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梦从下午两点十分开始。北京六月二十三号的下午,热得人连喘气都觉得费劲。李想吃完午饭就趴在凉席上,电风扇开到最高档,叶片转得呼呼响,但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他妈王芳从厨房端了半块西瓜进来,切成小牙放在搪瓷盘子里,又把一条湿毛巾搭在他额头上,说“困了就睡会儿,别硬撑着刷题了”。他本来还想再看两眼物理错题本,眼皮却沉得撑不开,西瓜汁的甜味在嗓子眼里化开,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就掉进了梦里。
梦里他站在学校的大操场上。操场是新建的,塑胶跑道还泛着那种崭新的黑亮,白色标线笔直地划过去。看台上坐满了人,乌压压一片,他站在跑道内侧的草坪上,脚底下是那种刚修剪过的青草味,带着一点泥土的腥气。校长站在主席台的话筒前面咳嗽了两声,底下嗡嗡的嘈杂声慢慢安静下去。然后校长开始念名字,文科前十名,理科前十名,每一个名字念出来看台上就爆发一阵掌声,有人尖叫有人吹口哨。李想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他看见自己胸前别着一朵红花,红布做的,边角有点毛糙。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别上去的。
“理科第一名——”校长的声音从大喇叭里传出来,带一点电流的沙沙声,“李想,总分,七百零一。”
看台上炸了。他听见自己名字被几百张嘴同时喊出来,声音汇成一股热浪扑在他脸上。他往台上走,每一步都踩在软绵绵的草上,像踩着一团云。主席台侧面立着一块巨大的红榜,红底金字,他的名字排在第一行,701后面画了个金色的五角星。他走到话筒前面,嘴唇哆嗦着不知道说什么,看见台底下他妈在第一排哭得整张脸都花了,纸巾攥在手里揉成了一团。他爸坐在他妈旁边,使劲鼓掌,两只手拍得又红又快,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爷爷站在最后一排,靠着看台的栏杆,蓝布褂子被风吹得贴在身上,他冲着台上竖起大拇指,嘴巴咧着,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笑得整张脸都皱起来。
然后他就醒了。额头上的湿毛巾已经温了,搭在眼皮上,他掀开毛巾坐起来,嗓子干得发疼,心跳咚咚咚地擂着胸腔。他坐在凉席上愣了好一会儿,窗外的蝉鸣填满了整个房间,光从纱帘的缝隙里射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他张开嘴,没发出声音,又合上了。然后他开始笑。一个人坐在床上傻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差点把自己笑岔气。他站起来冲到厨房,他妈正在把剁好的肉馅装进碗里,被他吓了一跳。他扶着厨房门框说:“妈,我梦见我考了701。”
王芳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碗里舀肉馅,头也没回:“梦见就梦见呗,看你激动的,我还以为你中彩票了。”
“特别真,妈,我连爷爷都看见了,他在底下冲我竖大拇指。”
王芳的手顿住了。她没转身,停了两三秒,然后说:“那是爷爷想你了。行了,别做白日梦了,去把桌子擦了,晚上吃饺子。”
他回到房间,那股兴奋劲儿还没退。他拿起手机想找人说说,点开班级群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总不能说“我梦见自己考了701”吧,那也太傻了。他把手机扔在床上,自己仰面倒下去,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从小看到大,像条干涸的河。他闭着眼又把那个梦过了一遍,每一帧都清清楚楚,青草味、红榜的金字、爷爷豁了的门牙。他睁开眼,对着天花板轻轻说:“爷爷,我会考好的。”
三天后的六月二十六号,北京照样热得不像话。李想早早就醒了,五点半,天刚蒙蒙亮。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一分一分地跳过去。查分通道九点才开,他还有三个多小时要熬。他睡不着了,爬起来洗漱,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发呆,牙膏沫子挂在嘴角,他想起来梦里红榜上那个金色的五角星。他呸了一口泡沫,冲干净脸,走进客厅。
他爸李建国已经醒了,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缸里躺着三个烟头。客厅窗户开着,但没风,烟雾散不出去,浮在半空中白蒙蒙的一层。李建国看见他出来,把烟掐了,问:“紧张?”
“还行。”李想说。其实他嗓子眼都是紧的,心脏像被一根细线吊着,晃来晃去。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他妈煮好的小米粥,金黄色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他一口一口喝,尝不出味道。
他妈从卧室出来,换了件干净的碎花衬衫,头发拢到耳朵后面别着。她坐在对面看着他喝粥,也不说话,就是看。李想被看得不自在,抬头说:“妈你别这么看着我。”他妈笑了:“我看着我儿子怎么了,今天查分,以后我儿子就是大学生了。”语气轻快,但李想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在捏衣角,捏了又松,松了又捏。
七点,八点,八点半。时间走得比蜗牛还慢。李想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他爸在看手机,其实屏幕一直是黑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也不知道在划什么。他妈把厨房的灶台擦了第三遍,抹布攥在手里快拧出水了。
八点五十五分。李想坐回自己房间的电脑前面,打开北京教育考试院的查分页面,输入考号、姓名、身份证号,光标停在“确认查询”按钮上。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搁在鼠标左键上,抖得按不下去。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从胸腔传上来,灌满了耳朵。又吸了一口气,闭眼,按了下去。
页面卡住了。进度条走到一半不动了,那个蓝色的小圈圈一直在转,转得人头晕。李想盯着屏幕,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被一根铁丝慢慢拧紧。走廊里他爸喊了一声:“查到了吗?”
“在加载,卡着呢。”
他盯着那个转圈的图标,嘴巴发干,嘴唇不由自主地抿紧了。突然进度条猛地跳到了头,页面刷出来——第一行是姓名,李想,考号,然后是他的成绩。
总分:701。
他大脑空白了。701三个数字摆在屏幕正中间,黑体字,加粗,他盯着看了整整五秒钟才反应过来那是他的分。他张着嘴,喉咙里卡着一声尖叫没喊出来,手开始抖,鼠标被他握得咯吱响。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到客厅,电脑椅被他撞得滑出去老远撞在墙上。他举着两只手,话说不出来,脸涨得通红。
他爸站起来:“多少?”
他憋了半天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声音:“七百零一。”
客厅静了一秒。然后他爸的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电脑前面,躬着腰去看屏幕,看到那个数字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撑开了,后背挺直,肩膀展开,然后他转过身一把把李想搂进怀里。李建国的手劲大得吓人,胳膊勒着李想的后背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他闻到他爸身上的汗味和隔夜烟味混在一起,但他说不出话。他爸的胸口贴着他的脸,心跳咚咚咚跟他自己的撞在一起。
他妈从厨房跑出来,围裙还系在腰上,手上全是水,她挤到电脑前面看了一眼屏幕,然后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从紧张慢慢变成那种快要溢出来的笑。她没像他爸那样抱他,她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突然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里的泪就那样毫无征兆地涌出来了,一颗接一颗往下掉。她边哭边笑,鼻涕都出来了。
“妈,你别哭啊。”李想从他爸怀里挣出来,走过去拉她的手。王芳摇着头,话说不清楚,就是“好,好,好”三个字翻来覆去地说。李想也哭了,三个人站在那间狭小的客厅里,谁也不说话,眼泪把脸糊得乱七八糟的。
那天早上剩下的时间像是在一片金色的光里过的。他爸破天荒给二叔打了电话,声音压不住地高:“老二的,你侄子,701,全市前五十肯定进了。”电话那头二叔嚷了什么他没听清,但他爸笑得整张脸都红了。他妈把没吃完的粥倒了,重新煮了一锅排骨汤,说要补补这几天的亏空。
李想回到自己房间又坐在电脑前面,打开那个查询页面,确认了一遍,又确认了一遍。701。他截了图,存进桌面一个叫“高考”的文件夹里。他盯着那张截图看了一会儿,心里有块石头终于落下来了,落得特别踏实。他站起来走到客厅的五斗柜前面,上面摆着爷爷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陈大柱六十三岁,头发白了三分之二,脸方的,嘴唇薄,下撇着,一副不爱笑的模样。但李想记得他笑起来的样子,缺了颗门牙,嘴角往上扯,整张脸都皱得像核桃。
“爷爷,701。”他对着照片小声说。
照片自然不会回答他。但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把纱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哗啦一声,像有人拍了巴掌。
中午他爸出去买了三只烤鸭,两家店,一只全聚德的还有两只是小区门口那家老店的。他说全聚德的贵但有面儿,老店的香,都买回来尝尝。三只烤鸭摆在餐桌上油光锃亮,鸭皮烤得焦红,刀工切的薄片码得整整齐齐。他妈做了五个凉菜,炸了花生米,拌了黄瓜海带丝,还炒了一大盘蒜蓉空心菜。一家三口坐在那张折叠餐桌前面,桌腿有一根不太稳,一动就吱呀响,但那天谁也没注意到。
他爸开了瓶白酒,五十二度的牛栏山,给自己倒了满杯,又给李想倒了小半杯。“喝一口,”他爸端着酒杯,“男人了,该喝。”李想抿了一口,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咳了两声,他爸笑出声来。他妈在旁边拍他后背说“别喝了小孩子家家的”,但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笑。
饭吃到最后李建国喝多了,话密起来。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也考过大学,差了十二分没考上,后来顶了他爸的班进公交公司开大巴,一开就是二十三年。“你爷爷那时候跟我说,好好开车,踏实过日子,比啥都强。”他爸端着酒杯晃了晃,酒液挂在杯壁上,“但我不甘心啊,我这辈子就在方向盘后面过去了,我儿子不能再在方向盘后面过去。”
他脸喝得通红,李想从来没见他爸说这么多话。他坐在那儿听着,筷子夹着一片鸭肉在蘸酱里蘸了又蘸,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妈在旁边给他爸递了杯温水说“少喝点”,被他爸把手推开了,说“今天高兴,你别管”。
饭吃到下午两点多才收桌子。李想帮他妈洗碗,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他洗第一遍她过第二遍,水流声哗哗的,锅碗瓢盆叮当响。他妈忽然说:“你爸从来没这么高兴过。”李想手里的碗滑了一下差点掉进水池,他攥住了碗沿,没吭声。他妈又说:“上次见他这样还是你出生那天,他抱着你在产房门口转圈,护士撵他他都不走。”
李想低着头,盯着水池里浮着油花的洗碗水,鼻子发酸。他把那碗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从背后抱住他妈。他妈比他矮一个头,肩膀瘦瘦的,骨头硌在他胸口。王芳的手湿着,拍了拍他环在她身前的小臂:“行了行了,多大了还腻歪。”但她没有挣开。
下午他回了房间想睡一会儿,可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那个兴奋劲儿还在往外冒。他刷了会儿手机,班级群里已经炸了——好几个同学查了分在报喜,630的、580的、理科班那个常年年级第一考了672的,群里一片恭喜声。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发出去:“我701。”然后就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没再看。过了不到一分钟手机嗡嗡震起来,拿起来一看满屏的感叹号和表情包,班主任还单独私信了他一条:“李想,真的假的?你给老师发个截图。”
他把那张截图从桌面找出来,发给了班主任。班主任回了一串流泪的表情,接着是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他看了两遍,把手机扔在一边,翻了个身趴着,脸埋在枕头里笑。笑够了抬起头来喘口气,又埋下去接着笑。十七岁这年夏天的下午,蝉鸣震耳欲聋,空调外机嗡嗡叫,但李想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
晚上他给几个关系好的同学发了消息,商量着过两天出去吃饭。聊到十点多他困了,洗漱完躺上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临睡前他又看了一眼那个查询页面,确认那个701还在,然后心满意足地锁了屏。他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那个午睡的梦。红榜,掌声,爷爷的豁牙。他想着想着笑出声来,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很快沉进了黑甜的睡眠里。
然后二十六号过去了。
二十七号早上七点,李想被手机闹铃吵醒的时候眼睛还肿着,昨天哭太狠了。他去卫生间照镜子看见自己肿眼泡的样子,笑了一下觉得挺蠢。他爸已经出车去了,餐桌上留了张字条压在搪瓷杯下面:“儿子,爸今天多跑几趟,晚上给你带好吃的。”他爸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小学三年级的水平,但李想看了两遍把它折起来塞进抽屉里了。
他妈去了菜市场,说今天买条鲈鱼清蒸,又买点虾,晚上叫二叔二婶过来吃饭。李想坐在餐桌前喝豆浆,油条泡进去咬了一口,脑子里想着报志愿的事。701这个分,北大清华都有戏,但他还没想好学什么专业。他翻着手机看历年录取线,越看越兴奋,跑到电脑前面想再查一次分确认一下——不是信不过,就是想再看看那个数字,跟确认一百遍都不嫌多一样。
他打开浏览器,输入北京教育考试院的网址,熟练地填上考号和密码,点确认。页面加载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嘴里哼着歌,调子跑得乱七八糟的。
页面刷出来了。姓名李想,考号正确。然后总分那一栏是空的。
他愣住了。往下看,各科成绩全是空的,一片白。他以为是页面没加载全,点了刷新,再刷新,又刷新,都是空的。他心跳开始加速,有点慌,赶紧去查官网首页。首页上有一条公告,黄底黑字:“因高考成绩查询系统于6月26日晚间进行数据迁移维护,部分考生在6月26日至27日期间查询可能出现显示异常,请考生于6月28日零时后重新查询,由此造成的不便敬请谅解。”
他松了口气,整个人往后一靠,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湿了一小片。虚惊一场。他关掉浏览器,告诉自己28号再查一遍就行了,反正昨天已经查过了,701,截图还在,跑不掉的。但他还是鬼使神差地把那个“高考”文件夹点开了,想看一眼那张截图确认一下。点开文件夹,里面那张图片的缩略图还在,文件名是“成绩查询截图”,但他双击点开,图片加载了半天,最后跳出来一行字:“文件已损坏或格式不支持。”
他的手指停在鼠标上没动。他双击了第二遍,还是打不开。第三遍,一样。他右键属性看文件大小,写着“0KB”。他盯着那个0KB发了半天呆,心里那股踏实劲儿开始松动,像地基裂了一条缝。他安慰自己说没事的,截图坏了就坏了,系统里分数又不会跑,明天查就是了。
但那天白天他过得有点心神不定。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妈说“二叔晚上不来了,他单位临时有事”,他哦了一声继续扒饭。他妈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了?没精打采的?”他说没事,可能是昨天太兴奋了今天有点乏。他妈没再问。
下午他躺床上看手机,班级群里又有人发了查分链接,说听说系统恢复了可以再查。他心口猛地跳了一下,点开那个链接填了信息点确认,页面出来的那一刻他屏住了呼吸——还是空的,各科都是空白。他骂了一声把手机扔了,翻了个身面朝着墙。
他不知道自己那时候为什么那么焦虑。明明已经查过了,701,板上钉钉的事。可那张打不开的截图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他不停地在脑子里重放昨天查分的那一幕——点确认,加载,页面跳出来,701。他记得清清楚楚。可他又忍不住想:万一呢?万一昨天系统出错了呢?万一那个701是显示异常呢?万一……他不敢往下想,但那个念头像只苍蝇,赶走了又飞回来,嗡嗡嗡地在他脑子里转。
晚上他爸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只烧鸡两瓶啤酒,李想没什么胃口,吃了两块鸡胸肉就说饱了回了房间。他爸在后面喊了一声“怎么了”,他妈说“孩子累了”,他听见了但没回头。他关上门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桌面上的“高考”文件夹安安静静地躺着,他点开看,那张0KB的截图还在那里,像一张空白的嘴。他想把它删了,手指放在delete键上又缩回来了。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到凌晨才睡着。睡之前他看了一眼时间,23:15,还有一个多钟头就到28号了。他对自己说,再等一会儿,等零点了重新查,查完就踏实了。但他实在太困了,眼皮沉得像压了两块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合上了。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没拉严,一道白光从缝隙里射进来,正好打在他眼睛上。他拿起手机看时间,6:43,已经过了零点六个多小时了。他猛地坐起来,睡意瞬间全消了,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踩在凉地板上走到电脑前面。开机,打开浏览器,输入网址,填信息,点确认,整个过程他做得飞快,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响。他不想给自己犹豫的机会。
页面刷出来了。第一行姓名,李想。第二行考号。然后总分——570。
他瞪着那个数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颗手榴弹炸了。570?他刷新了一遍,还是570。第三遍,570。他把浏览器关了重新打开,重新填信息重新查询,570。他站在电脑前面浑身发冷,手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椅子面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不可能。昨天是701。我看见了。我确认了三遍。我妈哭了,我爸抱我了,二叔知道了,全班都知道了。
可现在是570。
570是什么概念?我模考最低都没下过600,最后这次考了570?比我去年还低了十分?
我复读这一年每天五点起床背单词,凌晨一点还在做物理大题,手掌磨出茧子,眼睛近视涨了一百度。然后考了570?
他不动了。整个人像被冻在了椅子上。目光锁着那个570三个数字,盯着它们看了不知道多久,屏幕上开始发虚,视线模糊了。他伸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是湿的。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流泪的,眼泪流得无声无息,顺着下巴滴在键盘上,一滴两滴,在键盘缝里洇开成深色的点点。
手机响了。班主任打来的。他没接。又响了一遍,还是没接。然后微信弹出消息,班主任发的:“李想,听说今天系统恢复了,你查了吗?怎么样?昨天你截图那个701我看了,但今天有人说系统有异常,你重新查了没?”
他没回。他不知道怎么回。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子上,屏幕朝下。然后他趴在桌面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肩膀开始抖动。他咬着嘴唇没出声,但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带着抽噎的节奏,像一台出了故障的鼓风机。眼泪把桌面洇湿了一小片,他吸了一下鼻子,换了个方向趴着,把脸埋在胳膊弯里。
他就那样趴了不知道多久。房门被敲响了,他妈在外面说:“儿子,起来吃饭了,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晚?”他听见门把手转动的声音,赶紧抬起头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但眼睛红得遮不住。门开了条缝,他妈探头进来,看见他坐在电脑前面眼睛通红,脸上的表情从轻快变成警觉:“怎么了?”
他没说话。
王芳推开门走进来,走到电脑前面弯下腰看屏幕。她看见总分570那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顿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她直起腰,慢慢转过身面对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这是……”
“妈,昨天是701,今天变成570了。”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铁片,“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王芳站了两秒钟,然后她弯下腰,双手扶着椅子扶手,把他的脸捧起来。她手上还有洗菜的水汽,凉凉的贴在他脸颊上,拇指擦掉他眼角的泪痕。“没关系,”她说,声音稳得像一条拉直的线,“570就570,妈照样高兴。”
“可昨天明明……”
“昨天妈相信你看到了。但今天这个分,是不是就是咱们的了?”她把他的脸抬起来对着她,看着他红肿的眼睛,“你跟我说,这个分,是不是咱们的?”
李想看着她。他妈的眼睛里没有失望,一点点都没有。那双眼睛只是看着他,很稳很柔,像一只手慢慢捋平了他心里那道皱褶。他点了点头。
王芳摸了摸他的头发:“那就行了。570能上大学的,妈去打听打听能报什么学校。你洗把脸出来吃饭,粥还热着呢。”
她松开手转身出去了。李想听见她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那口气拉得特别长。他坐在原地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他看见自己的脸,眼睛肿着,鼻头通红,嘴角往下撇着。他打开冷水冲脸,冲了两分钟,拿毛巾擦干了走出去。
他爸中午回来了一趟。进门的时候李想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画面在动声音在响但他一个字都没听。他爸走过来在茶几旁边站住,双手插在裤兜里:“你妈给我打电话了。”
李想没抬头,嗯了一声。
“570?”他爸问。
“嗯。”
他爸在旁边坐下来,沙发垫往下陷了一下。父子俩中间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谁也没看谁。过了半晌李建国说:“爸今天上午跑了六趟,拉了一个学生家长,他儿子去年考的580,现在在北工大,过得挺滋润的。还有个客人说他侄子考了550,去了外地一个一本,现在毕业了在北京找了个不错的工作。”他顿了一下,“570,怎么着都比550强。”
李想嗯了一声。
“你要是想复读,”李建国声音低了一点,“爸也支持你。”
李想抬起头看着他爸。李建国的脸晒得黑红,眼角全是褶子,鬓角的白头发比去年多了一圈。他看着这个开了二十三年车的男人,看着他爸裤腿上沾的灰和鞋面上蹭的泥,嗓子眼堵了一团棉花。
“爸,我再想想。”
“行,你慢慢想。”他爸站起来拍了拍大腿,“我先出车了,晚上给你带烤鸭。”
又是烤鸭。李想看着他爸往外走的背影,想起昨天他爸进门的时候举着三只烤鸭满面红光的模样,鼻子又酸了。他把电视关了,客厅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嗡嗡的声音。他站起来走到五斗柜前面看着爷爷的照片。照片里的陈大柱脸方方的,薄嘴唇下撇着,一副从年轻到老都没怎么笑过的样子。
“爷爷,”他对着照片开口,“我昨天查分,701。今天查,570。你说哪个是真的?”
照片没回答。窗外的蝉鸣叫得嗓子都快劈了。他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走回房间坐回电脑前面。那个570的查询页面还开着,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把鼠标移到右上角的叉上,关掉了。
下午他一个人出了门。北京三环的街上车水马龙,尾气混着热浪蒸在脸上,他沿着便道漫无目的地走。路过一家报亭买了一瓶冰水,拧开灌了半瓶,凉意顺着食道滑下去激得胃缩了一下。他走到一个天桥上面停下来,胳膊肘撑在栏杆上往下看,底下的车一辆接一辆,红灯停绿灯行,有秩序得很。人活着要是也这么有秩序就好了,考多少就是多少,不用今天701明天570,不用让你先看见天堂再摔进泥坑里。
他心里翻来覆去想的还是那个午睡的梦。梦见考了701,梦里面全校鼓掌,爷爷竖大拇指。然后三天后查分,先给了个701让他高兴了整整一天,又收回去了变成了570。这算什么?老天爷逗他玩呢?还是说那个梦本身就是个预告,只是预告错了方向——他梦见701,所以真实分数是570,梦是反的,他早就听人说过一万遍了。
可梦里的爷爷是真的。
他笑得那么开心,缺了颗门牙,蓝布褂子被风吹得鼓起来。他走了一年多了,我从来没梦见过他,就这一次。
如果那个梦只是为了让我见爷爷一面呢?
如果那701是爷爷给我的礼物,在梦里让我高兴一会儿?
那我是不是……不该这么恨那个570?
他在天桥上站了快一个钟头,手机震了好几次他都没看。最后他转身下了天桥,太阳快落山了,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色,光线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走着走着路过一个小区门口,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推着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头歪在一边像是睡着了。中年男人推得很慢,路过花坛的时候停下来,俯身摘了一朵月季递给老太太,老太太没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像在笑。
李想看着那一幕脚步慢了下来。他想起他妈今天早上捧着他脸说的那些话,想起他妈转身出去之前在走廊里吸的那口长气,想起他妈眼睛里的那种稳——那种稳让他觉得就算天塌下来他妈也能帮他顶住。他又想起他爸坐在沙发上说“570怎么着都比550强”时那双晒得黑红的手,二十三年握着方向盘,握得指关节都变形了。
他加快脚步往家走。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楼道灯坏了三天还没修,他摸黑上了四楼,掏钥匙开门。屋里亮着灯,他妈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香味从门缝里钻出来。他换鞋进屋,看见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个菜——清炒土豆丝、番茄炒蛋、一盘切好的酱牛肉。他妈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他一眼说“回来了?洗手吃饭”。
“我爸呢?”
“出车还没回,刚打电话说在路上堵着,让咱先吃。”
他洗完手坐下来,他妈端了碗米饭放在他面前。他自己夹了一口土豆丝嚼着,他妈坐在对面也没吃,就那么看着他。
“妈,”他扒了两口饭之后开口,“我想好了,不复读了。”
王芳的筷子停在半空。
“570我就570走,能上什么学校上什么。我想早点上大学早点出来工作。”他把土豆丝咽下去,“我不想你和爸再熬一年了。”
王芳放下筷子。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决定了?”
“决定了。”
她没再说什么,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放在他碗里:“吃肉,你瘦了。”
那天晚上他吃完饭帮妈收了碗筷,然后回到房间。他没有开电脑,而是坐在床边拿起手机,把班主任的未接来电和消息一条一条看了。班主任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三点发的:“李想,不管怎么样你给老师回个话,老师不逼你,就是担心你。”他打了几个字发过去:“老师,我查了570,不复读了,报志愿再请教您。”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班主任回了一条:“好,不管多少分你都是老师的骄傲。明天来学校一趟,咱俩聊聊志愿的事。”
他把手机放下,躺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纹。灯开着,裂纹在灯光下面特别清楚,蜿蜒着从灯座旁边出发一直爬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想起小时候趴在爷爷腿上问“为什么天花板上有个缝”,爷爷说“房子老了就会裂,跟人一样”。那时候他不明白什么叫人也会裂,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人也会裂的,裂缝从里面往外面长,看不见但摸得着。他今天心里就裂了一道,701的那头塌了下去,570的这头浮了上来,他站在这边往那头看,什么都看不清,但风呼呼地灌进来,凉飕飕的。
他闭上眼。又睁开。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重新坐到了电脑前面,打开那个查询页面,输入考号和密码,点了确认。570,还是570。他盯着那三个数字,忽然觉得没那么刺眼了。他从桌上拿起笔和一张草稿纸,在纸上写:“570。数学132,语文118,英语129,理综191。”写完之后他对着那张纸看了两分钟,然后折起来夹进错题本里。
这就是我的分。
真实的分。
那个701我见过,它在梦里出现过,也在昨天的屏幕上出现过。但今天在这儿的是570。
我选择往前走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推开纱窗,夜风涌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烟火味。北京的晚上看不见星星,天是灰蒙蒙的橙红色,那是万家灯火在城市上空交叠出来的颜色。他靠着窗框往外看,对面楼里亮着几十扇窗,每一扇窗后面都有人在吃饭看电视或者吵架或者发呆。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他考了701还是570就停下来转,明天太阳照样晒,他妈照样做饭,他爸照样出车。
那就接着过呗。
他关上窗户,回到床上躺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他爸发的一条微信:“儿子,爸刚收车,给你带了个煎饼果子,放门口鞋柜上了,你明天早上吃。”时间是22:47。他爸每天收车回来都这个点,但他从来没发过微信告诉他。
李想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他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最后什么都没做,就那样闭着眼,慢慢睡着了。
二十八号上午他去了学校。班主任姓周,四十五岁,教数学,从高一到高四带了他整整四年。周老师看见他进办公室的时候脸上先浮出一个笑,然后走近了两步打量他的脸色,那个笑就收敛了一点变成一种更复杂的表情——担心掺着心疼。
“坐。”周老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也坐下来,“昨天晚上你回我消息的时候我就想给你打电话了,怕你心情不好就没打。”
“还行,老师,我缓过来了。”李想坐在椅子上,腿有点长,膝盖顶着办公桌的下面。
周老师点点头:“570虽然跟你平时有差距,但一本线今年预估也就五百出头,你超了这么多,学校还是有的选的。我今天找你来就是想跟你聊聊,看看你对学校地域专业什么的有啥想法。”
“我想去外地。”李想脱口而出。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之前从来没认真想过要不要离开北京。周老师也顿了一下:“去外地?你爸妈舍得?”
“我爸说我自己拿主意。”李想的嗓子有点紧,但他接着说,“我想出去看看。在北京待了十七年了,我想换个地方。”
周老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翻开桌上的一本报考指南:“行,那咱看看外地的学校。你这个分,大连理工、东北大学、兰州大学、西南交大,都有戏。看你倾向什么专业。”
“我想学工科,机械或者自动化都行。”李想说得笃定。其实他根本没想好学什么,但话就这么出来了。可能是前两天那个701让他膨胀了一回又摔下来之后,他忽然觉得选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往前走一步。
周老师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给他列了几个学校的往年录取线和专业排名。李想看着那些数字,北京的、外地的、一本的、二本里的好专业,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周老师写完之后把纸推给他:“你拿回去跟爸妈商量商量,不着急,志愿系统还有好几天才关。”
李想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老师。走到门口的时候周老师又喊住他:“李想。”
他回头。
“你那个701的截图我看了。”周老师说,“不管系统怎么回事,老师相信你确实看到了。但你今天能坐在这儿跟老师聊志愿,比那个701还让老师佩服。”
李想站在门口,眼眶热了一下。他冲周老师弯了弯腰,转身走了出去。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瓷砖上亮堂堂的,他踩着那些光斑往外走,鞋底跟瓷砖碰撞发出哒哒的声响。
他走到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所学校他待了四年,比别的同学多待了一年。复读那一年他每天早上踩着这个门口进去,晚上踩着这个门口出来,校园里的杨树从黄看到绿又看到黄,路都走熟了。他本来以为自己会恨这地方,恨它提醒他自己比别人慢了一步。但今天站在这里,他忽然发现没什么恨的。杨树还是那排杨树,操场还是那个操场,只是他走出了校门之后,可能不会再以学生的身份走进来了。
他转身往公交站走。手机响了,他妈打来的:“中午回不回来吃饭?我炖了排骨。”
“回,我在路上了。”
挂了电话他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了,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移,国贸的高楼、三环的车流、路边卖西瓜的卡车、外卖骑手电动车上的黄蓝色箱子。北京还是那个北京,热、挤、吵,但透着股活气。李想靠在座椅背上,看着外面那些他看了十七年的景色,忽然觉得呼吸顺畅了一些。
他到家的时候排骨已经炖好了,满屋子的肉香味。他妈在厨房盛饭,他爸居然在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他进门招了下手:“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李想走过去坐下。他爸把电视关了,转过身面对着他,表情有点严肃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爸今天上午没出车,去你二叔单位找他聊了聊。”李建国搓了搓手,“你二叔认识一个做机械加工的老板,厂子在大兴,规模不小。人家说了,你要是学机械,暑假可以去他那儿实习,毕业了也愿意要。工资起步不算高,但比坐办公室强。”
李想愣住了。他爸从来没帮他张罗过工作上的事,从小到大连家长会都是他妈去的。他看着他爸那双黑红粗糙的手,看着他爸耳朵后面被太阳晒出来的分界线,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爸,你跑了一上午就为了这事?”
“也不是为了这事。”他爸有点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主要是你妈说你不想复读了,那爸就得想想你以后的事。上学的事爸不懂,找工作的事爸总还是认识几个人的。”
“行了行了先吃饭,”王芳端着汤从厨房出来,“菜都凉了,工作的事暑假再说。”
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面,中间一锅排骨汤冒着热气,汤面上浮着金黄色的油花。李想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碗里啃,肉炖得烂,一抿就从骨头上脱下来了。他爸喝了半碗汤,他妈在旁边给他盛第二碗米饭。
吃到最后李想放下筷子:“爸,妈,我下午把志愿初稿填一下。我想去外地。”
他爸愣了一下,然后说:“外地哪?”
“大连或者兰州都行,学机械。”
他爸跟他妈对视了一眼。他妈先开口:“兰州……是不是远了点?”
“远是远了点,但回来有直达火车。”李想说,“我想出去看看。”
餐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他爸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行,你定。”
那天下午李想把电脑搬到客厅茶几上,一家三口围在一起看志愿填报系统。他爸不懂这些,坐在旁边拿手机刷视频但眼睛时不时瞟过来。他妈帮他比对学校的位置和宿舍条件,念叨着“兰州冬天冷不冷”“大连是不是风大”。他一个一个学校点开看,把周老师给的那张纸摆在旁边对照着,最后在第一志愿栏里填了“大连理工大学”,专业填了“机械工程”。
填完之后他点了保存。系统提示“保存成功”。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钟,然后合上电脑,往沙发背上一靠。
窗外的太阳正往西沉,光线从纱帘透进来铺了一地,橘红色的光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蜜。他妈起身去厨房切西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和三天前一模一样。他爸坐在他旁边刷手机,手机外放传来某个短视频夸张的背景音乐。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着,厨房里水龙头被拧开又关上,西瓜被切开的那一声清脆得让人牙酸。
李想坐在那片橘红色的光里,忽然想起那个午睡的梦。梦里他站在主席台前面,红榜上701三个字金光闪闪。掌声从看台上涌过来,他爸鼓掌鼓得两手通红,他妈哭得妆都花了,爷爷靠着栏杆冲他竖大拇指。
那个梦是真的。查分那天看到的701也是真的。现在的570也是真的。
都是真的。
他站起来走到五斗柜前面,看着爷爷的照片。照片里的陈大柱还是那副下撇着嘴不爱笑的模样,但他对着照片笑了一下,然后伸手把相框扶正了——它刚才歪了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爷爷,我报了志愿了。”他对着照片说,声音很低,“大连理工,学机械。以后你可能得换个地方看着我了。”
照片没说话。但窗外起了一阵风,纱帘又像三天前那样呼啦啦地鼓起来又落下去。李想站在那阵风里,觉得脸上温温的,不知道是夕阳照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伸手抹了一下,手背上是干的。
他走回客厅,他妈端了一盘西瓜放在茶几上。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凉,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爸在边上笑了:“吃相,跟猪似的。”他妈拍了他爸一下说“你才猪呢”,李想含着西瓜笑起来,差点呛着。
那天晚上他上床睡觉之前又把志愿填报系统打开看了一遍。第一志愿大连理工,机械工程。他对着屏幕点了点头,然后关掉电脑躺下去。天花板那道裂纹在黑暗中依然清晰,但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那条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尽头的地方其实有一小片树影,是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在月光底下投上来的。
他翻了个身,闭上了眼。这一次他没有梦见操场,没有梦见红榜,没有梦见701,也没有梦见爷爷。他梦见自己坐在一列火车上,窗外是绿色的田野和白色的风车,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洋洋地铺在他膝盖上。火车一直往前开,经过一个又一个站台,他没有下车,就坐着看风景。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声,哐当哐当,哐当哐当。
他靠着车窗,嘴角浮着一点笑,睡着了。
(全文完)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AI辅助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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