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周明远站在机场到达大厅的柱子后面,手里攥着那束已经等了四十分钟的向日葵。
苏婉最喜欢向日葵。谈恋爱那会儿,他每次去接她都会带一束,她接过去的时候总要把脸埋进花里深吸一口气,然后抬头对他笑,眼睛弯弯的,比花还好看。后来结婚生子,他接她的次数越来越少,花也不怎么买了。她嘴上说没关系,但他知道她在乎。所以这次他特意提前一周订了花,昨天还专门去理了发,换了件新衬衫。女儿甜甜被临时托付给邻居陈奶奶照看,他出门前甜甜抱着他的腿问“妈妈今天真的回来吗”,他说真的,妈妈这次不走了。
苏婉出差两年了。不是那种朝九晚五的出差,是公司派她常驻外地分公司,两三个月回来一次,待不了几天又走。每次回来甜甜都像过年一样,把自己画的画、折的纸鹤、幼儿园得的奖状堆成小山一样摆在茶几上等她妈妈回来夸。但苏婉总是很忙,即使回家也手机不离手,回消息回个不停。周明远问过她在忙什么,她说工作上的事你不懂。
可他懂。他懂她回消息时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笑是什么意思,懂她接电话时背过身去压低声音的习惯,懂她这两年越来越不愿意让他碰她的手机,连解锁密码都换了。他没有追问过,因为他觉得如果她真的想走,问了也留不住。他只是默默地一个人带着甜甜,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送孩子上学,晚上哄睡了孩子再熬夜加班。沈蓉说他活得像单亲爸爸,他笑了笑说还好。
今天苏婉终于要彻底调回来了。她在电话里说分公司的事交接完了,以后不用再两头跑,语气平淡,没有多少兴奋。周明远倒是很高兴,他觉得这两年熬到头了,以后一家三口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甜甜终于不用再看照片找妈妈了。他提前问了苏婉的航班号,她说不用来接,公司有同事一起回来,会顺路送她。他说好,但还是偷偷来了。他想给她一个惊喜,就像很多年前那样。
然后他看到了苏婉。
她从到达口走出来,穿着一件他从来没见过的驼色大衣,头发染了颜色,比视频里看起来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她旁边紧挨着一个男人,比她高出半个头,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风衣,手里拉着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大的是苏婉的,小的是他的。两个人边走边聊,苏婉侧过头跟他说了句什么,男人笑了,笑得很温柔,像很久以前周明远自己脸上的那种笑。然后苏婉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那个动作太过熟练,熟练到像做了无数次,熟练到没有丝毫犹豫和生疏。
周明远站在原地,手里的向日葵沉甸甸地垂了下来。他下意识地往柱子后面退了半步,退完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他在躲。不是躲债,不是躲仇人,是躲他结婚六年的妻子。心脏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了,攥得他喘不过气。他靠在柱子上看着那两个人有说有笑地穿过到达大厅走向出口,苏婉的头微微朝那个男人那边偏着,步伐轻快得像个刚谈恋爱的小姑娘。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走过这样的步伐。这两年来她每次回家都是疲惫的、心不在焉的、急着走的。他以为那是工作太累,现在才知道,是她的心不在这个家里。
周明远深吸了一口气,把向日葵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大步朝出口走去。他和苏婉走的是同一个方向,中间隔了不到二十米。他走得不快不慢,像一个普通旅客赶着去停车场。苏婉和那个男人停在出口附近,男人掏出手机在叫车,苏婉的手还挂在他臂弯里。她忽然转过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目光越过人群朝后面看了一眼。
她看到了周明远。
她的手从男人臂弯里弹开了,像被烫到一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血色从脸颊上褪得一干二净。周明远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他没有看她,也没有看那个男人,只是目视前方,像路过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他甚至微微侧了一下身,避开了她下意识伸出来想拉他的手。
“明远!”苏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来,带着一种他从没听过的慌乱。
他没有停。出口的自动门在他面前打开,十一月的冷风灌进来吹在他发烫的脸上。身后的脚步声急促地追了几步又停下了,然后他听见苏婉在跟那个男人急急地解释什么。男人的声音里带着莫名其妙的不耐烦——那个人是你老公?你不是说他不会来吗?
周明远走到停车场找到他那辆开了六年的老帕萨特,拉开车门坐进去。他没有马上发动,只是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挡风玻璃前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是苏婉的电话。他按掉了,然后拨了另一个号码。
“沈蓉,甜甜今晚还在你家待一晚行吗?我这边有点事。”他的声音依然很平稳,平稳到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怎么了?你不是去接苏婉了吗?出什么事了?”沈蓉的声音立刻警觉起来。
“没什么。”他对着后视镜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了一眼,“就是需要一点时间。”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副驾驶座上。屏幕上苏婉的来电还在不停地闪烁,一个接一个,像某种无声的呼救。他没有再接。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到苏婉从航站楼里跑了出来,站在路边四处张望,那个男人跟在她后面,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耐烦。她的驼色大衣被风吹得乱飞,头发也散了,但她的手里还紧紧攥着手机贴在耳朵上。那个画面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被转弯的车道遮住了。
周明远收回目光,打开了车载音响。里面传出来的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歌,是他和苏婉谈恋爱那会儿经常一起听的。他没有换歌,只是把音量调大了一点,然后开着这辆吱吱作响的老帕萨特,驶进了城市的暮色里。
1
周明远把车停在江边的露天停车场,熄了火,摇下车窗。深秋的江风裹着水腥味灌进来,把他脑子里那些嗡嗡作响的声音吹散了一些。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屏幕还在不停地亮——苏婉的未接来电已经攒了二十多个,微信消息堆了满满一屏。
“明远你接电话好不好?”
“你听我解释!”
“那个人只是我同事,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甜甜呢?你把甜甜怎么了?”
他拿起手机把最后那条消息看了两遍。你把甜甜怎么了。好像他是一个会拿孩子要挟别人的混蛋。六年来甜甜的吃喝拉撒、上学放学、生病住院全是他一个人操持的,苏婉在外地的时候连女儿的家长会都没参加过。现在她问他——你把甜甜怎么了。
他用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打了几个字:“甜甜在沈蓉家。你不用担心。”然后又把手机扔回了副驾驶座。
江面上有一艘运沙船慢吞吞地驶过,汽笛声低沉悠长。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机场里那一幕——苏婉挽着那个男人的手臂,侧过头对他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能再近。那不是一个女同事和一个男同事之间该有的距离。那是他和苏婉谈恋爱时才有过的距离。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苏婉难得回家,他说想跟她聊聊,她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刷着手机,嘴里嗯嗯地敷衍着。他说我觉得我们之间好像越来越远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复杂,然后低下头说你想多了。后来她去洗澡,手机放在茶几上震了一下。他没有偷看,但屏幕亮了,消息预览就那么大剌剌地显示在锁屏界面上——“今天很开心。晚安。”发消息的人备注名叫“赵鹏飞”。他没有质问过她。因为他告诉自己,工作关系,男同事,开心可能是签了个大单,晚安只是客气。沈蓉说他不是大度,是怂。他当时还不承认。现在想想,沈蓉说得对。他不是大度,他只是不愿意面对那个明摆着的真相。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他发动车子回了家。开门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灯是他早上出门前特意留的,想着苏婉回来的时候进门不会黑。他把向日葵扔了,但灯还亮着。他站在玄关看着那盏灯,忽然觉得特别讽刺。
客厅里到处是甜甜给妈妈准备的礼物——茶几上摆着幼儿园画的蜡笔画,画上是三个火柴人牵着手,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妈妈回家”。沙发上叠着甜甜自己折的千纸鹤,用红色的毛线串成了一串。电视柜上放着一张贺卡,是甜甜托陈奶奶帮忙写的字——“欢迎妈妈回家”。他把贺卡拿起来看了看,折好放进了抽屉里。这些东西不能让苏婉现在看到。不是怕她愧疚,是怕甜甜知道妈妈回来了却不在家,会哭。
他给苏婉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十点,家里谈。不用带赵鹏飞。”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上苏婉的名字看了很久。这个名字在他手机通讯录里存了六年,头像还是他们结婚那年拍的婚纱照。照片上的苏婉穿着白纱靠在他肩膀上笑,他那时候还瘦,下巴线条很硬,两个人看起来又傻又甜。他把那张照片点开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手机。
第二天上午,苏婉提前了将近一个小时到家。
周明远正坐在客厅里喝咖啡,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抬起头看见苏婉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他没见过的灰色开衫,眼睛肿得很明显,妆也没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昨晚被恐惧和焦虑泡到了现在。她关上门在玄关站了好几秒,然后慢慢走到客厅中央,在周明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米多的距离,中间茶几上什么都没有。
“明远,昨天的事我跟你解释。”她的声音哑得厉害,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绞手指,指节都绞红了,“赵鹏飞只是我们分公司的同事,这次一起调回来,搭个伴。你看到的那一下——我只是走路的时候顺手扶了他一下。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走路的时候顺手扶了一下?”周明远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让苏婉的脸更白了几分,“你挽着他的手臂走了至少一百米,从到达口到出口。那个动作你们做得很自然,说明不是第一次。你们说话的时候你侧过头看他,他低头看你,你们之间的距离不超过十厘米。苏婉,你告诉我,什么样的普通同事会用这种姿势走路?”
苏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低头哭了一会儿,然后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抬起头看着他:“我知道你看到了什么。我解释不了。但我想告诉你的是——这两年我在外面太难了。你不在身边,甜甜不在身边,我一个人扛着分公司所有的事。赵鹏飞他在工作上帮了我很多,生活上也照顾过我几次,我是对他有好感,但仅限于此。我们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那你昨天慌什么?你看到我的时候,为什么把手从他臂弯里抽出来抽得那么快?你怕什么?”
苏婉的肩膀抖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只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周明远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恨意,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他没有再追问。他把茶几上那个抽屉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是昨天他回来之后从手机里导出来打印的。照片上全是聊天记录的截图,是他昨晚登录电脑版微信时无意中在苏婉的聊天记录备份里看到的。他本来不想看,但备份文件夹就那么大剌剌地躺在电脑桌面上,他打开了自己的电脑——苏婉已经两年没碰过这台家里的台式机了,大概早就忘了上面的微信备份还在自动同步。
截图上的聊天记录时间跨度很长,最早可以追溯到一年半以前。赵鹏飞说“今天开会你穿那件蓝裙子特别好看”,苏婉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赵鹏飞说“你老公是不是又加班”,苏婉回“别提他,扫兴”。赵鹏飞说“等调回去我们就方便了”,苏婉回了一个字——“嗯”。
周明远把最后那张截图放在茶几上,用手指轻轻按着往前推了几厘米。
“‘等调回去我们就方便了’——苏婉,你和赵鹏飞想方便什么?方便见面?方便约会?还是方便把我这个碍事的丈夫踢开?”他的声音依然很平静,没有拔高也没有颤抖,“我昨天在机场看到你们之后本来可以直接冲上去给他一拳的。但我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忽然觉得,不值得。我用了两年的时间等你回来,你用了两年的时间等他调过来。咱们俩这场婚姻里,只有我一个人在原地站着。”
苏婉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整个人像被人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在沙发里。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碎得像被车轮碾过的玻璃。
“对不起。明远,对不起。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晚了。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和赵鹏飞,真的没有到最后那一步。我一直在犹豫。因为每次想到你和甜甜,我就做不出那个决定。我这次回来其实是想试一下——试一下我们还能不能回到以前。”
“你试的方法就是挽着别的男人的手臂从到达口走出来?”
苏婉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哭声从指缝里闷闷地溢出来,压抑而绝望。周明远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他和甜甜一起种的那棵小石榴树,已经长到窗台那么高了。去年石榴结了两个,甜甜摘下来说一个给爸爸一个给妈妈。后来苏婉说太忙了不回来,石榴放坏了,甜甜哭了整整一个晚上。那是他第一次在心里对苏婉产生愤怒。
“离婚协议我会让陈峰拟好发给你。条件很简单——房子是我婚前付的首付,婚后贷款也一直是我在还,归我。甜甜的抚养权归我,你是她妈妈,探视权我不会拦你。存款一人一半。你要觉得不公平,我们可以走诉讼。”
苏婉猛地站起来,脸上全是泪:“我不要甜甜的抚养权?周明远,她是我的女儿!”
“我知道。但这两年来她发烧你不在,她家长会你不在,她过生日你也不在。上次她肺炎住院,我在医院守了她整整五天,给你打电话你说你在开会。孩子在病床上迷迷糊糊喊妈妈,我拿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重新恢复了平静,“苏婉,我不是说你没资格当妈。但甜甜需要一个能每天都陪在她身边的家长。你做不到,我就来做。这跟离婚没关系,跟她有关系。”
苏婉跌坐回沙发上,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抽搐着。周明远从书房拿了一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草稿放在茶几上,然后拿起车钥匙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赵鹏飞那个人,你最好看清楚。他昨天在机场知道我是你丈夫之后问的第一句话是——‘你不是说他不会来吗?’他没有问你慌不慌、难不难过,只是在抱怨你破坏了你们的计划。你为这样的人犹豫了两年,不值得。”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走廊里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靠在防盗门上,听到屋里传来苏婉压抑不住的哭声。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抬起脚走下楼梯。外面阳光很好,照得楼道里的灰尘都在发亮。他要去接甜甜放学了。
2
沈蓉家住在城东一个老旧小区的三楼,两室一厅,阳台上晾着她老公陈峰的衬衫和她儿子的小球鞋。周明远敲门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沈蓉开门看见他的脸,二话没说把他拽进来按在沙发上,转身去厨房倒了杯热水塞进他手里。
“陈峰去律所了,孩子送幼儿园了。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周明远把昨天到今天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沈蓉坐在对面听着,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冷笑,最后变成一种他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的疲惫。她靠在沙发扶手上揉着太阳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知道我最气的是什么吗?不是苏婉出轨——好吧也气这个——但最让我气的是你昨天在机场居然还能那么冷静。换了是我,我当时就能把花摔在那个男人脸上。”
“摔花有什么用?”
“解气啊!”沈蓉拍了一下沙发扶手,“周明远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不是怂,是太讲道理。你对谁都讲道理,对苏婉讲道理,对赵鹏飞讲道理,对你自己也讲道理。可这世上有些事不是讲道理就能解决的。苏婉跟赵鹏飞暧昧了两年,她跟你讲过道理吗?她跟你解释过吗?没有。她就是仗着你讲道理,仗着你不会闹,仗着你心软。”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离婚。”他把陈峰昨晚给他发的邮件打开给沈蓉看,“陈峰帮我拟了协议,条款都写清楚了。房子归我,甜甜的抚养权归我,存款一人一半。苏婉要是同意就签,不同意就走诉讼。”
“她同意了?”
“还没。她今天在我家哭了一个上午。我没松口。”
沈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问了一句跟离婚完全无关的话:“甜甜还不知道吧?”
“不知道。昨天只跟她说妈妈有事要晚一天回来,今天去接她放学。”
“那你打算怎么跟她说?”
周明远沉默了。他想了整整一个晚上这个问题,但每次想到甜甜那双乌黑的眼睛,所有的答案就全卡在喉咙里。他可以说服自己跟苏婉一刀两断,可以说服自己在离婚协议上写最冷静的条款,但他说服不了自己告诉甜甜“以后爸爸妈妈不住在一起了”。但他也知道,瞒不住。甜甜不是傻子,她很早就察觉到了家里的不对劲。有一次苏婉出差回来又匆匆走掉之后,甜甜趴在窗台上看着妈妈打的出租车消失在路口,忽然回头问他:“爸爸,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他说不是,妈妈只是太忙了。甜甜点了点头什么都没再说,自己打开书包拿出作业本开始写字,写了两笔趴在本子上哭了。
那以后他再也不敢在甜甜面前替苏婉解释什么了。因为解释就是撒谎,而孩子是永远不会被谎话骗住的。
“不要骗她。”沈蓉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你就实话实说——爸爸妈妈因为大人的原因要分开住了,不是甜甜的错,爸爸永远爱甜甜,妈妈也永远爱甜甜。甜甜可能一时接受不了,但她迟早要接受的。你要相信她。”
周明远从沈蓉家出来之后开车去了甜甜的学校。时间还早,他就坐在车里等,看着校门口那棵老梧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下午四点甜甜背着小书包跟在一群孩子后面跑出来,远远看见他的车就喊“爸爸”跑了过来。他把车门打开,甜甜爬进后座抱住他的脖子问:“妈妈呢?”
“妈妈在家里等你。我们回家。”
甜甜高兴得在座位上直蹦。一路上她叽叽喳喳地讲今天幼儿园发生的事——小美带了一只仓鼠来教室,老师让大家画秋天的树,她画了一棵挂满石榴的树因为去年家里的石榴树结了两个石榴。她说要给妈妈看她的画,还要把昨天没送成的千纸鹤和贺卡全拿出来。周明远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兴奋的小脸,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到了家,甜甜抱着那一堆礼物飞快地跑上楼。周明远跟在她后面,心里反复演练着要怎么开口。门开了,苏婉坐在客厅里,眼睛肿得像核桃。看到甜甜冲进来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蹲下身张开手臂。甜甜扑进她怀里把画举到她眼前:“妈妈你看我画的石榴树!还有贺卡!还有千纸鹤!陈奶奶帮我写的字——”苏婉接过那些东西,手抖得几乎拿不住贺卡。她看到上面“欢迎妈妈回家”五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眼泪一下子全涌了出来。她把甜甜紧紧抱住,脸埋在孩子小小的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甜甜被吓了一跳,小手拍着妈妈的后背说“妈妈你别哭,我给你剥石榴,家里还有石榴”。然后从苏婉怀里挣脱出来跑进厨房去翻冰箱。周明远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想说的话全碎了。他没法在甜甜抱着妈妈说“欢迎回家”的时候说“你妈妈要搬走了”。但他知道他必须说。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后天。他可以原谅苏婉的出轨,可以接受婚姻的结束,但他不能让甜甜活在一个充满谎言的家里。
晚上甜甜睡着之后,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相对无言。茶几上还摆着那份离婚协议草稿,旁边是甜甜没送完的千纸鹤。周明远先开了口:“你今天在机场说的话,哪句是真的?”
苏婉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我说我还想试试,那句是真的。”
“你现在还想试试吗?”
苏婉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想。但我知道我试不起了。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再信我。我说我想回到以前,可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去。我说我会跟赵鹏飞断了,你现在信吗?不信。你昨天在机场看到我挽着他手臂的时候,我在你眼睛里看到了一个东西——不是愤怒,是解脱。你终于找到了一个证据,证明你这两年所有的猜测都是对的。你等这个证据等了两年。”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已经完全哑了。周明远沉默地看着她,心里某一个很深很软的地方被捏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她说得对。他真的等了两年吗?好像是的。这两年来那些蛛丝马迹他全都看在眼里——改了密码的手机、心不在焉的拥抱、回到家永远静音的消息提示——他把这些都咽下去了,因为他不确定。他怕自己猜错了,怕冤枉了她。所以他等,等一个铁证如山的瞬间。昨天那个瞬间终于来了。他难过吗?难过。但他心里更深的地方有个声音在说——你看,你猜对了。解脱。那不是洒脱,是审判终于结束。
“苏婉,我们走到这一步不是因为你昨天挽了他的手臂,是因为这两年来我一直在一个人扛着这段婚姻。你不在的日子里我带着甜甜过惯了。你回来,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过日子了。”
苏婉没有再哭。她把离婚协议草稿拿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签完把笔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他。
“我只有一个要求。甜甜的抚养权归你,法律上也归你。但每个周末我想接她出去吃顿饭,或者带她去公园转转。你必须在场——不是因为我怕你怀疑我,是因为我不想让甜甜觉得我跟她独处的时候不自在。”
周明远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两个人的名字并排躺在纸页最下端,中间隔着好几行条款的距离,像一段关系从开始到结束所有的空白。
3
签完协议那天晚上,苏婉收拾了几件衣服搬去了公司的临时宿舍。走之前她在甜甜的房间门口站了很久,手搭在门把上,想拧开又不敢。周明远坐在客厅里远远看着她的背影,什么都没说。最后她只是把额头抵在门板上轻声说了句“妈妈爱你”,然后拎着箱子走了。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她在走廊里压抑着哭了一声。很短促,像被掐灭的火苗。
他坐在沙发上想,如果是一年前的自己,大概会追出去。但现在的他只是站起来走到甜甜房间门口,把女儿踢开的被子重新掖好,然后回到书房打开了电脑。
离婚之后的生活并没有太多变化——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他照常六点起来给甜甜做早饭,扎小辫,送她上学,然后去上班。沈蓉说他需要一个过渡期,他说不用,他这几年过得本来就是单亲爸爸的日子。话是这么说,但沈蓉还是坚持每天中午给他发消息——有时候是问甜甜的情况,有时候是转一条莫名其妙的冷笑话,有时候是让他下班顺路去超市帮她带两提卫生纸。他知道她是在用这种笨拙的方式看着他,怕他一个人憋坏了。
苏婉每个周末来接甜甜。第一次来接的时候是周六早上,她站在楼下按门铃,手里拎着给甜甜买的新书包和一大袋零食。甜甜从窗户里看到她,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苏婉蹲下身接住扑过来的女儿,站起来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楼上。周明远就站在阳台上,隔着玻璃跟她对视了一秒。她笑了笑,他也点了点头。然后她牵着甜甜的手走了。
这样的周末持续了大概三个多月,直到有一天甜甜忽然问了他一个问题。那天是苏婉来接甜甜的日子,甜甜穿着新买的小裙子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等妈妈,等了好一会儿忽然转头问:“爸爸,你和妈妈是不是离婚了?”周明远正在给她装水壶,手顿了一下,然后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问她怎么知道这个词的。甜甜晃着两条小短腿说:“小美的爸爸妈妈就离婚了。她说离婚就是爸爸妈妈不在一起住了。我好久没看到妈妈了。”周明远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
“甜甜,爸爸跟你说一件事。妈妈和爸爸确实分开了。但是有一件事你记住——妈妈爱你,爸爸也爱你。这件事永远不会变。妈妈不是不回来,她只是住在了别的地方。每个周末你还能看到她,她还会陪你玩、陪你吃饭、陪你长大。你永远是妈妈的女儿,也永远是爸爸的女儿。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大人的一些事情,有时候会变成这样。”
甜甜眨了眨眼睛,没哭。她把手指绞在一起想了好半天,然后抬头问:“那妈妈还能回来给我过生日吗?”
“能。你的生日妈妈一定会来。”
甜甜点了点头从小板凳上跳下来,跑到门口正好门铃响了,她踮着脚够门把手,嘴里喊着“妈妈来了妈妈来了”。周明远看着女儿兴奋的背影,心里那块最软的地方被狠狠揉了一下。但他知道,这一次他做了正确的选择。不是因为离了婚,而是因为他终于学会不再用谎言来维护一个破碎的东西。他给了甜甜他能给的最好的东西——真相,和安全感。
而他自己呢,大概也需要一点时间。沈蓉说他比刚离婚那会儿放松了很多,以前去接甜甜放学都是眉头紧锁、一脸心事,现在至少偶尔会笑着跟其他家长聊两句了。律所的同事也说他最近状态不错,连陈峰都难得夸了一句“你最近在庭上反应比以前快了”。他想了想,大概是心里那根绷了两年多的弦终于松了。
至于赵鹏飞,周明远再也没见过他。据苏婉说,离婚后不久赵鹏飞就调去了另一个城市的分公司,走之前还给苏婉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大意是“你当初要是干脆利落地离了,我们也不至于这样”。苏婉没有回复他。她跟周明远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她说:“我以前觉得他很体贴,后来才知道他的体贴是有代价的。”周明远没有接话,只是给她的茶杯里续了热水。
冬天来的时候,甜甜的生日也快到了。
4
甜甜的六岁生日正赶上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一大早甜甜就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雪,小脸贴在玻璃上呵出一片白雾,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蛋糕,上面插着六根火柴棍一样的蜡烛。周明远在厨房给她煮长寿面,鸡蛋要溏心的,面要一根不能断——这是他跟甜甜之间的老规矩了。去年甜甜过生日苏婉在外地没回来,他一个人给甜甜煮了面,甜甜吃了一口说“爸爸煮的面没有妈妈煮的好吃”,然后又赶紧补了一句“但是爸爸煮的也好吃”。他当时笑得眼眶发酸。
今年不一样了。他提前好几天跟苏婉商量好了,这个生日两个人一起给甜甜过——不是复婚,不是复合,就是单纯地让甜甜在生日这天同时看到爸爸妈妈在身边。苏婉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傍晚五点多,苏婉拎着蛋糕到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头发上落了一层细碎的雪花,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股冷风和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这是离婚后她第一次进这个家门。她把蛋糕放在餐桌上,脱下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那个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到她的手伸出去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那个衣架以前是她专用的,上面还贴着她当年贴的便签纸,写着“婉婉的”。周明远没有撕掉。她看着那张便签纸,嘴角动了动,没有说什么。
甜甜早就把自己打扮好了。她穿着苏婉上次给她买的红色小棉裙,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看到苏婉进门就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过去挂在妈妈身上。苏婉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母女俩的笑声把窗外簌簌的雪声都盖住了。周明远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转身继续炒菜。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吃了一顿久违的团圆饭。甜甜坐在中间,左边是爸爸,右边是妈妈,小嘴叽叽喳喳地汇报最近发生的所有重要事情——她掉了一颗牙,新长出来的比旧的白;她在幼儿园交了一个新朋友叫小雨;她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周”字有点难写。苏婉一直笑着听,伸手帮甜甜擦掉嘴边的奶油,手指碰到女儿软软的脸蛋时,眼眶忽然红了。
饭后甜甜打开电视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周明远在厨房洗碗。苏婉走进厨房站在他旁边,拿起一块干抹布开始擦他洗好的盘子。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话。厨房里只有水龙头哗哗的声音和客厅里动画片的欢笑声。过了很久,苏婉开口了。
“明远,我想跟你说件事。我要调走了。”
周明远手里的盘子滑了一下,他接住放在沥水架上,关了水龙头,用围裙擦了擦手,然后转过身看着她。苏婉低着头一块一块地擦着手里那个已经被擦得锃亮的盘子,好像那是全世界最难擦干净的东西。
“集团在海南的分公司需要一个负责人,我主动申请了。下个月就走。”
“是因为赵鹏飞?”他问,声音很平静。
“不是。”她终于放下那个盘子,抬起头看着他,“是因为我自己。我想重新开始,但我发现我在这座城市里没办法重新开始。每个地方都有你的影子——楼下那家奶茶店你以前总给我买热的燕麦奶茶,门口那条路你每天接甜甜放学都要走一遍。连今天进门看到那个衣架上的便签纸,我都差点没忍住。我知道我们不可能回去了。但我需要一个地方,让我能不再活在遗憾里。”她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稳,没有发抖也没有哭,像是在心里把这番话演练了很多遍。
周明远靠在橱柜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雪花还在落,客厅里甜甜跟着动画片里的主题曲在哼哼。他说:“好。甜甜那边我会跟她说。你放心去吧,她不会忘了妈妈。”苏婉从厨房里走出去的时候跟他擦肩而过,脚步顿了一下,但最终没有停。
晚上甜甜睡着之后,周明远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雪夜里的万家灯火,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句话——“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教会你一些东西,然后转身去走自己的路。”苏婉教会了他什么呢?教会了他不能再把别人的心不在焉当成爱,教会了他婚姻不是一个人的坚守,教会了他对不尊重你的人讲道理是浪费生命。还教会了他,离婚不是世界末日,是重新开始。
他回到屋里把甜甜踢开的被子重新掖好,然后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下。甜甜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妈妈别走”,然后抱着他的手臂又沉沉睡去。他没有抽开手,就那样坐在床边靠着床头坐了很久。
5
苏婉走后第三个月,周明远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那天他正在律所加班,手机在桌上震个不停。接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他说了好几遍“我是赵鹏飞”,周明远才反应过来——是那个在机场被他撞见的男人,是那个在苏婉手机里存了两年暧昧的男人,是那个调去外地之后给苏婉发长消息抱怨“你耽误了我”的男人。
“周先生,苏婉是不是去海南了?”
“这跟你有关系吗?”周明远靠在办公椅上,语调很淡。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赵鹏飞的声音变了,不再像刚才那样遮遮掩掩,而是带上了一种压抑不住的烦躁,甚至还有点委屈:“我知道我没有资格给你打这个电话。但苏婉把我的联系方式全拉黑了。我找了她好几个月,电话打不通,微信发不出去,连工作邮箱都不回。我只是想知道她在海南的新地址。我知道你们离婚了,你现在跟她没关系了,但我觉得你应该告诉我——”
“你凭什么觉得我应该告诉你?”周明远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法庭上陈述一个事实,“你插足我的婚姻长达两年,在我妻子坐飞机回来跟我和好的当天晚上还在给她发暧昧消息。现在她不想理你了,你来找我要她的地址?你觉得自己有这个资格吗?”
赵鹏飞被噎住了。电话里传来一阵粗重的呼吸声,然后他忽然拔高了音量,声音里带着一股恼羞成怒的尖刻:“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苏婉选择跟我暧昧是因为你不够好!你每天只知道加班带孩子,她需要的是被重视、被欣赏、被当成一个女人来爱!你给她这些了吗?现在她走了,你高兴了?”
周明远没有生气。他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赵鹏飞,你刚才说了一句话——‘苏婉选择跟我暧昧’。你把自己也放在了一个被选择的位置上。你知道吗?这恰恰说明她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你。你只是她需要被关注的时候恰好出现的那个备选项。她需要你的时候你可以在,她不需要你的时候你什么都不是。你觉得她去了海南不告诉你地址是为什么?她不是怕你纠缠,她是连纠缠的价值都不想给你了。你还不明白吗?”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那种安静和之前的沉默不一样——之前是愤怒和克制,现在是某种东西碎裂之后的空洞。过了很久,赵鹏飞的声音重新响起,但已经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咄咄逼人,只剩下一种无力的、像是自言自语般的困惑:“我为了她调来调去折腾了整整两年。你知道我当初要是留在总部现在是什么职位吗?我全押在她身上了。她说她会离的,她说她对那个家已经没有感情了,我信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两年她每次说‘快了快了’的时候,其实是在犹豫?她犹豫的不是选你还是选我,是选她自己。最后她谁都没选。这才是苏婉。”
赵鹏飞沉默了很久,然后挂断了电话。没有威胁,没有诅咒,只有一声轻微的“咔嗒”,像是某颗棋子从棋盘上被拿走了。
周明远把手机放回桌上,看着窗外万家灯火的夜色,心里没有任何幸灾乐祸,也没有任何同情。他只是忽然觉得,赵鹏飞其实也是个可怜人。他把两年的感情、前途和自尊全部押在一个有夫之妇身上,以为自己在拯救她脱离苦海,实际上只是她逃避现实的工具。而苏婉离开他之后连一个地址都不愿意告诉他。这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不是被打败,是被遗忘。
他把电脑关上,收拾好公文包走出办公室。路过沈蓉工位的时候,她把脑袋从屏幕后面探出来问他刚才在跟谁打电话打了那么久。他说赵鹏飞。沈蓉瞪大眼睛,说那个人还敢给你打电话?他说已经挂了,以后应该不会再打了。沈蓉点了点头把脑袋缩回去,过了两秒又弹出来:“对了,今天周末,甜甜放学早。你赶紧去接。陈峰说晚上来咱家吃火锅,让你顺路买点虾滑。”他说好,拿起公文包走向电梯。外面天已经黑了,初春的夜风还有些凉,但空气里有玉兰花的香气。他深吸了一口,觉得肺里清爽了不少。
6
苏婉走后第六个月,周明远的生活已经彻底步入了新的轨道。工作依旧忙碌,他在律所的职业发展也迎来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突破——陈峰推荐他独立承办了一件标的额不小的商事纠纷案,如果打赢了,年底评级升初级合伙人基本板上钉钉。他现在每天白天跑法院、见客户、写代理词,晚上回家给甜甜讲故事、检查作业、唱歌哄睡,忙得脚不沾地,忙到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只有沈蓉偶尔在茶水间碰到他的时候,会靠在咖啡机旁边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他,然后说“你最近好像又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他说吃了,她说你中午吃的什么,他说泡面,她翻了个白眼,第二天中午他的办公桌上就多了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沈蓉自己做的便当,有时候是红烧排骨,有时候是番茄炒蛋加两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陈峰看到了酸溜溜地说“我老婆对我都没这么好”,沈蓉说“你要有周明远一半靠谱,我天天给你送饭”。陈峰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很律师的口吻说“这属于不公平比较,申请回避”。三个人笑成一团。
五月的一个周末,陈峰在阳台上烤肉,沈蓉在厨房拌沙拉,甜甜和沈蓉的儿子球球在客厅里用积木搭城堡。烤肉的香味顺着晚风飘进客厅,两个孩子扔下积木冲到阳台上眼巴巴地盯着烤架。周明远负责翻肉串,陈峰负责刷酱。啤酒开了两罐,炭火烧得噼里啪啦。
陈峰忽然放下刷子,用一种闲聊的语气说:“对了,你还记不记得赵鹏飞?”
周明远翻肉串的手顿了一下:“提他干嘛。”
“他上个月被他们公司裁员了。据说是因为连续两个季度绩效垫底,他领导找他谈话,他说是因为个人情感问题影响工作。他领导不吃这套,直接让他走人。”陈峰刷了一层蜂蜜,油脂滴在炭火上激起一阵白烟,“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他在走之前给他们公司一个同事说了一句话——说他不恨苏婉,也不恨你。他最恨的是他自己。他说他用了两年时间才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是个备胎。苏婉从来没打算跟他在一起,只是用他来填补婚姻里缺失的那部分关注。”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那串鸡翅翻了个面:“苏婉应该早就拉黑他了。他给她打过电话,打不通。后来给我打了一个,问我苏婉在海南的地址。我没给他。”
“你告诉他苏婉在哪又怎样?他还能飞过去跪在她面前求她回来?”
“他不会。他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投入了两年的感情,最后连个结局都没有。苏婉不给他结局,他就想找我要。好像只要我告诉他苏婉在哪,他就能亲手给这段关系画个句号。”
“你给他了?”
“没有。那不是我该给的句号。”周明远把烤好的鸡翅夹到盘子里,递给眼巴巴等了半天的两个孩子,“苏婉自己已经把句号画了。她去了海南之后给甜甜寄过一次东西——一个贝壳风铃,还有一套海南风景的明信片。她在信里说,她现在住在三亚湾旁边,每天早上沿着海边跑步,周末去给当地的孩子上公益课。她说她从来没觉得这么轻松过。”
陈峰愣了一下:“她给你写信了?”
“不是给我,是给甜甜。但信是我念给甜甜听的。”他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远处即将落尽的晚霞,“她信里有一句话——‘妈妈以前总觉得自己需要一个能陪在身边的人,后来才发现,自己陪着自己也挺好。’这句话大概是离婚之后她才真正想明白的。”
陈峰把最后一把羊肉串码进盘子里,拍了拍周明远的肩膀:“行了,都过去了。你现在最该操心的是年底那个评级答辩。烤串你多吃点,明天开始冲刺了别给我掉链子。你要是有朝一日当了我们律所的合伙人,我就可以跟别人吹牛说——看,那个打商事官司特别牛的家伙,当年还是我媳妇闺蜜的老公,是我一手挖过来的。”
周明远端起啤酒罐跟陈峰碰了一下,啤酒花溅出来洒在炭火上,滋滋地冒着白烟。两个孩子一人抓着一根鸡翅吃得满嘴油,客厅里传来沈蓉招呼大家进去吃沙拉的喊声。晚风很轻,把烤肉的香气和阳台上的笑声送出去很远。
7
甜甜的小学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周明远带着女儿去吃了一顿她最爱的汉堡包。
甜甜咬了一大口双层吉士汉堡,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她现在已经快七岁了,掉了两颗门牙,笑起来有一个豁口,特别可爱。她一边嚼着汉堡一边问:“爸爸,妈妈会回来看我上小学吗?”
周明远用纸巾帮她擦掉嘴角的番茄酱,说:“妈妈前几天打电话了,说开学那天她会回来。”
甜甜眼睛亮了,但很快又暗了下去,拿着薯条在番茄酱里画圈圈,小声说:“可是她以前也说回来看我跳舞表演,后来没回来。”
周明远心里被刺了一下。他放下汉堡认真地看着甜甜的眼睛,用一种对大人说话的语气对她说:“甜甜,爸爸跟你保证一件事——这次妈妈一定会回来。因为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妈妈了。她在海南学会了一件事,叫‘说话算数’。你要不要试着再相信她一次?”
甜甜歪着脑袋想了半天,然后把沾了番茄酱的小指头伸出来:“拉钩。”他也伸出小指勾住她的小指:“拉钩。”
八月底,小学开学前一天,苏婉真的回来了。她比上次见到的时候黑了一些,瘦了一些,但眼睛里有光,不是以前那种精致的、精心维护的光,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爽和自在。她给甜甜带了一个贝壳做的小书包挂件,说是自己在三亚湾的沙滩上捡的贝壳亲手磨的,磨了好几个晚上。甜甜捧着那个挂件喜欢得不行,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风铃从柜子里拿出来给妈妈看,说这是妈妈上次寄给我的,我挂在窗户上每天都能听到海的声音。
苏婉蹲下身把甜甜抱进怀里,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她看着甜甜的眼睛说:“妈妈这次回来,陪你一起参加开学典礼,好不好?”甜甜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拉着妈妈的手带她去参观自己的房间,给她看自己画的画、写的字、还有那个风铃下面积攒的一排贝壳。
开学典礼在学校的操场上举行,家长们站在操场两侧看着自己的孩子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走过升旗台。周明远和苏婉并肩站在一起,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甜甜从队伍里探出头来朝他们挥手,手里还攥着那个贝壳挂件。周明远也朝她挥了挥手,苏婉在旁边举起手机笑着拍了一张照片。
典礼结束后,甜甜跟着同学们回了教室,家长们陆续散去。校门口梧桐树下,周明远和苏婉面对面站着。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帆布包,不像以前那样妆容精致到头发丝,但笑起来比以前真实得多。
“你变化挺大的。”周明远说。
“你也是。比以前精神了。以前你眼睛里总有一种焦虑,好像随时在担心什么。现在没有了。”她笑了笑,低头把帆布包的拉链整理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赵鹏飞那件事,我一直没跟你正式道过歉。那两年我做了很多错事,最错的就是把你对我的包容当成理所当然。后来我在三亚一个人过了一段时间,才真正想明白这个道理。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变了。我把被爱的权利和去爱的义务弄混了。你给我的,我以前全当成了理所当然。现在我知道那不是。那是你一个人撑着我逃避的后果。”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接受你的道歉。过去的事翻篇了。”
苏婉点了点头。她朝校门口看了一眼——甜甜正趴在教室窗口朝他们挥手,两只小手在空中比了个大大的心形。苏婉也举起手臂朝她比了一个同样大大的心,然后转身朝地铁站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对周明远笑了笑:“对了,你要是有合适的对象,不用顾虑我。甜甜需要一个幸福的爸爸,不是孤独的爸爸。”她挥了挥手,转身汇入了人群。
晚上甜甜躺在床上,周明远给她盖好被子准备关灯。甜甜忽然伸出小手拽住他的衣角,他回过头,女儿乌黑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爸爸,我今天很开心。妈妈回来我很开心。但是爸爸,你以后也要开心。”
他弯下腰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下:“爸爸现在就很开心。”
甜甜撇了撇嘴,像个大人一样叹了口气:“我不是说今天。我是说以后。小美说她妈妈离婚以后,她爸爸就再也不找女朋友了。她说她爸爸很孤单。我不要爸爸孤单。”
周明远差点被自己女儿这句话说得鼻子发酸。他坐在床边把甜甜的小手握在手心里,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好。爸爸答应你,如果遇到合适的人,爸爸不会躲开。但是你要帮爸爸把关。”甜甜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被子搂在怀里。没过两分钟就睡着了,呼吸平稳,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8
甜甜升上二年级那个秋天,周明远终于因为一个案子跟陆薇正式认识了。
说是“认识”其实不太准确,因为他已经在律所见过她很多次了。陆薇是隔壁商事业务部的律师,比周明远小三岁,戴着银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但在需要的时候又能安静得像一池水。沈蓉之前撮合过他俩几次,都被他婉拒了,理由是“现阶段不想分心”。其实真正的理由他自己心里清楚——他不是不想分心,是每次一想到要走进一段新的感情,就会下意识地把苏婉的影子翻出来做比较。
但陆薇跟苏婉完全不一样。她不是那种会用暧昧来获取关注的人。她喜欢谁,就会直接说出来;不喜欢谁,一个字都不多给。她第一次跟周明远合作案子的时候,因为一份证据目录的排序问题跟他争了将近四十分钟,最后发现是自己漏看了一页附件,当场认错,说“你是对的,我漏了”。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包芒果干递给他,说“赔礼”。他从那以后就开始注意她。
案子打了两个月,最终胜诉。庆功宴上几个同事起哄让他俩喝交杯酒,陆薇端着酒杯大大方方地站起来,说“交杯就算了,碰杯可以”,然后在他的酒杯上轻轻碰了一下,坐下之后继续跟旁边的同事聊刚才那场庭审的细节。那天晚上他回到家,甜甜已经睡了。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翻白天拍的照片,翻到一张他跟陆薇站在法院门口被同事抓拍的合影——她正侧着头跟他说什么,他微微弯着腰在听,两个人都笑得很自然。他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然后按灭了屏幕。
当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一个很空旷的候机大厅里,四周全是落地玻璃窗,窗外飞机起起落落。他站在到达口等着接人,手里拿着一束向日葵,但花是蔫的。旁边有人问他你等谁,他说不知道。然后他就醒了。凌晨四点,他再也睡不着,一个人去阳台上站了很久。他想起了很多事——苏婉挽着赵鹏飞手臂从到达口走出来的画面,他站在柱子后面把向日葵扔进垃圾桶的那个动作,还有那句“你不是说他不会来吗”。这些画面曾经是刺,每次翻出来都会被扎一下。但现在再拿出来看,刺已经钝了。
那些曾经让他彻夜难眠的东西,现在终于变成了一个可以被放在阳台月光下审视的旧物件。他没有扔掉它,但已经不再害怕触碰它了。
第二天中午,他在茶水间碰到了陆薇。她正踮着脚够柜子顶层的咖啡豆,他走过去帮她拿下来。她说了声谢谢,然后忽然问他:“周末有空吗?我想请你看个电影。”
他愣了一下。陆薇把那罐咖啡豆放在咖啡机旁边,转过身靠在台面上看着他:“沈蓉姐早就跟我提过你。她一直说你是个好人,我当时觉得‘好人’这个评价太模糊了。后来合作这个案子我才知道——好人不是说永远不会伤害别人的人,而是被伤害之后,还有能力保持善意的人。我觉得你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我想请你吃饭,或者看电影,或者去江边散步。你看哪个比较方便?”
他低头笑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电影。周末下午甜甜去她妈妈那里,我有一整个下午的时间。”
“甜甜是你女儿?”
“对。”
“那下次带她一起来。我喜欢小孩。”她说完端起咖啡杯走出了茶水间,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芒果干我抽屉里还有,你要想吃自己拿。”
周明远靠在茶水间的台面上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压不住的、从心底深处泛上来的笑。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忽然想起甜甜说的那句话——“爸爸,你以后也要开心。”
甜甜,爸爸大概开始开心了。
尾声
又是一年秋天。
周明远站在穿衣镜前整理衬衫领子,甜甜趴在他床上托着腮帮子,小腿翘起来一晃一晃的。她现在已经快八岁了,掉了两颗门牙,笑起来有一个豁口,特别可爱。
“爸爸,你今天是不是又跟陆阿姨约会?”
“不是约会,是吃饭。”
“那有什么区别?”甜甜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跟沈蓉一模一样——她从小跟着沈蓉混,好的没学到,翻白眼的功夫倒是练得炉火纯青,“我跟你说,你这次要好好表现,别老穿那件灰色的,那件太老气了。陆阿姨上次不是送了你一件蓝衬衫吗?穿那个。”
周明远哭笑不得地把那件蓝衬衫从衣柜里拿出来——这件确实是陆薇送的,说颜色衬他。他穿上之后对着镜子看了看,甜甜从床上跳下来围着爸爸转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还行。比之前帅。”
“你才八岁,怎么跟个小媒婆似的?”
“什么叫小媒婆?”
“就是专门给别人介绍对象的人。”
甜甜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不给别人介绍,我只给你介绍。我觉得陆阿姨特别好。她上次给我扎的辫子比沈蓉阿姨扎的好看多了。”
周明远蹲下来把甜甜抱起来放在床上,认真地看着她说:“甜甜,爸爸想问你一个事。如果爸爸跟陆阿姨以后在一起,你会不会不舒服?”
甜甜歪着脑袋想了好半天,然后说:“不会。因为陆阿姨每次来都会给我带好吃的,还会陪我写作业。上次她教我做手工,做了一个小房子,里面有三个小人——一个是我,一个是你,一个是她。她说那个小房子叫‘以后’。”
周明远把甜甜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晚上,江边的晚风把陆薇的头发吹乱了,她伸手去拢,他帮她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她耳垂的时候,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江水倒映着两岸的灯火,波光粼粼。他们在江边走了很久,聊了很多——聊案子,聊人生,聊以前的事。她问他以前的事还难过吗,他想了一下说,不难过了。她说真的?他说真的。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把他的手握住了,然后很自然地十指相扣。她的手很暖,不是那种柔弱无骨的纤细,而是有力、稳定、温暖,像她这个人一样。
“周明远,你第一次拒绝我的时候,沈蓉姐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你是一本书,封面看起来有点旧了,但里面的内容全是真诚。我跟她说我喜欢看书。”
“那你现在看到第几页了?”
“才翻了个开头。”她抬头看着他笑了,月光洒在她脸上,“后面还有很多页,我不急。”
江面上,一艘游船缓缓驶过,甲板上的霓虹灯在水面上倒映出碎碎的流光。他握着陆薇的手走在江风中,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了一下。是苏婉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和一张照片——“甜甜今天在学校得了朗读比赛第一名,照片发你。下周我回来,想带她去迪士尼玩两天,提前跟你说一声。”他单手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甜甜她妈?”陆薇问。
“嗯。”
“说什么?”
“甜甜得了朗读第一名。下周她想带甜甜去迪士尼。”
陆薇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他有些意外的话:“苏婉这个人,其实挺有意思的。她做错过事,但她最后选择了一个人重新开始。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勇气。很多人在婚姻里犯了错,要么死缠着对方不放,要么破罐子破摔。她没选这两条路。她选择了第三条——自己承担后果,然后独自往前走。”
“你分析得这么清楚,是不是也研究过我?”
“研究过。”她看着他,眼睛里有笑意,也有认真,“你是受害者,但你没有拿受害当武器。这是我研究出来的结论。”
周明远握着陆薇的手,踩着月光慢慢走向停车场。身后是灯火阑珊的江岸,前方是回家的路。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一个人走过,牵着甜甜走过,也曾经挽着另一个人走过。但现在,他旁边的人换了,他的脚步却比任何一次都更稳。
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是甜甜发来的语音消息。他点开,甜甜奶声奶气的声音在夜风里飘散开来:“爸爸,你今天开心吗?我跟奶奶在家看动画片,奶奶给我削了苹果,我吃了一整个!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个草莓味的冰淇淋好不好?”
陆薇在旁边听到了,笑着说:“你女儿比你可爱多了。”周明远把手机收起来,牵着她走向停车场。江风吹起两个人的衣角,一蓝一白,在夜色里轻轻交叠。他的老帕萨特安静地停在路灯下,等着载他回家。
后视镜里,江对岸的万家灯火正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那些灯光里,有一盏是属于甜甜的,有一盏是属于陆薇的,还有一盏——是最远那个角落里的、独自亮着的——是属于苏婉的。每一盏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发着光,不需要交汇,但彼此照亮。
周明远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中的车流。他没有回头。因为前方是家的方向,而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太久。
本故事均为虚构创作,人物、情节无现实原型,不影射任何真实个人与事件,请勿对号入座。内容仅为情感表达,不构成生活、情感指导,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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