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试着回忆你两岁生日那天。蜡烛可能在，几张模糊的脸，蛋糕大概也是那个形状。但有个让人不太舒服的真相：你其实从来就没记住过那个场景。你脑子里现在有的那个画面，是你后来自己拼出来的——某张你见过的照片、某个人反复讲给你听的故事、再加上你对“过生日应该什么样”的推测。真正属于那一天的真实记忆，根本就不在了。
不只是生日。你学会走路的那一天，你第一次开口说话的那一瞬间，你开始无可救药地依恋那些把你养大的人——所有这些最原始、最滚烫的时刻，几乎被删了个干干净净。你曾经全身心地活过那段日子。然后你的大脑，悄无声息地，清空了几乎全部档案。我们总是想当然地觉得，那是因为当时太小了，还不记事。但事情恰好相反。婴儿期的你，学习速度是往后再也追不上的。那些经历被清清楚楚地录下来了。是后来有什么东西冲进来，把整盘磁带都洗掉了。科学家管这个叫“婴儿期遗忘”。
要先理解这段记忆是怎么没的，得先理解记忆本身是个什么东西。它不是你电脑里的视频文件，不是安安稳稳躺在一个文件夹里等你点开。记忆是一张网。是一堆脑细胞之间同时亮起来的连接路线。所谓“想起来”，就是要沿着残留的线索，把那张网重新搭一遍。而所谓“忘了”，就是你再也找不到那张搭建图纸了。
那为什么一个正在疯长的大脑，偏偏要把图纸弄丢呢？婴儿的大脑，尤其是海马体那个负责把经历打包成记忆的区域，根本就是一个永不停工的施工现场。神经科学家保罗·弗兰克兰和希娜·乔斯林发现了一个很反直觉的事：当他们让幼年动物的新生神经元数量增加时，那些动物遗忘的速度反而更快了。那些崭新的细胞并没有帮忙扩充记忆库，它们直接搅乱了原本快要成型的记忆网络。这就好比你在用骨牌搭一个特别复杂的图案，搭到一半，不停有人往图案正中间塞进新的骨牌。原先的构造，瞬间就散架了。你之所以忘了，恰恰是因为你在以惊人的速度生长。
还有两重力量，把通往婴儿期的帷幕拉得更严实。在你学会语言之前，你根本没有办法把一段经历整理成一个“故事”，然后存进档案柜，等着将来再调出来。而更根本的是，在你建立起一个稳定的“自我”概念之前——那个概念一般要到两岁左右，当你第一次在镜子里认出那就是“我”的时候才真正成型——根本不存在一个连续的、清晰的“你”，来认领那些漂泊无依的记忆碎片。没有叙事者，故事就只是散落一地的感觉片段。
这就指向了一个让人沉默的事实。你人生中学到的最重要的几件事——怎么去信任一个人，怎么建立深层的依恋，怎么在崩溃的时候被人安抚住——这些能力的根基，全部埋在记忆根本打捞不到的那几年里。你现在之所以是这样的人，很大程度上，是由你完全无法访问的经历一点一点捏出来的。
可这说不定根本不是什么损失。一个死死抱住每一段早期记忆不肯松手的大脑，可能根本就没有余裕去长成它后来需要长成的样子。那片看起来是空白的年份，其实一点都不空。它们是整栋楼的地基，是你身上最深、最实、以至于你再也不需要刻意去“记得”的那一部分。你不需要想起来。你只需要活在那上面，然后带着它走很远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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