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周晚棠,今年三十二岁,结婚五年。
我有一套父母留给我的陪嫁房,在市中心,一百三十平,现在市值三百多万。
昨天,婆婆坐在我家沙发上,从布包里掏出五沓皱巴巴的百元大钞,整整齐齐码在茶几上,笑得一脸慈祥。
“晚棠啊,妈想用这五万块,买下你那套陪嫁房,过户给小叔子结婚用。”
我还没说话,我老公宋远志先开口了。
“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从这楼上跳下去。”
我看着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忽然笑了。
“那你去死啊。”
第一章
我叫周晚棠,今年三十二岁。
我在市里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做审计经理,年薪税后四十万出头。这份工作是我拼了命考下注册会计师证,又熬了六年才换来的。
我妈活着的时候常说,女人一定要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房子,才能在婚姻里站得直。
这话我从小听到大,刻进了骨头里。
我妈是个中学老师,我爸是国企会计,老两口一辈子省吃俭用,最大的投资就是在市中心给我买了这套一百三十平的房子。买的时候是二零零八年,房价还没涨到天上,但也花光了我爸妈大半辈子的积蓄。我记得特别清楚,我妈拉着我的手站在毛坯房里,笑得眼睛弯弯的:“闺女,这是爸妈给你的底气。以后不管嫁到谁家,你都有个自己的窝。”
那时候我才十九岁,刚上大学,不太懂什么叫底气。只觉得我妈太夸张了,一套房子而已,至于吗。
后来我妈走了,我才明白她说的底气是什么意思。
我妈是二零一六年走的,宫颈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从确诊到走,前后不到八个月。那八个月里我眼睁睁看着她从一个爱说爱笑的人瘦成一把骨头,最后那几天她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就攥着我的手,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放心不下我。
我妈走后第三年,我嫁给了宋远志。
宋远志是我大学同学介绍认识的,在一家私企做销售主管,长得周正,会说好听话,追我的时候天天来接我下班,下雨送伞,天热送奶茶,逢年过节礼物不断。那时候我刚从失去我妈的阴影里走出来一点,觉得这个男人踏实、体贴、会疼人,就答应了。
我爸不太同意。
我爸说,宋远志这个人看着精明,但眼神飘,不够稳当。他还说宋远志家里条件一般,父母都是普通工人,还有个没结婚的弟弟,以后负担重。我当时觉得我爸太现实了,爱情哪能算这些。
现在想想,我爸不愧是做了一辈子会计的人,看人看事,算得门儿清。
结婚的时候,宋远志家给了八万八的彩礼。我妈不在了,我爸一个人操持婚礼,把彩礼一分没动全给了我,还额外添了二十万,说是给我的嫁妆。我公婆那边倒是没说什么,婚礼办得也算体面。唯一让我心里有点不舒服的,是婚房的事儿。
宋远志婚前有套小两居,七十多平,在城东那片老小区里,是他爸妈早年买的,写的是老两口的名字。我们结婚后就住在那套房子里,我提过一次要不要重新装修一下,婆婆刘美兰当时就拉下了脸:“这房子好好的,装什么修?你们年轻人就是不会过日子。”
我也没再说什么,心想反正就是个过渡,等以后条件好了再换大的。
我自己的陪嫁房,从结婚到现在一直空着。
不是我不想住,是宋远志说那房子地段太好,租出去可惜,空着还能升值。我觉得也有道理,就偶尔过去打扫打扫,给花浇浇水,一直没搬进去。
结婚头两年,日子过得还算太平。
宋远志对我不错,工资虽然没我高,但也不乱花钱,每个月固定交一部分家用。公婆住在老城区,平时不怎么来往,逢年过节走动一下,客客气气的。小叔子宋远明在隔壁城市上班,一年见不了几次面。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平平淡淡过下去。
直到去年,宋远志变了。
先是工作上的事。他们公司业绩不好,销售部门裁了一半人,他虽然没被裁,但工资降了三分之一。从那以后他整个人就不太对劲了,回家越来越晚,问他去哪儿了就说陪客户,手机也换了密码,我碰一下都不行。
我以为他工作压力大,也没多想,还安慰他说没事,我工资够用,让他慢慢来。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真是蠢到家了。
今年年初,婆婆刘美兰开始频繁来我家。
以前她一年到头也来不了两次,现在恨不得每周都来,每次来都带一堆东西,有时候是老家的土特产,有时候是给我买的衣服鞋子。我受宠若惊,还跟宋远志说你妈最近怎么对我这么好。
宋远志笑笑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那叫黄鼠狼给鸡拜年。
婆婆来的次数多了,话里话外就开始往房子上绕。先是夸我那套陪嫁房地段好、户型好、升值空间大,又说现在的年轻人结婚没套像样的房子根本不行。我当时听着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往深了想,就顺着她的话聊了几句。
直到上周,婆婆来的时候带了小叔子宋远明。
宋远明比他哥小三岁,今年二十九,在一家汽修厂做技术工,谈了个女朋友叫孙玲玲,两人处了两年多,一直没结婚。原因很简单,没房子。
那天婆婆做了一大桌子菜,宋远明和孙玲玲都在,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了顿饭。饭桌上婆婆喝了两杯酒,脸红扑扑的,忽然拉着我的手说:“晚棠啊,妈跟你商量个事儿。”
我筷子一顿。
她看了一眼宋远志,又看了一眼宋远明,笑眯眯地说:“你看远明和玲玲也处了这么久了,该结婚了。但你也知道现在这房价,年轻人哪买得起啊。妈想着,你那套陪嫁房空着也是空着,不如……”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我没接话,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宋远明低头扒饭,孙玲玲偷偷看我,宋远志给我使眼色。
我放下筷子,笑了一下:“妈,您接着说。”
婆婆见我笑了,以为有戏,赶紧把话说完:“妈想着,你那房子能不能过户给远明?当然不白要你的,妈给你五万块钱,就当是买下来的。”
五万块。
买我爸妈花了大半辈子积蓄买的房子。
买我妈留给我唯一的念想。
买我在这个婚姻里最后的底气。
我脸上的笑容没变,心里却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了一句“我考虑考虑”。婆婆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也没再说什么,又给我夹了两筷子菜,说“不急不急,你慢慢想”。
吃完饭宋远明和孙玲玲先走了,婆婆留在客厅看电视,我在厨房洗碗。宋远志进来帮忙,站在我旁边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没看他,继续洗碗。
“晚棠,我觉得我妈说得也有道理。”他试探着开口,“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给远明结婚用,也算是帮衬家里。再说了,我妈不是说了给五万块钱吗?又不是白拿。”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进水池里。
我转过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宋远志,你知道那套房子现在值多少钱吗?”
他愣了一下,摇摇头。
“三百多万。”我把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你妈拿五万块钱买我三百万的房子,你觉得这叫有道理?”
宋远志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那不是咱们自己家的房子嘛,自家人帮自家人,还分那么清楚干什么?再说了,你嫁到宋家来,你的不就是宋家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张脸好陌生。
“宋远志,那是我爸妈给我买的房子,跟宋家没有任何关系。”
我绕过他走出厨房,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宋远志在旁边打着呼噜,我看着他熟睡的脸,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个念头:我到底嫁了个什么人?
接下来的一周,婆婆没再来,宋远志也没再提房子的事。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心里还松了口气。
但我太天真了。
昨天是周六,我加班回来累得半死,一进门就看见婆婆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五沓百元大钞,皱皱巴巴的,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
婆婆看见我回来,笑得一脸慈祥:“晚棠回来了?快坐快坐,妈有事跟你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换了拖鞋走过去坐下。
“晚棠啊,妈想用这五万块,买下你那套陪嫁房,过户给远明结婚用。”她把钱往我面前推了推,“你看,妈把钱都取出来了。”
我看着那五沓钱,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妈,这房子是我爸妈留给我的,我不想卖。”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
婆婆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晚棠,你嫁到宋家五年了,远志对你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现在远明要结婚,你这当嫂子的帮一把不是应该的吗?再说了,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给你小叔子住怎么了?”
“妈,那是我的婚前财产,我有权决定怎么处理。”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婆婆的脸色彻底沉了。
她转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宋远志,使了个眼色。
宋远志清了清嗓子,走到我面前,用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语气说:“周晚棠,你要是今天不答应把这房子过户给远明,我就从这楼上跳下去。”
我愣住了。
我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
他是认真的。
他拿自己的命来威胁我,就为了让我把我爸妈留给我的房子,拱手送给他的弟弟。
我忽然就笑了。
不是气笑的,是真的觉得好笑。
我周晚棠活了三十一年,念了那么多年书,考了那么多证书,熬了那么多夜,在职场上跟那么多人斗智斗勇,到头来被自己的丈夫用死来威胁。
“那你去死啊。”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宋远志的脸色瞬间变了。
婆婆腾地站起来,指着我鼻子骂:“周晚棠!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他是你老公!”
“老公?”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刘美兰女士,你儿子刚才说要跳楼,你不拦着他,你骂我?”
婆婆被我噎了一下,脸色涨得通红。
宋远志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他忽然转身朝阳台走去,一把推开阳台门。
我家住在十六楼。
“周晚棠,你别逼我。”他站在阳台边上,回头看着我。
我走过去,靠在阳台门框上,抱着胳膊看着他。
“宋远志,你今天要是真跳下去了,我明天就拿着死亡证明去把房子过户到我名下。你一分钱都拿不到,你弟弟也拿不到这套房子。你想清楚了再跳。”
他脸上的表情裂开了。
婆婆在后面尖叫:“周晚棠你疯了!”
我没理她,只是看着宋远志。
我们对视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怂了。
他从阳台边上走回来,脸色铁青,绕过我直接进了卧室,砰地关上了门。
婆婆站在客厅里,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说不出话来。
“妈,时间不早了,您该回去了。”我走到门口,替她打开门。
她狠狠瞪了我一眼,抓起茶几上那五沓钱塞回布包里,噔噔噔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墙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慢慢滑坐到地上,抱着膝盖,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心寒。
我和宋远志结婚五年,虽然算不上恩爱夫妻,但我自认对得起他、对得起宋家。逢年过节该孝敬的一分不少,公婆生病我请假陪床,小叔子缺钱我二话不说就转账。
到头来,他们把我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甚至不惜用死来威胁我。
我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进书房,打开电脑。
我是做审计的,我习惯用数据和证据说话。
从今天开始,我要把所有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第二章
那天晚上,宋远志一直待在卧室里没出来。
我在书房坐到凌晨两点,把这几年的家庭开支、转账记录、大大小小的人情往来,全部拉了一张表。数字不会骗人,它们冷冷地躺在屏幕上,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这五年婚姻的真实面目。
结婚五年,我每年的收入大概在三十五万到四十五万之间浮动,五年加起来税后收入超过两百万。宋远志的收入一直在十五万到二十万之间,五年加起来不到九十万。
但家里的开销,房贷、车贷、物业、水电、日常吃喝拉撒,几乎都是我在出。他的钱大部分花在了他自己身上——换车、买表、请客吃饭、打点人脉。每个月固定交的三千块家用,连他自己一个月吃饭都不够。
这还不算我给公婆买的东西、给小叔子的钱、逢年过节的红包。
我粗略算了一下,五年下来,我花在宋家身上的钱,少说也有三十多万。
而他们,想用五万块钱买我三百万的房子。
我把表格保存好,关了电脑,去客房睡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宋远志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咖啡,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我去上班了,晚上回来我们谈谈。”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谈谈?谈什么?谈怎么说服我把房子交出来?
我冷笑了一声,洗漱换衣服出门上班。
到了事务所,我的助理小唐已经帮我泡好了咖啡。小唐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做事麻利嘴也甜,看见我就笑嘻嘻地说:“周姐早,今天有个客户约了十点见面,做建材的赵总,说是想请咱们帮他审一下去年的账。”
我点点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周姐,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小唐关切地看着我。
“没事,就是有点累。”我扯出一个笑容,打开电脑开始干活。
十点钟,赵总准时来了。
赵总全名赵长河,五十出头,做建材生意起家,现在身家少说也有几千万。他是我们所的老客户了,每年审计都找我。这人没什么架子,说话直来直去,就是有点话痨,每次来都要拉着我聊半天。
“周经理,我跟你说,我儿子最近交了个女朋友,可把我气坏了。”赵长河一坐下就开始倒苦水,“那姑娘家里条件一般也就算了,关键是心眼儿不正,还没结婚呢就惦记着让我儿子把房子过户到她名下。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现在的年轻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赵长河摇头叹气,“我那套房子是给我儿子结婚用的,不是给她娘家弟弟娶媳妇的。她倒好,还没进门就开始算计了。”
“赵总,您的账目我先看看。”我接过他手里的文件袋,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但赵长河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原来天底下不止我一个人遇到这种事。
忙了一上午,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我爸打来的。
“闺女,最近怎么样?”我爸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爸退休后一个人住在老家,我每个月回去看他一次。自从我妈走了以后,他就变得特别敏感,生怕我受了委屈。
“挺好的爸,您呢?身体怎么样?”
“我好着呢,天天打太极,比你还精神。”他笑了一声,顿了顿又说,“闺女,你婆婆最近有没有去你那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爸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前两天你婆婆给我打电话了,说想让我劝劝你,把陪嫁房过户给你小叔子。我当时就给她怼回去了,我说那房子是我和他妈一辈子的心血,是给闺女的底气,谁也别想打它的主意。”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爸……”我声音有点哑。
“闺女你听着,那套房子是你妈留给你的,谁要都不给。你婆家要是不高兴,你直接搬出来住,爸这儿永远有你一间屋。”我爸的声音有点激动,“你妈活着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我不能让她在地下也不安心。”
“爸,我知道,您放心,我不会把房子给任何人的。”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那就好,那就好。”我爸松了口气,“对了,你那个老公,他对你好不好?”
我犹豫了一下,说:“挺好的。”
我不想让我爸担心。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我妈走的那年,我二十六岁。她最后那几天,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就用手指了指床头柜的抽屉。我打开抽屉,里面是一份房产证和一个存折。
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存折里有八万块钱。
那是我妈这些年偷偷攒下来的私房钱,她连我爸都没告诉。
她走的时候,攥着我的手,眼睛一直看着我。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放心不下她的闺女,她怕她的闺女以后被人欺负。
妈,你放心,你闺女没那么好欺负。
下午下班前,宋远志给我发了条微信:“晚上七点,家里见,我妈也来。”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冷笑了一声。
又来。
还真是不死心。
我回了一个字:“好。”
我倒要看看,他们今晚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晚上七点,我准时到家。
打开门,客厅里坐着三个人:宋远志、婆婆刘美兰,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中年女人。那女人大概五十来岁,烫着一头小卷发,穿着花衬衫,手腕上戴着一串佛珠,看起来慈眉善目的。
“晚棠回来了,快坐快坐。”婆婆今天的态度比昨天好多了,满脸堆笑地招呼我坐下。
我换了鞋走过去,在那女人对面坐下。
“这位是?”我看向那个陌生女人。
“这是咱们社区的李阿姨,专门做调解工作的,特别有经验。”婆婆笑着介绍,“我今天请李阿姨来,就是想好好聊聊房子的事儿,别伤了咱们一家人的和气。”
调解员?
我差点笑出声来。
为了让我交出房子,连调解员都请来了,还真是煞费苦心。
“周女士,您好。”李阿姨笑着跟我打招呼,声音温温柔柔的,“我听刘大姐说了你们家的情况,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好好说,没必要闹得不愉快。”
我点点头,没说话。
宋远志坐在我旁边,表情有点僵硬,不敢看我。
“是这样的,”李阿姨开始说话了,“刘大姐的意思是,您那套陪嫁房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过户给远明结婚用。当然,刘大姐也说了,不白要您的,给您五万块钱作为补偿。我觉得这事儿吧,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但也得尊重您的意愿……”
“李阿姨,”我打断了她,“您知道我那套房子值多少钱吗?”
李阿姨愣了一下,摇摇头。
“三百多万。”我平静地说,“我婆婆拿五万块钱买我三百万的房子,您觉得这叫互相帮衬吗?”
李阿姨的表情僵住了。
婆婆赶紧插话:“晚棠啊,那不是外人,那是你小叔子!你嫁到宋家来,远明就是你弟弟,姐姐帮弟弟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刘女士,”我转过头看着她,语气冷了下来,“第一,我嫁给宋远志,不是嫁给你们宋家全家。第二,宋远明是你儿子,不是我弟弟。第三,我的房子是我爸妈留给我的,跟你们宋家没有一毛钱关系。”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婆婆的脸色变得铁青,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李阿姨咳嗽了一声,打圆场道:“周女士说得也有道理,这房子确实是人家的婚前财产,强求不得。刘大姐,要不您再考虑考虑别的办法?”
“考虑什么考虑!”婆婆忽然拍了一下茶几,声音尖了起来,“周晚棠,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嫁到宋家五年了,吃宋家的住宋家的,现在让你帮衬一下小叔子怎么了?你还有没有良心!”
“吃宋家的住宋家的?”我笑了,“刘女士,您要不要算算,这五年是谁在养谁?”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昨晚做的那张表格,递到她面前。
“这是我这五年的收入和家庭支出明细。您看清楚,房贷、车贷、物业、水电、日常开销,都是我在出。您儿子每个月交三千块家用,连他自己吃饭都不够。这五年我花在宋家身上的钱,少说也有三十多万。您跟我说吃宋家的住宋家的?”
婆婆盯着手机屏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宋远志在旁边坐不住了,猛地站起来:“周晚棠,你够了!你跟我算这个账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把手机收回来,看着他,“我的意思是,我不欠你们宋家任何东西。相反,是你们欠我的。”
宋远志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
李阿姨看情况不对,赶紧站起来拉架:“好了好了,都别激动,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谁跟她是一家人!”婆婆也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周晚棠,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答应把房子过户给远明,我就让远志跟你离婚!”
“妈!”宋远志喊了一声。
“你别说话!”婆婆瞪了他一眼,又转向我,“你听到了没有?离婚!”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离就离。”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炸弹,在客厅里炸开了。
婆婆愣住了,李阿姨愣住了,宋远志也愣住了。
他们大概从来没想过,我会这么干脆地答应离婚。
在他们的认知里,我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离了婚就不好找了,肯定会死死抓住宋远志不放。所以他们才敢拿离婚来威胁我,以为我会害怕,会妥协。
但他们错了。
我周晚棠从来就不是一个会被威胁的人。
“你……你说什么?”婆婆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说,离婚。”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宋远志,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见。”
说完,我转身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宋远志追了进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晚棠,你别这样,我妈她就是一时气话……”
“一时气话?”我甩开他的手,“昨天你说要跳楼,也是一时气话?”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宋远志,我们结婚五年,我自认对得起你。”我一边往行李箱里塞衣服,一边说,“但你太让我失望了。你和你妈联合起来算计我的房子,拿死来威胁我,现在还拿离婚来威胁我。你觉得这样的婚姻还有继续下去的必要吗?”
“我……”他的声音哽住了。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直起腰看着他。
“宋远志,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我看着他的眼睛,“如果今天这房子是你爸妈给你买的,你妈让你把它过户给你弟弟,你愿意吗?”
他沉默了。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我笑了一下,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走到客厅的时候,婆婆拦住了我。
“周晚棠,你走了就别回来!”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划过黑板。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刘女士,您放心,我不会回来的。”我笑了一下,“对了,这房子的房租下个月到期,到时候您记得让宋远志续租。哦,我忘了,这房子的房租一直是我在交。从下个月开始,你们自己交吧。”
婆婆的脸彻底绿了。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门,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我没有哭。
我只觉得浑身轻松。
好像卸下了一个背了五年的包袱。
走出小区大门,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我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传来我爸平静的声音:“离得好。闺女,你回来吧,爸给你做红烧排骨。”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第三章
我爸的红烧排骨,是我妈教的。
我妈做的红烧排骨特别好吃,肉质软烂,酱汁浓郁,每次我都能吃两大碗饭。我妈走了以后,我爸就学着做,一开始做得不好,不是咸了就是糊了,但他天天练,练了大半年,终于做出了我妈八成的味道。
“闺女,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我爸往我碗里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
我低头扒饭,眼眶有点热。
昨天晚上我拖着行李箱回到老家,我爸什么都没问,只是帮我把行李箱拎上楼,铺好床,然后坐在客厅里陪我看了会儿电视。他嘴上说着“没事没事,离了就离了”,但我看见他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
今天一大早他就去菜市场买了排骨,说要给我做好吃的。
“爸,您别忙了,够了够了。”我看着满桌子的菜,心里又暖又酸。
“多吃点,你小时候最爱吃排骨了。”我爸坐下来,看着我吃,自己却不怎么动筷子。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您也吃。”
他点点头,夹起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放下了筷子。
“闺女,爸对不起你。”
我愣住了:“爸,您说什么呢?”
“当初你要嫁给宋远志,我就觉得那小子不靠谱。但我没拦住你,是我没本事,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我爸的声音有点哑,“你妈要是还在,她肯定不会让你嫁给他。”
“爸,是我自己选的,不怪您。”我握住他的手,“再说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离了婚反而轻松了。”
我爸看着我,眼眶红红的:“真的轻松了?”
“真的。”我点点头,“比以前轻松多了。”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宋家那边会不会再来找你麻烦?”
“他们应该不敢了。”我想了想,“不过以防万一,我打算把那套陪嫁房的处理方式做个了断。”
“怎么做?”
“卖掉。”我说,“卖了它,钱存起来,谁也惦记不了。”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也好,那房子留着也是个祸害。卖了干净。”
吃完饭,我帮我爸洗了碗,然后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老家的阳台正对着一条小河,河边种了一排柳树,风一吹柳枝就飘飘荡荡的。小时候我经常在河边玩,我妈就在阳台上看着我,喊我回家吃饭。那时候觉得日子好长好长,怎么也过不完。
现在才知道,日子过得可快了,一转眼人就没了。
手机响了,是宋远志打来的。
我看了一眼,挂掉了。
他又打,我又挂。
打了五次,我接了。
“晚棠,你在哪儿?我找了你一晚上。”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
“在我爸家。”我平静地说。
“你回来好不好?我妈她知道错了,她说以后再也不提房子的事了。”宋远志的声音带着恳求,“咱们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宋远志,你觉得我们还能好好过日子吗?”我笑了一下,“你妈说以后不提房子的事,你信吗?反正我不信。”
他沉默了几秒,说:“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离婚。”我说,“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见。你要是不来,我就去法院起诉。”
“周晚棠,你非要这样吗?”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五年的夫妻感情,你就这么狠心?”
“宋远志,你昨天说要跳楼的时候,你想过五年的夫妻感情吗?你妈拿五万块钱要买我房子的时候,你想过五年的夫妻感情吗?现在跟我说夫妻感情,你不觉得好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明天九点,别迟到。”我挂了电话。
下午,我开车回了趟市里,去了我那套陪嫁房。
打开门的瞬间,我愣住了。
客厅里坐着三个人:小叔子宋远明,他女朋友孙玲玲,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老太太。
他们看见我也愣住了。
“嫂子?你怎么来了?”宋远明站起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这话该我问你吧。”我走进去,扫了一眼客厅,“你们怎么进来的?”
宋远明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孙玲玲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那个老太太倒是不客气,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就是远明他嫂子?”
“我是周晚棠,这套房子的业主。”我看着她,“请问您是?”
“我是玲玲的奶奶。”老太太挺了挺胸,“我们今天来看看房子,商量一下装修的事儿。”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装修?”
“对啊,远明他妈说了,这房子以后就是远明和玲玲的婚房了,我们提前来看看,好规划一下怎么装。”老太太说得理直气壮,“这客厅的墙得砸了重砌,厨房也太小了,得扩一扩……”
“等等。”我打断她,“谁跟你们说这房子是宋远明的婚房?”
老太太愣了一下,看向宋远明。
宋远明的脸红得像猪肝,支支吾吾地说:“嫂子,我妈说……说房子的事儿已经跟你商量好了……”
“商量好了?”我笑了,“宋远明,你妈拿五万块钱买我三百万的房子,这叫商量好了?”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什么五万块?远明他妈跟我们说的是,这房子是你自愿过户给远明的,不要钱!”
我看了宋远明一眼,他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缝里。
“孙奶奶,我正式通知您,这套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跟宋家没有任何关系,我从来没有答应过把它过户给任何人。”我一字一句地说,“现在,请你们离开。”
老太太腾地站起来,指着宋远明的鼻子骂:“好你个宋远明!你妈跟我吹得天花乱坠,说你家有套市中心的房子,原来是骗人的!玲玲,咱们走!这家人不靠谱,咱不嫁了!”
说完,她拉着孙玲玲就往外走。
孙玲玲被她奶奶拽着,回头看了宋远明一眼,眼神里有埋怨,也有委屈。
宋远明追了两步没追上,转过头看着我,脸上又急又气:“嫂子,你……你这不是坏我好事吗!”
“我坏你好事?”我冷笑了一声,“宋远明,你和你妈联合起来骗人家姑娘,拿我的房子当你们家的彩礼,到底是谁坏谁的好事?”
宋远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钥匙交出来。”我伸出手。
“什么钥匙?”
“这套房子的钥匙。”我说,“你们是怎么进来的?谁给的钥匙?”
宋远明的脸色变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
我明白了。
是宋远志给的钥匙。
这套房子一共三把钥匙,我一把,我爸一把,还有一把备用钥匙放在我和宋远志的家里。之前婆婆来我家,应该是趁我不注意拿走了那把备用钥匙,然后给了宋远明。
“钥匙。”我又说了一遍。
宋远明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啪地拍在我手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砰地关上,客厅里安静下来。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环顾四周。
这套房子是我爸妈大半辈子的心血,是我妈留给我的念想,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踏实的东西。
他们居然想用五万块钱把它夺走。
甚至还偷偷配了钥匙,带着外人来参观。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是张师傅吗?我是周晚棠,对,市中心那套房子。麻烦您明天过来一趟,帮我把门锁换了。”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这座城市这么大,却没有一个地方能让我觉得安全。
除了这套房子。
但现在,连这套房子都不安全了。
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拿起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我决定了,明天就去把房子挂牌出售。”
“好,爸支持你。”我爸的声音很坚定,“卖了房子,你换个地方住,离宋家远远的。”
“嗯。”
挂了电话,我靠在阳台栏杆上,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宋远志他妈既然能偷偷拿走备用钥匙,那她会不会还有别的后手?
我得查一查。
我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一下我和宋远志的共同账户。
这个账户是我们结婚时开的,每个月我们都会往里存一笔钱,用来还房贷和日常开销。我每个月存八千,宋远志存三千。
账户余额:两万三千块。
我愣了一下。
这个账户每个月固定支出房贷五千、物业水电杂费一千五左右,按理说每个月应该还能剩个四五千。五年下来,怎么也应该有十几万的余额。
但现在只剩两万三。
我翻了一下交易记录,发现从去年开始,每隔一两个月就有一笔大额转账,金额从五千到两万不等,收款人都是同一个:刘美兰。
刘美兰。
我婆婆。
她把我们共同账户里的钱,转到了自己名下。
我一条一条地翻着记录,越翻越觉得后背发凉。从去年一月到现在,刘美兰从这个账户里转走了将近十万块。而宋远志从来没有跟我提过这件事。
我关掉手机银行,给宋远志打了个电话。
“喂,晚棠?”他的声音有点意外,“你肯给我打电话了?”
“宋远志,我问你一件事。”我的声音很冷,“我们共同账户里的钱,去哪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妈从账户里转了十万块,这事儿你知道吗?”
沉默。
“你知道。”我替他回答了,“你知道,但你瞒着我。”
“晚棠,我妈她……她当时急需用钱,我就……”
“急需用钱?”我打断他,“什么急需要用十万块?买棺材吗?”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从来没说过这么刻薄的话。
但我真的太生气了。
“周晚棠!你说话别太过分!”宋远志的声音也硬了起来,“那是我妈!我给她点钱怎么了!”
“那是我们的共同财产!你给你妈转钱,经过我同意了吗?”
“我赚的钱,我想给谁就给谁!”
“你赚的钱?”我笑了,“宋远志,你一个月赚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吗?那个账户里百分之七十的钱是我存的!你拿我的钱去孝敬你妈,还理直气壮?”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明天九点,民政局见。”我挂了电话。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结婚五年,我以为是同床共枕的夫妻,结果却是同床异梦的陌生人。
他瞒着我给他妈转钱,他妈偷偷配我房子的钥匙,他弟弟带着外人来参观我的房子。
这一家人,从头到尾就没把我当过自己人。
他们把我当成一个会赚钱的工具,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一个嫁进来就该为他们家当牛做马的外人。
我真傻。
我居然花了五年时间才看清这一点。
天完全黑了,我锁好门窗,开车回老家。
路上,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喂?”
“周姐,是我,孙玲玲。”
我愣了一下。孙玲玲怎么会给我打电话?
“孙小姐,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周姐,我想跟你说件事。关于宋远明他 妈的。”
“什么事?”
“她……她不止想拿你的房子给远明结婚用。”孙玲玲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昨天偷听到她跟远明说话,她说……她说她打算让你和宋远志离婚,然后让宋远志娶一个有钱的寡妇。那个寡妇是她跳广场舞认识的,家里有两套房子,还说只要宋远志离婚娶她,她就给宋远志买辆宝马……”
我握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
“你确定?”
“我确定。”孙玲玲的声音很坚定,“周姐,我知道我跟远明的事儿让你看不起我,但我也是被他们骗了。我之前真以为那房子是你自愿给的,今天才知道是这么回事。我奶奶说得对,这家人不靠谱,我已经跟远明分手了。”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深吸一口气。
“不客气,周姐。你……你小心点。”孙玲玲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把车停在路边,双手握着方向盘,感觉浑身发冷。
原来不止是图我的房子。
还想把我踢出去,换一个更有钱的女人。
刘美兰,你可真行。
我重新发动车子,踩下油门。
明天民政局见。
但在这之前,我得做一件事。
我要让刘美兰知道,她惹错人了。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准时出现在民政局门口。
手里拿着结婚证、身份证、户口本,还有一份离婚协议书。
宋远志来得比我晚十分钟,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看起来一夜没睡。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
“晚棠,你真的要这样吗?”他的声音有点哑。
“协议书我拟好了,你看一下。”我把离婚协议书递给他。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几眼,脸色越来越难看。
“夫妻共同财产平分?你要我净身出户?”他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纠正一下,”我平静地说,“是你要净身出户。婚后的共同存款被你妈转走了十万,那十万算你的份额。剩下的存款、车、股票,按法律规定平分。但念在夫妻一场的情分上,你的车归你,我的车归我,共同账户里剩下的两万三归我,其他的我不要了。”
“那房子呢?”他追问。
“哪套房子?”
“你的陪嫁房。”
我笑了:“宋远志,你是不是还没睡醒?那是我婚前财产,法律上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他的脸色变了变:“咱们结婚五年,那房子也有我一份吧?”
“你回去翻翻婚姻法,或者找个律师咨询一下。”我把笔递给他,“别耽误时间了,签字吧。”
他握着笔,手指微微发抖。
“晚棠,我知道我妈做得不对,我也知道我做得不对。但咱们五年的感情,你真的能说放下就放下?”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居然有点红,“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宋远志,我给你机会,谁给我机会?”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妈想拿五万块买我的房子,你拿跳楼威胁我,你妈偷偷配我房子的钥匙,你弟弟带着外人去参观我的房子,你妈还打算让你娶一个有钱的寡妇——这些事情,哪一件值得我给你机会?”
他的脸色刷地白了:“你……你怎么知道寡妇的事?”
“看来是真的。”我冷笑了一声,“孙玲玲告诉我的。你妈连下家都给你找好了,你还在这儿装什么深情?”
宋远志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不出话来。
“签字。”我说。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签了。
办完手续出来,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笑着进去,有人哭着出来,有人像我们一样,面无表情地各走各的。
“晚棠。”宋远志叫住我。
我回过头。
“对不起。”他说。
我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对不起有用的话,要法律干什么。
接下来的三天,我办了四件事。
第一件,去房产中介把陪嫁房挂牌出售。中介小哥看到那个地段和户型,眼睛都亮了,拍着胸脯说一个月之内肯定能卖出去。我说不用一个月,越快越好,价格可以稍微让一点。
第二件,去银行把共同账户销了,把剩下的两万三转到了我自己的卡上。
第三件,找律师起草了一份律师函,发给刘美兰,要求她在十五天之内归还从共同账户中转走的十万块钱,否则我将以不当得利为由起诉她。
第四件,换了手机号。
做完这些事,我感觉浑身轻松。
好像卸下了一个背了五年的壳。
新手机号我只告诉了我爸、事务所的同事和几个关系好的朋友。宋远志找不到我,刘美兰也找不到我。世界终于清静了。
但这种清静只持续了一个星期。
第八天早上,我刚到事务所,小唐就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周姐,楼下有个老太太找你,说是你婆婆。她跟前台吵起来了,闹得挺凶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让她上来吧。”我想了想,“带到小会议室,别让她在办公区闹。”
小唐点点头,噔噔噔跑下去了。
五分钟后,刘美兰出现在小会议室门口。
她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衬衫,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吃人。一看见我,她就把手里的律师函啪地拍在桌子上。
“周晚棠!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尖得能把玻璃震碎。
“字面意思。”我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刘女士,您从我和宋远志的共同账户里转走了十万块钱,这笔钱是我的合法财产。律师函上写得很清楚,十五天之内归还,否则我起诉您。”
“你!”她气得浑身发抖,“那是远志赚的钱!我拿我儿子的钱怎么了!”
“那是夫妻共同财产,其中百分之七十是我赚的。”我平静地看着她,“再说了,就算全是宋远志赚的,他转给您也要经过我同意。这是法律规定。”
“什么法律规定!我是他妈!儿子孝敬妈天经地义!”
“那您就去跟法官说吧。”我站起来,“刘女士,我还在上班,没时间陪您聊天。您要是没有别的事,请回吧。”
她死死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周晚棠,你别得意!”她忽然冷笑了一声,“你以为你跟远志离婚了就完了?我告诉你,那套房子的事儿还没完!”
“什么房子?”
“你的陪嫁房!”她的眼睛里闪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我跟你说,那房子在你们结婚期间增值了,增值部分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我已经找律师问过了,远志有权分一半的增值款!”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刘女士,您找的是哪家律师?建议您换个专业的。”我看着她,“婚姻法明确规定,婚前财产的增值部分,如果没有共同投入,仍然属于个人财产。那套房子从买到现在,宋远志一分钱没出过,一次装修没参与过,凭什么分增值款?”
她的表情僵住了。
“您找的那个律师,要么是不懂婚姻法,要么是故意糊弄您想赚您的律师费。”我走到门口,替她打开门,“刘女士,请吧。”
她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你……你等着!”她最后丢下这句话,噔噔噔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小唐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周姐,你没事吧?”
“没事。”我笑了笑,“帮我倒杯咖啡,要浓的。”
回到办公室,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刘美兰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既然能找到我单位来,就说明她已经不择手段了。接下来她还会做什么?去法院起诉?去我老家找我爸?还是直接去我的陪嫁房里闹?
我得提前做好准备。
我拿起手机,给中介小哥打了个电话:“喂,张经理,我那套房子有人问了吗?”
“周姐,正要给您打电话呢!”中介小哥的声音很兴奋,“昨天有个客户看了房子特别满意,出价三百二十万,全款!您看这个价格行不行?”
三百二十万。
比市场价还高了二十万。
“行,什么时候签合同?”
“客户说随时都可以,您看今天下午方便吗?”
“方便,你安排吧。”
挂了电话,我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只要房子卖了,就再也没有什么值得刘美兰惦记的了。
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了房产交易中心。
买家是一对五十多岁的夫妻,男的姓王,是个退休教师,女的姓陈,是个退休医生。老两口攒了一辈子钱,想换套大房子安度晚年。他们看了我那套房子的户型和地段,特别满意,当场就决定买了。
签合同、办手续、转账,一气呵成。
三百二十万到账的那一刻,我看着手机上的余额,眼眶忽然有点湿。
这笔钱,够我在别的地方买一套新房子,够我下半辈子有个安稳的窝,够我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妈,您留给我的底气,我守住了。
从中介出来,我给爸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房子卖掉了。
“卖了好,卖了好。”我爸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闺女,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想先休息一段时间,然后考虑换个城市发展。”我说,“爸,您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爸老了,不想折腾了。你妈在这儿,我得陪着她。”我爸的声音很轻,“你自己好好的就行,有空回来看看我。”
“好。”我挂了电话,擦了擦眼角。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日子难得地平静。
我请了年假,每天睡到自然醒,白天看看书追追剧,晚上去河边散散步。我爸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把我养胖了三斤。
我以为刘美兰那边已经消停了。
但我错了。
第八天下午,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喂,请问是周晚棠女士吗?”一个严肃的男声。
“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市中区人民法院的,您有一份传票需要签收。请您明天上午来法院一趟。”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传票?”
“刘美兰女士起诉您不当得利,要求您归还婚姻存续期间从共同账户中支出的费用共计十五万元,以及分割您名下房产的增值部分,约八十万元。”
我握着手机,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
十五万?八十万?
总共九十五万?
她还真敢开口。
“我知道了,明天我去法院。”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感觉天旋地转。
我爸从厨房探出头来:“闺女,谁的电话?”
“没事,爸。”我挤出一个笑容,“工作上的事。”
我不想让他担心。
但我的手在发抖。
刘美兰,你到底想干什么?
第五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出现在市中区人民法院。
在法院门口,我见到了刘美兰。
她今天穿得格外正式,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个体面人家的老太太。她旁边站着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公文包,应该是她的代理律师。
看见我,刘美兰脸上浮起一个得意的笑容。
“周晚棠,你也有今天。”
我没理她,径直走进法院。
传票上写的案由是“不当得利纠纷”和“离婚后财产纠纷”。刘美兰的诉讼请求一共有三项:第一,要求我归还婚姻存续期间从共同账户中“不当得利”的十五万元;第二,要求分割我名下陪嫁房在婚姻存续期间的增值部分,约八十万元;第三,要求我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我坐在被告席上,看着对面的刘美兰和她的律师,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
来之前我已经想清楚了,这场官司的本质不是钱的问题,是刘美兰不甘心。她不甘心那套房子就这么飞了,不甘心我这个“外人”带走了本该属于“宋家”的东西。所以她要想尽一切办法从我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但她打错了算盘。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宣布开庭。
首先是原告方陈述诉讼请求和事实理由。刘美兰的律师站起来,清清嗓子开始说话。
“审判长,原告刘美兰系被告周晚棠前夫宋远志的母亲。在被告与宋远志婚姻存续期间,被告利用家庭财务管理权,从夫妻共同账户中转走了大量资金,其中转入被告个人账户的金额高达十五万元。原告认为,该十五万元系夫妻共同财产,被告擅自转移的行为构成不当得利,应当予以返还。”
“此外,被告名下有一套位于市中心的房产,该房产在被告与宋远志婚姻存续期间产生了约八十万元的增值。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婚前财产在婚后的增值部分,如果包含了夫妻共同投入,应当作为夫妻共同财产予以分割。原告认为,宋远志在婚姻期间对该房产的维护、管理作出了贡献,因此有权分割增值部分。”
他说完坐下,刘美兰在旁边频频点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看你怎么办”。
法官看向我:“被告方答辩。”
我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审判长,针对原告的第一项诉讼请求,我有以下答辩意见。”我翻开文件夹,声音平稳清晰,“第一,原告所称的‘十五万元’,实际上是我在婚姻存续期间从共同账户中支出的正常家庭开销,包括但不限于房贷、物业费、水电费、日常购物等。这些支出都有银行流水和消费凭证为证,不存在‘转移至个人账户’的情况。”
“第二,退一步讲,即便存在部分资金转入我个人账户的情况,那也是用于家庭共同生活,并非不当得利。根据婚姻法规定,夫妻对共同财产有平等的处理权,我的行为完全合法。”
“针对原告的第二项诉讼请求,我的答辩如下:第一,案涉房产系我父母于婚前出资购买,登记在我个人名下,属于我的婚前个人财产。第二,该房产在婚姻存续期间从未进行过任何形式的共同投入——没有共同还贷、没有共同装修、没有共同维护。宋远志先生甚至从未在该房产中居住超过一晚。第三,根据婚姻法司法解释,婚前个人财产在婚后的自然增值,如果没有共同投入,仍然属于个人财产,不应予以分割。”
“综上,请求法庭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
我把文件夹合上,平静地看着法官。
刘美兰的脸色变了,她凑到律师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律师皱了皱眉,站起来说:“审判长,被告所说的‘从未共同投入’与事实不符。据原告所知,宋远志先生在婚姻期间曾多次前往该房产进行维护和管理,付出了时间和精力,这些都属于隐性投入,应当予以考虑。”
“原告方是否有证据证明宋远志先生的‘维护和管理’行为?”法官问道。
律师愣了一下,看向刘美兰。
刘美兰赶紧说:“有的有的!远志经常去那套房子浇水、打扫卫生,邻居都看见过的!”
“原告方能否提供具体的证据,比如照片、视频、证人证言?”法官继续问。
刘美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审判长,”我站起来,“我愿意配合法庭调查。我请求法庭传唤案涉房产所在小区的物业管理人员和邻居作为证人,核实原告方所称的‘维护和管理’行为是否属实。”
法官点了点头:“本庭会考虑被告的申请。”
庭审进行了大约一个小时,最后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庭的时候,刘美兰从后面追上来。
“周晚棠,你别高兴得太早!”她的声音又尖又细,“我告诉你,这官司我打定了!就算一审输了,还有二审!二审输了,还有再审!我有的是时间跟你耗!”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刘女士,您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她愣了一下:“什么问题?”
“您这么折腾,到底是为了什么?”我看着她的眼睛,“为了那套已经不存在的房子?为了报复我?还是为了让您儿子后悔跟我离婚?”
她的表情僵住了。
“房子我已经卖了,钱在我的账户里,跟宋家没有任何关系。您打这场官司,就算打赢了,也拿不到一分钱。更何况,您根本打不赢。”我的声音很平静,“刘女士,我建议您把精力花在别的地方。比如,帮您儿子找个靠谱的对象。毕竟您之前给他找的那个有钱寡妇,人家现在可能已经看不上他了。”
说完,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刘美兰的尖叫声:“周晚棠!你等着!我跟你没完!”
我没回头。
走出法院大门,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阳光很好,天空很蓝,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我也有我的日子要过。
手机响了,是中介小哥打来的。
“周姐,好消息!上次买您房子的王老师夫妇,他们有个朋友也想在市中心买房子,问我还有没有类似的房源。我跟他们说了您的情况,他们说……说想认识认识您。”
“认识我?为什么?”
“那个……王老师的爱人陈医生,她说她儿子今年三十四,在一家设计院做建筑师,人挺好的,就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对象。她见了您一面,觉得您特别靠谱,就想……”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张经理,你是房产中介还是婚介啊?”
中介小哥在电话那头嘿嘿笑:“周姐,这不是缘分嘛。您要是没那个意思,我就帮您推了。”
我想了想,说:“行吧,你把我新手机号给她。认识认识也无妨。”
挂了电话,我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座城市的车水马龙。
一个月前,我还陷在一段糟糕的婚姻里,被婆婆算计,被丈夫威胁,觉得人生一片灰暗。
一个月后,我离了婚,卖了房子,打赢了官司,还有人要给我介绍对象。
人生啊,真是想不到。
我下了台阶,往停车场走。走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爸。
“闺女,官司怎么样了?”
“挺好的爸,应该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那就好。”我爸松了口气,顿了顿又说,“对了,刚才你李阿姨来家里了,说她有个侄子……”
“爸!”我哭笑不得,“您怎么也学人家给我介绍对象啊?”
“这不是……这不是怕你一个人孤单嘛。”我爸的声音有点不好意思。
“爸,我不孤单。我有您,有工作,有朋友,还有我妈留给我的底气。”我靠在车门上,抬头看着天空,“您放心,我会好好的。”
挂了电话,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去哪儿呢?
回家吧。
回我爸家,吃他做的红烧排骨。
第六章
官司赢了。
比我预想的还快。一审判决下来那天,我正坐在事务所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核一份审计报告。小唐敲门进来,把一个快递信封放在我桌上。
“周姐,法院寄来的。”
我拆开信封,抽出判决书,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驳回原告刘美兰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由原告承担。”
我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把判决书轻轻放在桌上。
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狂喜,也没有那种“大仇得报”的快感。只是一种很平静的、踏实的感觉,像一艘在风浪里颠簸了很久的船,终于靠了岸。
我拿起手机,想给我爸打个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这种好消息,还是当面告诉他比较好。
下班后我开车回老家,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我爸正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炖着一锅红烧排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爸,我回来了。”
“哎,正好,排骨马上就好。”我爸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
我换了拖鞋走进去,从背后抱了他一下。
“怎么了这是?”我爸笑呵呵地转过头。
“官司赢了。”我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有点闷,“她输了。”
我爸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好,好。爸就知道你能赢。”
那天晚上,我爸破天荒地开了一瓶酒。是他珍藏了多年的茅台,我妈在世的时候买的,一直舍不得喝。他给我倒了一小杯,自己倒了一小杯,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你妈要是还在,肯定高兴。”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也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子。
“爸,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和妈给了我那套房子。”我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如果没有那套房子,我可能没有勇气离婚。”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闺女,你错了。”
“嗯?”
“给你勇气的不是房子。”他看着我,眼睛里闪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是你自己。是你从小到大学的那些本事,是你工作后攒下的那些能力,是你遇到事不低头的那个性子。房子只是身外之物,真正让你站得直的,是你自己这个人。”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妈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我爸的声音越来越轻,“她怕你被人欺负,怕你受委屈,怕你没有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但现在我不担心了。我闺女厉害着呢,谁也欺负不了。”
那天晚上,我喝了三小杯酒,醉醺醺地躺在沙发上,给我妈的照片说了好多话。
说我离婚了,说我打赢了官司,说我把房子卖了,说我现在过得挺好的。
照片里的我妈笑盈盈地看着我,好像在说:我知道,我闺女最棒了。
判决书下达后,刘美兰有十五天的上诉期。
我猜她会继续折腾,但我不在乎了。一审的证据和理由已经非常充分,就算她上诉到中院,结果也不会有什么变化。更何况,她请的那个律师看起来也不是很专业的样子。
果然,第十三天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周晚棠,你赢了。”
是刘美兰的声音,但跟以前不一样了。不再尖利刺耳,而是一种疲惫的、苍老的、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声音。
“刘女士,您有什么事吗?”我平静地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撤诉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不熟悉的情绪,“不上诉了。”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
“远志跟我翻脸了。”她的声音忽然哽咽起来,“他说我把他好好的婚姻搅黄了,说我贪得无厌,说我害得他在亲戚朋友面前抬不起头来。他……他不认我这个妈了。”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远明也怪我。玲玲跟他分手了,他说是我害的。他说他妈是个骗子,骗人家姑娘说家里有房子,结果什么都没有。”刘美兰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现在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两个儿子都不来看我。邻居们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是恶婆婆,把儿媳妇赶跑了。”
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说实话,听到这些,我心里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同情怜悯。只是觉得有点荒诞。一个多月前,这个女人还坐在我家沙发上,理直气壮地要用五万块买我三百万的房子。一个多月后,她失去了儿子,失去了面子,失去了一切。
“刘女士,”我终于开口了,“您知道您错在哪儿了吗?”
她没说话。
“您错在把我当外人。”我的声音很平静,“在您眼里,儿媳妇嫁进来就是宋家的人,儿媳妇的东西就是宋家的东西。但您忘了,儿媳妇也是别人家的女儿,也是父母捧在手心里养大的。您心疼您儿子,想给他最好的,这没错。但您不能拿别人的东西去心疼您儿子。”
电话那头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周晚棠,我……”
“刘女士,我不恨您。”我打断她,“恨一个人太累了。我只是希望您记住这个教训,以后不管您儿子娶了谁,都别再这么干了。”
说完,我挂了电话。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有几盏路灯昏黄地亮着。我站在窗前,看着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这一个多月发生的一切都像一场梦。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请问是周晚棠女士吗?”一个温和的男声。
“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陈立,我妈是陈医生,就是买了您房子的那位。”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我妈非让我给您打个电话,说想请您吃顿饭,感谢您把房子卖给他们。”
我想起来了。中介小哥之前跟我提过,王老师夫妇的儿子,那个在设计院做建筑师的。
“陈先生您好,不用这么客气的,房子买卖本来就是双方的事。”我说。
“我也是这么跟我妈说的,但她不依不饶。”陈立笑了一声,“她说那套房子您保养得特别好,而且交易过程特别爽快,比之前遇到的那些卖家靠谱多了。她非说要当面谢谢您。”
我忍不住笑了:“陈医生太客气了。”
“要不这样,”陈立说,“周末您有空吗?我请您喝杯咖啡,就算替我完成任务了。不然我妈天天念叨,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我想了想,说:“行,周末下午吧。”
“好,那我把地址发给您。”
挂了电话,我靠在窗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今年三十二岁,离过一次婚,打了一场官司,卖了妈妈留给我的房子。现在,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要约我喝咖啡。
人生啊,真是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周末下午,我按照陈立发的地址,找到了一家开在老城区小巷子里的咖啡馆。
咖啡馆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旧木头的桌椅,墙上挂着手绘的明信片,角落里摆着一架老钢琴。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洒在木地板上,暖洋洋的。
陈立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我进来就站起来招了招手。
他比我想象中要高一些,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温和。
“周女士,您好。”他帮我拉开椅子。
“叫我周晚棠就好。”我坐下来。
“那你也叫我陈立吧。”他在我对面坐下,把菜单推过来,“这里的拿铁不错,甜品也好吃。”
我点了一杯拿铁和一块提拉米苏,他点了一杯美式。
“我妈说你特别靠谱,”陈立笑着说,“她说你卖房子的时候把所有手续都准备得整整齐齐,连物业费都交到了年底,一分钱没让他们多花。”
“应该的,买卖嘛,诚信最重要。”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我妈还说,”他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你长得好看,气质也好,一看就是读过书的人。”
我差点被咖啡呛到。
“陈医生也太会夸人了。”我有点不好意思。
“我妈是退休医生,看人一向很准。”陈立认真地说,“而且她很少这么夸人,所以我才好奇,想见见你。”
我们聊了一个下午。
陈立比我大两岁,在设计院做建筑设计师,平时工作挺忙的,但周末一定会回家陪父母。他喜欢摄影和旅行,去过很多地方,拍了很多照片。他说话不急不慢,声音很好听,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点细纹,看起来特别温暖。
他也问了我的情况,我简单说了一下,包括离婚的事。
“你前夫现在后悔了吧?”他听完后说。
“不知道,我也不关心了。”我笑了笑。
“你是个很勇敢的人。”他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
“勇敢什么呀,就是被逼急了。”我低下头,搅了搅杯子里的咖啡。
“被逼急了能做出正确决定的人,更了不起。”他说,“很多人被逼急了只会慌乱,或者妥协。你能守住自己的底线,这本身就很难得。”
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整条小巷染成了橘红色,老城区的烟火气在暮色里慢慢升腾。
“下次有空的话,我请你吃饭。”陈立站在咖啡馆门口说。
“好啊。”我点点头。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不是因为什么任务,是我想请你。”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回到家,我爸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回来,他摘下老花镜,笑眯眯地问:“见着了?人怎么样?”
“爸,您怎么什么都知道?”我无奈地坐到沙发上。
“你李阿姨都跟我说了。”我爸一脸得意,“她说那小伙子人不错,工作稳定,性格也好。你觉得呢?”
“还行吧。”我含糊地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我爸追问道。
“就是……挺好的。”我站起来往房间走,“爸,我累了,先睡了。”
“哎,你还没说清楚呢!”我爸在后面喊。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忍不住笑了。
窗外的月光很好,洒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银色的纱。
我想起我妈以前说过的话:人啊,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坎儿。有些坎儿迈过去就过去了,有些坎儿迈不过去就卡在那儿了。但不管怎么样,日子总要往前过的。
妈,您说得对。
日子总要往前过的。
第七章
日子确实在往前过,而且过得比我想象中要好。
离婚后的第三个月,我辞了事务所的工作。
这个决定让所有人都很意外。我爸以为我是因为离婚的事心情不好,小唐以为我是被刘美兰闹得烦了想换个环境,连陈立都小心翼翼地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其实都不是。
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在事务所干了六年,从助理做到经理,加班熬夜是常态,一年到头也休不了几天假。以前觉得这是奋斗,是拼搏,是为了让自己更有底气。但现在我忽然发现,我攒下的底气已经够用了。卖房子的三百二十万加上这几年的积蓄,足够我在任何一个城市重新开始。
我不想再为了别人的期待活着了。
辞职那天,事务所的同事们给我办了个小型的欢送会。赵长河赵总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消息,特地跑来送了我一盆君子兰。
“周经理,这盆花你拿着。”他把花盆塞到我手里,一脸认真,“我老婆说了,君子兰招财,你带着它,以后自己干肯定能发财。”
我被他逗笑了:“赵总,我还没想好要干什么呢。”
“那不重要。”赵长河摆摆手,“你这个人我了解,做事靠谱,脑子清楚,干什么都能成。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随时开口。”
我抱着那盆君子兰,心里暖洋洋的。
这六年虽然累,但我认识了很多像赵长河这样的人。他们信任我、认可我,不是因为我嫁给了谁,而是因为我是周晚棠。
这种感觉真好。
辞职后的第一件事,我回老家陪我爸住了一个月。
那一个月是我这些年过得最轻松的日子。每天早上起来跟我爸去公园打太极,然后一起去菜市场买菜,中午我做饭他打下手,下午他午睡我看书,晚上爷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聊天。
我爸年轻的时候话不多,老了以后反而爱唠叨了。他跟我讲他和我妈年轻时候的事,讲他们怎么认识、怎么谈恋爱、怎么攒钱买房子。有些事我听过很多遍了,但每次听都觉得新鲜。
“你妈年轻的时候可漂亮了,”我爸靠在沙发上,眯着眼睛回忆,“扎着两根大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单位的联欢会上,她唱了一首《茉莉花》,唱完我就决定了,这辈子非她不娶。”
“然后呢?”我笑着问。
“然后我就开始追她啊。”我爸得意地笑了笑,“追了整整一年,写了四十多封信。你妈一开始不搭理我,后来被我感动了,就答应了。”
“我妈是被您的毅力打动的吧?”
“那当然。”我爸挺了挺胸,“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有恒心。认准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我看着我爸脸上的皱纹和白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妈走的时候,我爸才五十多岁。这些年他一个人过,从来没想过再找一个。有人说要给他介绍对象,他都是一句话回绝:“我有我闺女就够了。”
“爸,”我轻声说,“您后悔吗?娶了我妈,把她宠了一辈子,然后她先走了,留下您一个人。”
我爸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后悔什么?”他说,“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娶了你妈。虽然她走得早,但她在的时候,每一天都是好日子。那些好日子够我回忆一辈子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在想,什么样的婚姻才算好的婚姻?
是像我和宋远志那样,表面上相敬如宾,背地里各自算计?还是像我爸和我妈那样,把每一天都过成好日子,哪怕最后有一个人先走了,剩下的那个人也不觉得亏?
我想,应该是后者吧。
在老家住了一个月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开一家自己的工作室。
我在事务所做了六年审计,积累了足够多的经验和人脉。现在市面上的小微企业越来越多,它们需要专业的财务服务,但请不起全职的会计。我可以专门为这些小企业提供代理记账、税务筹划、财务咨询的服务。
说干就干。
我在市中心租了一间小办公室,不到四十平米,但采光很好,窗外有一棵大槐树。我买了桌椅电脑,印了名片,注册了营业执照。工作室的名字叫“晚棠财务咨询”,简简单单的,跟我的名字一样。
开业那天,赵长河送了一个大花篮过来,还给我介绍了三个客户。
“周老板,这三个都是我的朋友,生意不大但人靠谱,你好好做。”他拍着我的肩膀说。
“谢谢赵总。”我真心实意地感激他。
“别客气,互相帮忙嘛。”他笑了笑,又说,“对了,我儿子那个女朋友,后来分了。”
“分了?”
“分了。”赵长河点点头,“那姑娘后来变本加厉,不光要房子,还要我儿子把车过户给她弟弟。我儿子总算清醒了,主动提的分手。”
“那挺好的。”我说。
“是啊,吃一堑长一智。”赵长河感慨道,“这找对象啊,真不能光看表面。得看人品,看家风,看遇到事的时候对方站在哪一边。”
我深以为然。
工作室开业后的第一个月,我签了五家客户。
虽然不多,但每一家都是我用心服务的。我帮他们理清账目、合理避税、规划财务,他们信任我,我也对得起这份信任。慢慢地,口碑传出去了,客户越来越多。
到了第三个月,我已经有了十二家固定客户,月收入超过了在事务所时的工资。
更重要的是,我喜欢现在的生活。
不用打卡,不用看领导脸色,不用加班到深夜。我可以自己安排时间,想什么时候工作就什么时候工作,想什么时候休息就什么时候休息。
我和陈立的交往也慢慢多了起来。
他不是那种很浪漫的人,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也不搞什么惊喜。但他很细心,会记得我喜欢喝什么咖啡,记得我哪天要去见客户,记得我爸的生日。
有一次我问他:“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细心?”
他想了想说:“不是。只对我觉得重要的人。”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大多数时间都是在聊天。聊工作,聊生活,聊各自经历过的事。他知道我离过婚,知道我打过官司,知道我那套陪嫁房的故事。他说这些都没关系,谁还没有点过去。
“你的过去让你成为了现在的你,”他说,“而现在的你,我很喜欢。”
说实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感动,而是一种很踏实的、很安心的感觉。就像在冬天的夜里喝了一杯热茶,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但我还是没有完全敞开心扉。
上一段婚姻留给我的,不只是那些糟糕的回忆,还有一种深深的戒备。我怕再次看错人,怕再次被人算计,怕自己又一次变成别人眼里的“工具”。
陈立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犹豫,但他从不催促,也不追问。他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慢慢地靠近我,给我足够的时间和空间。
“你不用急着做决定,”他说,“我们可以慢慢来。”
慢慢来。
这三个字,是我在上一段婚姻里从未听过的话。
宋远志追我的时候,恨不得第二天就把我娶回家。婚后他妈恨不得第二天就把我的房子过户给小叔子。他们一家人做什么事都是急吼吼的,好像慢一步就会吃多大亏似的。
但陈立不一样。
他不急。
他的不急,让我觉得安心。
转眼到了秋天。
十月份的一个周末,陈立约我去郊外看红叶。我们开车去了城外的一座小山,山上的枫叶红了大半,远远望去像一片燃烧的云霞。
我们沿着山路慢慢走,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地上。
“周晚棠,”陈立忽然叫我的全名。
“嗯?”
“我想跟你说件事。”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什么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表情变得很认真。
“我想跟你结婚。”
我愣住了。
“我知道你上一段婚姻很不愉快,我知道你可能还没准备好,我也知道我们认识的时间不算长。”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但我是认真的。我这辈子见过很多人,但像你这样的人,我只见过一个。我不想错过你。”
风吹过来,满山的枫叶哗哗作响。
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睛,心里翻涌着很多种情绪。有感动,有犹豫,有害怕,也有一点点期待。
“陈立,我……”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他打断我,笑了笑,“我说了,我们可以慢慢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不管你做任何决定,我都会尊重。”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他说的这些话有多动听,而是因为他给了我选择的权利。
在上一段婚姻里,我从来没有被给过选择的权利。婆婆要我交出房子,丈夫拿跳楼威胁我,所有人都在逼我做他们想要的选择。
但陈立不一样。
他把选择权交到了我手上。
下山的时候,他牵了我的手。
我没有挣脱。
他的手很暖,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握起来很踏实。
“陈立,”我忽然说,“我答应你。”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惊喜:“真的?”
“真的。”我点点头,“但我要提前跟你说清楚几件事。”
“你说。”
“第一,我不做家庭主妇,我的工作室是我的事业,我不会因为结婚就放弃它。第二,我挣的钱我自己管,家庭开销可以一起分担,但我的积蓄和财产由我自己支配。第三,如果有一天我们过不下去了,我希望我们能好聚好散,不要闹得像我上一段婚姻那样。”
陈立听完,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三点我都答应。”他说,“不过我要补充一点。”
“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过不下去了,那一定是我做错了什么,而不是你做错了什么。”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坚定的光,“因为我相信,一个经历过那些事还能站起来的女人,不会轻易做错选择。”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的眼泪,也不是伤心的眼泪。
是被人理解、被人尊重的眼泪。
山上的枫叶在风里哗哗地响着,像是为我鼓掌。
第八章
我答应了陈立的求婚,但我没有急着办婚礼。
我跟他说,我想再等等。
不是等什么,就是想让日子再沉淀沉淀,让我自己再确认确认。上一段婚姻给我的教训太深刻了,我不想重蹈覆辙。陈立没有催我,只是笑着说“不急,我有的是耐心”。
他的耐心让我越来越确定,这次我选对了人。
入冬以后,工作室的业务进入了淡季。小微企业到了年底该结账的结账、该关账的关账,新业务要等到来年开春才会多起来。我趁着这段时间,给自己放了个小假,每天只上半天班,下午就回家陪我爸,或者跟陈立出去逛逛。
十一月底的一个下午,我在工作室整理账目,手机忽然响了。
是宋远志。
我已经很久没有收到他的消息了。离婚后他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没接,后来他就不打了。我以为他已经彻底放弃了,没想到今天又打来了。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晚棠。”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跟以前不太一样,“好久不见。”
“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我妈住院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病?”
“脑溢血。”宋远志的声音很低,“前两天的事,抢救过来了,但左边身子动不了,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实话,我对刘美兰没有好感,甚至可以说厌恶。她对我做的那些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但听到她躺在病床上的消息,我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不是同情,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你打电话给我,是想让我去看她?”我问。
“不是。”宋远志苦笑了一声,“我知道你不会去,我也没脸让你去。我打电话是想跟你说……说一声对不起。”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晚棠,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想我们结婚那五年,想我妈对你做的那些事,想我自己的窝囊和不作为。我知道现在说这些都晚了,但我还是想跟你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你妈住院了,谁在照顾她?”我转移了话题。
“我在照顾。”宋远志说,“远明来了两次,待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他现在怪我妈毁了他和玲玲的事,连话都不愿意跟她多说。”
“你呢?你不怪她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怪。”他终于开口了,“我怪她贪心,怪她自私,怪她把我的婚姻搅黄了。但她再怎么样也是我妈。她躺在病床上动不了的时候,我总不能不管她。”
我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当初刘美兰费尽心思想要我的房子,想让宋远志娶一个有钱的寡妇,想把我这个“外人”踢出宋家。结果呢?房子没拿到,寡妇也没娶成,两个儿子一个跟她翻脸,一个对她敷衍了事。最后留在她身边的,还是那个她最看不上的“窝囊”大儿子。
“晚棠,”宋远志又说,“我妈清醒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远志,妈错了。那房子是人家爹妈给人家闺女的,不是咱家的。妈不该惦记。’”
我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你信她是真心后悔的吗?”我问。
“我不知道。”宋远志说,“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一直流。我觉得……可能是真的吧。”
“那挺好的。”我说,“至少她终于明白了。”
“晚棠,你现在过得怎么样?”宋远志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挺好的。”我说,“我开了自己的工作室,生意不错。也交了新的男朋友,人很好。”
电话那头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那……那就好。”他的声音有点涩,“他对你好吗?”
“很好。”
“那就好。”他重复了一遍,“晚棠,你一定要幸福。”
“你也是。”我说,“好好照顾你妈,也好好照顾自己。”
挂了电话,我在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越来越阴沉,终于飘起了雪花。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细细密密的,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就化了。
我想起五年前的冬天,我和宋远志刚结婚的时候。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嫁了个老实可靠的男人,虽然婆婆有点难相处,但只要我和宋远志感情好,日子总能过下去。
谁能想到,五年后会是这样的结局。
晚上陈立来接我下班,带我去吃火锅。热腾腾的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他把涮好的毛肚夹到我碗里,问我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有心事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来。”他指了指自己的眉心,“这里,有一条小竖线。”
我忍不住笑了:“你还观察得挺仔细。”
“那当然,我是做建筑设计的,细节观察是基本功。”他得意地扬了扬眉毛,然后又认真起来,“到底怎么了?跟我说说。”
我把宋远志打电话的事告诉了他。
陈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心里不舒服?”他问。
“也不是不舒服。”我搅着碗里的蘸料,“就是觉得……挺荒诞的。以前她那么嚣张,那么理直气壮,现在躺在病床上动不了了,才说知道错了。你说,这是不是太晚了?”
“确实晚了。”陈立点点头,“但总比到死都不知道错要好。”
我抬头看着他。
“我爸妈都是医生,他们在医院里见惯了生死。”陈立说,“我爸常说,人在健康的时候什么都不怕,觉得全世界都欠自己的。但一旦躺在病床上,那些嚣张、贪婪、固执,全都没了,剩下的只有后悔和恐惧。所以医院的病房是最能让人说实话的地方。”
“所以你觉得她是真心后悔?”
“我不知道。”陈立笑了笑,“但我倾向于相信人性是复杂的。她可以是一个贪婪自私的婆婆,同时也可以在病床上真心后悔。这不矛盾。”
我低头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不过,”陈立话锋一转,“她后悔是她的事,你原不原谅是你的事。你不欠她任何东西,不需要因为她躺在病床上就觉得必须原谅她。”
“我没打算原谅她。”我说,“我只是……觉得一切都过去了。”
“那就让它过去吧。”陈立举起杯子,“来,碰一个,庆祝一切都过去了。”
我笑着举起杯,跟他碰了一下。
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给过去画上了一个句号。
吃完饭出来,雪下得更大了。整条街都被白雪覆盖,路灯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柔和的光芒。
陈立牵着我的手走在雪地里,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周晚棠,”他忽然说,“你什么时候带我回去见你爸?”
“你不是已经见过好几次了吗?”
“那不一样。”他认真地说,“以前见他是作为朋友,现在见他是作为……准女婿。”
“准女婿”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笨拙的郑重,我忍不住笑了。
“我爸早就把你当女婿了。”我说,“他每次见你都要做一大桌子菜,比对我还热情。”
“那不一样。”陈立还是摇头,“我得正式登门,跟你爸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我要娶他女儿的事。”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周晚棠,我知道你上一段婚姻让你对婚姻这件事有了阴影。我也知道你不想急着办婚礼。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我想跟你过一辈子,想跟你一起孝敬你爸,想跟你一起面对以后所有的事。”
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的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陈立,”我轻声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好啊。”他笑了,“你是我见过最勇敢、最独立、最清醒的女人。你对得起所有人,也对得起自己。这样的人,值得被好好对待。”
我的眼眶又红了。
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泪点变得特别低。
“走吧,”我拉着他的手往前走,“明天就带你回去见我爸。”
“真的?”
“真的。”
雪越下越大,整座城市都变成了白色。我们手牵手走在雪夜里,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第九章
带陈立回家见我爸那天,是个大晴天。
前一天的雪下了一夜,早上起来满世界都是白的,太阳一照亮得晃眼。我爸起得特别早,把院子里和门口的雪扫得干干净净,又去菜市场买了满满一篮子菜。
“爸,您买这么多菜,咱们三个人哪吃得完?”我看着那一篮子菜哭笑不得。
“吃不完慢慢吃,人家第一次正式登门,不能怠慢了。”我爸一边择菜一边说,“你去把客厅收拾收拾,把桌子擦干净。”
“收拾过了。”
“那再擦一遍。”
我无奈地拿起抹布又擦了一遍桌子。
十点钟,陈立准时到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羊毛大衣,手里拎着两瓶茅台和一盒茶叶,站在门口的时候,表情明显有点紧张。
“叔叔好。”他微微鞠了一躬。
“哎,快进来快进来。”我爸满脸堆笑地招呼他进门,“外面冷吧?快进来暖和暖和。”
陈立换了拖鞋进来,把东西放在茶几上:“叔叔,这是给您带的,也不知道您喜不喜欢。”
“喜欢喜欢,茅台我最喜欢了。”我爸笑呵呵地招呼他坐下,“你坐你坐,我去给你倒茶。”
“叔叔您别忙,我自己来就行。”
“那不行,你是客人。”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老一少客气来客气去,忍不住笑了。
我爸泡了一壶铁观音,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聊天。一开始聊的都是家常,我爸问陈立工作怎么样、父母身体好不好、平时有什么爱好。陈立一一回答,态度恭敬但不卑微,说话有条有理。
聊着聊着,我爸忽然话锋一转。
“小陈啊,我问你个事儿。”
“叔叔您说。”
“你对我们家晚棠,是认真的吗?”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陈立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看着我爸。
“叔叔,我是认真的。”他的声音不高,但很坚定,“我想娶晚棠,跟她过一辈子。”
“你知道她之前的事吧?”我爸的目光很锐利,“她离过婚,前夫那家人对她不好。我不希望她再受一次伤害。”
“我知道。”陈立点点头,“晚棠都跟我说了。叔叔,我不能保证以后的日子里一点风雨都没有,但我能保证,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会站在她这边。我不会让她一个人扛。”
我爸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我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一个闺女。她妈走得早,这些年她吃了不少苦。你要是敢欺负她,我老头子第一个不答应。”
“叔叔您放心。”陈立郑重地说。
我在旁边听着,眼眶热热的。
以前宋远志来我家的时候,我爸也问过类似的话。当时宋远志的回答是“叔叔您放心,我会对晚棠好的”。后来事实证明,他说的“好”,是让我把房子交出来给他弟弟。
但陈立不一样。
他没有说什么漂亮话,他只是说“我会站在她这边”。
这句话,比一千句“我会对你好”都管用。
中午我爸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排骨、糖醋鱼、油焖大虾、清炒时蔬,摆了满满一桌。陈立每样菜都吃了不少,一个劲儿夸好吃,把我爸夸得合不拢嘴。
吃完饭,陈立抢着洗碗。我爸拦着不让,说哪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陈立说“叔叔您做饭辛苦了,洗碗这种小事我来就行”。两个人又客气了半天,最后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把碗抢过来自己洗了。
“你们俩都别争了,我洗。”
我爸和陈立对视一眼,都笑了。
下午,陈立陪我爸下象棋。
我爸年轻的时候是单位的象棋冠军,水平相当不错。陈立也不弱,两个人在棋盘上杀得难解难分。我在旁边看了两局,完全看不懂,干脆去厨房准备晚饭。
正切着菜,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
“嫂子,是我,远明。”
我手里的刀顿了一下。宋远明?他打电话给我干什么?
“有什么事吗?”
“嫂子,我妈……我妈她……”宋远明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妈她今天早上又犯病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我哥在医院守了一天一夜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放下菜刀,深吸了一口气。
“宋远明,我不是你嫂子了。你 妈的事,你应该找你哥商量。”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该给你打电话。”宋远明的声音很急,“但我哥他……他情绪不太好,医生说让他休息他都不肯。我怕他也倒下了。嫂子,我知道你恨我妈,但她现在真的快不行了。你能不能……能不能劝劝我哥?”
“我劝他?”我差点笑出来,“宋远明,你觉得我去劝他合适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妈病了,你哥在照顾,你在干什么?”我忍不住问,“你妈住院这么久,你就去了两次?”
“我……我有工作……”
“你哥也有工作。”我打断他,“宋远明,你今年二十九了,不是九岁。你妈以前那么偏心你,为了给你弄套房子不惜算计我的陪嫁房。现在她躺在病床上,你就拿‘有工作’当借口躲得远远的?你的良心呢?”
电话那头的呼吸急促起来。
“嫂子,我……”
“别叫我嫂子。”我挂了电话。
我站在厨房里,胸口起伏着,心里又气又堵。
气的是宋远明的自私,堵的是刘美兰的结局。她一辈子偏心小儿子,为了小儿子不惜算计大儿媳的房子。到头来她最偏心的小儿子在她最需要的时候躲得远远的,留在她身边的却是她最看不上眼的大儿子。
这是不是就叫因果报应?
陈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我身后。
“怎么了?”他轻声问。
我把刚才的电话告诉了他。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背后轻轻抱住了我。
“你心里不舒服?”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声音闷闷的。
“有一点。”我靠在他怀里,“不是同情她,就是觉得……挺讽刺的。”
“人生就是这样。”陈立说,“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她种下的因,现在该她自己尝这个果了。”
“你说我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我犹豫了一下,“不是为了她,就是……去看看宋远志。他毕竟也挺可怜的。”
陈立松开我,转过身让我面对着他。
“如果你想去,我陪你去。”他看着我的眼睛,“但你要想清楚,你去医院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自己心安?还是为了让别人心安?”
我想了想,说:“是为了让自己了结这件事。”
“那就去。”陈立点点头,“我陪你。”
第二天下午,我和陈立一起去了医院。
刘美兰住在神经内科的病房里,我们到的时候,宋远志正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打盹。他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胡子拉碴的,身上的衣服也皱皱巴巴的。
“宋远志。”
他猛地惊醒,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晚棠?你怎么来了?”他的目光落在我身后的陈立身上,表情微微一僵。
“听说你妈情况不太好,我来看看。”我把手里的果篮递给他,“这是给你的,不是给她的。”
宋远志接过果篮,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这位是陈立,我男朋友。”我介绍道。
陈立上前一步,伸出手:“你好,我是陈立。”
宋远志看着陈立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了上去。
“你好,我是宋远志。”
两个男人的手握在一起,气氛有一瞬间的微妙。
“你妈怎么样了?”我问。
宋远志收回手,摇了摇头:“不太好。昨天又做了一次手术,医生说如果恢复不好,可能以后都站不起来了。”
我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刘美兰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蜡黄,跟几个月前那个坐在我家沙发上理直气壮的女人判若两人。
“远明呢?”我问。
宋远志苦笑了一声:“他说他要加班,来不了。”
“加班?”我冷笑了一声,“他妈都快不行了,他还加班?”
“算了,不怪他。”宋远志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我妈从小就偏心他,把他惯坏了。现在出了事,他根本不知道怎么面对。说到底,是我妈自己种下的因。”
我看着宋远志疲惫的脸,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这个男人,虽然窝囊,虽然不作为,虽然做了很多让我失望的事,但至少在他妈最需要的时候,他没有走。
“宋远志,你恨我吗?”我忽然问。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恨你什么?”
“恨我跟你离婚,恨我不肯把房子交出来,恨我让你 妈的计划落了空。”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不恨。”他说,“是我自己没本事,怪不了别人。如果我有本事,我妈就不会惦记你的房子。如果我有本事,就不会让你受那么多委屈。说到底,是我的问题。”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也不是一无是处。
至少他还知道反思。
“好好照顾你妈。”我说,“也好好照顾自己。”
“谢谢你来看我。”宋远志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陈立,“你们……挺好的。”
“嗯。”我点点头。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住院部的大楼染成了橘红色,看起来暖洋洋的,但走进大楼里的人,没有几个是带着笑容的。
陈立牵着我的手,没有说话。
“陈立,”我忽然说,“谢谢你陪我。”
“谢什么。”他笑了笑,“以后不管什么事,我都陪你。”
我握紧了他的手。
心里那个曾经被伤得千疮百孔的地方,好像在一点一点地愈合。
第十章
刘美兰出院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宋远志给我发了条短信,说他妈恢复得还不错,虽然走路还有点不利索,但已经能扶着墙慢慢挪动了。他说医生建议回家休养,他请了个护工白天照顾,晚上他自己来。
我没回这条短信。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恭喜”不合适,说“好好照顾”又显得虚伪。干脆就不回了。
工作室年前最后一笔业务做完,我给三个员工发了年终奖,又请他们吃了顿饭。三个员工都是今年招的,两个刚毕业的小姑娘,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做事都很踏实。饭桌上小姑娘问我什么时候结婚,我说不急,先搞事业。
“周姐,你男朋友那么帅,小心被人抢走了。”小姑娘笑嘻嘻地说。
“抢不走的。”我笑了笑,“能被抢走的,就不是我的。”
这话是我妈说的。
我妈活着的时候经常跟我说,女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遇不到好男人,而是遇到了一个你以为好的男人,把全部身家都押上去,最后发现押错了。她说真正的好男人,不是那种追你的时候甜言蜜语天花乱坠的,而是那种遇到事了能站在你身边的。
“你爸就是这样的人。”我妈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总是亮亮的。
以前我不太懂,现在懂了。
腊月二十八,陈立正式搬来跟我一起住了。
不是搬到我的工作室楼上——我在工作室附近租了一套两居室,不大但很温馨。陈立原来自己也有套房子,在城西,离设计院近。但他主动提出来搬到我这边住,说这样每天可以接我下班。
“你那套房子怎么办?”我问他。
“先空着呗。”他一边往衣柜里挂衣服一边说,“等以后有需要了再说。”
“什么需要?”
他转过头看着我,笑了一下:“比如以后有了孩子,两居室不够住了,就换个大点的。”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
“谁要跟你生孩子。”
“你不跟我生跟谁生?”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周晚棠同志,你已经答应我的求婚了,生孩子是迟早的事。”
我挣了一下没挣脱,就由他抱着了。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光照在窗户上。
“陈立,你说我们能过好吗?”我靠在他怀里,轻声问。
“能。”他的声音很坚定,“一定能。”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我见过坏的婚姻是什么样子,所以知道好的婚姻该怎么经营。”他把我转过来,看着我的眼睛,“好的婚姻,不是谁依附谁,也不是谁算计谁。是两个独立的人,选择一起面对生活。你不需要为了我放弃什么,我也不需要为了你委屈自己。我们在一起,是因为在一起比一个人更好。”
“要是不好了呢?”
“不好了就一起想办法变好。”他认真地说,“办法总比困难多。”
窗外的烟花还在响,我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好,我信你。”
大年三十,我带着陈立回老家跟我爸一起过年。
我爸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贴春联、挂灯笼、包饺子,忙得不亦乐乎。陈立挽起袖子帮忙,和面、擀皮、剁馅,样样都干得像模像样。
“小陈,你这手艺跟谁学的?”我爸惊讶地问。
“跟我妈学的。”陈立笑着说,“我爸工作忙,家里做饭都是我妈。我从小跟着她学,多少会一点。”
“好好好,会做饭的男人疼老婆。”我爸满意地点点头。
晚上吃年夜饭,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我爸喝了两杯酒,脸红扑扑的,话也多了起来。
“晚棠她妈在的时候,每年过年都是她张罗。”我爸端着酒杯,看着墙上我妈的照片,“她做的年夜饭,那才叫好吃。我这手艺,学了多少年也只学了个皮毛。”
“叔叔,您做的已经很好吃了。”陈立说。
“那是你没吃过她妈做的。”我爸摇了摇头,眼眶有点红,“她妈走的那年,腊月二十八还在医院里,跟我说‘老周,今年过年我可能回不去了,你给闺女做顿好的’。我说你放心,等你好了咱们一起回去。结果……”
他没说完,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爸。”我握住他的手。
“没事没事,大过年的不说这些。”我爸擦了擦眼睛,挤出一个笑容,“来,小陈,咱们喝一个。以后晚棠就交给你了,你可得好好待她。”
“叔叔您放心。”陈立举起杯子,郑重地说,“我会用一辈子好好待她。”
吃过年夜饭,我和陈立去院子里放烟花。
老家的院子不大,但足够我们两个人折腾。陈立点了一根仙女棒递给我,金色的火花在夜色中噼里啪啦地绽放,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周晚棠,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我笑着回应。
“今年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年。”他看着我,“以后每一个年,我都想跟你一起过。”
“好。”我点点头,“以后每一个年,都一起过。”
零点的钟声敲响,远处的天空被烟花照亮。我站在老家的院子里,身边是我爱的男人,身后是温暖的灯火。
我妈的照片就摆在客厅的柜子上,笑盈盈地看着这一切。
妈,您看到了吗?
您的闺女,终于找到那个愿意站在她身边的人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
我接到了宋远志的电话。
“晚棠,我妈走了。”
我握着手机,愣了好几秒。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宋远志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正常,“她这几天一直说胸口闷,昨天半夜忽然不行了,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医生说心脏的问题。”
“你……你还好吗?”
“还好。”他顿了顿,“其实她走之前那几天,状态反而好了很多。能自己下床走路了,胃口也不错。她还跟我说,等她好了,要亲自去找你,当面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真的这么说了?”
“真的。”宋远志说,“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她说她鬼迷心窍,贪图别人的东西,最后什么都没捞着,还把儿子害了。她说她没脸求你原谅,但这句话一定要带到。”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窗台上那盆君子兰上。那是赵长河送我的,养了大半年,长得郁郁葱葱。
“宋远志,你替我跟她说一声,我原谅她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抖,“不是因为她值得原谅,是因为我不想再恨任何人了。恨一个人太累了。”
“谢谢你,晚棠。”宋远志的声音也抖了。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问。
“先把我妈的后事办了,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想换个城市发展。这座城市有太多不好的回忆,我想重新开始。”
“那挺好的。”
“晚棠,”他忽然说,“你一定要幸福。”
“你也是。”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发了好一会儿呆。
陈立从厨房探出头来:“怎么了?谁的电话?”
“宋远志的。”我说,“他妈走了。”
陈立愣了一下,擦了擦手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你还好吗?”
“还好。”我靠在他肩膀上,“就是觉得,人生挺短的。争来争去,最后什么都带不走。”
“是啊。”陈立搂着我的肩膀,“所以更要好好过每一天。”
“陈立,我们结婚吧。”我忽然说。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惊喜。
“真的?你不是说再等等吗?”
“不等了。”我笑了笑,“人生那么短,我不想再等了。”
他一把把我抱起来,在客厅里转了好几个圈。
“周晚棠,你终于肯嫁给我了!”
“放我下来!头晕!”
他不放,继续转。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我们身上。那盆君子兰在窗台上静静地看着我们,叶子绿得发亮。
第十一章
婚礼定在五月。
不是那种大操大办的婚礼,就在郊区的一个小庄园里,请了双方的至亲好友,加起来不到五十个人。我和陈立都不想搞得太隆重,觉得婚礼是两个人的事,没必要摆给别人看。
但我爸不同意。
“我就你一个闺女,怎么能不办婚礼?”他在电话里跟我急了,“你妈要是还在,肯定也不会答应的!”
“爸,我们不是不办,是简办。”我耐心地解释,“就请几个亲戚朋友,吃顿饭,走个仪式就行了。”
“那不行!你李阿姨、王叔叔他们都要来!还有你妈那边的亲戚,你表姐表姐夫……”
“爸,您说的这些人加起来都三四十个了。”
“三四十个怎么了?我还嫌少呢!”
最后拗不过他,我们折中了一下——婚礼规模控制在六十人以内,场地选在郊区的小庄园,仪式从简但该有的环节一个不少。
我爸这才勉强答应了。
婚礼前一周,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寄件人是宋远志。
我拆开包裹,里面是一个红色的锦盒和一张卡片。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对精致的银筷子,筷子上刻着两只鸳鸯。
卡片上只有一行字:“祝你们白头偕老。——宋远志”
我把卡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我去深圳了,那边有个工作机会。以后可能不回来了。晚棠,谢谢你当初跟我离婚。如果不是你那么决绝,我可能到现在还是个窝 囊废。我在新的城市会好好生活的,你也要幸福。”
我把卡片放回锦盒里,轻轻盖上了盖子。
陈立走过来,看了一眼锦盒:“谁送的?”
“宋远志。”我把锦盒递给他。
他打开看了看,笑了一下:“银筷子,寓意‘快快生子’?你这前夫还挺有意思的。”
“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他把锦盒放到柜子上,“他送的是祝福,又不是炸弹。再说了,他能大大方方地送祝福,说明他已经放下了。放下了就好,对大家都好。”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真的很大气。
婚礼那天,天气特别好。
五月的阳光温暖而不灼热,庄园里的月季开得正盛,粉色、红色、白色的花朵簇拥在一起,像是为这场婚礼特意准备的。
我穿了一件简约的白色婚纱,没有拖尾,没有亮片,就是简简单单的缎面款式。头纱是我爸从柜子深处翻出来的,那是我妈当年结婚时戴过的,保存了三十多年,白色的蕾丝已经微微泛黄。
“你妈要是能看到你穿婚纱的样子,该多好。”我爸帮我整理头纱的时候,声音有点哽咽。
“爸,妈在天上看着呢。”我握住他的手,“她会高兴的。”
婚礼仪式在庄园的草坪上举行。
没有红毯,没有花门,只有一条用白色花瓣铺成的小路,通向一棵老槐树。陈立就站在槐树下,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我爸挽着我的手,沿着花瓣小路慢慢走过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新娘子真好看。”
走到一大半的时候,我看见陈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我爸把我的手交到他手里。
“小陈,我把闺女交给你了。”我爸的声音很郑重。
“爸,您放心。”陈立握紧了我的手。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陈立第一次叫他“爸”。
仪式很简单,交换戒指、宣读誓言、切蛋糕、扔捧花,一个小时就结束了。扔捧花的时候,我故意往小唐的方向扔,她接了个满怀,脸都红了。
“周姐!我还没男朋友呢!”她抱着捧花嚷嚷。
“快了快了,接到了捧花,下一个结婚的就是你。”我笑着说。
婚宴是自助餐的形式,大家三三两两地站在草坪上,端着盘子边吃边聊。赵长河端着一杯红酒走过来,拍了拍陈立的肩膀。
“小陈,你娶了我们周经理,可是捡到宝了。她是我见过最靠谱的人,你要是敢对她不好,我第一个不答应。”
“赵总您放心。”陈立笑着说。
“叫什么赵总,叫赵哥!”赵长河哈哈大笑。
我爸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被一群亲戚围着,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新做的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朵小红花,逢人就说“我闺女今天结婚”。
我妈的照片被他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照片前面摆了一小束花。
他说,我妈也要看着他闺女出嫁。
傍晚的时候,客人们陆陆续续散了。我和陈立站在庄园门口,一个一个地送别。最后一个走的是我爸,他喝了点酒,脸红红的,拉着我的手不肯放。
“闺女,以后你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他的眼眶红红的。
“爸,不管嫁不嫁人,我永远是您的闺女。”我抱住他。
“我知道,我知道。”他拍了拍我的背,“你好好过日子,爸在老家挺好的,不用担心。”
“爸,要不您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吧?”
“不了不了。”他摆摆手,“我在老家住惯了,左邻右舍都熟。再说了,你妈在那儿,我得陪着她。”
送走我爸,庄园里就只剩下我和陈立,还有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东西。
夕阳把草坪染成了金黄色,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累不累?”陈立问我。
“有点。”我靠在椅子上,脱了高跟鞋。
“那咱们也回去吧。”他蹲下来,帮我揉了揉脚踝,“回去泡个热水澡,好好休息。”
“陈立,我们今天结婚了。”我忽然说。
“是啊,我们结婚了。”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温柔。
“感觉像做梦一样。”
“那就让这个梦一直做下去。”他站起来,牵起我的手,“走吧,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真好听。
婚后的日子跟婚前没什么太大区别。
我们依然各自上班,晚上回家一起做饭,周末去逛超市或者看场电影。陈立还是那么细心,会记得我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会在降温的时候提醒我加衣服,会在我加班的时候送夜宵到工作室。
唯一的变化,是我们在城西买了一套新房子。
不是别墅,就是普通的三居室,但有一个很大的阳台,可以种花种草。陈立说等以后有了孩子,就把最小的那间改成儿童房。我说你怎么知道会有孩子,他说肯定会有,而且不止一个。
“你想要几个?”我问他。
“两个吧,一男一女。”他想了想,“男孩像我,稳重踏实;女孩像你,聪明勇敢。”
“为什么女孩不能稳重踏实,男孩不能聪明勇敢?”
“好好好,都一样都一样。”他举手投降。
房子装修的时候,陈立亲自画的设计图。他把阳台设计成了一个小花园,有花架、有藤椅、有一面绿植墙。他说以后我们可以坐在阳台上喝茶看书,看夕阳西下。
“你怎么把什么都规划好了?”我看着那张设计图,忍不住问。
“因为我等了三十四年才等到你,”他说,“所以要把每一个细节都规划好,不浪费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
我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油嘴滑舌。”
“真心话。”
搬进新家那天,我爸专程从老家赶来,带了一盆我妈生前种的月季花。
“你妈最喜欢月季,这盆花她养了十几年了。”我爸把花盆放在阳台上,“以后你们住在这里,这盆花就当是你妈陪着你们了。”
我看着那盆月季,它的枝干粗壮,叶子油绿,顶端结着几个粉色的花苞,含苞待放。
“谢谢爸。”
“谢什么。”我爸站在阳台上,环顾着我们的新家,“你妈要是能看到这些,该多好。”
“爸,”我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妈能看到。她一直在看着我们。”
阳台外面,夕阳正在慢慢落下,把整座城市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那盆月季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点头。
第十二章
结婚第二年春天,我怀孕了。
发现的时候是三月,工作室刚接了几个新客户,我正忙得脚不沾地。那几天总觉得累,以为是加班加多了,也没在意。直到有一天早上刷牙的时候忽然一阵恶心,趴在洗手台上干呕了半天。
陈立吓坏了,非要带我去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怀孕六周。
我拿着化验单,站在医院走廊里,脑子一片空白。陈立站在我旁边,表情从紧张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狂喜,然后一把抱住了我。
“我要当爸爸了!”
“轻点轻点,勒死我了。”我拍他的胳膊。
他赶紧松开,紧张兮兮地看着我的肚子:“没事吧?我刚才是不是太用力了?”
“没事,才六周,还没黄豆大呢。”我被他逗笑了。
从医院出来,陈立一路上都在打电话。先给他爸妈打,又给我爸打,然后又给他那几个好哥们打。每通电话的内容都差不多:“我要当爸爸了!”然后对面传来一阵恭喜声,他就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我爸接到电话后,当天下午就从老家赶过来了。
他拎了一只老母鸡、一篮子土鸡蛋、一大包红枣桂圆,站在我家门口的时候,脸上的笑容都快溢出来了。
“闺女,你想吃什么?爸给你做!”
“爸,我才六周,用不着这么夸张。”我哭笑不得。
“什么夸张!怀孕是大事,头三个月最重要!”我爸把东西拎进厨房,挽起袖子就开始忙活,“你妈怀你的时候,头三个月我天天给她炖鸡汤。你不爱喝鸡汤,爸给你炖排骨汤。”
那天晚上,我喝到了我爸炖的排骨汤。
味道跟我妈做的一模一样。
晚上躺在床上,陈立轻轻摸着我的肚子,虽然那里现在还平平的,什么都摸不出来。
“你说,是男孩还是女孩?”他问。
“不知道。”我靠在他肩膀上,“男孩女孩都行,健康就好。”
“我觉得是女孩。”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女孩。”他的声音很轻,“最好长得像你,性格也像你。聪明、勇敢、独立、不认输。”
“那要是男孩呢?”
“男孩也好。”他想了想,“我教他打篮球,教他做模型,教他怎么做一个靠谱的男人。”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色的光。
“陈立,你怕不怕?”我忽然问。
“怕什么?”
“怕我们做不好父母。”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我搂得更紧了一些。
“怕。”他说,“但怕也要做。我们不会做完美的父母,但我们可以做用心的父母。就像你爸和你妈那样,给孩子最好的爱,最好的底气。”
我点点头,把脸埋进他的怀里。
妈,您听到了吗?
您的闺女也要当妈妈了。
怀孕的消息传开后,我的手机就没消停过。
赵长河打电话来恭喜,说要承包我整个孕期的水果供应。小唐发了一长串微信,从孕期注意事项到月子餐食谱,密密麻麻好几屏。连中介小哥张经理都发来贺电,说以后孩子要买学区房记得找他。
最让我意外的是,宋远志也发了一条消息。
“听说你怀孕了,恭喜。祝母子平安。”
我回了一句“谢谢”。
他回了一个笑脸。
就这么简单,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越界的关心。这样挺好的。
孕期前三个月,我孕吐得很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陈立急得团团转,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今天酸辣粉明天柠檬水后天话梅糖,就为了让我能多吃一口。
“陈立,你别忙了,我真的吃不下。”我趴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说。
“不行,你多少得吃点。”他端着一碗小米粥蹲在沙发前,“就一口,尝一口。我放了红枣和枸杞,甜的。”
我勉强张嘴喝了一口。
然后又是一阵恶心,冲进卫生间全吐了。
陈立站在卫生间门口,心疼得眼眶都红了。
“不吃了不吃了,你想吃的时候再吃。”他拿毛巾给我擦嘴。
“对不起。”我靠在他身上,觉得特别愧疚。
“你道什么歉?是我该道歉,让你受这么大罪。”他轻轻拍着我的背,“辛苦了,老婆。”
三个月过后,孕吐终于消停了。
我的胃口一下子变得特别好,什么都想吃。陈立高兴坏了,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糖醋里脊、番茄牛腩,一个月把我喂胖了八斤。
产检的时候,医生说胎儿发育得很好,一切指标正常。
做四维彩超那天,我和陈立第一次看到了孩子的脸。
小小的,蜷缩成一团,小手握成拳头放在嘴边,像是在吃手。
“好丑。”我嘴上这么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哪里丑了,明明很可爱。”陈立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你看那个小鼻子,多像你。”
“那么小一团,你能看出像谁?”
“当然能。”他指着屏幕,“这里,额头,像我。这里,下巴,像你。”
我仔细看了看,还是没看出来哪里像谁。
但没关系。
不管像谁,都是我们的孩子。
预产期是十一月底。
十一月初,我开始休产假,把工作室交给了手下的大姐打理。大姐跟了我两年了,做事踏实可靠,我信得过她。
我爸从老家搬过来住,说要照顾我到坐完月子。他把客房的床铺好,冰箱里塞满了各种食材,阳台上晾着他从老家带来的草药,说是给我坐月子洗澡用的。
“爸,您这也太夸张了。”我看着那一阳台的草药哭笑不得。
“你懂什么,这都是好东西。”他一边整理草药一边说,“你妈生你的时候,月子里着了凉,后来落下个腰疼的毛病。你可不能重蹈她的覆辙。”
十一月的天气越来越冷,我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也越来越不方便。陈立请了陪产假,天天在家守着我,生怕我有个什么闪失。
十一月二十八号晚上,我正在客厅里看电视剧,忽然感觉肚子一阵发紧。
一开始我没在意,以为是假性宫缩。但过了一会儿又来了,而且比上一次更疼。
“陈立!”我喊了一声。
他正在厨房洗碗,听到我的声音立刻冲了出来。
“怎么了?”
“我好像……要生了。”
他的脸刷地白了,然后手忙脚乱地去拿待产包、打电话叫车、通知我爸。我爸倒是很镇定,一边帮我穿外套一边说“别慌别慌,头胎没那么快”。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了一下,说开了两指,还得再等等。
这一等就是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里,阵痛一波接一波,一次比一次剧烈。我疼得满头大汗,把陈立的手都掐紫了。他一声不吭,就那么让我掐着,另一只手不停地给我擦汗。
“周晚棠,你加油。”他的声音有点抖。
“加什么油……我又不是汽车……”我疼得说话都费劲。
凌晨四点半,我终于被推进了产房。
陈立换上了无菌服,站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
“老婆,我在这儿。”
“你……你别走……”我攥着他的手,指甲陷进他的肉里。
“不走,哪儿也不去。”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是我这辈子最漫长的半个小时。
疼。
撕心裂肺的疼。
但我一声都没哭。
我咬着牙,跟着助产士的口令用力,再用力。
“看到头了!再来一次!”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
然后,我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
婴儿的啼哭。
“恭喜,是个女孩,六斤八两,很健康。”
助产士把一个小小的、红彤彤的、皱巴巴的小东西放在我胸口。她眯着眼睛,张着小嘴哇哇大哭,声音洪亮得能把屋顶掀翻。
我低头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陈立,我们的女儿。”
陈立蹲在床边,看着那个小东西,眼泪也止不住地流。
“她好小。”他的声音又哑又抖,“周晚棠,她好小好小。”
“废话,新生儿当然小。”我哭着笑了。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女儿的小手。那只小手只有他拇指那么大,却紧紧地攥住了他的食指。
“她抓住我了。”陈立的声音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周晚棠,她抓住我了!”
我靠在他肩膀上,看着怀里的女儿。
她哭累了,闭着眼睛睡着了。小小的胸膛一起一伏,呼吸又轻又浅。
“给她起个名字吧。”我说。
陈立想了想,说:“叫念棠吧。陈念棠。”
“念棠?”
“嗯。”他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温柔,“念是思念的念,棠是你的棠。我希望她长大以后,能像你一样勇敢、独立、不认输。”
“陈念棠。”我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听。”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照进来,落在女儿的脸上。她动了动小嘴,像是在微笑。
妈,您看到了吗?
您有外孙女了。
她叫念棠。
第十三章
念棠满月那天,我爸喝多了。
他抱着念棠不肯撒手,坐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像她妈小时候,一模一样”。陈立爸妈也在,老两口围在旁边,稀罕得不行。
“老周,让我也抱抱。”陈立妈妈伸手去接。
“等会儿等会儿,我再抱一会儿。”我爸侧过身子,像护着什么宝贝似的。
“你都抱了半小时了!”
“半小时怎么了?我外孙女我还不能多抱一会儿?”
两个老人为了抢着抱孩子,在客厅里拌起嘴来。我和陈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笑得直不起腰。
“你爸平时挺温和一个人,怎么抱上孙女就变这样了?”陈立小声说。
“你不知道,我爸盼这一天盼了好多年了。”我靠在门框上,“我妈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的终身大事。现在我不光嫁了人,还生了孩子,他比谁都高兴。”
满月宴结束后,我爸回了老家。
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了念棠好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
“爸,您这是干什么?”
“不是给你的,是给念棠的。”他摆了摆手,“你妈走的时候留了点钱,我一直存着没用。现在给念棠,算是她外婆给她的见面礼。”
我打开红包,里面是一张存折。
存折上的数字是八万块。
“爸,这是妈留给您的钱,您自己留着养老……”
“我不用。”他打断我,“我有退休金,够用了。这钱是你妈攒了一辈子的,她说要给外孙的。你拿着,别跟我争。”
我看着那张存折,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八万块钱,就是当年我妈藏在床头柜抽屉里的那笔私房钱。她走的时候留给了我,我结婚的时候带走了,后来我爸又偷偷塞回给我,我又塞回去。来来回回好几次,这笔钱一直没动。
现在,它终于找到了最好的去处。
“谢谢爸。”我抱了抱他。
“谢什么。”他拍了拍我的背,“好好过日子,把孩子养大。爸在老家挺好的,不用担心。”
送走我爸,我回到婴儿房,念棠正躺在小床上睡得香甜。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小睡衣,两只小手举在耳边,像一只投降的小青蛙。
我坐在小床边,看着她熟睡的小脸。
“念棠,你知道吗?你有一个特别好的外婆。”我轻声说,“虽然你见不到她,但她给你留了一份礼物。等你长大了,妈妈会告诉你她的故事。”
念棠动了动小嘴,像是做了个好梦。
休完产假,我回工作室上班了。
大姐把工作室打理得很好,这几个月不仅没丢客户,还新增了两家。我给她涨了工资,她高兴得不行,说以后会更加努力工作。
生活重新回到了正轨,只是比以前更忙了。白天上班,晚上带娃,半夜还要起来喂奶。陈立分担了不少,换尿布、拍奶嗝、哄睡觉,样样都干得像模像样。
有一次他同事来家里做客,看见他熟练地给念棠换尿布,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陈工,你在家还干这个?”
“怎么了?”陈立头也不抬,“我女儿我不干谁干?”
“我老婆让我换个尿布我都手忙脚乱的。”
“那是你练得少。”陈立把换好尿布的念棠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多练练就会了。闺女,对不对?”
念棠咯咯地笑。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暖洋洋的。
念棠半岁的时候,我带她回了一趟老家。
我爸早早就等在村口,看见我们的车就迎了上来。他抱着念棠不肯撒手,一路走一路跟邻居炫耀:“看,这是我外孙女,叫念棠,六個月了,可聪明了。”
邻居们围过来逗念棠,念棠也不认生,咧着嘴咯咯笑。
“这孩子长得真俊,像她妈。”
“眼睛像她爸,又大又亮。”
“老周好福气啊,孙女这么可爱。”
我爸笑得合不拢嘴。
吃过午饭,我把念棠哄睡了,然后一个人去了趟后山。
我妈的坟在后山的半坡上,周围种着几棵松树,很安静。我蹲在坟前,拔了拔周围的杂草,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张念棠的照片放在墓碑前。
“妈,我来看您了。”
山风吹过来,松树沙沙作响。
“我带念棠回来了,她在家里睡觉,下次带她来看您。”我坐在墓碑旁边,靠着凉凉的石碑,“她长得像陈立,但性格像我,脾气大得很,一不如意就嚎。陈立说这点随我。”
一只蝴蝶飞过来,在墓碑上停了一下,又飞走了。
“妈,我现在过得很好。陈立对我很好,他爸妈也对我也好。我的工作室生意不错,去年还拿了优秀小微企业的奖。爸身体也好,天天打太极,比我还精神。”
“就是有时候会想您。”我的声音有点哑,“尤其是念棠出生以后,我总是在想,如果您还在的话,您一定会很疼她。您会给她扎小辫子,给她做花裙子,教她唱《茉莉花》……”
风吹过来,把我的话吹散在山间。
“妈,谢谢您。”我擦了擦眼睛,“谢谢您和爸给了我那套房子,谢谢您从小就教我要独立、要勇敢、要有自己的底气。如果不是您教我的这些东西,我可能在宋家那摊烂事里就垮了,更不可能遇到陈立,不可能有现在的生活。”
“您留给我的,不只是一套房子。您留给我的是一个女人在这世上安身立命的底气。”
太阳慢慢西斜,把整座山染成了金黄色。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
走出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墓碑上我妈的照片被夕阳照得金灿灿的,她笑盈盈地看着我,好像在说:闺女,好好的。
我点了点头。
回到家里,念棠已经醒了,我爸正抱着她在院子里看花。她伸出小手去抓花瓣,我爸赶紧把花盆挪开:“不能抓不能抓,扎手。”
“爸,我来抱吧。”
“不用不用,我再抱一会儿。”我爸侧过身子,“你去做饭,冰箱里有排骨。”
我笑着摇摇头,走进厨房。
灶台上放着一个熟悉的砂锅,那是我妈以前用的那个。我打开锅盖,里面是泡好的排骨,旁边还放着一包调料,是我妈以前做红烧排骨用的配方。
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调料都配好了。
我站在灶台前,按照记忆里我妈的做法,一步一步地做红烧排骨。
焯水、炒糖色、加调料、小火慢炖。
厨房里弥漫着熟悉的香味,跟我妈做的一模一样。
晚饭的时候,我爸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就不说话了。
“爸,怎么了?不好吃?”
“好吃。”他的声音有点哑,“跟你妈做的一个味儿。”
我看着他微红的眼眶,鼻子也酸了。
“那您多吃点。”
“嗯。”他又夹了一块,低着头慢慢嚼。
念棠坐在婴儿椅里,挥舞着小勺子,咿咿呀呀地叫着。我爸抬起头看着她,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又变成了那个乐呵呵的老头。
“念棠想吃排骨了?不行不行,你还小,等长大了外公给你做。”
我看着这一老一小,心里满满的都是温暖。
妈,您看到了吗?
我们都好好的。
第十四章
念棠三岁那年,我的工作室搬到了更大的办公室。
从最初的四十平米小单间,到现在一百五十平米的开放式办公区,我用了五年时间。员工从三个增加到十五个,客户从五家增加到六十多家,业务范围从单纯的代理记账扩展到税务筹划、财务顾问、审计服务。
赵长河说我是他见过最能干的女人。
我说不是我多能干,是我不敢停下来。
经历过那段失败的婚姻之后,我比谁都清楚,一个女人最大的底气不是嫁得好,而是自己立得住。房子可以被惦记,存款可以被转移,但长在脑子里的本事、攥在手里的能力,谁也夺不走。
所以我把工作室当成第二个孩子来养。从早到晚泡在办公室里,谈客户、带团队、做方案、审报告,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陈立有时候会带着念棠来探班,念棠一进办公室就往我腿上爬,抱着我的脖子不肯撒手。
“妈妈,回家。”
“妈妈还有工作,让爸爸先带你回去好不好?”
“不好。”她把小脸埋在我脖子里,“要妈妈。”
陈立无奈地耸耸肩:“你闺女随你,倔得很。”
我只好一只手抱着念棠,一只手敲键盘。她也不闹,就乖乖地窝在我怀里,睁着大眼睛看屏幕上的数字。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口水流了我一肩膀。
“我抱她回去吧。”陈立小心翼翼地把念棠接过去,“你也别太晚了,早点回家。”
“知道了。”
他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抱着女儿走了。
我看着他们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样的日子虽然累,但踏实。
工作室五周年那天,我办了一个小型的庆祝会。请了老客户、老朋友,还有一路跟着我走过来的员工们。赵长河作为最早支持我的客户,被请上台讲了两句。
“我跟周晚棠认识快十年了,”他站在台上,端着酒杯,“当年她还是事务所的小经理,我就觉得这姑娘靠谱。后来她离婚、打官司、辞职创业,每一步都走得特别难,但每一步都走得特别稳。我赵长河做生意这么多年,佩服的人不多,她算一个。”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我站在旁边,眼眶有点热。
“所以啊,”赵长河举起酒杯,“祝周晚棠的工作室越办越好,祝她的人生越来越精彩!”
“干杯!”
大家一饮而尽。
庆祝会结束后,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和优秀企业奖牌。
五年前,我刚离婚,卖了妈妈留给我的房子,用那笔钱开了这间工作室。那时候我只有一个客户、三个员工、一间四十平米的办公室。
五年后,我有了六十多个客户、十五个员工、一百五十平米的办公室。
更重要的是,我有了一个爱我的丈夫、一个可爱的女儿、一个温暖的家。
手机响了,是陈立发来的视频通话。
我接起来,屏幕上出现念棠圆嘟嘟的小脸。
“妈妈!生日快乐!”她对着镜头大喊。
“宝贝,今天不是妈妈的生日。”
“爸爸说的!今天是妈妈工作室的生日!”
我笑了,陈立还真会教。
“好好好,谢谢宝贝。”
“妈妈你快回来!爸爸做了大蛋糕!”
“好,妈妈马上回来。”
挂了视频,我收拾好东西,关了灯,锁了门。
走出办公楼,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夏的暖意。我抬头看了看满天星斗,深吸一口气。
妈,您看到了吗?
您的闺女,过得很好。
念棠四岁那年,发生了一件小事。
说是小事,但它让我想了很久。
那天是周末,我带着念棠去商场买衣服。路过一家玩具店的时候,她看中了一套积木,拉着我的手不肯走。
“妈妈,我要这个。”
我看了看价格,不算贵,就给她买了。
付完钱出来,念棠抱着积木盒子,忽然仰起头问我:“妈妈,这个积木是外婆给我买的吗?”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爸爸说,外婆给念棠留了礼物。”她歪着小脑袋,“这个是不是外婆送的?”
我蹲下来,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不是这个。外婆给你的礼物,比积木珍贵多了。”
“是什么呀?”
“是一份底气。”我摸了摸她的头发,“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什么是底气?”
“底气就是,”我想了想,“就是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知道自己可以靠自己的能力站起来。不怕被人欺负,不怕被人算计,不用看别人的脸色活着。”
念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妈妈有底气吗?”
“有。”
“爸爸呢?”
“爸爸也有。”
“那念棠也要有!”
我笑着把她抱起来:“好,念棠也会有。妈妈教你。”
那天晚上,等念棠睡着了,我坐在她的小床边,看着她熟睡的小脸。
我想起我妈当年站在那套毛坯房里,拉着我的手说:“闺女,这是爸妈给你的底气。”
那时候我不太懂,现在完全懂了。
底气不是一套房子,不是一笔存款,不是任何可以用金钱衡量的东西。
底气是一个人在被生活打倒之后,还能重新站起来的能力。
我妈用她的一生教会了我这个道理。
现在,我要把它教给我的女儿。
念棠五岁那年,我们家又添了一口人。
是个男孩,七斤二两,哭起来嗓门大得能把整栋楼都震醒。
陈立给他起名叫陈知行。
“知行合一,”他抱着儿子,得意洋洋地说,“希望他长大以后说到做到,做个靠谱的男人。”
“万一他不靠谱呢?”我故意逗他。
“不可能。”陈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东西,“他爸靠谱,他妈靠谱,他姐也靠谱,他凭啥不靠谱?”
念棠趴在婴儿床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戳了戳弟弟的脸。
“妈妈,他好软。”
“新生儿都这样,你小时候也这么软。”
“真的吗?”她瞪大了眼睛,“那我现在还软不软?”
“你现在是硬邦邦的小石头。”陈立笑着把她抱起来,“来,亲弟弟一口。”
念棠凑过去,在知行额头上吧唧亲了一口。
知行被亲醒了,张嘴就要哭。念棠赶紧又亲了一口,他居然不哭了,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姐姐。
“他看我了!”念棠兴奋地叫起来,“妈妈,弟弟看我了!”
我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家四口,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
窗外阳光正好,阳台上那盆我妈留下的月季开得正盛,粉色的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曳。
妈,您看到了吗?
您的闺女,有了一个好字。
人生圆满。
第十五章
知行满月后,我回了一趟老家。
这次是我一个人回去的,没带孩子,也没带陈立。因为我要去做一件事,一件想了很久但一直没做的事。
我要去给刘美兰扫墓。
这个决定,陈立不知道,我爸也不知道。如果让他们知道了,他们大概会觉得我疯了——那个女人当年那么对你,你还要去给她扫墓?
但我还是想去。
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我自己。
刘美兰的墓在城郊的一个公墓里,宋远志走之前托人照看着,所以墓前还算干净。我买了一束白色的菊花,放在墓碑前。
墓碑上的照片应该是她年轻时候拍的,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灿烂。跟我记忆里那个坐在我家沙发上、理直气壮要用五万块买我房子的老太太,判若两人。
“刘美兰,”我站在墓碑前,轻声说,“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墓旁的柏树沙沙作响。
“说实话,我曾经特别恨你。”我蹲下来,把菊花摆正,“恨你贪得无厌,恨你把我当外人,恨你毁了我第一段婚姻。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你坐在我家沙发上的样子。”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恨一个人太累了,而且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算计我的房子,最后什么都没得到;你偏心小儿子,最后他连你最后一面都不肯见。你这一辈子,争来争去,到头来一场空。”
“宋远志去了深圳,听说现在过得还行,找了个女朋友,是个护士。远明还是老样子,在汽修厂上班,一直没结婚。你走以后,这个家就散了。”
我站起来,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我不恨你了。不是因为你值得原谅,是因为我不想再背着恨过日子了。你欠我的,已经用你的人生偿还了。我们两清了。”
“还有一件事。”我顿了顿,“我过得很好。我有爱我的丈夫,有可爱的儿女,有自己喜欢的事业。你当年想夺走的那套房子,我卖掉了,用那笔钱开了工作室。你没有夺走我的底气,反而让我更坚定了。”
“刘美兰,如果你在天有灵,就安息吧。下辈子,做个明白人。”
说完,我转身走了。
走出墓园的时候,阳光正好。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束白菊花在灰扑扑的墓碑前格外醒目。
再见了,刘美兰。
再也不见。
从老家回来后,我去了我妈的坟前。
这次我带了念棠和知行。
念棠已经五岁了,懂事了很多,乖乖地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知行还小,被陈立抱在怀里,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
“妈,我带孩子们来看您了。”我坐在墓碑旁,跟往常一样靠着石碑,“这个是念棠,您的外孙女,五岁了,聪明得很,像您。这个是知行,您的外孙,刚满月,嗓门大得能震破天。”
念棠仰着头问:“妈妈,外婆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能。”我摸了摸她的头,“外婆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那外婆能看到我跳舞吗?我学了中国舞,跳得可好了!”
“能看到。你跳什么外婆都喜欢。”
念棠高兴地在坟前转了个圈,像一只花蝴蝶。
陈立把知行放在我怀里,然后恭恭敬敬地对着墓碑鞠了三个躬。
“妈,我是陈立,您的女婿。”他的声音很郑重,“虽然没见过您,但我经常听晚棠说起您。谢谢您把晚棠培养得这么好,谢谢您留给她的底气。我会好好照顾她,好好照顾孩子们。您放心。”
山风吹过来,温柔地拂过我们的脸。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知行,他正睁着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知行,这是外婆。”我握着他的小手,轻轻挥了挥,“跟外婆打个招呼。”
知行咿呀了一声,像是在说话。
念棠在旁边咯咯笑起来:“妈妈,弟弟说‘外婆好’!”
我也笑了。
阳光透过松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墓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妈的照片在光影里忽明忽暗,笑容一如既往的温暖。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妈坐在老家的阳台上,旁边放着那盆月季花。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扎着低马尾,跟我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妈。”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闺女,你来了。”她笑着拉住我的手。
“妈,我想您了。”
“妈知道。”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妈一直在看着你呢。你做得很好,比妈想象的还要好。”
“真的吗?”
“真的。”她的眼睛里闪着光,“你没有被那摊烂事打倒,你守住了自己的底线,你重新站起来了,你还把日子过得这么好。妈为你骄傲。”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妈,那套房子我卖掉了。”
“卖就卖了,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她笑着说,“妈留给你的不是房子,是底气。你早就把底气攥在手里了,房子留不留都不重要。”
“妈,您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是你妈啊。”她伸手擦了擦我的眼泪,“好了,别哭了,都是两个孩子的妈了,还哭鼻子。”
我破涕为笑。
“妈,下辈子您还做我妈好不好?”
“好。”她点点头,“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做你妈。”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笑容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融进了光里。
“妈!”
我猛地睁开眼睛。
卧室里安安静静的,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缕月光。陈立在我旁边睡得正沉,呼吸均匀而绵长。
我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婴儿房。
知行在小床里睡得香甜,两只小手举在耳边。念棠在大床上翻了个身,被子掉了一半,我帮她盖好。
走到阳台上,那盆月季在月光下静静绽放。粉色的花瓣上沾着露水,晶莹剔透。
我抬头看着满天星斗,轻轻说了一句。
“妈,晚安。”
夜风温柔地吹过来,像是回应。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卧室,在陈立身边躺下。
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自然而然地搂住了我。
“怎么了?”他迷迷糊糊地问。
“没事。”我靠进他怀里,“做了个好梦。”
“什么梦?”
“梦见我妈了。”
他把我搂得更紧了一些:“妈说什么了?”
“她说她为我骄傲。”
“她当然会为你骄傲。”陈立的声音带着困意,但很温柔,“因为你是她最棒的女儿。”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色的纱。
我闭上眼睛,嘴角挂着笑容。
这一生,我失去过很多。
失去了妈妈,失去过婚姻,失去过那套承载了太多回忆的房子。
但我也得到了很多。
得到了一个真正爱我的丈夫,得到了一双可爱的儿女,得到了自己热爱的事业。
更重要的是,我得到了一个女人在这世上安身立命的底气。
这份底气,是妈妈用一生教会我的。
现在,我要用我的一生,把它教给我的女儿。
念棠,你听到了吗?
尾声
又是一年春天。
工作室的窗外,那棵老槐树抽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曳。
我坐在办公桌前,刚签完一份合同,手机就响了。
是念棠打来的。
“妈妈!爸爸说要带我们去放风筝!你什么时候回来?”
“妈妈还有半小时下班,你们先准备着。”
“好!妈妈快点回来!”
挂了电话,我笑着摇了摇头。这孩子,越大越像我了,急性子,什么事都等不及。
我收拾好东西,跟大姐交代了几句,然后拿起包下楼。
走出办公楼,春风迎面扑来,带着泥土和花草的香味。路边的玉兰花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瓣像一只只展翅的白鸽。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立。
“老婆,到哪儿了?”
“刚出发,二十分钟到家。”
“念棠已经催了八百遍了,知行也跟着起哄。”
“知道了知道了,快了。”
挂了电话,我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
路过市中心那片老小区的时候,我习惯性地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那里曾经有我爸妈给我买的房子,有我第一段婚姻的起点,有我被婆婆逼着交出房本的客厅。
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套房子现在住着王老师夫妇,他们把阳台改成了小花园,种满了月季和茉莉。陈医生偶尔会给我发照片,说花开得很好,谢谢我把房子卖给他们。
我说不客气,房子找到了好主人,我也找到了好归宿。
车子驶过老城区,驶过新城区,驶过这座我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城市。
街道两旁的店铺换了又换,路上的行人来来去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悲欢。
我也一样。
三十二岁那年,我离了婚,卖了房子,以为人生跌到了谷底。
现在回头看,那不是谷底。
那是我重生的起点。
车子拐进小区,远远就看见陈立带着两个孩子在草坪上等我。念棠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手里拽着一只蝴蝶风筝的线轴。知行骑在陈立脖子上,挥舞着小手。
“妈妈!快点!”念棠看见我的车,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我停好车,下了车。
念棠扑过来抱住我的腿,知行在陈立脖子上咿咿呀呀地叫着。陈立笑着走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辛苦了,老婆。”
“不辛苦。”我接过知行,在他胖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一口,“走吧,放风筝去。”
草坪上,念棠举着风筝跑来跑去,陈立在后面帮她拉线。知行坐在婴儿车里,看着姐姐咯咯笑。我站在旁边,春风拂面,阳光正好。
风筝越飞越高,在蓝天白云间自由自在地翱翔。
念棠仰着头,兴奋地大喊:“妈妈你看!风筝飞得好高!”
“看到了!”我笑着回应。
风筝在天上飞,我在地上看。
忽然想起我妈当年站在那套毛坯房里,拉着我的手说的那句话。
“闺女,这是爸妈给你的底气。”
妈,您给的底气,我收到了。
我会把它传下去。
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风筝在春风里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点,融进了无边的蓝天里。
念棠拽着线轴,回头冲我笑。
“妈妈,外婆能看到我们的风筝吗?”
“能。”我点点头,“外婆在天上,什么都看得到。”
春风温柔地吹过来,吹动了念棠的裙摆,吹动了知行的头发,吹动了草坪上的青草。
也吹动了我心里最柔软的那个角落。
妈,谢谢您。
谢谢您给了我底气,谢谢您教会我独立,谢谢您让我成为一个不依附任何人也能站得直的女人。
这一生,能做您的女儿,是我最大的幸运。
夕阳西下,我们收了风筝回家。
念棠牵着我的手,陈立抱着睡着的知行,一家四口走在暮色里。
身后是满天晚霞,前方是万家灯火。
这就是我的生活。
平凡,但踏实。
简单,但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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