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悄悄远走之后,家才想起我的好
公婆站在客厅中央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手里正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红烧排骨。厨房的热气还没散尽,围裙上还沾着酱油渍。婆婆说你小叔子他们厂子倒闭了,两口子带着俩孩子过来住一阵子,等找到了工作就搬走。公公在旁边点头附和,说亲兄弟就该互相帮衬。我把排骨放在餐桌上,盘底碰着桌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响。我说好,我去收拾客房。然后我就上楼了,走进那间塞满了旧物的小房间,把堆了三年没用的东西一件件搬出来。那天晚上我坐在餐桌前吃饭,桌上多了四副碗筷。小叔子一家的行李堆在客厅角落里,像一座沉默的山。第二周,我接了一个外地的长期项目,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买了去南方的火车票。丈夫送我上车的时候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说等项目做完。火车开动的时候我从车窗往外看,他站在月台上,被风吹得眯着眼,手里还拎着我忘了带的保温杯。
楔子
那盘排骨我炖了整整一个下午。周末不用上班,我一大早就去了菜市场,挑了最好的肋排,让摊主剁成寸段。回家用冷水泡了半小时去血水,焯了一遍,炒了糖色,加了八角桂皮香叶,倒了一整瓶啤酒进去慢炖。锅盖缝里冒出来的香气把楼上写作业的女儿都勾下来了,她趴在厨房门口问妈妈今天是不是过年。
我说不是过年,奶奶和爷爷今天过来吃饭。
女儿哦了一声,又趴回去写作业了。她今年十二岁,刚上初一,对大人之间的事情已经有了模模糊糊的感知。她那天从书包里掏出一张九十分的数学卷子给我签字,我签完了,她看了一眼又放回去,说妈你字真好看。我说你爸字也好看。她说爸爸的字像小学生写的,我就笑了。
排骨出锅的时候我摆好盘,撒了一把葱花。红亮亮的排骨码在白瓷盘里,酱汁浓稠,葱花碧绿,冒着热气。我端着盘子走出来的时候,公婆已经坐在沙发上了。丈夫坐在他们旁边,小叔子一家还没到。
婆婆开门见山的,她甚至没有等我坐下。她说周敏啊,你小弟他们厂子不行了,两口子都下了岗,俩孩子还要上学,城里的房租太贵了。我想着你们家这房子大,空着也是空着,让他们住一阵子,找到了工作就搬走。
公公在旁边说对啊,亲兄弟就该互相帮衬,你们做大哥大嫂的,拉一把是应该的。
我站在茶几前面,手里还端着那盘排骨。热气扑在我脸上,模糊了一瞬间的视线。我看见丈夫的目光躲闪了一下,他大概早就知道了,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我说。他坐在他妈和他爸中间,两只手搓着膝盖,搓得裤子上起了毛球。
我说好。
婆婆愣了愣,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她准备好的那些话被堵了回去,在嗓子眼里卡了一下,才又顺出来:那行,那客房收拾一下,他们后天就搬过来。
我说行,我去收拾。
我把排骨放在餐桌上,上了楼。二楼有三间卧室,主卧我们住,女儿住一间,还有一间朝北的小房间常年堆着旧物。那房间里放着我结婚时买的缝纫机、女儿小时候的玩具箱、几床换季的棉被、还有我爸妈寄来的一箱老家特产。
我站在房间门口,看着那些堆了三年没开封的纸箱。阳光从朝北的窗户照进来,照在浮尘上,像一条斜斜的光柱。我弯腰把缝纫机拖出来,那是十年前我婆婆送的,说女人家该有个缝纫机,能缝缝补补。我用过两次,后来就闲置了。
玩具箱打开的时候,里面蹦出来一个会唱歌的皮球。那是女儿三岁时的玩具,她一按就唱"小燕子穿花衣",她按得太多次了,电池仓的盖子都按没了,用胶带粘着。我把皮球放进玩具箱里,又把玩具箱搬到主卧的衣柜顶上。
一件一件地搬。旧棉被、换季衣服、一个落满灰的旧台灯、一摞丈夫大学时的教科书、半袋子没吃完的干红枣。我把东西分门别类,能扔的扔,能收的收。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把那个小房间腾出来了。
然后我拿了拖把和抹布,把地板拖了三遍,窗户擦了两遍。床是现成的,衣柜也是空的。我从柜子里翻出新的床单被套,是去年双十一买回来还没拆封的那套淡蓝色的四件套。铺好床,整理好衣柜,又放了两个衣架在柜子里。
做完这些我下楼去,排骨已经有些凉了。丈夫在厨房热菜,公婆在客厅看电视。小叔子一家还没来,但客厅角落里已经多了一堆东西——是婆婆提前带过来的旧棉被和几箱衣物,说"先放着省得后天手忙脚乱"。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些纸箱和蛇皮袋。红色的蛇皮袋被塞得鼓鼓囊囊,露出半截蓝色毛衣袖子。那是小叔子妻子的毛衣,我知道。去年过年她穿过,袖口磨毛了,但颜色还挺鲜亮。
丈夫从厨房探头出来叫我:小敏,吃饭了。
我走过去坐下。餐桌上四菜一汤,除了排骨还有炒青菜、西红柿蛋花汤和一盘凉拌木耳。公公婆婆坐了一边,丈夫坐了一边,我坐在丈夫旁边。四个人,四副碗筷。电视开着,里面在播新闻联播,主持人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着远方的事情。
婆婆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嚼说味道不错。公公没说话,低头扒饭。丈夫给我夹了块排骨放在碗里,我看了一眼,没吃,夹给了婆婆。
周二是小叔子一家搬来的日子。
小叔子陈明比我丈夫小六岁,在城东一个机械配件厂干了十二年。他媳妇叫刘芳,在超市做收银员。两个儿子,大的九岁小的六岁,都正是闹腾的年纪。
他们来的时候是下午,开了辆破旧的五菱面包车,后备箱塞满了东西。丈夫下楼帮忙搬,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把一袋袋行李从车上卸下来——被褥衣服锅碗瓢盆装了大半车,还有两箱孩子的玩具和书。刘芳抱着个塑料盆从车上下来,盆里是几棵还带着泥的大葱,说是从老家带来的。
我说先放东西吧,房间收拾好了。小叔子冲我笑了笑说嫂子麻烦你了。我说不麻烦,一家人。然后我侧身让他们进来。
两个男孩子一进门就冲上了楼梯,在走廊里跑来跑去。婆婆在后头喊慢点慢点别摔了,但孩子们没听见。刘芳追上去把他们拽进了客房,门在身后关上,然后传出她压低了嗓子的斥责声。
那天晚上我做了十个菜。饭桌坐不下,丈夫又支了一张折叠桌出来,大人一桌小孩一桌。婆婆坐在主位上,公公挨着她,小叔子一家四口挤在对面,我和丈夫坐在折叠桌旁边。两张桌子之间隔着两步远的距离,但我看着主桌上热闹的说笑声,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另一间屋子里吃饭。
我夹了根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没什么味道,大概是盐放少了。
夜里十一点多,楼上终于安静了。我洗完澡出来,看见丈夫靠在床头看手机。我说你弟他们打算住多久?他说等找到工作吧。我说那工作要是找不着呢?他没抬头,说找得着的,刘芳已经投了简历了。
我关了灯躺下来,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天花板是白的,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痕。我听见隔壁客房传来隐约的鼾声,是小叔子的。又听见楼下客厅里还有电视声,大概是公公在看重播的抗战剧。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发现厨房已经有人在忙了。刘芳系着我那条蓝格子围裙,正在灶台前煎鸡蛋。她看见我进来冲我笑了一下:嫂子,你多睡会儿,早饭我来做。
我说不用,我来吧。她推我出去说你去歇着。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她动作利索,煎蛋翻面的手法很熟练。灶台上摆着一排碗,粥已经盛好了,旁边还切了一碟咸菜和一小盘酱豆腐。
餐桌上坐满了人。七个大人加上两个孩子,把两张桌子挤得满满当当。婆婆把粥碗往我和丈夫的方向推了推,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是落在我身上的,像在确认什么。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粘稠,米香混着碱面的味道,跟我平时熬的不太一样。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拥挤且忙碌。
每天早上六点半我就得起来。原来只用管三个人的早饭,现在变成了七个人。七个人的粥要熬多少米?七个人的鸡蛋要煎几个?七个人的碗筷要摆多久?我在厨房里数着人头下挂面的时候,锅里的水开了好几次。女儿站在厨房门口等我送她上学,书包背好了,红领巾系得歪歪的,她问我妈妈你什么时候送我去学校。我说你先吃早饭。
婆婆把客厅的茶几搬开了,腾出一块地方给两个孙子摆玩具。乐高积木撒了一地,拼了一半的恐龙模型摆在电视柜上。公公的抗战剧改成用手机看了,声音外放,从早响到晚。刘芳倒是勤快,抢着做饭洗碗拖地,但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这个家好像不需要我了。
有一天下午我下班回来,推开门,客厅里坐满了人。婆婆和刘芳在择菜,公公在看手机,小叔子陪两个孩子在拼乐高。电视开着,茶几上摆着切好的西瓜,丈夫坐在沙发扶手上跟小叔子说话。全家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的瞬间,我有一种走错了门的感觉。
我换了拖鞋上楼。女儿在房间里写作业,我坐在她床边看她写字。她写了两行抬起头来问我:妈妈,叔叔他们什么时候走?我说等找到工作就走。她又写了两行,说那得多久?我说快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丈夫已经睡了。他的呼吸均匀绵长,侧着身背对着我。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纸是淡黄色的,有些地方翘了边,我用手指轻轻按回去,按了三回都又翘起来。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人在呼吸。
我想起三个月前的事了。
三个月前公司副总找我谈话,说外地有个新项目,需要派人去常驻,问我想不想去。我当时拒绝了,我说孩子才上初一,我得照顾。副总说考虑考虑,项目周期半年到一年,待遇翻倍。我说不了谢谢。
现在我翻了个身拿出手机,点开副总的微信。消息记录停留在三个月前。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反反复复。最后我发了一句:王总,那个外派项目还在吗?
过了五分钟,回复来了:还在,怎么,想通了?
我说嗯。他说那好,这周办手续,下个月初就能走。
我关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丈夫还在睡,发出了轻微的鼾声。我在黑暗里睁着眼,天花板上的月光亮痕还在,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
第二天我去公司办了外派手续。项目在南方一个沿海城市,往返机票公司报销,每三个月可以回来一次。我填表的时候手很稳,签字的笔画也工整。人事小姑娘跟我说周姐你真厉害,一个人去那么远。我说工作嘛,没什么。
那天回家之前我在超市买了菜。买了排骨,又买了两条黄花鱼,买了一斤五花肉,还有女儿爱吃的虾仁和秋葵。我拎着菜在电梯里站了一会儿,电梯门开的时候我看见家里客厅的灯亮着,透过门缝能听见孩子的笑闹声和电视机的声响。
进门的时候刘芳正在拖地,看见我拎着菜进来赶紧接过去。我说我做饭吧,她说不用不用你歇着。我说今天我想做。她愣了一下,然后松了手说那行,我给你打下手。
晚饭我做了排骨炖土豆、红烧黄花鱼、蒜蓉秋葵、五花肉炒豆角,还有一个西红柿蛋花汤。满满一桌子菜,大人一桌小孩一桌,热气腾腾的。婆婆夹了一块鱼,说今天的鱼新鲜。小叔子给我倒了杯饮料,说嫂子手艺真好。丈夫坐在我对面,扒了两口饭抬头看了看我,他说你明天不用买菜了,妈说冰箱里还有不少。
我说嗯。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刘芳要帮忙我让她去歇着。我一个人站在水槽前面洗碗,热水冲着碗沿上的油渍,洗洁精的泡沫裹着手指。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远处的楼群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我看着那些光,忽然觉得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故事,而我的故事正在发生转折。
周三早上吃早饭的时候,我说了。
我说公司有个外派任务,要去南方待一阵子。下周走,大概半年到一年。说完我低头喝了口粥。
餐桌上的筷子都停了。丈夫最先反应过来:去多久?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半年到一年吧,看项目进度。
公公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那孩子怎么办?谁接送?谁做饭?
我说爸,我不在家不是还有您和妈吗?还有陈明和刘芳,这么多人,还怕照顾不好一个孩子?
我没抬头。我感觉到婆婆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探究的意味。刘芳在旁边说嫂子你放心去吧,孩子交给我,我每天接送她上下学,保证不耽误。
丈夫没再说话。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碗沿遮住了半张脸。
女儿从作业堆里抬起头来:妈妈你要去哪儿?
南方。妈妈去工作一段时间。你在家听奶奶和婶婶的话。
她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写字去了。她的反应很淡,淡得让我心里漏掉了一拍。但我也只是站起来收拾了自己面前的碗筷,说了句我去洗碗了。
周四晚上我开始收拾行李。丈夫坐在床边看我叠衣服。
真的要去了?他问。
手续都办好了,下周三的票。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帮我拿了一件厚外套放进行李箱。那边比这边暖和,他说,厚衣服不用带太多。
嗯。
你们多久能回来一次?
公司报销路费,三个月能回来一次。你要是想我了,也可以过来。
他没接话,又坐回床边。我继续叠衣服,把毛衣卷成卷,一件件码进行李箱。衣柜里空了一半,露出后面灰色的板壁。我那件穿了五年的珊瑚绒睡袍叠好了放在最上面,拉链拉上,箱子合拢的时候发出咔嚓一声。
周五晚上刘芳做了饭。她做了酸菜鱼和辣子鸡,都是她老家的做法,放了很多花椒,整个屋子都是麻辣的香气。饭桌上大家的话比平时多,小叔子跟我碰了杯,说嫂子你在外头注意身体。刘芳说嫂子你要是在那边缺什么跟我说,我寄给你。婆婆给我夹了块鱼,说多吃点,外头吃不到家常菜。
只有女儿没说话。她低头扒饭,把一粒粒米送进嘴里,嚼得很慢。我给她夹了块鸡肉放在碗里,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星期天下午,我在阳台上晒衣服。女儿忽然过来了,递给我一张叠好的纸。她说妈妈你去了再打开。我说好。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抱住我的腰,脸埋在我肚子上。她的呼吸透过毛衣传到我身上,热乎乎的。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问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抱一下。然后松开我跑回屋里去了。
那张纸我后来在火车上才打开。是一幅画,画了一个行李箱、一列火车、一个扎马尾的女人站在月台上冲远处挥手。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字:妈妈,我等你回来。
我把画仔细叠好,放进口袋里。
周三早上五点半我就醒了。天还没亮,客厅里静悄悄的。我轻手轻脚地洗漱,拉着行李箱下了楼。行李箱的轮子在楼梯上磕磕绊绊地响,我拎起来走,怕吵醒人。
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厨房的灯亮了。
刘芳站在灶台前面,正在往保温杯里装豆浆。她听见动静转过头来,说嫂子,路上喝。我说谢谢。她帮我打开门,外面天刚蒙蒙亮,路灯还亮着,街上偶尔有清洁工的扫帚声。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小区门口等出租车。回头看了一眼我们家那栋楼,六楼的窗户黑着两扇,亮着一扇——是厨房。刘芳站在厨房窗前,手里还拿着那个保温杯,她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朝她挥了挥手,然后上了出租车。
出租车开动的时候,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凌晨六点,有一条未读消息,是丈夫发来的。就几个字: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电话。
我没有回。把手机放进包里,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车窗外的城市正在慢慢醒来,路灯一盏盏熄灭,天空从墨蓝变成灰白,又变成浅蓝。面包店的灯亮了,包子铺的蒸笼冒起白气,穿校服的学生在公交站台等车。
我在火车站吃了碗牛肉面,然后检票进站。火车开动的时候,车窗外的月台往后退去,越来越远。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城市的天际线慢慢变矮,高楼变成楼房,楼房变成平房,平房变成田野。
口袋里的画硌着我的腿。我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女儿画的那列火车冒着烟,扎马尾的女人在挥手。我把画折好放进钱包夹层里,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车窗外的景色发了朋友圈,配了一句:出发了。
评论很快来了。有同事说周姐加油,有朋友说一路顺风。婆婆没评论,但朋友圈的浏览记录里有她。丈夫也没评论。
我想起那天早上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看我的样子。她站在灶台前,双手沾着面粉,透过晨光看着我拖着行李箱出门。她没有叫我,我也没有回头。但我知道她在看,隔着两道门和一辆出租车的距离,我感受到她目光的份量。
火车穿过一片金黄色的油菜花地,阳光从车窗外涌进来,落在我的膝盖上,暖洋洋的。下一站是南方。
第一章 陌生的城
南方的春天比北方来得早。
下了火车的那一刻,暖烘烘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出站口,看见广场上的榕树垂下长长的气根,像无数道棕色的瀑布。有人在卖栀子花,一块钱一小把,白花瓣上还挂着水珠。我买了一小把放进背包里,路过垃圾桶的时候闻了闻,香得心口发疼。
公司在项目地附近给我租了间公寓。一室一厅,朝南,推开窗能看见楼下的老街道和远处一片灰蓝色的海。房东是本地人,五十多岁,操一口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教我开关热水器和开煤气灶。他说小妹你一个人住要小心,晚上把门窗锁好。我说好。
公寓很小,但东西齐全。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厨房有冰箱和电磁炉,卫生间有热水器。我放了行李开始收拾,把床单被套换了,把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把那把栀子花插在喝水的杯子里,放在书桌上。
收拾完了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楼下的街道上有人在卖水果,有人在推着三轮车卖炒粉,一个老奶奶拎着菜篮子慢慢走过。远处的海面上有轮船的轮廓,夕阳把海面染成了橙红色,跟北方完全不同的颜色。
我拿出手机给丈夫发了条消息:到了,住下了。
他回得很快:好,注意安全。萌萌放学了,说想你。
我看着那个"想你"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开始收拾行李箱里的衣服。把一件件挂进衣柜,毛衣叠好放在隔层上,我的拖鞋摆在床前,牙刷插进杯子里。这个小小的空间一点点被我的东西填满,但空气里还是陌生的气味——陌生的洗衣粉味、陌生的木头味、陌生的风的味道。
晚饭我下楼找了一家小馆子,要了一碗米粉。老板娘在碗里放了一大勺辣子和两片卤牛肉,米粉滑滑的,汤底鲜甜。我低头吃的时候,旁边桌上一家三口也在吃——爸爸给妈妈夹了块肉,妈妈给女儿擦了擦嘴角,女儿把碗里的葱花挑出来放在桌上。
我低头把碗里的葱花也挑出来了,放在碟子里。葱花青翠翠的,在白色瓷碟上排成一小圈。这是我妈的习惯,她说葱花营养好,每次都逼着我吃。可我吃了三十多年还是不喜欢那股生涩的味道。
回公寓的路上我买了些水果。南方的枇杷新鲜上市了,黄澄澄的码在竹筐里,旁边还有几扎淡紫色的野花。我买了一斤枇杷,又买了两串那种不知名的小花,回屋插在矿泉水瓶里摆在窗台上。
晚上九点多,我躺在床上刷手机。朋友圈里刘芳发了动态,是一个小视频,拍的是我们家客厅——两个孩子在沙发上蹦跳,公公靠在椅背上看手机,婆婆和刘芳坐在餐桌旁包饺子,丈夫坐在茶几边上看电视。镜头扫了一圈,配文是"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我看了三遍,然后点了赞。
过了一分钟刘芳发来私信:嫂子,你那边冷不冷?我说不冷,这边暖和。她说那就好,饺子包了你喜欢吃的韭菜鸡蛋馅,等你回来吃。我说好。
关了手机,我在黑暗里睁了一会儿眼睛。窗外的路灯把树叶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风一吹就轻轻晃动。这间小公寓很安静,没有客厅的电视声、没有孩子的笑闹声、没有厨房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安静得让我有些不习惯。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贴着一小块壁纸,白色的底上印着淡灰色的小花。我摸了摸那壁纸,光滑的,冰凉的,跟我家卧室那面翘了边的黄墙纸完全不一样。
第二天我就去项目组报到了。办公室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靠海那面是整片的玻璃窗。同事大多是本地人,讲着带口音的普通话,热情,让我坐哪个位置,教我怎么用打印机和茶水间的咖啡机。项目经理姓林,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头发,说话利落。她说周敏你经验丰富,这个项目交给你我放心。我说我尽力。
第一天上班我没什么事做,主要是熟悉文件和流程。翻到下午的时候,林经理过来拍了拍我的桌子:周敏,今晚部门聚餐,给你接风。我说好。
聚餐地点在海边的一家大排档,竹棚子搭的,脚底下就是沙滩。同事们脱了鞋踩在沙子上吃海鲜,我学着他们的样子也脱了鞋,袜子卷起来塞进包里。沙子是凉的,细白细白的,踩上去脚心有点痒。
上菜的人把一盆盆海鲜端上来——白灼虾、清蒸石斑、辣炒花蟹、蒜蓉生蚝、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海鲜粥。林经理给我倒了杯啤酒,说欢迎周敏加入我们团队。十几个杯子碰在一起,啤酒沫溅出来落在桌面上,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我喝了半杯啤酒,吃了两只虾和一个生蚝。生蚝上铺了厚厚的蒜蓉,烤得滋滋响,咬一口汁水在嘴里爆开,鲜得舌头发麻。旁边一个叫小吕的年轻姑娘给我剥了只花蟹,说你尝尝这个,我们这儿的蟹跟北方的味道不一样。我接过来吃了,确实不一样,肉更甜更嫩。
席间我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经过沙滩边缘。晚上的海风带着咸湿的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远处的海面上有渔船的灯光,一点一点缀在黑暗里,像散落的星星。我站了一会儿,海浪的声音一遍遍涌上来又退下去,节奏平稳,像某种古老的心跳。
我拿出手机看了看。有一条丈夫的消息:今天萌萌在学校被老师表扬了,作文得了A。后面跟了一张照片,是作文本的某一页,女儿用蓝黑色水笔写的,字迹工工整整,题目叫《我的妈妈》。
我没有点开放大。只是看着那个标题在屏幕上亮了一瞬,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身走回竹棚。同事们在猜拳,笑声一串串飞出来,被海风吹得散开又聚拢。
第二天早上我去上班的时候,在楼下花店买了一盆薄荷放在办公桌上。绿油油的叶片散发着清凉的气味,我浇了水,搁在阳光能照到的地方。小吕过来说周姐你还养花呢,我说这不算花,薄荷皮实好养。她笑了笑,说你比我精致多了。
精致谈不上。我只是需要一些活的东西在身边。这间办公室太新了,新电脑新桌椅新文件柜,什么都是新的,反而让人觉得空落落的。薄荷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告诉我这里还有活的气息。
开了一周的会,我渐渐摸清了项目的脉络。晚上下班之后我沿着海边散步,走过栈道,走过几个烧烤摊,走过一排卖椰子的摊贩。有个老伯天天坐在同一棵榕树底下卖椰子,我买了三次他就记住我了。他说小妹你是外地来的吧,我说是啊,北方来的。他说那你多喝点椰子水,解暑的。
我坐在榕树底下的塑料凳子上喝椰子水,淡绿色的汁水带着清甜,椰肉用勺子挖着吃,脆脆的。老伯在旁边听收音机,放着本地戏曲,咿咿呀呀的调子在暮色里拉得长长的。
手机响了,是女儿的微信视频。我接起来,她的脸凑在镜头前,占了整个屏幕。妈妈!她喊了一声。我笑着说诶。她把镜头转过去拍餐桌——今晚吃火锅,满满一桌子菜摆得乱七八糟,刘芳在往锅里下肉片,婆婆在调蘸料,公公端着一杯酒正往嘴里送,两个孩子在旁边抢一个丸子。
看了一圈镜头又转回来。她压低了声音: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三个月后,我说。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写作业。
她撅了撅嘴,镜头晃了一下。丈夫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说小敏你那边挺好的吧?我说挺好的,海边很漂亮。他说那就好。我们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女儿把手机抢回去了,妈妈你看到我作文了吗?我说看到了。她高兴地笑了,说老师说我写得好,念给全班听了。
我说那你再接再厉。她说好,然后说了句妈妈拜拜。视频挂了。
老伯在旁边问我:闺女?我说嗯,闺女。他说多大了?我说十二岁。他点点头,又说那还小呢,得多陪陪。我说是啊,可是得挣钱。他没再说话,低头给下一个客人开椰子去了。
我把椰子壳放在旁边的回收桶里,站起来往回走。路灯亮了,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一片片的叶子影子重叠在一起,像谁在地上铺了一张巨大的花布。
回到公寓我洗了澡,坐在书桌前开了电脑处理邮件。窗台上的栀子花已经开始蔫了,白色的花瓣边缘泛了黄。我想起临走时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看我的样子,她站在灶台前双手沾着面粉,透过晨光看着我拖着行李箱出门。她什么都没有说,但她一直看着。
我把那蔫了的栀子花拿下来,用旧报纸包好丢进垃圾桶。空出来的杯子涮了涮,倒了杯开水放在桌上。热水汽往上飘,在台灯的光线里变成一缕缕白雾。
我打开抽屉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写下日期和天气。想了想,又写了一行字:
"到南方的第七天。海风很咸,薄荷长出了新叶子。女儿作文得了A。等回去的时候,应该栀子花又开了。"
然后我合上本子,关了灯,躺了下来。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跟在家时一模一样。我闭上眼,听着窗外偶尔的汽笛声和不知哪个角落传来的狗叫声,慢慢睡着了。
第二章 北方的消息
南方的春天走得快,转眼就到了五月。
项目推进得比预期顺利,我渐渐适应了这边的生活节奏。每天早上七点起床,煮个鸡蛋热杯牛奶,坐三站公交到公司。晚上六点半下班,有时候跟同事去吃饭,有时候自己煮碗面条。周末去海边走一趟,或者逛逛老城区的小巷子,看当地人在街边晒太阳打牌。
办公室里那盆薄荷长得很疯,我换了个大一点的盆,它又把新叶子探了出来。小吕说我养得好,我说是它自己争气。她跟我要了根枝条回去扦插,说也要养一盆放在办公桌上。
跟家里的联系保持着频率。女儿每天晚上给我发语音,有时候叽叽咕咕说学校的事,有时候就是喊一声妈妈我睡觉了。丈夫隔两三天打个电话,问问吃饭了没有,工作累不累。刘芳偶尔在朋友圈发家里的动态,我每一条都看,每一条都点赞。
有一天晚上视频的时候,女儿忽然说妈妈我今天跟婶婶吵架了。我说为什么?她说婶婶不让我吃冰淇淋,说我咳嗽还没好。我说婶婶是为你好。她哼了一声说那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她说快了是多久?我说两个月。她又哼了一声,把镜头转向别处去了。
后来刘芳接过去说了几句。她说嫂子你别担心,悦悦这几天有点小脾气,过两天就好了。我说麻烦你了,两个孩子够你累的。她说没事,家里人多热闹。然后她顿了顿,说嫂子,妈让我问你过年回不回来。我说还早呢,看情况吧。
挂了视频我才想起来,今天是母亲节。打开手机看了看朋友圈,有人晒了妈妈的照片,有人晒了和妈妈的聊天记录。我翻了翻,没有给婆婆发消息,也没有收到女儿的什么。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馄饨。
馄饨端上桌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是刘芳发来的一张照片,女儿趴在她自己房间的桌子上画画,旁边放着一朵手工折的纸花,红色的,用彩纸叠成了一朵玫瑰的形状。配文是:悦悦给你的,她说妈妈不在家就放房间里等着。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女儿画画的姿势跟我一模一样——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半张脸,笔在纸上沙沙地画,偶尔抬起头咬着笔帽想一想。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柔柔和和的,像一枚安静的小月亮。
我回了一句:替我跟悦悦说妈妈收到了。然后关掉手机,把馄饨吃完。汤喝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想起婆婆以前说过的话。她说孩子长大了就像鸟,翅膀硬了总要飞。那时候我还不懂,现在好像懂了。只是飞走的那个是我,留在巢里的是女儿。
五月中旬丈夫请了三天假过来看我。
他到的那天我去火车站接他。他还穿着那件旧夹克,拎着一个旅行袋,在出站口的人群里一眼就找到了我。他走过来的步子不紧不慢的,到了跟前看了看我,说瘦了。我说没瘦,这边伙食挺好的。
带他回了公寓,他站在窗前看外面的海景,说这地方真不错。我给他倒了杯水,他说萌萌让我给你带东西,然后从旅行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一双毛线拖鞋——红色的,鞋面上绣着两朵歪歪扭扭的小黄花,针脚明显粗糙,一看就是新手织的。
萌萌织的?我问。
嗯,她跟妈学的。妈手把手教了她一个礼拜,织了拆拆了织,手扎了好几回。他说着把那双手工拖鞋递给我,说妈说这边的地砖凉,让你穿上。
我拿着那双拖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鞋底的针脚稀密不匀,鞋面的小黄花有一只的瓣数都不一样。但穿在脚上刚刚好,软软的暖暖的,踩在公寓的浅色地砖上很舒服。
那天晚上我做了几个菜,两个人坐在小餐桌前吃。他喝了一杯我买的本地啤酒,说味道淡。我问家里怎么样,他说都挺好的。两个孩子上学了,刘芳找了个钟点工的活,我弟也在找工作了。妈身体还行,就是有时候念叨你。我说念叨我什么?他说念叨你做的排骨比刘芳做的好吃。我笑了,又给他倒了杯啤酒。
他喝完酒开始打哈欠,坐了五个小时火车确实累了。我让他去洗澡,自己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浴室里传来水声和他的哼歌声,是我没听过的调子,大概是路上车里放的广播歌曲。
他把旅行袋放在墙角,我瞥了一眼看见里面有个东西露出半截——是那只老玻璃杯,就是我在家喝水用的那只,杯壁上没有刻字,但在杯沿上磕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水声停了,他穿着睡衣出来问我吹风机在哪儿。我说在洗手台下面的抽屉里。他去找的时候我把那只玻璃杯从旅行袋里拿出来了,摸了摸那道裂痕,不深,不会漏水,但用手摸能感觉到一条细细的凹槽。
他怎么带这个来了?我问。
吹风机嗡嗡响着,他的声音从卫生间里传出来:你不是忘了吗?你不是最喜欢用那个杯子喝水?
我拿着那只杯子在手里转了转。裂痕迎着灯光,像一道极细的闪电凝固在玻璃上。我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道痕迹,冰凉冰凉的,边缘光滑,大概是哪次洗碗的时候磕到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睡床我睡沙发。他说你睡床我睡沙发,我说你是客你睡床。他争不过我,就躺下了。关了灯过了一会儿他叫我:小敏。我说嗯。他说你什么时候回去?我说等项目结束。他沉默了一下,说那到时候我去接你。我说好。
第二天我请了假陪他在海边走了走。阳光很好,海面波光粼粼的,远处的渔船慢慢悠悠地漂着。他脱了鞋在沙滩上走,说南方的沙子真细,北方的海滩上全是硌脚的石头。我跟在后面,看他低头捡了块贝壳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又放进口袋里,说带回去给萌萌。
走到海边那个老伯的椰子摊时我买了两颗椰子。老伯还是坐在那棵榕树下听收音机,看见我来了笑着打招呼:小妹带男朋友来啦?我说我老公。老伯打量了一下丈夫,点点头说看着就老实本分,配得上配得上。
丈夫在旁边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喝椰子水。我坐在他旁边的塑料凳子上,也端着椰子喝。海风从前面吹过来,把两人的头发都吹乱了。远处有人在放风筝,一条红色的长龙在天上摇头摆尾,尾巴拖得长长的。
第三天他走的时候我又去车站送他。他进站前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贝壳递给我:你留着吧,放桌上看着。我收下了,贝壳小小的,白底上带着淡紫色的条纹,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转身走进站口,人群把身影吞没了。我站在出站口外面,手里攥着那个贝壳,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公交车上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女儿打来的视频。她出现在屏幕上,冲我喊妈妈你见到爸爸了吗?我说见到了,爸爸今天回去了。她说那他给你带拖鞋了吗?我说带了我穿着呢。她满意地笑了,然后压低了声音说妈妈,那拖鞋是我织的,奶奶教我的,我织了好久呢。
我说我知道。她说那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她正要再问,旁边刘芳的声音传过来:悦悦快来吃饭了。她冲镜头摆了摆手说妈妈拜拜,然后就挂断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看着车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老城区的骑楼、路边的大榕树、巷口卖早点的摊车、骑着电动车穿行而过的本地人。这些场景我看了快两个月,渐渐从陌生变成了熟悉,但心里清楚这里终究只是暂住的驿站。
回到公寓,我把丈夫带来的那只玻璃杯拿出来洗了洗,倒了一杯水放在书桌上。杯壁上的裂痕在灯光下若隐若现,我伸手又摸了摸,然后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一句话贴在杯子上:
"等我回去还用它喝水。"
写完了我看了看,又撕掉了。把便签纸揉成团丢进垃圾桶,重新倒了一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杯壁上那道细痕贴着我的拇指指腹,凉凉的、浅浅的、像一道没有说完的话。
第三章 七个人的日子少了一个人
我在南方待了三个月的时候,项目组给了我一周的假。
机票订的是周五晚上的,我提前跟丈夫说了,他说我去接你。我没有告诉女儿,想给她个惊喜。收拾行李的时候我把那双毛线拖鞋叠好了放进行李箱,又把那个白底紫纹的贝壳用纸巾包好放在夹层里。
回到北方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多了。丈夫在出站口等我,看见我出来招了招手。我走过去,他接过我的行李箱,说我打车来的。车停在停车场,后备箱放好行李,我坐进副驾驶。他发动车的时候转头看了看我,说好像胖了点。我说南方吃的甜,容易胖。
车开上高速的时候,窗外的夜景开始熟悉起来。路两边的广告牌、高架桥上的路灯、远处住宅区里亮着的窗户。三个月的离别让我对这些景物生出了一种新鲜的亲切感。以前天天看的时候不觉得什么,隔了一段时间再看,连路边的梧桐树都觉得比以前高了些。
到家楼下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说你先上去吧,我在车里坐会儿。他看着我,没问为什么,点了头先上楼了。我坐在副驾驶上,车窗半开着,夜风灌进来凉凉的。这是北方春天的晚上,比南方凉得多,风里带着干燥的尘土味,不像南方那么湿润。
我在车里坐了五分钟,然后下车锁门上了楼。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听见屋里传出来的声音——电视开着,在放综艺节目,里面的人在大笑;两个孩子的声音混在里面,好像在抢什么东西;然后是刘芳在喊别闹了吃饭;接着是婆婆的声音,说给孙子夹块鱼。
我站在门口听着这些声音,然后拿出钥匙开了门。
门开的一瞬间,客厅里的声音停了一秒。然后女儿从沙发上蹦下来,鞋子都没穿就跑过来了。妈妈!她整个人扑到我身上,脑袋顶在我的胸口,两只手紧紧勒着我的腰。我摸了摸她的头发,又摸了摸她的背,说妈妈回来了。
然后是刘芳。她手里还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嫂子回来了!她把碗放在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婆婆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的遥控器放在茶几上,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回来了?我说嗯,回来了。
两个侄子也跑过来喊大伯母。小叔子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拿着手机,冲我点了点头。公公坐在沙发上没动,但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些,说吃饭了没?我说在飞机上吃了。
丈夫从厨房端了碗汤出来,放在餐桌上,说煮了银耳汤,你喝一碗。
我换好拖鞋,在餐桌前坐下。女儿贴着我也坐下来,挨得很紧。刘芳给我盛了碗银耳汤放在面前,又说嫂子你瘦了。我说没有,还胖了呢。婆婆在旁边插了一句:瘦了,脸都尖了。说完她伸手把我面前的汤碗往我这边推了推,然后就转身去阳台收衣服了。
银耳汤煮得粘稠,放了红枣和枸杞,甜度刚刚好。我喝了两口,刘芳在旁边问我那边住得惯不惯。我说习惯,公司给的公寓挺好的,靠海。她羡慕地说那真好,我们还没见过真正的海。我说等放暑假了你们可以过来玩。
婆婆从阳台收衣服进来,把叠好的衣服码在沙发上。她弯腰的时候我看见她头发比三个月前又白了些,后颈上有一块老人斑。她叠衣服的动作还是利索的,但直起腰的时候用手撑了撑沙发扶手。
晚上睡觉的时候女儿非要跟我睡。丈夫被她挤到了客房,她不高兴,说让爸爸去跟弟弟睡。我搂着她躺下来的时候,她还在兴奋地讲学校的事——换了数学老师、同桌跟她吵架了、体育课学了新体操。我听着听着,她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呼吸变均匀了,脸颊贴着我的胳膊,小手搭在我手心里。
她睡着之后我又醒了一会儿。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跟三个月前一模一样。隔壁客房里传来小叔子的鼾声,楼下偶尔有汽车驶过的声响。一切都没有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多就醒了,听见厨房里有动静。起来一看,婆婆已经系着围裙在灶台前了。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怎么不多睡会儿。我说习惯了,在那边也是六点起。她说那正好,帮我把葱切了。
我走过去拿起菜刀切葱。厨房的窗开着,晨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婆婆在旁边的锅里搅着粥,米香混着碱面的味道飘开来。我们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嗒嗒声和勺子在锅沿碰出的轻响。
切完了葱我把它放在小碟子里。婆婆看了一眼,说刀工退步了。我说好久没切了。她又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葱花撒进了粥锅里。
那天早饭是七个人一起吃的。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孩子们一边大人一边。我坐在女儿和丈夫中间,对面是婆婆和刘芳。刘芳给我夹了个包子,说嫂子你尝尝,我自己包的。我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我说好吃,她说那多吃点。
吃完早饭刘芳去洗衣服,小叔子出门找工作了,公公带两个孩子去楼下玩。丈夫去公司加班,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女儿在房间里写作业,我坐在沙发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膝盖上,暖洋洋的。
婆婆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旧铁皮盒子。她走到我旁边坐下,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没打开,只是用手按着盒盖。
小敏,她说,你在那边还好吗?
我说挺好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问:你真的挺好吗?
我转头看她。她没看我,眼睛看着茶几上那个铁皮盒子。盒盖上的漆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铁皮,边角磨得发亮,不知道跟了她多少年。
妈,我说,那边工作不累,吃住都好。就是想悦悦。
她点点头,手指在铁盒子上轻轻敲了两下。那铁盒子我以前见过,里面装着她旧日的东西——粮票、布票、丈夫小时候的照片、还有公公写给她的一些字条。她从来没有当着我的面打开过。
她忽然说:其实你走那天我就知道了。陈明他们过来住,你心里不痛快。
我说妈,没有的事。
她摆摆手:你不用瞒我。我婆婆看了我一眼,又移开目光,你走之前那几天,我瞧见你半夜起来喝水,在客厅里站着看那箱行李。我做了几十年饭,你心里想什么我大概猜得到。
她说着叹了口气:我就是没想到你会走那么远。我以为你最多回娘家住几天。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刚才切葱花留下的青草味,指甲剪得短秃秃的。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没怪您。我就是想着,家里人多住不下了,我出去一阵子刚好腾个地方。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从铁盒子上拿开,按在了我的手背上。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的皮肤干涩硌人。她拍了拍我的手背,说:傻闺女。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就回来。那是你家。
我鼻子一酸,没接话。
那天下午我帮刘芳收拾屋子的时候,在阳台角落里看见了那口旧缝纫机。它被搬到了阳台,上面盖了一块旧花布,布上落了灰。我把花布掀开,摸了摸缝纫机的机身,铁质的,凉凉的,飞轮还能转。
刘芳从屋里出来晒衣服,看见我在摸那缝纫机,说妈说要把它卖了,太占地方。我说别卖,我拿去修一修还能用。她说你会用?我说不会,但可以学。
后来我把它搬回了自己房间,放在靠窗的位置。擦干净了上了油,穿针引线试了试。针脚歪歪扭扭的,像女儿织的那双拖鞋。我把线拆了重新穿,又试了一回,还是歪的。
丈夫进来的时候我正在跟缝纫机较劲。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你学这个干什么。我说学会了给悦悦缝个书包。他笑了笑,过来帮我调了调线的松紧,说我妈以前教过我。他坐在缝纫机前面踩了两下,针脚顿时直了。我说你什么时候学的。他说小时候看我妈用,看会的。
我站在旁边看他操作缝纫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他的头发有些长了,鬓角露出几根白发。他踩踏板的样子很专注,鼻梁上架着不知什么时候拿出来的老花镜。
我说你什么时候近视了。他说不是近视,是老花了。我说才三十九就老花了。他说天天看手机看的。他把机器调好了站起来,摘了眼镜放进口袋,说你先练着,我出去买包烟。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缝纫机前面,又踩了几行。针脚比刚才直了些,但还是不太均匀。刘芳进来送了一盘切好的水果,看我在练,说你真有耐心。我说慢慢来,不急。她放了水果在桌上,又看了一眼那台缝纫机,欲言又止,最后出去了。
窗外有鸟叫,是一只在檐下筑巢的燕子。它衔了泥来来回回地飞,在晾衣绳上歇脚的时候歪着头看我。我看了它一眼,又低头继续踩我的缝纫机。
第四章 原来我也很重要
一周的假期过得很快。
这七天里我做了很多事。去女儿学校门口接了她放学,牵着她的手路过那家卖烤红薯的摊子时买了一个给她。她掰了一半给我,烫得在两手之间换来换去。我咬了一口,烫得直呵气,她看着我笑,我也跟着笑。路两边的梧桐树已经长了新叶,绿油油的,在风里哗啦啦响。
有一天下午我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面皮自己擀的。刘芳要帮忙我让她歇着,我一个人在厨房里忙了整整一个下午。饺子出锅的时候婆婆正好从房间里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盛盘。她什么也没说,但端了一碟饺子出去的时候,我看见她在餐桌前坐下,夹起一个慢慢吃了,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晚饭的时候小叔子回来了。他说找了份送外卖的活,下周一就能上班。刘芳听了高兴得眼角都湿了,给他夹了满满一碗饺子。婆婆在旁边说好,总算是有着落了。公公端了杯酒递过去,说慢慢来,不急。
我看着他们一家人的笑脸,心里想着,大概我走对了。我走了,他们才能活成他们自己的样子。
走的那天是周六。火车票定的是下午的,丈夫送我去车站。女儿也要跟来,我说你下午还有补习班,让爸爸送我就行。她站在门口看着我,说妈妈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我说项目做完了就回来。
她说那什么时候做完?
我说快了,最多再两个月。
她没再问,但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她还站在门口。她穿着件粉红色的卫衣,头发扎成马尾,两只手垂在身侧,像一棵小小的、安静的白杨树。
我朝她摆了摆手,她也朝我摆了摆手。
去火车站的路上丈夫开车,我坐在副驾驶。窗外的街道还是熟悉的那几条,那家我经常买菜的超市门口排着长队,卖煎饼果子的小摊前排了三个人。我没有说话,他也没有。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是一个男声在唱什么"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到了车站我下车拿行李箱。丈夫把后备箱关上之后站在车旁边,欲言又止。我说怎么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只老玻璃杯——裂了一条细纹的那只——递给我。忘了带这个,他说,你不是喝水爱用这个?
我接过来,杯壁上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我说谢谢。他说到了给我打电话。我说好。
进站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车旁边,两手插在口袋里,被风吹得眯着眼,跟三个月前一模一样。我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候车大厅。
火车开动之后我坐在窗边,把那只玻璃杯拿出来放在小桌板上。裂痕在车厢的灯光下清晰可见,我用拇指抚过那道细细的凹槽。杯沿内侧有一小片淡黄色的茶渍,是我以前喝茶留下来的,洗了很久也没洗掉。他居然没给我洗干净。
我笑了一下,把杯子端起来,对着车窗外的夕阳看了看。那道裂痕在金色的光线里变成了一根亮晶晶的线,从杯口延伸到杯底,像一条微型的闪电被凝固在了玻璃里。
回到南方之后日子继续往前推进。项目到了收尾阶段,每天都在加班。那盆薄荷被我养得爆了盆,分了三盆出来。有一盆我送给了小吕,她摆在办公桌上每天都浇。还有一盆我放在窗台上,风吹过的时候叶片轻轻抖动,像在跟窗外的海打招呼。
有一天中午我去海边散步,又遇见了那个卖椰子的老伯。他坐在榕树底下听收音机,看见我来了说小妹好久不见。我说回了趟老家。他问老家好不好,我说好。他给我开了个椰子,又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我端着椰子愣了愣,然后说工作还没做完。
他哦了一声,低头擦他的切椰刀,没有再问。
晚上回到公寓我坐在书桌前,打开那本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的日期还是上周的,空白的地方等着我落笔。我拿起笔想了想,写道:
"回南方的第三天。缝纫机学会了直走线,但拐弯还是歪的。女儿今天发语音说期中考试数学考了九十五分。丈夫把水杯带到了车站。婆婆在饺子出锅的时候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很久,什么也没说,但我听见她笑了。"
写完我合上本子,又拿起来翻开看了看前面写的那些——刚到时的陌生、第一次看见海的傍晚、同事聚餐的热闹、薄荷换盆的日子、丈夫来探望的那三天、回家那一周里发生的每件小事。细碎的,散漫的,没有波澜也没有高潮,但每一页都是我从那个家庭里带出来的根须。
窗外有汽笛声传来,远远的,像海在叹气。我把本子放回抽屉,端起那只玻璃杯喝了口水。裂痕贴着我的拇指指腹,凉凉的。我想起婆婆拍我手背时粗糙的触感,想起女儿抱我的时候勒在腰上的那种紧实的力度,想起丈夫递杯子过来时那句"忘了带这个"。
我原来很重要。重要的不是我做了多少饭洗了多少碗收拾了多少屋子,而是离开了之后那些声音里多出来的空缺——厨房里少了一双手的动静,餐桌上少了一个人的碗筷,客厅里少了一句"悦悦作业写完了吗"的问话。
他们替我填补了一些,但那些填补的形状里,永远留着我站过的位置。
薄荷在窗台上轻轻摇了摇。我走过去摸了摸它的叶片,凉丝丝的,带着植物独有的青涩气味。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它上面镀了一层银边。
我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去洗漱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项目还有最后一部分数据要核。这边的日子还在继续,那边的日子也在继续。但中间那条线已经不像三月前那么紧绷了,它松了些,软了些,像一根被反复弹过的弦,终于找到了自己该有的音调。
第五章 归期
项目比预计提前一个月结束了。
最后一周我几乎没有睡好,白天核对数据、准备汇报材料、跟客户开会。晚上回到公寓倒头就睡,梦里都是数字和表格。林经理在我交完最后一份报告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周敏做得不错,项目组给你申请了奖金。
我说谢谢。她把一个信封放在我桌上,又说你是咱们项目组唯一一个从头跟到尾的人,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我说打算先歇一阵子。她笑了笑,说应该的。
收拾办公室的那天我把薄荷分出去的三盆都送给了同事。小吕抱着她那盆说周姐你回去了还会回来吗?我说不一定,但你要是来北方玩可以找我。她说好。
公寓退租之前我把屋子打扫了一遍。床单被套拆下来洗干净叠好,厨房的灶台擦得锃亮,卫生间的镜子用报纸擦了两遍。窗台上那盆薄荷的母株我还是要带走的,用报纸包好装进了行李箱的夹层。
最后一天晚上我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书桌上什么都没有了。那只玻璃杯已经洗好放进箱子里,笔记本也收好了,只有窗外的海风还在吹进来,带着熟悉的咸味。我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了灯拉上行李箱,下楼把钥匙还给了房东。
房东阿姨接过钥匙说你这么快就走了,我还以为你要多住一阵。我说工作做完了,该回家了。她说回家好,回家比什么都强。我听了这句话,拉着行李箱走在清晨的街道上,路边卖米粉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热气,老板在案板上切葱花。
三个小时的高铁,窗外的风景从海变到山,从山变到平原。油菜花已经谢了,田里换上了绿油油的稻秧,跟三月来时完全不一样了。我靠在椅背上,觉得这趟回家的路比来的时候短得多,快到好像还没来得及把沿途的风景看清楚,广播就报了到站的信息。
丈夫在出站口等我。他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蓝色短袖衬衫,大概是他自己新买的。看见我出来他迎上来接过行李箱,说晒黑了。我说南方太阳毒。他上下看了看我,点了点头说走吧,车在外面。
上了车他递给我一瓶水,又递过来一个保温盒。打开是韭菜鸡蛋饺子,还温着,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汁水在嘴里化开。我嚼着嚼着问他:你包的?他说我包的能有这么好看?妈包的。
我低头又吃了一个。婆婆包的饺子边总是捏得特别紧,像要把所有好东西都封在里面不让跑掉。我吃了三个,把保温盒盖上放在膝盖上,说回去再吃。
车开进小区的时候,我远远就看见单元门口站着一个人。粉红色的卫衣,马尾辫,站在那里踮着脚往路上张望。车停稳了我还没来得及开门,她已经跑过来了。
妈妈!她趴在车窗上朝里喊。
我推开车门下来,她整个人又扑上来搂住我的腰。这回她比三月的时候高了一些,头顶快要碰到我的下巴了。我说长高了。她说嗯,五月份量身高的时候长了一厘米。
我们上楼的时候电梯里只有我们三个。女儿拉着我的手,我的行李箱被丈夫拖着。电梯里的广告牌换过了,原来的教育机构广告变成了一家新开的口腔诊所。一切都微小的、无声地更新着。
进屋的时候客厅里坐着婆婆、刘芳和两个孩子。婆婆坐在沙发上择豆角,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手里的豆角差点掉在地上。刘芳从厨房探出头来喊嫂子。两个侄子跑过来喊大伯母。
我换了拖鞋,把行李箱放在门口。女儿拉着我的手往客厅走,我走到茶几前面,婆婆伸过手来拍了拍我的胳膊,什么话也没有说。但我看见她眼角的皱纹比三月前深了些,鬓角的白发多了几根。
刘芳从厨房端了碗汤出来,是排骨冬瓜汤,热腾腾的冒着白气。她放在我面前说嫂子你喝,炖了一上午。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咸淡刚刚好,排骨炖得骨肉分离,冬瓜软烂透明。
我喝了小半碗放下,看了看四周。客厅的布置没有大变,沙发还是那张沙发,茶几还是那张茶几,电视柜上的绿萝换了一盆更大的。但角落里多了一台崭新的落地扇,大概是刚买的,还能闻到塑料包装被拆开后的气味。
婆婆重新坐下来择豆角,问我那边的工作都做完了?我说做完了,提前了一个月。她说那好,那就在家歇一阵。
女儿在旁边拉住我的手摇了摇,说妈妈你以后不走了吧?我说不走了。她说你保证?我说我保证。
她满意了,松开手跑回自己屋里去了。过了一会儿又跑出来,手里抱着一个本子,就是那本写作文用的本子。她把本子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画递给我——一列冒着烟的火车,车窗里有一个扎马尾的女人冲外面挥手。跟上次那张很像,但线条更稳了些,色彩更匀称了些,旁边多了几个字:"妈妈回来了。"
我把画叠好放进口袋,跟上一张放在一起。
晚上吃完饭我去阳台收衣服。婆婆在厨房洗碗,刘芳在辅导两个孩子写作业,丈夫陪着公公看新闻。阳台上的风凉凉的,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那种舒适,不燥不闷,刚刚好。
收完衣服转身的时候,看见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的阴影里。她手里拿着那个铁皮盒子,走过来放在我手边。回你屋去吧她说,里面的东西你看了别笑我。
我没推辞,把铁皮盒子抱回了自己房间。
坐在床沿上打开盒盖,里面还是那些旧东西。但多了一叠新的纸条,整整齐齐码在最上面。我一张张抽出来看。第一张是三月我走之后写的:"今天小敏走了。厨房里少个人转来转去,总觉得不对。"第二张是四月:"刘芳包了饺子,比她差远了。还是小敏包的香。"第三张是五月:"悦悦说要给妈妈织拖鞋,我教她。她手笨,针老是戳到手指头,但她不哭。"第四张是六月:"小敏打电话回来说项目快做完了。我告诉建国让她回来的时候别买什么东西,家里什么都有。"最后一张是前几天:"小敏明天到家。我去买排骨。"
我把那叠纸条一张张看完,又按原样叠好放回盒子里。然后我把盒子合上,放在床头柜上面。那个位置原来放着一盏台灯,台灯已经被我搬到了书房,这里空出来了一块,正好放得下这只盒子。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月亮挂在楼群之间,圆圆的亮亮的,把对面楼的轮廓勾成一道银边。楼下有人在遛狗,狗链子上拴的小铃铛叮叮当当响着由远及近又由远。
丈夫推门进来问我在干嘛,我说看月亮。他走到我旁边也看了看月亮,说今晚月亮真圆。我说嗯。他站了一会儿,说妈刚问你明天想吃什么菜。我说随便什么都行。他说那我跟她说排骨炖豆角,你爱吃。我说好。
他出去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我站在窗前又看了一会儿月亮,然后转身走到书桌前坐下。从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想了一会儿,然后落下去写道:
"到家了。房子还是老样子,但觉得它比走之前暖和了些。婆婆的铁皮盒子里多了七张纸条。女儿长高了一厘米。拖鞋穿在脚上刚刚好。玻璃杯还在桌上,裂了一道纹,但我决定不换新的了。有些东西有了痕迹反而好,说明用了很久,说明是自家的。"
我合上本子放进抽屉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头柜的铁皮盒子上,那被磨得发亮的边角在月色里泛着柔和的光。远处有夜行的汽车驶过,车灯的光在窗帘上一掠而过。
我关了灯躺下来。床头的玻璃杯里盛着半杯水,杯壁上的裂痕在黑暗里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它在。像那些走了又回来的人,有些东西碎了但是没丢,有些路远了但是走回来了。
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我想明天早上起来,窗台上的薄荷应该需要浇浇水了。
尾声
暑假的时候小叔子一家搬走了。
他们在城东租了套两居室,离小叔子工作的站点近,离刘芳新找的超市也近。搬家那天我帮着收拾,把那间小客房又重新腾空了。床单被套拆下来洗干净,衣柜擦了一遍,窗户也擦了。
婆婆站在客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说空着也好,你们住得宽敞。
我说妈,要是他们想回来住随时可以。
她摆摆手说不用了。然后转身去厨房做饭了。
那间朝北的小房间重新空下来之后,我又把缝纫机搬了进去。我在网上买了布料和线轴,学着给女儿做了个书包。针脚还是不太直,但缝得结实。女儿背上试了试,说比买的舒服。我说那当然,手工做的。
婆婆偶尔经过客房门口会停下来看一眼,看我在缝纫机前面笨手笨脚地踩踏板。她什么也不说,但有一次她递给我一小盒针线,说是她年轻时候用的,让我放着备用。我打开盒子,里面有大小不一的针和几卷缠得整整齐齐的彩色线,还有一枚穿线器,是那种最老式的铁片做的,穿线的孔已经磨大了。
我收下了,放在缝纫机的抽屉里。
有一天下午我坐在阳台上择菜,婆婆在旁边浇花。她养的那盆绿萝长出了新藤,顺着阳台栏杆垂下去,在风里轻轻摇着。她浇完水放下水壶,也坐下来择菜。
她择了两根忽然说:你刚嫁过来那年,也坐在这个位置择菜。
我说我忘了。她说你忘了,我记得。你穿了件粉色的毛衣,头发比现在长。你择菜择得可认真了,把豆角两头的筋都抽得干干净净。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豆角,确实每一根的两头都抽了筋,是我这些年一直保持的习惯。但我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养成的了,大概就是从嫁过来那年某个下午的择菜开始的。
婆婆又择了两根,站起来回屋了。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小敏,明天包饺子吧。三鲜馅的。
我说好。
她进屋了。我坐在阳台上,手里攥着两根择好的豆角,看着楼下那棵梧桐树。它已经很高了,树冠伸到了三楼的窗户边上,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绿得发亮。秋天的时候会有金黄色叶子落下来,冬天的时候光秃秃的,春天再发新芽。
一年又一年。
我把豆角放进盆里端回厨房。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女儿趴在茶几上写暑假作业,丈夫在旁边检查她的数学题,两个人头凑着头,一个说"你这步算错了",一个说"哪里错了你给我指出来"。
厨房里传来刘芳和婆婆说话的声音。刘芳今天过来帮忙包饺子,她嫁到隔壁城市去了,每个月回来一趟。她在灶台前切着什么,案板嗒嗒响,婆婆在旁边指导她。
我站在客厅和厨房的交界处,手里端着那盆豆角,看着这满屋子的动静。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水龙头下面哗哗地洗手,阳光从三面窗户照进来在屋子里交织成一片明亮的暖色。
窗台上那盆从南方带回来的薄荷已经长满了整个盆子,绿色的叶片密密匝匝的,碰一碰就是满手的清香。它旁边放着一只旧玻璃杯,裂了一道细纹,但每天装满了水放在那里。
风吹过来的时候薄荷摇一摇,窗帘也摇一摇,远处有谁的收音机在放一首老歌,调子软软糯糯地飘在夏日的空气里。
我端着豆角走进厨房,婆婆正在剁肉馅。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豆角放那儿就行,晚上炒。
我说好。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夏天正当时。
【全文完】
注:本文为虚拟文学演绎,故事人物、情节均为虚构创作,请勿对应现实人物与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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