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到那条短信的时候,正在厨房里剥蒜。
手机震了三下,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老家那边的区号。我擦了擦手点开,一张图片先弹出来——亲子鉴定报告,盖着红章的那种。底下跟了一行字:“张叔,我是赵梅的儿子,这是我跟我妈的亲子鉴定,还有一份是跟你女儿的,你要不要看看?”
蒜味冲进鼻腔,我打了个喷嚏。
窗外在下雨,六月的南方就是这样,雨说来就来,晾在阳台上的衣服还没来得及收。我把手机搁在灶台上,继续剥蒜,剥了两瓣,手开始抖。不是怕,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二十年前咽下去的一口馊饭,忽然从胃里翻上来了。
赵梅。
这个名字我已经二十年没从嘴里说出来过了。
我老婆李桂兰在客厅喊我:“老张,蒜剥好没有?锅都冒烟了!”
我把蒜瓣拍碎丢进碗里,端着走过去。桂兰接过碗,看我一眼,愣了一下:“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不舒服?”
“没事,可能热的。”
我没跟她说短信的事。不是想瞒她,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赵梅这个人,在我们家是个禁忌,桂兰从来不提,我也不提。我们俩过了二十年,从四十岁过到六十岁,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但踏实。桂兰是那种你挑不出什么毛病的女人,勤快、本分、嘴碎但心软。我们没要孩子,她不能生,我也无所谓,反正我和赵梅有个女儿,叫张晓晓,判给了我,桂兰把她当亲生的带大。
晓晓今年二十五了,在深圳上班,谈了个男朋友,年底打算结婚。
我坐在饭桌边,桂兰端上来一盘回锅肉,一碟炒空心菜,一碗番茄蛋汤。她给我盛饭,嘴里念叨着:“晓晓说下个月回来一趟,跟她男朋友一起,你到时候把客厅那盏灯修一下,别让人家看了笑话。”
我嗯嗯地应着,脑子里全是那张亲子鉴定报告。
赵梅的儿子。
我和赵梅离婚那年,她肚子里没有孩子。至少我不知道有。她是出轨被我抓到的,跟她厂里的一个车间主任,姓刘,矮胖,秃顶,开一辆二手桑塔纳。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画面——我提前下班回家,开门看见两双鞋摆在门口,一双是她的,另一双男式皮鞋,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
卧室门关着。
我在客厅站了大概有五分钟,然后转身走了。没踹门,没捉奸,什么都没做。走到楼下抽了根烟,抽完上楼敲门。赵梅开的门,头发散着,脸通红。我平静地说:“明天去民政局。”
她没辩解,也没哭。
手续办得很快,晓晓归我,房子归我,存款一人一半。赵梅搬走那天,她妈来了,指着我鼻子骂我冷血,说我没本事还怪老婆。我没吭声,抱着晓晓坐在沙发上,三岁的晓晓在吃手指头,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听说赵梅跟那个姓刘的结婚了,搬去了隔壁县城。再后来,没消息了。
二十年。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吃完饭我洗碗,桂兰去楼下跳广场舞。我把厨房收拾干净,坐在客厅里,又把那条短信翻出来看了一遍。对方又发了一条:“张叔,我没别的意思,就想见你一面。”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三个字:“你是谁?”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电话打过来了。
我接起来,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是熬夜熬多了:“张叔,我叫刘洋,赵梅是我妈。我知道突然联系你很冒昧,但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
“你妈呢?”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去年走了,肝癌。”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说不清什么感觉,不是难过,也不是痛快,就是胸口闷了一下,像被人轻轻擂了一拳。
“那你找我干什么?”
“张叔,电话里说不清楚,我能见你一面吗?我在你们小区门口。”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下看。小区门口路灯底下站着一个年轻人,穿黑色T恤,背着一个双肩包,正抬头往楼上看。隔着雨幕,看不清脸,但身形瘦高,像根竹竿。
“你等着。”
我挂了电话,换了双鞋下楼。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子里的老头两鬓斑白,眉头皱成一个川字。我忽然想起晓晓三岁那年,赵梅走了以后,她每天晚上哭着要妈妈,我就抱着她在客厅里来回走,从八点走到十二点,走到她睡着。那时候我也年轻,三十出头,觉得天塌下来都能扛住。
雨小了一点,我撑了把伞走出去。
刘洋站在路灯底下,看见我过来,往前迎了两步。他大概二十出头,五官跟赵梅很像,尤其是眼睛,细长,眼尾往上挑。赵梅年轻时候就这双眼睛最好看,笑起来弯弯的,像月牙。
“张叔。”他叫了一声,有点局促。
“找个地方坐吧。”我说。
小区对面有家奶茶店,这个点没什么人。我们找了个角落坐下,他要了杯柠檬水,我要了杯白开水。店里在放一首我没听过的歌,旋律轻飘飘的,像棉花糖。
刘洋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我打开,里面是两份亲子鉴定报告。第一份是刘洋和赵梅的,母子关系,没什么好看的。第二份是刘洋和张晓晓的——同父异母兄妹关系,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大概有一分钟。
“你从哪弄的晓晓的样本?”我问。
刘洋低下头:“我托人查了她的地址,去深圳找过她。没告诉她我是谁,就说做个基因检测的市场调研,给了她五百块钱报酬。她同意了。”
我把报告放下,靠在椅背上。
奶茶店的服务员在柜台后面打哈欠,外面的雨又大了,雨水顺着玻璃窗往下淌,把路灯的光晕成一片模糊的黄色。
“你妈告诉你的?”我问。
“她临终前说的。”刘洋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她说当年跟你离婚的时候,已经怀了我,但她自己也不知道。后来跟那个人结婚以后才发现月份不对,但那个人一直以为我是他的。直到前几年他生病要输血,血型对不上,才起了疑心,做了亲子鉴定。”
“然后呢?”
“然后那个人就把我妈打了,把我赶出来了。”刘洋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妈带着我租了个房子住,没两年就查出来肝癌。走之前她把事情都告诉我了,说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那个人,最对不起的是我。”
我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水有点烫,舌尖发麻。
“你找我,是想认我这个爹?”
刘洋摇了摇头:“不是,张叔。我就是想弄清楚自己是谁。我活了二十二年,一直以为的爸不是我爸,一直不知道的姐是我姐。我妈走的时候让我别来找你,说没脸让你认我。但我忍不住。”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转着手里的柠檬水杯子,指尖发白。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这张脸,这双眼睛,说话时微微抿嘴的习惯,都像赵梅。但那股倔劲儿,那种明明很紧张却硬撑着不低头的姿态,像我。
“你现在住哪?”我问。
“在深圳,跟朋友合租。送外卖。”
“书读了吗?”
“大专,学的电子商务。”
我点点头,没再问了。奶茶店里安静下来,只有制冰机嗡嗡的声音。刘洋把那两份报告收回文件袋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我时间消化。
“张叔,我没想要你什么。”他把文件袋塞进包里,站起来,“就是觉得应该告诉你一声。你还有个儿子。”
他也站起来了。他比我高半个头,我得仰着脖子看他。
“你住哪?”我又问了一遍。
“订了个旅馆,在火车站那边。”
“退了。”我说,“今晚住家里。”
刘洋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那双像赵梅的眼睛里全是意外。
“不方便吧?你家里……”
“家里有客房。”我转身往外走,“走吧,雨大了。”
我撑着伞走在前面,他在后面跟着,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什么似的。过马路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把双肩包抱在胸前,雨水打湿了半边肩膀。我忽然想起晓晓小时候下雨天也是这样,缩在我身后,拽着我的衣角。
电梯里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我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心里在想回去怎么跟桂兰说。她跳完广场舞回来,看见家里多了个大小伙子,肯定得吓一跳。
门开了,屋里灯亮着。
桂兰已经回来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半个西瓜。她看见我身后的刘洋,愣了一下:“这位是?”
我把伞收起来搁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桂兰,这是刘洋。赵梅的儿子。”
桂兰手里的勺子掉进了西瓜里。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桂兰站起来,看看刘洋,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也是我的。”我说。
桂兰一屁股坐回沙发上。
那天晚上桂兰没跟我说话。她把客房收拾出来,拿了干净的毛巾和牙刷放在床头,然后回卧室把门关了。我听见她在里面翻来覆去,床板咯吱咯吱响了一夜。
我睡在客厅沙发上。
刘洋倒是睡得踏实,可能是赶路累了,客房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想起很多事。想起跟赵梅结婚那天,她穿着红棉袄,笑得跟朵花似的。想起晓晓出生那天,我在产房外面来回走,腿都走软了。想起离婚那天从民政局出来,赵梅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着。
醒来的时候桂兰已经在厨房做早饭了。鸡蛋饼的香味飘过来,混着豆浆机的轰鸣。刘洋坐在餐桌边,腰板挺得笔直,像个小学生。
桂兰端着一盘鸡蛋饼出来,放在他面前:“吃吧。”
“谢谢阿姨。”刘洋小声说。
桂兰没应声,转身回了厨房。我走过去坐下,桂兰又端了一盘出来搁在我面前,力道有点重,盘子磕在桌上咚的一声。
“桂兰。”我叫她。
“先吃饭。”她打断我,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没睡好,“吃完饭再说。”
那顿饭吃得沉默。鸡蛋饼很香,桂兰的手艺一向好,但我嚼着跟嚼蜡似的。刘洋倒是吃了三张,年轻人胃口好,也可能是真饿了。
吃完饭刘洋主动收拾碗筷去洗。桂兰没拦他,拉着我进了卧室,关上门。
“张建国,你跟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她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把昨晚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亲子鉴定、赵梅去世、刘洋被赶出来、他来找我的前因后果。桂兰听着听着,眼圈又红了。
“二十年了。”她坐在床边,声音发抖,“二十年了,突然冒出个儿子来。张建国,你让我怎么想?”
我在她旁边坐下,想去握她的手,她躲开了。
“我不是怪你。”她说,“这事不怪你,你也是才知道。但我心里堵得慌。这么多年,我把晓晓当亲闺女养,从三岁养到二十五岁,上学、生病、来例假、考大学、找工作,哪样不是我在操心?现在突然告诉我,你还有个儿子,赵梅给你生的儿子。”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哭出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掉眼泪。桂兰这个人,年轻时候就倔,再难过也不当着人面哭。现在六十岁了,还是这样。
“桂兰。”我握住她的手,这回她没躲,“我对不起你。”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她擦了把眼泪,“你又不知道。”
“我不知道的事多了。”我说,“当年我要是早点发现赵梅不对劲,也不至于走到那一步。现在这个孩子找上门来,我总不能把他轰出去。”
桂兰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办?”
“先让他在家住几天,弄清楚情况再说。”
“晓晓那边呢?你打算告诉她吗?”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晓晓从小就知道赵梅是她亲妈,但赵梅走了以后从来没回来看过她。三岁到二十五岁,整整二十二年,一个电话都没有。晓晓上小学的时候还问过,为什么别人的妈妈都来开家长会,她妈妈不来。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桂兰就替我去开家长会,老师同学都以为桂兰是她亲妈。
后来晓晓大了,不问了。但我知道她心里有疙瘩。
“先不告诉晓晓。”我说,“等她下个月回来再说。”
桂兰站起来,对着梳妆台的镜子理了理头发。镜子里的女人头发也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树皮。她年轻时候长得挺好看,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这些年操心操多了,酒窝还在,但周围的纹路深了。
“我出去买菜。”她说,“中午包饺子。”
我知道她这是同意了。
桂兰就是这样的人,刀子嘴豆腐心,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她不是不计较,是知道计较也没用。日子总得过下去,饭总得做,衣服总得洗,该操的心一样少不了。
刘洋在家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桂兰对他客客气气的,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洗衣,但话不多。刘洋也懂事,抢着干活,把厨房的抽油烟机拆下来洗了一遍,又把客厅那盏坏了的灯修好了。桂兰嘴上没说什么,但晚上吃饭的时候给他碗里多夹了两块红烧肉。
第四天早上,刘洋说要回深圳了。他请了四天假,再不回去站点要扣钱。
桂兰给他装了一袋子吃的,鸡蛋、腊肉、自己腌的萝卜干,塞得鼓鼓囊囊的。刘洋推辞了两下,桂兰瞪他一眼:“拿着!在外面送外卖,吃不好饭怎么行?”
刘洋就接过去了,低着头说了声“谢谢阿姨”。
我送他去火车站。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快到站的时候刘洋忽然停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张叔,这个给你。”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新旧不一,大概有两三千块。
“这是干什么?”
“还你的。”他说,“我妈走的时候说,当年离婚她拿了家里一半存款,本来应该留给你和姐的。这些钱不多,是我攒的,算是一点心意。”
我把信封塞回他手里:“你妈欠我的,跟你没关系。钱留着,自己花。”
他还想说什么,我拍了拍他肩膀:“走吧,赶车。”
他站在进站口,背着那个双肩包,手里拎着桂兰给的袋子,看着我。那双像赵梅的眼睛里有点湿。
“爸。”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把这个字碰碎了。
我愣在原地。
“我走了。”他转身进了站,步子很快,没回头。
我在火车站外面站了很久。太阳很大,晒得头皮发麻。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一直在吆喝,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我买了一个,掰开,黄澄澄的瓤冒着热气,烫得我直吸气。
我忽然想起来,晓晓小时候也爱吃烤红薯。每次接她放学,校门口有个老太太推着烤炉,她就拽着我的手非要买。赵梅走了以后,家里条件不好,我就跟她说,红薯吃多了放屁,同学笑话你。她就噘着嘴,不说话了。
后来条件好了,她也不爱吃烤红薯了。说减肥,戒碳水。
我咬了一口红薯,甜得发腻。
回到家里,桂兰在阳台上晾衣服。我走过去帮她递衣架,她接过衣架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送走了?”
“嗯。”
“哭了没?”
“没有。”
“嘴硬。”她把一件衬衫抖开,挂在晾衣杆上,“你这个人,年轻时候就不爱哭。赵梅走那天你没哭,你妈走那天你也没哭。眼泪都憋在心里,早晚憋出病来。”
我没接话,帮她把剩下的衣服晾完。楼下有人在遛狗,一条金毛,摇着尾巴在草地上打滚。几个小孩在滑滑梯那边尖叫着跑来跑去。
“桂兰。”
“嗯?”
“谢谢你。”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晾衣服:“谢什么谢,一家人说两家话。”
我看着她把最后一件T恤挂好,踮着脚去够晾衣杆,背有点驼了。这个跟我过了二十年的女人,从三十多岁跟到六十岁,没享过什么福,光跟着我操心了。
“晓晓下个月回来,我跟她说。”我说。
桂兰转过身看着我:“想好了?”
“想好了。”
“她要是接受不了呢?”
“慢慢来。”我说,“她连赵梅都能接受,多个弟弟应该也能接受。”
桂兰叹了口气:“但愿吧。”
晓晓回来的那天,天气好得出奇。
她男朋友叫陈旭,瘦高个,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桂兰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换了新床单,买了一大堆菜。
晓晓一进门就抱住桂兰:“妈,我想死你了!”
桂兰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行了行了,多大了还撒娇。”
我看着晓晓,她比上次回来瘦了,下巴尖了,但气色不错。她长得像赵梅,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但她性格不像赵梅,更像桂兰,大大咧咧的,有什么说什么。
陈旭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礼貌地叫叔叔阿姨。桂兰接过东西,嘴上说着“来就来嘛带什么东西”,脸上乐开了花。
吃饭的时候气氛很好。桂兰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油焖大虾,都是晓晓爱吃的。陈旭也挺会说话,夸桂兰手艺好,说比外面饭店的都好吃。桂兰被夸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给他夹菜。
吃完饭,晓晓帮着收拾碗筷,桂兰和陈旭在客厅聊天。我把晓晓叫到阳台上。
“爸,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她靠在栏杆上,风吹得头发飘起来。
我从兜里掏出烟,想了想又塞回去了。桂兰不让我在阳台上抽烟,说烟灰飘到楼下人家晾的衣服上。
“晓晓,爸跟你说个事。”
“说呗。”
我看着她的脸,这张跟赵梅七分像的脸,忽然有点说不出口。但话已经到嘴边了,不说也得说。
“你妈,赵梅,去年走了。肝癌。”
晓晓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哦。”
这个“哦”字说得轻飘飘的,但我听出来里面压着的东西。二十二年没见的亲妈,说没就没了,换谁心里都不会毫无波澜。
“还有一件事。”我吸了口气,“她有个儿子,叫刘洋,比你小三岁。前阵子来找我了,做了亲子鉴定,是我的。”
晓晓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妈跟你离婚的时候,肚子里怀了别人的孩子?不对,怀了你的孩子?然后那个孩子一直以为自己是别人的,现在知道了,来找你了?”
她的脑子转得很快,这一点随我。
“差不多是这样。”
“人呢?”
“在深圳,送外卖。”
晓晓不说话了。她转过身,手撑着栏杆,看着楼下。那几个小孩还在滑滑梯那边玩,笑声传上来,清脆得像铃铛。
“爸。”她背对着我,声音有点哑,“她走的时候,为什么不回来看我一眼?”
这个问题我等了二十二年,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不知道。”我说,“也许她觉得自己没脸见你。”
“那她就有脸把儿子生下来,养大,然后让他来找你?”晓晓转过身,眼眶红了,“爸,我不是怪那个刘洋,他什么都不知道。但我心里不舒服,很不舒服。”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擦了把眼泪,“小时候同学问我,你妈呢?我说我妈死了。我宁愿她死了,也不想让别人知道她不要我了。现在好了,她不是不要我,她是不要我爸,去跟别人过了。然后给我生了个弟弟,让我爸养。”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我把她拉过来,像小时候那样抱着她。她挣扎了一下,然后不动了,把脸埋在我肩膀上。
“你桂兰妈把你养这么大,不是让你记恨谁的。”我拍着她的背,“赵梅有她的错,但人都不在了,错不错的,也没意义了。刘洋是你弟弟,认不认他,你自己决定。爸不勉强你。”
晓晓没说话,在我肩膀上蹭了蹭,把眼泪擦干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说:“他长什么样?”
“像你妈,眼睛跟你一模一样。”
“帅不帅?”
“还行,比我年轻时候差点。”
她噗嗤一声笑了,从我怀里挣出来,眼睛红红的,鼻涕都哭出来了。她拿纸巾擤了擤鼻涕,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行吧,正好我缺个弟弟。改天见见,要是长得丑我可不认。”
我知道她不是真的不在意。这孩子从小就倔,心里越在意的事,嘴上越不当回事。这一点也随我。
晚上桂兰和陈旭在客厅看电视,晓晓在房间里翻相册。我走进去的时候,她正盯着一张老照片发呆。那是她三岁生日那天照的,赵梅抱着她,我站在旁边,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这张照片你还留着呢。”她指着照片说。
“留着,你桂兰妈让我留的。她说等你长大了,想看的时候能看。”
晓晓沉默了一会儿,把相册合上了。
“爸,刘洋在深圳送外卖,是不是很辛苦?”
“应该是。夏天热,冬天冷,风里来雨里去的。”
“我公司离他送外卖的区域不远。”她顿了顿,“改天我请他吃个饭。”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孩子真的长大了。二十五岁,马上要结婚了,有了自己的主意,也知道心疼人了。
“你自己看着办。”
“嗯。”她把相册放回抽屉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爸,你说我结婚的时候,请他吗?”
“你想请就请。”
“那我请。”她说,“反正多一个人多一份份子钱。”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我也笑了。笑着笑着,她眼圈又红了,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桂兰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嘴里嘟囔两句梦话。我躺在她旁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起赵梅。想起她穿着红棉袄嫁给我的那天,想起她在产房里疼得满头大汗的样子,想起离婚那天她回头看我那一眼。她这辈子过得也不好,跟了那个姓刘的,没过几年好日子,最后孤零零地死在出租屋里。她欠晓晓一句对不起,欠我一个解释,但这些都带进棺材里了。
想起刘洋。那个瘦高的年轻人,背着双肩包站在路灯底下,叫我“张叔”,后来又叫我“爸”。他在这个世界上漂了二十二年,忽然发现自己的来处是错的,去处也不知道在哪里。他比我当年更难,我至少还有晓晓,他什么都没有。
想起晓晓。三岁没了妈,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后来有了桂兰,日子才好起来。她嘴上大大咧咧,心里比谁都敏感。小时候写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她写的是桂兰,但我知道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人。
想起桂兰。这个女人嫁给我的时候就知道我心里有疙瘩,她用了二十年,一点一点把那个疙瘩磨平了。她不能生孩子,就把晓晓当亲生的。她不是不委屈,但她从来不说。
天快亮的时候我睡着了。
做了一个梦,梦见年轻时候的赵梅,穿着那件红棉袄,站在老房子的门口冲我笑。她说:“建国,我走了。”我想叫住她,但嗓子发不出声音。她转身走了,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口。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桂兰已经起床了,厨房里传来煎鸡蛋的声音。晓晓和陈旭在客厅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我。
我擦了把脸,推开门走出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亮堂堂的。桂兰端着一盘煎蛋从厨房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你眼睛怎么了?肿了。”
“没睡好。”
“赶紧洗脸吃饭,一会儿凉了。”
晓晓坐在餐桌边冲我挤眼睛:“爸,你不会是哭了吧?”
“哭什么哭,吃你的饭。”
她嘿嘿笑了两声,低头喝粥。陈旭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剥鸡蛋,把剥好的鸡蛋放在晓晓碗里。
我坐在餐桌边,看着这一桌子人。桂兰在盛粥,晓晓在跟陈旭抢最后一个煎蛋,阳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暖洋洋的。
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刘洋发来的消息:“爸,我这个月跑了八百单,站点第一名,奖金五百块。给你和阿姨买了点东西,快递过两天到。”
底下配了一张照片,他穿着外卖服,站在电动车旁边,晒得黝黑,笑得露出两排白牙。
我把手机递给晓晓看。
晓晓看了一眼,把嘴里的煎蛋咽下去:“哟,我弟还挺帅的嘛。”
桂兰凑过来看了看,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我把手机收起来,端起粥喝了一口。粥是桂兰熬的,放了皮蛋和瘦肉,咸淡刚好,烫得我舌尖发麻,但胃里暖烘烘的。
外面的太阳越来越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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