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管那个叫“画蛇添足”。
把本来一碗清水硬给熬成了勾了芡的高汤。
喝是能喝,但味儿全变了。
事情的起因挺简单。
有个叫卢克文的人,在网上发了一段牢骚。
他可能实在是憋不住了,也可能是看见了什么让他哭笑不得的东西,就把它说了出来。
他说的是翻译圈里的一种病。
一种非要把大白话翻出文言文,把村头唠嗑翻成朝堂奏对的病。
他举的例子,现在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一个是歌词。
英语原文是“I‘m a big big girl, in a big big world”。
这句话什么意思呢?
任何一个念过小学三年级,刚学了百十个单词的中国小孩都能看明白。
“我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女孩,在一个很大很大的世界里”。
就这么简单。
说话的人可能正站在街头,可能正缩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情绪低落,觉得自己渺小,又觉得这世界空荡荡的,所以用了最笨拙、最像小孩说话的词——“big big”。
她没用“enormous”,没用“magnificent”。
她就是个大女孩,在大世界里。
但是到了某些“大神”手里,这句话突然就镀了金身。
“I’m a big big girl”变成了“我已亭亭玉立”。
“In a big big world”变成了“于这浩瀚寰宇”。
亭亭玉立。
浩瀚寰宇。
卢克文问,这不叫翻译,这叫什么?
他说这叫加戏,叫过度美颜。
他给了一个让人拍大腿的比喻。
这就像你隔壁邻居家那个叫二丫的姑娘,夏天傍晚,穿着一条碎花的裙子,嘴里叼着一根从小卖部买的冰棍,正蹲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纳凉。
风吹过来,头发丝乱糟糟的,她用手胡乱拨一下,冰棍水滴到地上。
这个画面是生的,活的,带着泥土和汗水味儿。
结果呢,你非要冲过去,给她披上一件并不存在的锦绣华服,把她手里的冰棍说成是西域进贡的寒冰,把村口那片黄土地说成是御花园。
二丫自己都得愣住。
她只是想凉快一下。
这就是一种病态的审美。
一种不敢面对简单真实的恐惧。
而且这种病,根本不只在歌词里。
它早就扩散到了各种犄角旮旯。
我们看过的那些外国电影字幕里,这种过度美颜简直就是重灾区。
主角在街头遇到了一个好久没见的朋友,对方点点头,说了句“What‘s up?”
这话要怎么翻?
正常人会说“咋样?”,或者说“还好?”,再客气点说句“最近怎么样?”
已经顶天了。
这俩词“What’s up”的内核,就是随性的,不正式的,甚至是不需要认真回答的寒暄。
它像是一颗丢进水里的石子,目的不是听石子落水的深度,只是看个涟漪。
但字幕君不答应。
他大笔一挥,给了你四个字:“别来无恙?”
这就不是聊天的语气了。
这是两个侠客在风雪夜的破庙里重逢,或者两个被贬的文人隔着千山万水在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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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隔壁角色还在说脏话飙车,下一秒突然成了古风言情剧。
这种割裂感,就像吃着汉堡配了一口铁观音,不伦不类。
还有更让人无语的。
主角摊上事儿了,朋友帮他,他做了一番无用功之后,累了,不想管了。
他说“I don‘t care。”
又是三个简单的字。
意思就是“无所谓啦”、“我不管了”、“拉倒吧”。
饱含着放弃、疲惫、不耐烦。
结果字幕上赫然出现:“吾心已如止水”。
这种翻译已经不是简单的不准了。
它把一个凡人的情绪,强行拔高到了圣人和高僧的境界。
一个人说我不在乎,仅仅是因为那一刻他不想再碰这堆破事。
他不是得道了,不是涅槃了,他就是烦了。
他把这种俗世的烦躁感,强暴式地转换成了某种超脱的、哲学式的宁静。
但谁害怕了这种俗世的真实呢?
也许不能单独责怪某一个译者。
这更像是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审美倾向。
在有些人的认知里,西方的原文太简陋了,太直白了,像一座没装修的毛坯房。
他们觉得如果把这样的毛坯房原样地呈现出来,会显得他们这些译者的水平不行,手里的工具太糙,也显得英文原文不够博大精深。
他们坚信,英语能够流行,一定是因为它和中文一样,背后藏着深不可测的典故和精妙的修辞。
如果没有,那一定是原作者藏得太深,需要他们动手挖出来。
于是他们就拿着成语词典和文言文虚词,开始给毛坯房搞精装修。
把简单的词复杂化。
把口头的书面化。
把具体的抽象化。
一看到“big”就想到了“浩瀚”。
一看到“girl”就想到了“佳人”。
仿佛不用上几个四字成语,就不足以证明自己受了教育,不足以证明英文表达的意思其实很有深意。
说到底,这就是一种根子里的东西。
一种盘踞在骨头缝里,可能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文化自卑”。
潜意识里,总是觉得自家的白开水拿不出手待客。
必须得泡上龙井,或者说这水是从梅花瓣上收集的雪水,才能心安理得地端给客人。
但是中文字句的真正力道,从来就不在这些华丽的外衣上。
这个道理,很多人都说过。
比如鲁迅。
他说的是“我家门前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
没有一个难认的字。
但这个画面,这种单调,这份秋夜里百无聊赖的情绪,全都出来得那么一下子。
他没说“庭院深深深几许”,没说“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他就数了数自己院子里的树。
这就是文学。
还有海子。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这八个字,哪一个不是大白话?
海子也没用生僻字,没有去堆砌词藻。
他没写“沧溟在望,韶华满蹊”。
他只是做了一个关于幸福的、朴素的梦。
意境就全出来了。
真正的自信,在于精准。
在于你用“大大”的时候,能把那个“big big”里藏着的稚拙和孤单,准确地接到对方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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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于你用“无所谓”的时候,能把那个“I don’t care”里的倦怠和决绝,利索地甩出来。
但光这样是不够的。
病根要拔出来,得看看它长在什么样的土壤里。
这就引出了一个更要命的翻译例子。
这个例子让卢克文感到愤怒。
他说,这叫“文化磕头献媚”。
他举的是“Oxford”。
那座闻名世界的大学城,它被翻译成中文,叫“牛津”。
牛津。
牛。
津。
就是牛群涉水而过的地方。
这个词本身在英文里,就是一个由“Ox”(牛)和“ford”(浅滩、渡口)组成的复合词。
这是一个充满了农耕气息、乡土味道的地名。
它可能源自某条古老河流上一个普普通通的、放牛人走的渡口。
它讲述的,是那个地方最初的、最泥土飞扬的往事。
但是,“Oxford”可以被翻译成什么呢?
如果是按照那种“过度美颜”的逻辑,它完全可以被处理得更典雅一些。
但它偏偏被翻译成了“牛津”。
这两个汉字组合在一起,不仅准确地传递了原意,更在中文语境里,自动生成了极高的格调。
“津”这个字,在中国文化里,本就是指渡口,但同时它有着浓重的文雅色彩,什么迷津、要津、津津有味。
它不像个外国地方,倒像是诗经或者楚辞里出来的一块宝地。
可问题就在这里。
这说到底,是两个字的构词法。
“牛”加上“津”。
为什么没有人把它直通通地、不加修饰地意译为“牛渡口”?
或者再质朴一点,叫“牛过水”?
那才是真的勇敢。
把一个神圣的学府殿堂,跟村头的水牛拉上关系,这才是真正的语言平等。
但这种翻译不会大行其道。
因为有人在心里跪着。
他们可能想,把一个世界顶尖的大学,跟“牛过水”这种毫不光鲜的词联系起来,是不是一种亵渎?
是不是不够尊重?
他们是不是下意识地,要给这个音译过来的地方,自动加上一层文化柔光滤镜?
他们用“津”的雅致,小心翼翼地绕开了“渡口”的粗粝,更避开了“牛过水”的土气。
他们不敢把西方也拉回到泥土里。
只敢把泥土般的西方,捧上云端。
反观我们自己。
西方翻译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于如何处理中国的地名和人名,似乎并没有这种避讳和滤镜。
他们听到“北京”,就是“Beijing”,曾经的“Peking”。
对他们而言,这不是某种至高无上的圣城,只是一个首都的名字。
他们听到“上海”,就是“Shanghai”,一个靠近海的港口城市。
他们不会去深究,要不要把“北京”翻译得更“崇高”一点,把“上海”翻译得更“繁荣”一点。
他们没这个心理包袱。
他们有这个自信。
他们的语言服务于他们,他们不会想方设法去美化对方语言的每一个角落。
这就是那层最该被捅破的窗户纸。
我们对自己不自信,已经到了哪怕是翻译一个外国地名,都得先主动给它加上一层光环的地步。
就像卢克文无法理解的那样,我们有那么深厚的文明,我们的历史有五千年那么长,为什么到了今天,还有人总是觉得,西方更强,西方更好,西方的一切都需要用一种仰望的姿态去对待?
即便我们早就已经不是几十年前的境况。
即便我们在很多方面已经走到了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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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一些人心理上的那个“弱者”的姿态,就像一块揭不掉的狗皮膏药,顽固得很。
这种姿态在翻译里表现出来的丑态,就是不肯好好说话。
就是要端着。
这个困境,或许也存在于更久远的翻译历史里。
卢克文还提了一嘴莎士比亚。
那个英国人曾经在剧本里写下了一句“to be or not to be”。
这句话极短、极干脆。
就是一个处在极度痛苦与犹疑之中的灵魂,自己对自己提出的一个选择题。
生存,还是毁灭。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也是经典的译法了。
但卢克文觉得,这又是另一种“加戏”。
他说自己挺无语的。
在他的感受里,这句话的分量,可能被这些大词给压垮了。
to be,或者 not to be,本可以更轻一些,更本能一些。
就像一个站在天台边缘的人,脑子里闪过的那个念头,是活下去,还是不活了,是继续,还是结束。
它不该是哲学课本上的命题,而是一瞬间血涌上头的挣扎。
一旦译成了“生存还是毁灭”,那些民国大师们就成功地把一瞬的冲动,又给雕成了一尊需要供起来的石像。
这所有的行为,背后的那根线其实一直都串着。
就是不敢。
不敢让高贵的英语露出它平凡的、口语化的、甚至笨拙的一面。
不敢让西方的哲思丢掉它庄重、宏大的外衣。
不敢直译“Oxford”为“牛过水”。
不敢说“我是个大大女孩”。
这种恐惧,反过来正是对自己文化内核的巨大误解。
中华文化的力,恰恰不是在这些拽文和修饰之上。
它的力来自准确和平实。
“牛过水”是准确和平实。
“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也是准确和平实。
我们被一种病态的翻译美学绑架了太久。
久到很多人以为,那才是美,那才是对。
他们把邻居二丫的碎花裙和冰棍当成是拿不出手的土气。
却不知道,那个在村口吃冰棍的二丫,本身才是真正能击中人的画面。
那股真实的、带着暑气的、黏糊糊又有点甜丝丝的味道,是任何“西域寒冰”和“锦绣华服”都给不了的。
那么,把这个逻辑推到底。
语言是用来干什么的?
真的是用来展现译者有多博学的吗?
还是像一根桥梁,让两个说着完全不同语言的人,能够看见对方眼睛里那一刻真实的光?
二丫在村口咬下冰棍的第一口,她眯起眼睛,因为太冰了,太阳穴跳了一下。
那一刻,不管你是哪个国家的人,都能看懂。
如果你非要说,她是“正于御花园中细品西域寒冰”。
那个因为太冰而太阳穴一跳的瞬间,就凭空消失了。
你把这个活生生的人,从我们面前拖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挂在墙上的、毫无生气的工笔画。
喜欢在这上头搞事的人,也许早就忘了怎么正眼瞧人。
他们低着头,弓着背,一边膜拜着远方想象出来的神圣,一边嫌弃着脚下的灰尘。
他们不知道,或者说假装不知道,那些被人瞧不起的“大白话”,才是磨出老茧的、能攥紧拳头的手。
这双手能建出高楼,也能写出诗。
那个大女孩在一个大世界里感到的孤单,跟“亭亭玉立”没一点关系。
她需要的不是被你赞美。
她需要的只是被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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