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乏充分证据就拘留、起诉海员，成常态化

海员不公平刑事化问题加剧

近年来，海员在海外遭遇不当扣押、刑事追责的案例频发，相关权利保障始终是全球航运业持续关注的核心议题。近期，鹦鹉螺国际（Nautilus International）新任秘书长萨沙・迈耶（Sascha Meijer）公开发声，呼吁对海员刑事化案件持更审慎态度；海事法律专家也结合多起典型案例，从制度层面提出改革建议，直指当前海员司法保障体系的核心短板。

制裁导致风险陡增

随着全球制裁范围持续扩大，大量受制裁船舶上的船员尤其是船长面临逮捕风险，海员刑事化问题的紧迫性正持续上升。对于确实存在违法行为的海员，依法追究责任理所应当，但即便是这类案件，也必须严格遵循正当法律程序，保障当事人获得公平对待的权利。

这一保护原则既适用于悬挂优质船旗、合规运营的正规船舶，同样也应覆盖所谓 “影子船队” 中的海员，其基本司法权利不应因船舶运营性质而被剥夺。

海员易成追责 “兜底方”

从毒品案件栽赃到海事事故追责，再到地缘冲突下的船舶扣押，海员面临的刑事化风险正呈现多维度扩散的态势，而证据不足、程序缺失、责任错配等问题在多起案件中反复出现。

芬兰 / 叙利亚籍船员阿里・阿尔博卡里（Ali Albokhari）的遭遇颇具代表性。其任职船舶在土耳其被查出藏有毒品后，船长最终得以释放，但阿尔博卡里却在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其与毒品有关联的情况下，被当地法院判处 30 年监禁。截至目前，他的妻子仍在持续奔走，为其争取公正裁决与获释机会。

海事事故后的 “习惯性追责船员” 逻辑同样备受行业诟病。2024 年 3 月，集装箱船 “达利”（Dali）轮因全船断电撞上美国巴尔的摩弗朗西斯・斯科特・基大桥，造成大桥坍塌、6 名维修工人遇难。事故发生后，轮机长卡尔蒂凯扬・迪纳达亚兰（Karthikeyan Deenadayalan）一人被提起刑事指控。而法庭披露的证词显示，事故前轮机长曾多次申请备件，试图维持设备正常运转，事故背后的船舶维护不足、管理体系漏洞等深层问题被忽视，单一追责船员的合理性引发行业广泛质疑。

2021年，于船长指挥太平洋航运旗下“Mount Hirangi”号运粮抵达洪都拉斯港口时，船上遭临检，货舱中被发现19公斤可卡因。虽广泛怀疑为当地贩毒团伙所藏，但执法人员要求于船长“任选一名船员顶罪”，否则将其监禁。于船长选择坚守良知，拒绝诬陷包括中菲籍船员在内的任何人，结果立即被投进一所暴力高发的监狱。

在地缘政治博弈的场景中，海员更是首当其冲的受影响群体。今年 4 月 22 日，利比里亚籍集装箱船 Epimonidas 号与巴拿马籍集装箱船 MSC Francesca 号在穿越霍尔木兹海峡时，遭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IRGC）开火警告、登船检查并随后扣押。伊朗方面指控两艘船舶未经授权运营、多次违规，且在篡改导航系统的情况下试图无许可过境海峡。

经过两个月的扣押，首批 8 名 Epimonidas 号船员于近期获释遣返。乌克兰外交部证实，4 名乌籍船员已回国与家人团聚；菲律宾移民工人部也确认，4 名菲籍船员于 6 月 22 日抵达本国，目前所有获释船员健康状况良好。据了解，Epimonidas 号被扣押时共有 21 名船员，剩余船员的释放进展目前仍不明确；与此同时，MSC Francesca 号的在船船员总数、以及是否会有船员获释，也尚无官方确切消息。

规则约束力成破局关键

针对海员海外追责中的公平性缺失问题，海事法律专家莱夫特里斯・阿瓦吉亚诺斯（Lefteris Avagianos）船长指出，当前全球航运体系下，未经完整正当程序就将海员送上法庭已成为一种常态。

“国际航运业已经将‘缺乏充分证据基础就拘留、起诉海员’的做法制度化了。” 现任 Transmed Shipping 船舶经理、同时在英国城市法学院从事研究的阿瓦吉亚诺斯表示，无罪推定、免受任意拘留、获得适当法律代理等基本法律原则，在海员追责案件中远未得到清晰落实与严格执行。

提升海员案件审理公平性的核心路径之一，是推动建立“海员职业案件母国审理”原则 —— 即针对海员因职业海事事件引发的刑事追责，应由其国籍所属国的司法管辖体系进行审理，港口国可在符合法律规定的前提下参与案件办理。此外，案件审理前的阶段，应以保释替代羁押拘留，避免未审先拘、长期羁押的情况。

并且，上述原则并非全新创设，而是早已被纳入《联合国海洋法公约》（UNCLOS）以及各项国际人权文书之中。当前国际海事组织（IMO）与国际劳工组织（ILO）联合发布的相关指南，虽已重申正当程序、比例原则、公平待遇是基础性要求，而非仅为行业愿景，但指南本身不具备强制约束力，实际执行效果大打折扣。

若想将纸面原则落归到实处，必须配套具有约束力的国际协议。

作为全球供应链的核心支撑群体，海员的权利保障水平直接关系到航运业的稳定运行。长期以来，信德海事持续关注海员扣押、不当刑事化等议题，而从近年的案例来看，海员群体仍时常要为船舶管理疏漏、企业经营决策乃至地缘政治冲突承担连带责任。业内普遍认为，行业应跳出 “个案呼吁、事后救火” 的短期思维，推动国际规则升级与各国司法协同，真正让正当程序成为海员追责的刚性底线，让普通海员免于无端刑事化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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