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少城那边有户姓谯的人家,老一辈在尚书台管过档,章武年间那几份要命的文书,有两份是他太爷爷经手的。
一份是刘封自裁前那句"恨不用孟子度"的口述记录,一份是彭羕下狱后给诸葛亮的那封自辩——蜀汉现存独一份的死囚亲笔,太爷爷偷留了半页,后来夹在《蜀科》里,邓艾打进成都那天烧档,就剩个角,谯家老爷子现在还收着,纸黄得透光,彭羕那笔"马超"二字,撇还翘着。
老爷子说,章武这个年号怪,别的年号朱批多是"可""依议",章武头两年,"诛"字占了三成,还都是不该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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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个轮到刘封,是章武元年四月,可根在前一年冬。上庸失了,孟达叛,引着夏侯尚、徐晃打回来,申仪献城,刘封一个人逃回成都。
他是养子,打益州时跟诸葛亮、张飞溯江,"所过皆克";汉中阵前曹操骂"假子",那是服的骂。可"养子"在宗法里就是原罪——关羽在麦城连发七道求援,他和孟达以"三郡新降"梗着脖子不动,这一条关羽死了账算他。
另一条更重,他抢了孟达的鼓吹,把孟达逼反。刘备本只想责贬,诸葛亮那句"封刚猛,易世之后终难制御"才是刀——刘禅压不住豹子,趁老爹在,先宰了。赐自裁,死前刘封喊"恨不用孟子度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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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度是孟达的字,陈寿记死囚临终独白,极少留对方表字的,这里留了,像是替他喊一声没走成的那步。太爷爷说,那道自裁令的朱批是刘备亲手写的,"赐死"二字抖得厉害,墨洇开了——章武元年第一道抖的笔。
第二个是彭羕,章武元年六月。刘璋时"髡钳"——汉代这刑剃发剃须,颈上套铁钳服苦役,羞辱到骨的。刘备入蜀,他躺庞统床:"君且下客,我欲与君正语。
"庞统觉着疯得有趣,拉法正举荐。他从刑徒一跃治中从事,蜀汉只此一例,没第二个。正因为这跳跃太怪,他膨胀得也怪——骂刘备"老革荒悖",对马超说"卿为其外,我为其内"。马超归降后"常怀危惧",转头告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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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狱后给诸葛亮那封自辩,《三国志》收了大半,字字不卑不亢,说自己只想让马超立功。可刀举了,辩解只是让刀落稳。诛死,三十七。太爷爷说,那封自辩的副本尚书台原本要烧,他偷留了半页——就是现在那角黄纸,"马超"二字还翘着撇,像彭羕那年报里敲马超房门时,嘴角那点狂劲。
第三个是张裕,章武二年春,弃市。这人死在一个字游戏上。涪县会面,刘备没胡子,见张裕一脸络腮胡,拿"涿县姓毛者多"开涮,张裕回"潞涿君"——"潞"谐"露","涿"取"豖"之半(《说文》:豕去势曰豖),合起来是"露着屁股的阉猪",专骂刘备没胡子且……不便明说。
刘备记了十几年。218年打汉中前问卜,张裕说"不可争汉中,出兵必不利",结果汉中拿了,吴兰雷铜两将全没——刘备觉着"算错了",旧账新账一起翻。后来张裕私下说"庚子岁天下易代,主公得益州九年后当失之",传到刘备耳,投狱要弃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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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求情"裕亦国之美士",刘备回"芳兰生门,不得不鉏"。弃市后,220年曹丕篡汉,223年刘备病死白帝——刚好九年,全中。太爷爷说,弃市那天市集口围了百十人,没人敢收尸,是尚书台一个值夜的小吏用破席裹了埋的——那小吏是他爹。
这里有个冷门对照:当年打汉中前同样劝"不可争"的还有周群,周群只得了个"得地不得人"的含糊说法,后来没事,善终。张裕死,周群活——差别在哪?
周群是巴西土著大族,张裕是益州旧从事,根子浅;更关键的是周群那句"得地不得人"留了余地,张裕那句"出兵必不利"说死了,还补一句"庚子""九年",把天机说透。同一种卜,两种下场,尚书台的档里并排放着,太爷爷说,那是章武年间最冷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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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是雍茂,章武元年冬,最淡的一笔。《三国志》没传,《资治通鉴》只"茂谏而诛"四字——连字什么都不知道。章武元年刘备登基要伐吴,赵云谏了,刘巴谏了,雍茂也谏。赵云有兵权,刘巴是老臣,都没死。
雍茂什么都不是,就一张嘴,所以祭旗的选他。杀他比杀赵云划算,比杀刘巴省事。这一杀,成都言路断了。夷陵那把火还没烧起来,蜀汉朝堂先哑了。太爷爷说,雍茂那道朱批是四道里最短的——"诛"字下面,刘备的印都没盖正,歪了一角,像是手抖,又像是懒得正。
陈寿把前三个立了传,雍茂没传。四个人,四种死法,可有一条线:都是从"新朝刚立,容不得异物"这口锅里捞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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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封是宗法里的异物——养子加"刚猛",在"易世"面前本身就是错。彭羕是阶序里的异物——刑徒跃迁这一桩,新朝容不下第二个。张裕是卜者里的异物——说中了最忌讳的天机,还说得透。雍茂是言路里的异物——新帝立国,总得有个人先哑,才能换满朝闭嘴,他刚好什么倚仗都没有。
太爷爷退的时候,把章武年间的朱批翻出来晒,四道"诛"字排一块:刘封那道墨洇了,彭羕那道笔锋翘,张裕那道是弃市的勾,雍茂那道印歪了。他说,陈寿写"招祸取咎,无不自己也",听似责他们,其实是叹——可叹完又能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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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武这个年号只活三年。最冷的那笔在刘禅:诸葛亮那句"易世之后终难制御",防了一辈子刘封,可刘禅根本没长出能让人"制御"的爪子——连"制御"的对象都没出现,那头本该被防的豹子,早被父皇的朱笔划掉了。防了一辈子的险,最后连险的影子都没见着。
谯家那角黄纸,现在还在老爷子樟木箱底层,和半块"封"字青玉珮(刘封那块摔的)、一根枯得发脆的蓍草(张裕弃市那天攥的)放一块。玉珮的"封"字还全,蓍草的节还硬,纸上的"马超"二字,撇还翘着——像章武二年冬尚书台值夜那会儿,那几个死人还没凉,朱笔还搁在砚边,柳絮还没落第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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