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严武的死,《新唐书》只记了四个字:年四十。
四个字就把一个人打发走了。
严武死的时候四十岁,杜甫五十三岁。
两个人差了十四岁,可严武死在前头。
永泰元年四月,成都的海棠还开着,人就没了。
杜甫赶到灵堂,写了《哭严仆射归榇》,“一哀三峡暮,遗后见君情”。
第二年又写了《八哀诗·赠左仆射郑国公严公武》,八哀诗悼念八个人,严武是第三个。
杜甫写:“空余老宾客,身上愧簪缨。”
没什么可说的了。
可也就是这个人,曾经拔刀要杀杜甫。
同一部《新唐书》,前面写严武“待甫甚善,亲入其家”,后面写杜甫醉后登床,瞪着眼睛说“严挺之乃有此儿”。
严武“外若不为忤,中衔之”,有一天要杀杜甫和梓州刺史章彝,把官吏都召集到门口,刚要出门,帽子被帘钩挂住了,三次。
左右跑去告诉严母,老太太赶来才救了杜甫,章彝还是被杀了。
这事怎么看?
洪迈在《容斋续笔》里说,《旧唐书》只写了杜甫醉酒斥父名、严武不以为忤,根本没有要杀人的说法。
洪迈还数了数,杜甫诗集里写给严武的差不多三十篇,严武活着的时候写“江村独归处,寂寞养残生”,听说严武再镇蜀写“得归茅屋赴成都,直为文翁再剖符”。
如果真有杀身之仇,杜甫不会这么写。
但《新唐书》偏偏信了晚唐五代笔记小说的说法。
钱谦益直接说“钩帘欲杀之语最为诬罔”。
诬罔不诬罔,帽子被帘钩挂住三次这个画面倒是留下来了,后来金代房皞写诗还用了这个典:“怒冠三挂帘钩上,谁谓将军礼数宽?”
杜甫和严武的关系,从来就不是简单的“好”或“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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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世旧”,得从上一辈说起。
杜甫的祖父杜审言,武则天朝的狂生,写过“吾文章当得屈宋作衙官,吾笔当得王羲之北面”。
严武的父亲严挺之,比杜审言年轻些,两人在吏部做过同僚。
杜审言晚年被贬,严挺之去送行,杜审言托付过后人。
这是严武后来对杜甫好的理由之一。
可这个“世旧”并不只是上一辈的交情。
至德二载,杜甫在朝任左拾遗,严武任给事中,杜甫写过一首《奉赠严八阁老》,里面说“扈圣登黄阁,明公独妙年”。
仇兆鳌注引顾注说“武父挺之与公友善,故称武妙年而自称为老夫”。
那时候杜甫四十六岁,严武三十二岁。
两人同朝为官,因为房琯的关系又近了一层。
房琯是杜甫的故交,也是严武的举荐人。
房琯任宰相时推荐严武为给事中。
后来房琯兵败陈涛斜,被罢相,杜甫上疏为房琯说话,触怒肃宗,被贬为华州司功参军。
严武也因为房琯的事被贬为巴州刺史。
两个人因为同一个人被贬,因为同一件事流落在外。
杜甫从华州到秦州到同谷,最后入蜀。
严武后来镇守剑南,成了成都尹、剑南节度使。
杜甫入蜀那一年是乾元二年,公元759年。
关中闹饥荒,杜甫拖着一家人从华州逃出来,一路走到成都。
到了成都,他去见严武。
严武帮他在浣花溪畔建了草堂。
《旧唐书·杜甫传》说“武与甫世旧,待遇甚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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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遇甚隆到什么程度?
严武亲自到杜甫家里去。
杜甫有时候连帽子都不戴就见客。
一个节度使到属下的草堂去,属下不戴帽子就出来见,这关系不是一般的近。
草堂建起来那几年,是杜甫后半辈子过得最安稳的日子。
他在成都住了将近四年,写了二百四十多首诗。
《春夜喜雨》《客至》《茅屋为秋风所破歌》都是这时候写的。
浣花溪边种竹植树,跟田父野老喝酒,严武隔三差五带着酒肉来。
杜甫写过一首《遭田父泥饮美严中丞》,写一个老农喝了酒夸严武好。
诗里那个老农说严武“酒酣夸新尹,畜眼未见有”——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么好的官。
这是杜甫借着老农的嘴在说严武。
广德二年,公元764年,严武第三次镇蜀。
杜甫那时想离开蜀中出峡,听说严武回来了,又留下来。
他写《奉侍严大夫》说“殊方又喜故人来,重镇还须济世才”。
严武上表推荐杜甫为节度参谋、检校尚书工部员外郎,赐绯鱼袋。
检校工部员外郎是从六品上,杜甫这辈子得到的最高官阶就是这一个。
后人称他“杜工部”,就是从这儿来的。
杜甫进了幕府,给严武当参谋。
可进去不到一个月就想走。
他写“主将归调鼎,吾还访旧邱”,意思是等严武西征吐蕃回来,他就回草堂去。
为什么待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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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的性子“褊躁傲诞”,“恃恩放恣”。
严武对他越好,他越放得开。
可幕府不是草堂,幕府有幕府的规矩。
杜甫“好论天下大事,高而不切”,一个高而不切的人在幕府里待着,能舒服吗?
然后就是那场酒。
杜甫喝醉了,登上严武的床,瞪着眼睛说:“严挺之乃有此儿!”
这话放在今天看,可能觉得就是酒后的胡话。
可在唐代,当面直呼别人父亲的名字是极大的侮辱。
《唐摭言》里写的版本是另一回事:杜甫醉后登床,厉声问严武“公是严挺之子否?”
严武脸色变了。
杜甫又说“仆乃杜审言儿”,于是“少解”。
这个版本里,杜甫先报了严武父亲的名字,又报了自己祖父的名字——我祖父杜审言和你父亲严挺之是朋友,咱们是世交,别生气。
《新唐书》的版本就严重得多。
严武“外若不为忤,中衔之”——表面上不生气,心里记着。
有一天召集官吏到门口,要杀杜甫和章彝。
刚要出门,帽子被帘钩挂住三次。
左右跑去告诉严母,老太太赶来才把杜甫救下来。
章彝还是死了。
严武“谈笑杀之”——谈笑之间就把人杀了。
杀章彝可以谈笑,杀杜甫需要犹豫三次,需要母亲赶来阻止。
这事到底有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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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唐书》里没写要杀人。
《新唐书》采纳了小说的说法。
可即便《新唐书》的版本是真的,严武也只是“欲杀”,没杀成。
三次被帘钩挂住帽子,三次停顿。
一个暴猛的人,拔刀杀人从来不需要三次停顿。
那三次停顿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犹豫。
说明他不想杀。
说明他需要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帘钩给了他台阶,母亲的奔救给了他台阶。
杜甫后来写《八哀诗》悼念严武,把严武比作诸葛亮、文翁。
诗里写“阅书百纸尽,落笔四座惊”。
写“记室得何逊,韬钤延子荆”——何逊是梁代诗人,子荆是三国时的谋士,杜甫拿这两个人比自己,说严武得到了自己这样的幕僚。
如果严武真的一心要杀他,杜甫不会这么写。
洪迈说得好:“若果有欲杀之怨,必不应眷眷如此。”
严武死后,杜甫在蜀中没了依靠。
他离开成都,带着家人漂泊。
郭英乂代严武镇蜀,杜甫去投奔,可郭英乂是武人,“粗暴无能刺谒”。
杜甫又去东蜀依高适,高适也死了。
然后蜀中大乱,崔宁杀郭英乂,杨子琳攻西川。
杜甫带着家眷避乱荆楚,坐船下三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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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也乱了,他又溯湘江而上,游衡山,寓居耒阳。
在耒阳被暴水困了十来天,没东西吃。
耒阳县令划船来接他,送他牛肉和白酒。
杜甫吃多了,大醉,一晚上就死了。
终年五十九岁。
严武死在永泰元年四月,杜甫死在大历五年冬天,前后差了六年。
严武死的时候四十岁,杜甫死的时候五十九岁。
严武比杜甫小十四岁,可先走了十四年。
杜甫从成都到夔州到江陵到衡阳,一路走一路写,写了那么多诗,其中不少是写给严武的,写给死人的。
“公来雪山重,公去雪山轻。”
这是《八哀诗》里的句子。
雪山是剑南的雪山,严武镇守剑南,所以雪山因他而重,因他而轻。
可重的不是雪山,是杜甫心里的分量。
严武在,杜甫在成都有草堂,有官职,有饭吃。
严武走了,杜甫什么都没有了。
浦起龙注《八哀诗》,说严武是杜甫“知己中第一人”。
又说杜甫“所至落落难合,独与严有亲戚骨肉之爱,是亦积世缘分”。
杜甫这个人,一辈子没几个真朋友。
李白算一个,可李白跟他聚少离多。
高适算一个,可高适后来做了大官,跟杜甫也不是一回事。
只有严武,比他小十四岁,跟他是世交,给他建房子,给他举荐官职,容忍他的“褊躁傲诞”,在他醉后失言的时候拔了刀又收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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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四十岁就死了。
杜甫写《八哀诗》的时候在夔州,离成都远了。
他想起严武八岁那年的事。
严武八岁的时候,父亲严挺之宠妾英氏,冷落了正妻。
小严武问母亲为什么不高兴,母亲告诉了他。
小严武拿了铁锤,趁英氏熟睡砸了她的头。
家人跑去告诉严挺之,说公子玩铁锤误伤了人。
小严武说:“哪有大臣厚待小妾薄待正妻的?是我杀的。”
严挺之听了,说了一句:“真是严挺之的儿子!”
八岁就敢杀人,四十岁死,中间这三十年严武杀了多少人,史料没有全记。
可他没杀杜甫。
三次帘钩挂住帽子,三次停顿,这大概就是严武这个人最后的犹豫。
一个八岁就敢杀人的孩子,一个谈笑间杀章彝的节度使,面对一个醉醺醺指着自己鼻子骂父亲的老书生,居然犹豫了。
居然需要母亲来救。
居然放了人还继续送米送布。
杜甫在草堂写《客至》,写“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那个“君”是谁?
是严武。
严武来的时候,杜甫扫了花径,开了蓬门。
严武不来的时候,花径不扫,蓬门不开。
后来严武死了,杜甫离开成都,花径真的再也没人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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