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说来也怪，今儿早上我照镜子的时候，冷不丁瞅见自己眉心那两道浅浅的竖杠子，突然就想起老家一句老话——“相由心生，纹由愁起”。您还甭不信，这人到中年啊，脸上的褶子都不白给，特别是两眉中间那一亩三分地，简直比户口本还实诚，您过得舒不舒坦、心里累不累，全在那儿刻着呢。
前几天我回村，碰见隔壁七十多岁的张大爷，人家正扛着锄头从果园回来，那脑门儿上光溜得跟刚熨过的衬衫似的，就几道日头晒出来的横纹。再看看我那位在城里开公司的高中同学，才四十五六岁，眉心那道悬针纹深得能夹住蚊子腿。我俩站一块儿，他瞅瞅我，我瞅瞅他，我打趣说：“您这额头都能搞梯田开发了。”他苦笑一声：“兄弟，这哪是皱纹，这是这些年签合同、算盈亏、琢磨人心刻出来的‘事业线’啊。”您瞧，同样是在世上讨生活，有人出的是憨力气，有人耗的是心头血，最后全写在脸上了。
这印堂上的道道啊，其实分四种光景。头一种就像我张大爷那样的，干干净净，连个竖道儿都没有，那叫“心里宽敞”。这类人大多是下力气吃饭的，种地也好，搬砖也罢，身子骨累得散了架，可躺下就能着，雷都打不醒。人家不琢磨那些弯弯绕，今天的事儿今天了，明儿个的愁明儿个说，所以气血顺当，老得也慢。您看2023年有个健康调查就挺有意思，说从事体力劳动的人群里，超过六成的人印堂没啥深皱纹，反倒是那些坐办公室的，十个里头有八个眉心都挂着“川”字。
第二种呢，就是眉心正中间悬着一根针似的竖纹，一条到底。这种人啊，脑袋瓜子闲不住，做买卖的、跑业务的、当小老板的居多。他们比下力气的清闲些，可心里那台计算机二十四小时不停机，今天琢磨货款能不能到账，明天算计人情怎么还得上。到了四十五六岁这关口，这道纹就慢慢显山露水了。好在他们还能自我开解，虽然耗神，但面皮还算饱满，毕竟日子过得宽裕，营养跟得上，就是这心啊，像拉满了的弓弦，松不下来。
再说第三种，两道竖纹像俩门神似的杵在那儿。这类人大多是单位的顶梁柱、家里的主心骨，常年久坐办公，管着一摊子烂事儿。大事小事全压在肩膀上，下属不省心、领导不给力、孩子不争气，喝口凉水都塞牙。不到五十岁，那纹路就刻得跟刀劈斧凿似的，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呵欠连天没精神。中医讲这叫“思虑伤脾，郁结耗气”，搁白话就是操心操到气血两虚。
最要命的是第四种，三道竖纹齐整整地排着，活脱脱一个“川”字刻脑门上。您想想，这得是多少年的愁闷才能攒出这副光景？我一远房表叔就是这模样，一辈子波波折折，年轻时候欠债，中年时候丧偶，老了又为儿子买房发愁，眉头就没舒展过一天。那脸上的皮肉啊，早早地就干瘪下去，整个人像被生活的重担抽干了水分，瞧着比实际年龄老上十来岁。他这辈子的愁，全让那三道沟给兜住了，沉甸甸的，化不开。
您仔细咂摸咂摸，这额头的横纹是风吹日晒给犁出来的，那是岁月留下的田垄；可这竖纹呢，全是一回回皱眉、一次次叹气、一夜夜睡不着给一刀刀刻上去的。出力流汗的人，身子骨遭罪可心里敞亮，皱纹横着长，那是大地般的舒展；劳心费神的人，身子骨清闲可心里翻江倒海，皱纹竖着长，那是悬崖般的陡峭。
说到底，老天爷其实挺公平，给您多少愁，就在您脸上记多少账。那些印堂平滑的人，不见得口袋里多阔绰，但心里头一定装得下江河；而那些眉心沟壑纵横的，兴许家财万贯，可心田怕是旱成了裂谷。所以我时常琢磨，人这一辈子，与其费劲巴拉往脸上抹那些贵得吓人的精华液，不如学学我那扛锄头的张大爷——该吃吃该睡睡，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要不然，您这会儿也找个镜子照照，看看自己眉心那几道杠，今儿个是打算让它继续往下挖呢，还是咱从这一刻起，把眉头松开，让那沟里开出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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