任说我有希望冲一冲重点大学。

我妈高兴坏了。

她开始到处跟人说我儿子要考大学了,我儿子成绩好得很。

那段时间她对我也特别好,天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

对我爷爷的态度也稍微好了那么一点点。

至少不再当着我的面说他了。

后来武装部的人来学校做征兵宣传。

说应届高中毕业生可以报考军校,学费全免,毕业就是军官。

我动心了。

不是因为什么家国情怀。

说实话,那时候我还没那么高的觉悟。

我就是单纯觉得,考上军校就不用花家里的钱了。

我妈这些年一直念叨家里开销大,我爸的公司生意也不太好,我上大学的费用是个不小的负担。

如果能上军校,这些就都不是问题了。

我把想法跟我爸说了。

我爸沉默了很久,说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我又去跟我爷爷说。

他正在喝可乐,听我说完,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把可乐罐子放下,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真想当兵?”

“真想。”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当兵苦。”

“我不怕苦。”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我注意到,那天下午他没有坐在门口晒太阳。

他把自己关在储藏室里,一直到天黑都没出来。

我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

里面传来收音机沙沙的电流声,还有他翻箱倒柜的声音。

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我没多想。

报名、体检、政审,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我身体素质不错,学习成绩也够格,体检一次性通过。

政审表格发下来那天,我拿回家填。

我妈凑过来看。

一项一项地看。

姓名,陈默。

性别,男。

出生年月,略。

家庭主要成员。

父亲,陈建国,个体户。

母亲,李玉芬,无业。

她看到这里的时候,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但她没说什么,继续往下看。

社会关系。

有无海外关系,无。

有无犯罪记录。

她停住了。

然后她转过头看我。

“你填的什么?”

“无啊。”

“你确定?”

“确定啊,咱家谁有犯罪记录?”

我妈没说话。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起身去了阳台。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我错了。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房间里复习,听到楼下有动静。

是我妈的声音。

她在打电话。

声音很大,像是在跟人吵架。

我放下笔,走到楼梯口。

“对,陈建军,我公公。”

“坐过牢,很多年前的事了。”

“对,有案底。”

“我儿子要考军校,政审肯定要查的,我得提前说清楚。”

“这种事不能瞒,瞒了以后查出来更麻烦。”

我站在楼梯口,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陈建军。

是我爷爷的名字。

我转身就往楼下跑。

储藏室的门没锁。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我爷爷正坐在床边叠衣服。

他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上。

“爷爷。”

他抬头看我,笑了一下。

“默默啊,来,坐。”

我没坐。

“爷爷,我妈刚才打电话,说你坐过牢。”

他的手停住了。

就那么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着,像要抓住什么东西。

然后他慢慢把手放下。

“她说的?”

“嗯。”

他沉默了很久。

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储藏室里没开灯,他的脸隐在阴影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是坐过。”

他的声音很平静。

“很多年了。”

“为什么?”

他没回答。

我蹲下来,看着他。

“爷爷,你为什么坐牢?”

他避开我的目光。

“年轻时候的事,不提了。”

“不能不提!”

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大。

他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我从来没对我爷爷这么大声说过话。

“对不起,”我说,“但是爷爷,我得知道。”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去把灯打开。”

我起身拉了一下灯绳。

昏黄的灯泡亮起来,照着这间逼仄的小屋。

我爷爷弯腰,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木头箱子。

箱子上的锁已经锈迹斑斑。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小钥匙,手有些抖,对了几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

锁开了。

他掀开箱盖。

里面最上面是一叠旧衣服。

他把衣服拿出来,放在一边。

衣服下面是一层油纸。

揭开油纸。

我看到了。

一套军装。

叠得整整齐齐,颜色已经洗得发白,但能看出来是五十年代的老式军装。

军装的胸口位置,别着几枚勋章。

我认不全那些勋章。

但我认得其中的一枚。

那是一等功勋章。

我在学校的历史课本上见过图片。

我爷爷把军装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放在床上。

然后他把勋章一枚一枚地摘下来,排在枕头边上。

他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老了才抖的那种抖。

是激动。

“爷爷……”

他没理我。

他继续翻箱子。

从最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已经泛黄发脆,边角都磨毛了。

他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巴掌大小。

照片上是一群年轻的士兵,站在一面写着字的红旗前面,笑得灿烂。

我爷爷指着照片最前排中间的那个人。

“这个,是我。”

照片上的他,二十出头的年纪,瘦,黑,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穿着军装,腰板挺得笔直。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爷爷。

我记忆里的爷爷,是佝偻着背,走路慢吞吞,说话小声小气的老头。

照片上这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

“爷爷,你以前是……”

“四十七军。”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突然不抖了。

“四十七军一四一师四二三团三营八连。”

他背出这串番号的时候,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

“连长,陈建军。”

他顿了顿。

“一等功,两次。”

“特等功,一次。”

我愣住了。

特等功。

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爷爷,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坐牢?”

他接过我的话。

“因为我在军事法庭上,替我的兵说了几句话。”

他把照片翻过来。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一九五三年,金城。”

金城。

抗美援朝最后一战。

金城战役。

“那个兵,叫刘铁柱,是我带出来的。”

我爷爷说。

“他家里是富农,成分不好。”

“五七年反右,有人翻旧账,说他父亲在解放前雇过长工,是剥削阶级。”

“要把他从部队清退。”

“我不让。”

“我说铁柱是个好兵,在金城,他一个人扛着炸药包炸了敌人两个碉堡。”

“他腿上中了两枪,是我把他从阵地上背下来的。”

“这样的人,凭什么清退?”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后来呢?”

“后来,我被扣上了包庇坏分子的帽子。”

“撤职,开除党籍,判了三年。”

他说得很平淡。

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出来以后,我就回了老家。”

“种地,做工,过日子。”

“那张照片,我藏了六十年。”

“这些勋章,我也藏了六十年。”

“不敢拿出来。”

“怕给家里惹麻烦。”

他看着我。

眼睛浑浊,但我能看见里面有光。

“默默,爷爷不是坏人。”

“爷爷只是……”

他顿住了。

没再说下去。

我蹲在床边,看着那些勋章,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套旧军装。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爷爷把东西一件一件收回箱子里。

动作很慢,很仔细。

“你回去吧。”

他说。

“政审的事,该怎么填就怎么填。”

“爷爷不怪你。”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

他已经把箱子锁上了,坐在床边,又开始叠那件蓝布外套。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武装部。

负责政审的是个年轻的干事,姓王,戴个眼镜,说话客客气气的。

我站在他办公室门口,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敲了门。

“请进。”

我推门进去。

“王干事,我来补充政审材料。”

“哦?什么情况?”

“我爷爷,陈建军,有犯罪记录。”

王干事抬起头看我。

“什么性质的犯罪?”

“政治犯。”

他皱了皱眉。

“具体说说。”

我把我爷爷的事说了一遍。

王干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情况比较复杂,我需要向上级汇报。”

“你回去等通知吧。”

我走出武装部大门的时候,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有愧疚。

有害怕。

也有一种奇怪的轻松。

好像终于把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搬开了。

回到家,我妈正在客厅看电视。

看到我回来,她问了一句政审的事怎么样了。

我说我去武装部说明情况了。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听到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种事早点说清楚,省得以后麻烦。”

我没回头。

我直接下了楼。

储藏室的门关着。

我敲了敲。

没人应。

我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应。

我心里突然慌了一下。

用力推开门。

屋里没人。

床铺得整整齐齐,那个木头箱子还在床底下。

我爷爷不在。

我跑出去,在小区里找了一圈。

没找到。

去门口早餐店问,老板说没看见。

去他常坐的那个马路牙子,也没有。

我掏出手机给我爸打电话。

“爸,爷爷不见了。”

“什么?”

“爷爷不见了,储藏室里没人,小区里也找不到。”

我爸沉默了几秒。

“你先别急,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小区门口,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找。

太阳很大,晒得我头晕。

这时候,我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陈默同学吗?”

“我是。”

“我这里是武装部,关于你爷爷陈建军的情况,我们做了一些核实。”

我的心提了起来。

“您说。”

“你现在方便来一趟武装部吗?”

“现在?”

“对,现在。”

“我爷爷他……”

“你爷爷的事,我们见面谈。”

电话挂了。

我愣在原地。

武装部。

他们要我去武装部。

是不是政审没过?

是不是我爷爷的事被查出来了?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拦了辆出租车,直奔武装部。

到了地方,王干事已经在门口等我了。

“跟我来。”

他领着我往里走。

不是去他办公室。

是往里走。

走到了一个会议室门口。

“进去吧。”

我推开门。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

两个穿着军装,一个穿着便装。

穿便装的那个人我认识。

是我们市武装部的部长,姓周,之前征兵动员大会上他讲过话。

穿军装的那两个人,看肩章,军衔都不低。

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肩上是两颗星。

中将。

我腿有点软。

“陈默同学,请坐。”

周部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

手心里全是汗。

“你爷爷,是陈建军?”

“是。”

“四十七军一四一师四二三团三营八连的?”

“是。”

那个头发花白的中将突然开口了。

“他跟你提过金城战役吗?”

“提过。”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腿上中了两枪,是……”

我顿住了。

中将看着我。

“是什么?”

“是他把我从阵地上背下来的。”

这句话不是我爷爷说的。

是那个中将说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中将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你爷爷说的那个兵,叫刘铁柱。”

“刘铁柱后来怎么样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

“他死了。”

中将转过身来。

“一九六八年,死在劳改农场。”

“罪名是他父亲是富农,他是阶级异己分子。”

“你爷爷就是为了替他说话,才坐的牢。”

中将走到我面前。

“你爷爷是英雄。”

“金城战役,他带着八连守了三天三夜,打退了敌人十一次冲锋。”

“全连一百二十人,最后只剩下十九个。”

“他一个人干掉了四十多个敌人。”

“两次一等功,一次特等功。”

“这些,他跟你提过吗?”

我摇头。

中将沉默了一会儿。

“你填政审表的时候,在犯罪记录那一栏,写了你爷爷的事?”

“是。”

“为什么?”

“因为……不能瞒。”

“你知道这可能会导致你政审不通过吗?”

“知道。”

“那你还填?”

我张了张嘴。

不知道该说什么。

中将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

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你爷爷教得好。”

他说。

“做人要沉得住气,但该说实话的时候,一个字都不能假。”

他转过身,对周部长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很清楚。

“政审通过。”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帽子戴上,整理了一下军装。

走到我面前。

立正。

敬礼。

“替我向你爷爷问好。”

“就说,四十七军的老兵,还记得他。”

我站起来。

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使劲忍着,但没忍住。

中将放下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去吧。”

“回去告诉你爷爷,他的事,有人记着。”

“国家记着。”

我走出武装部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站在台阶上,给我爸打电话。

“爸,爷爷找到了吗?”

“找到了。”

“他在哪?”

“在烈士陵园。”

我愣了一下。

“哪个烈士陵园?”

“城北那个。”

“他在那干什么?”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来看几个老战友。”

我挂了电话,拦了辆车。

“去城北烈士陵园。”

车开了四十分钟。

到了陵园门口,我跑进去。

陵园很大,松柏成行。

我找了很久。

最后在陵园最深处的一排墓碑前面,找到了他。

他坐在轮椅上。

是我爸后来给他买的轮椅,他平时舍不得用,今天不知道谁帮他推出来的。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

面对着那一排墓碑。

我从后面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些墓碑上的字。

刘铁柱。

张德胜。

李满仓。

王大勇。

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看过去。

都是四十七军的。

都是八连的。

我爷爷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

“默默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

“嗯。”

我走到他身边,蹲下来。

“爷爷。”

“政审的事,搞完了?”

“搞完了。”

“过了没?”

“过了。”

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抬起手,指着面前那块墓碑。

“这个,就是刘铁柱。”

“我找了他六十年。”

“今天才找到。”

他的手指在墓碑上轻轻摩挲着。

“铁柱啊。”

“这是我孙子。”

“他要当兵了。”

“跟你当年一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轻得像是怕吵醒谁。

我蹲在他旁边,看着那些墓碑。

墓碑很新。

是后来统一立的。

碑文很简单,只有名字、部队番号、生卒年份。

刘铁柱。

一九三一年生。

一九六八年卒。

三十七岁。

我爷爷从轮椅上弯下腰,从脚边的布袋里,一瓶一瓶地往外拿可乐。

一瓶放在刘铁柱的墓碑前。

一瓶放在张德胜的墓碑前。

一瓶一瓶,放了整整一排。

“你们那时候,没喝过这个。”

他说。

“甜的。”

“跟雪水不一样。”

“雪水是苦的。”

他直起身,靠在轮椅上。

阳光从松柏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

他闭着眼睛。

嘴角有一点弧度。

“默默。”

“嗯。”

“你以后当了兵,要记住。”

“当兵不是为了当官。”

“是为了让跟着你的人,能活着回来。”

我点头。

使劲点头。

“还有。”

“嗯。”

“下次来,多带几瓶可乐。”

“这帮家伙,能喝着呢。”

他说完这句话,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被风吹散了。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一排墓碑。

墓碑上刻着的那些名字,在阳光下安静地亮着。

我站了很久。

直到太阳西斜,松柏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推着轮椅,慢慢往陵园外面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把那些墓碑染成了金色。

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像队列。

像他们年轻时候的样子。

我爷爷在轮椅上睡着了。

呼吸很轻,很均匀。

手里还攥着一瓶可乐。

没开的。

我知道,那是留给自己的。

晚上回到家,我妈在厨房做饭。

看到我推着爷爷回来,她没说话。

我把爷爷推进储藏室,帮他脱了鞋,扶他躺下。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

“默默。”

“我在。”

“箱子底下,有个东西,是给你的。”

他说完这句话,又闭上了眼睛。

我等他睡熟了,才去开那个箱子。

箱子还是那么旧,锁还是那么锈。

我用他枕头底下的钥匙打开。

掀开油纸。

军装还在。

勋章还在。

在最底下,我摸到一个东西。

红布包着。

我拿出来,打开红布。

里面是一枚奖章。

不是军功章。

是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出国作战纪念章。

奖章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我爷爷的字。

歪歪扭扭的。

“默默,这个给你。”

“爷爷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就这个,跟了我七十年。”

“你拿着。”

“以后当了兵,别忘了。”

“你爷爷叫陈建军。”

“是个好兵。”

我攥着那枚奖章,蹲在储藏室的地上。

哭了很久。

三天后,我收到了军校的录取通知书。

我妈高兴得请了所有亲戚吃饭。

饭桌上,她喝了不少酒,跟所有人说我儿子有出息了,以后是军官了。

我爸坐在一边,笑得憨厚。

我爷爷没来。

他说腿疼,走不动。

我知道他是怕我妈不高兴。

吃完饭,我端了一碗菜,一瓶可乐,去了储藏室。

他正坐在床上听收音机。

收音机里放着京剧,咿咿呀呀的。

“爷爷,吃饭了。”

他接过碗,放在一边。

先拿起可乐,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然后满足地叹了口气。

“好喝。”

我坐在他旁边。

“爷爷。”

“嗯。”

“我考上军校了。”

“我知道。”

他放下可乐,看着我。

“去了好好干。”

“嗯。”

“别给你爷爷丢人。”

“不会。”

他点点头。

然后又拿起可乐,喝了一口。

“还有。”

“嗯。”

“放假回来,记得带可乐。”

我笑了。

“好。”

他也笑了。

露出缺了一颗牙的牙床。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像那张老照片上的年轻人。

像金城阵地上的那个连长。

像在烈士陵园里,对着那些墓碑说话的老兵。

我看着他。

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爷爷。

我不会给你丢人的。

永远不会。

因为你是英雄。

你是我的英雄。

你是这个国家的英雄。

就算所有人都忘了。

我记得。

我永远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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