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回娘家偷偷给二婶5000元临走时二婶给了一箱鸡蛋回家打开一看

鸡蛋底下

大年初二回娘家是规矩。早上六点我就起来了，把昨晚准备好的东西挨个过了一遍：两瓶酒、一盒点心、一件给爸买的羽绒背心，还有给二婶的五千块钱。钱用旧信封封好了，塞在随身背的帆布包夹层里，拉链拉了两道。

老公在旁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几点了，我说还早你再睡会儿。他没应，又翻过去了。女儿房间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昨天熬夜守岁这会儿肯定起不来。我轻手轻脚洗了脸，对着镜子梳头，看见鬓角又多了几根白的，拔了两根没拔干净就算了。

爸去年做了心脏支架，身体大不如前，走路走得慢，走快了喘。今年过年我跟老公商量，大年三十在他家过的，初一待了一天，初二说什么都得回娘家多住两天。老公没意见，他就是那种什么都随我的人，好脾气，好到有时候我心里憋屈想找人吵一架都吵不起来。

回娘家的路一个半小时车程，路上车不少，都是赶着初二回门的。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路边的树光秃秃的，枝桠朝天支棱着，灰蒙蒙的天底下像谁用炭笔画上去的。收音机里放贺岁歌，喜气洋洋的调子塞满车厢，我听着听着就走神了。

二婶不是我亲婶子。她是我爸堂弟的媳妇，住我们家隔壁院子。我妈走得早，我上初中那年她查出病，前后拖了不到一年人就没了。那一年家里乱成一锅粥，爸要上班还要跑医院，我放学回来经常冷锅冷灶。二婶就叫我过去吃，她家也不富裕，堂弟堂妹两个半大小子正能吃的时候，多添我一张嘴等于多一个人分菜。可她从来没让我饿着过，冬天放学进门一碗热姜汤端到手里，夏天煮了绿豆汤从井水里捞出来凉透了给我留着。

那时候不懂，觉得二婶对我好是应该的。等自己结了婚当了妈才回过味来，人家凭什么？自己家都紧巴巴的还搭上一个别人家的孩子，换了我未必做得到。

后来我工作了，逢年过节给二婶带点东西，她每次都推，推不过就收下，然后过两天准得想办法回点什么，要么是一兜自己腌的咸菜，要么是两双她纳的鞋垫。我说二婶你别忙活了，她说闲着也是闲着，手不停。

车子拐进村口的时候我看见了二婶家那棵老枣树，光秃秃的树杈上还挂着一串干了的红枣，去年秋天落下的，风吹雨打都没掉。院子门开着，二婶正蹲在井台边上洗菜，蓝布围裙系在腰间，袖子撸到手肘，露出瘦伶伶的小臂。听见车声她抬起头来，脸上的褶子堆出一个笑来。

"来了来了，"她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着，迎到门口，"路上堵车了没有？"

我下车喊了声二婶，她拉着我的手拍了拍，手粗糙，指节上有裂口贴着创可贴。"你爸一大早就念叨，说你今天回来，让我过来吃饭。"

我往爸院子里看了一眼，爸正站在堂屋门口，穿着我去年给他买的那件棉袄，显得有点大。他冲我挥了挥手，脸上的表情想笑又没完全笑开，嘴角扯了一下又收回去。我心里酸了一下，嘴上没说，拎着东西进了门。

堂弟堂妹都回来了，堂弟在城里送外卖，堂妹嫁到了邻县，带着一岁多的孩子。屋里热热闹闹的，炉子烧得旺，水壶在炉盖上滋滋冒着白汽。二婶把洗好的菜端进来，又转身出去端别的，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我要去帮忙她不让，说我是客，坐着等吃就行。

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二婶做了红烧肉、炖土鸡、清蒸鱼，还有几样凉菜，碟子摞碟子转不开身。爸胃口不好，吃了几口就搁了筷子，光喝汤。二婶一个劲给我夹菜，说你在城里吃不着这个，这是自家养的鸡，那是后院种的萝卜。

堂弟在旁边笑他娘偏心，二婶瞪了他一眼："你姐打小吃我的饭长大的，我偏心怎么了？"

我夹着那块红烧肉，酱色浓亮，肥瘦相间，入口就化了。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那时候二婶灶台上的铁锅比现在这口小一号，锅底被烧得黑漆漆的，红烧肉是她最拿手的菜，一个月做不了两回，因为肉贵。可每回我过去蹭饭，她总能从锅底铲出小半碗来，说是做多了吃不完。

吃完饭收拾碗筷，堂妹带孩子去里屋哄睡觉，堂弟在客厅陪爸看电视，二婶在厨房洗碗。我借口说帮她晾衣服，跟了进去。厨房还是那个老样子，灶台面贴的白瓷砖裂了几道缝，碗柜上的漆掉了大片，露出底下灰扑扑的铁皮。二婶在水池前弓着腰洗碗，背影瘦小，后颈那块皮肤松塌塌的，头发花白了大半，用个黑卡子别在脑后。

我走过去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信封，塞进她围裙侧面的口袋里。

二婶手一顿，扭头看我："这啥？"

"二婶你收着，"我说，声音压得很低，"不多，就一点心意，你买点吃的用的。"

二婶沾着洗洁精泡沫的手从水池里抽出来，要去掏那个信封，我按住她胳膊。"你别掏了，掏出来我也不拿回去。这些年你对我什么样我心里有数，小时候在你家吃饭就跟在自己家一样，你现在岁数大了，腿脚也不利索了，该享享福了。"

二婶的手停在我胳膊底下，湿漉漉的，泡沫顺着她手腕往下淌，滴在围裙兜盖上洇湿了一小片。她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两下，半天说出话来："你……你这孩子，你自己还有房贷，你——"

"二婶，"我打断她，"我过得去。你别操心了。"

她不说话了，低下头继续洗碗，背影弓得更低了些。水声哗哗的，我转身出去，没再提信封的事。

下午四点多我们准备走。二婶从屋里抱出一个纸箱子来，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家里鸡下的蛋，攒了半个月，"她把箱子往我手里塞，"你带回去给孩子吃，土鸡蛋，比超市买的强。"

我抱着箱子挺沉，掂了掂估计得有四五十个。我说二婶你自己留着吃，她说我家里还有，这是专门给你攒的。推了两回推不过我就收了，放进了后备箱。

走的时候二婶站在门口送，蓝围裙还没来得及解，风把围裙下摆吹得扑扑响。我摇下车窗冲她喊回去吧外面冷，她摆摆手说慢点开，路上小心。车开出去老远了，我从后视镜里还看见她站在那棵枣树底下，影子被夕阳拉得又细又长。

到家的时候天擦黑了。老公把箱子从后备箱搬下来，放在厨房地上。女儿凑过来要看，蹲在地上抠透明胶带。我说别抠了拿剪子剪，找剪刀的工夫她自己已经把胶带撕开了一条口子，掀开纸箱盖往里一瞅，愣住了。

"妈，"她仰起脸来，"鸡蛋底下有个袋子。"

我走过去蹲下。纸箱里鸡蛋码得整整齐齐，一层一层用稻糠隔开，最上面那层鸡蛋个头不大，但个个干干净净，蛋壳上还带着细碎的稻壳屑。我伸手把上面两层鸡蛋轻轻端出来放在旁边，看见了底下压着一个蓝布袋子。

布袋子是二婶自己缝的那种，抽绳收口。我解开绳子，里面是个塑料袋，塑料袋里面是那个旧信封，我认得的，封口还贴着那截透明胶带。信封下面是厚厚一沓钱，用橡皮筋扎着。

我拿起来数了数。八千。

信封原封没动，五千在里面。底下多出来的三千块，有一半是旧版人民币，皱巴巴的，边角磨毛了，还有几张是连号的，估计是二婶攒了很久的。我攥着那沓钱蹲在厨房地上没起来，手指捏着钱边沿，纸质的触感粗糙又柔软。

女儿在旁边小声问我妈你怎么了。我没回答。眼眶热得厉害，鼻腔里酸，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咽了好几回咽不下去。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假装在看外面的路灯。路灯已经亮了，黄澄澄的光铺在小区路上，有个遛狗的人慢慢走过去，影子拉得老长。

二婶她自己每个月就那点养老金，堂弟送外卖风里雨里挣的是辛苦钱，堂妹嫁了人日子也紧巴巴的。那三千块钱她攒了多久我不知道，但我能想象她怎么一分一分从日常开销里抠出来的，她那双贴着创可贴的手，干裂的口子，井台边蹲着洗菜冻红的手指头。

我掏出手机给二婶打电话，响了好几声她才接，那边有电视机的声音，声音开得小，大概是怕吵着谁。我说二婶你干嘛啊，我给你的你收着就行了，你还给我加钱算怎么回事。

二婶在电话那头笑，笑声轻轻的，带一点不好意思的意味。"你小时候在我家吃饭吃了多少年？我这当婶子的给你几个鸡蛋你还跟我客气。那钱你拿回去，你在城里花销大，我老婆子花不了几个钱。"

"二婶——"

"行了行了，"她打断我，声音忽然低了些，"你过得好就行。小时候你妈走得早，我也没帮你什么大忙，就是多了双筷子的事。你别记挂我，我啥都不缺。"

她说啥都不缺。我知道她啥都缺，房子是三十年前盖的老屋，冬天透风夏天漏雨，厨房那口锅灶用了几十年舍不得换新的。可她就是不愿意让我觉得她在受苦，每一次见面都打扮得利利索索，头发梳得光光的，围裙洗得干干净净。

我把那沓钱捏在手心里，窗外的路灯照着我的脸，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样子，眼眶是红的。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拉了拉我的衣角，仰着脸担忧地看着我。我蹲下来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软软的肩膀上，闻见她头发上草莓味的洗发水香气。

"妈没事，"我说，"就是眼睛进了东西。"

她信了。说妈妈我帮你吹吹，凑过来往我眼睛上轻轻吹了两口气，凉丝丝的。我闭上眼，想起小时候二婶也是这样，我切菜切了手哭得哇哇的，她把我搂在怀里往伤口上吹气，说不疼不疼二婶吹吹就不疼了。

其实疼的。

但吹着吹着也就过去了。

我把蓝布袋子和信封重新叠好放进抽屉里，那八千块钱我没动。我想好了，下个月堂弟生日我给他发个大红包，就说给孩子买奶粉的，让他别告诉二婶。二婶那三千块钱，等过完年我寻个由头再给她送回去，这回得换个法子，不能再让她退回来了。

厨房地上那箱鸡蛋还敞着口，稻糠撒了一小片。我蹲下来把鸡蛋重新码好，一个个托在手心里，沉甸甸的，温温的，带着稻壳的粗糙触感。蛋壳上有几道细纹，不知道是鸡老了还是什么，但那颜色好看，浅浅的米褐色，带着一点温度从蛋壳底下往外透。

电视里在放什么晚会，热闹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老公喊我吃饭，我说等会儿，就蹲在那儿看着那一箱子鸡蛋，手搁在蛋壳上，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