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提干那天,全村人都来我家道喜。
我爸高兴得放了整整三挂鞭炮,门口的红纸屑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我妈在厨房里忙活了一整天,杀鸡宰鱼,摆了好几桌。
唯独我姐没回来。
她在电话里说部队忙,走不开,让我爸替她多敬亲戚几杯酒。
我爸说行,你忙你的,家里有我呢。
那时候我姐已经三年没回家了。
我妈挂了电话就开始抹眼泪,我爸瞪了她一眼,说哭啥哭,闺女在部队里当干部了,这是光宗耀祖的事。
我妈赶紧擦干眼泪,挤出一个笑来。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看着心里堵得慌,但啥也没说。
我姐比我大六岁,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
成绩好,长得也好看,个子高挑,皮肤白净,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村里人都说老李家祖坟冒青烟了,养出这么个好闺女。
我姐高中毕业那年考上了军校,整个县城都轰动了。
我爸请了三天流水席,见人就发烟,笑得嘴都合不拢。
我那时候才十二岁,懵懵懂懂的,只知道姐姐要去很远的地方了。
走的那天,我妈哭得稀里哗啦的,拉着我姐的手不撒开。
我姐倒是挺淡定的,说妈你别哭了,我这是去上学,又不是去坐牢。
我妈说你这孩子,说话还是这么没轻没重的。
我姐笑了,揉了揉我的脑袋,说你小子在家听话,别惹爸妈生气。
我使劲点头。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一走,她就像断了线的风筝,越飞越远,再也拽不回来了。
头两年我姐还经常给家里打电话,每个月都打。
我妈每次接电话都高兴得跟过年似的,声音都变了调。
后来电话就渐渐少了,从一个月一次变成了三个月一次,再后来半年都不一定打一个。
我妈天天念叨,说闺女是不是太忙了。
我爸说那肯定的,部队里能跟咱老百姓一样吗?
我那时候上初中了,开始懂点事了。
有一次我姐打电话回来,我偷偷记下了她的号码。
后来我妈想她了,我就用我攒的零花钱买了张电话卡,趁爸妈不在家的时候给她打过去。
电话响了好久才接通。
我姐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耐烦,说谁啊。
我说姐,是我。
她顿了一下,语气稍微缓和了点,说哦,小军啊,有事吗?
我说没事,就是妈想你了,你啥时候给家里打个电话呗。
她说知道了,我最近很忙,有空就打。
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我拿着话筒愣了好一会儿。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姐好像变了。
但我也说不出来哪里变了。
后来我上了高中,成绩一般,在县城里念的。
我姐那时候已经提干了,从排长升到了副连长。
我爸高兴得不得了,逢人就说我闺女在部队当官了。
村里人都羡慕得很,说我爸有福气。
只有我妈偶尔会在夜里偷偷掉眼泪。
我有一回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妈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我姐的照片,一个人发呆。
月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的眼角全是皱纹。
那时候我妈才四十多岁,但看起来像六十岁的人。
我心里一酸,悄悄退回了房间。
第二天我给我姐发了条短信,说姐,妈想你了,你回来看看她吧。
我姐没回我。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她终于打了个电话回来。
我妈接的,高兴得手都在抖。
但我姐说了不到两分钟就要挂,说马上要开会。
我妈说好好好,你忙你的,注意身体啊。
挂了电话,我妈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
我爸在旁边抽着烟,一句话也不说。
屋子里安静得让人难受。
我姐提干后的第三年,她回来过一次。
那次是因为她要结婚了。
对象是她部队里的同事,也是个军官,家里条件很好。
我姐打电话回来说要结婚的时候,我妈激动得哭了。
说闺女终于要成家了,这些年她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我爸也高兴,说咱们得好好准备准备。
但我姐说不用准备,婚礼在男方家那边办,你们提前一天过来就行。
我爸愣了一下,说那咱们这边的亲戚咋办?
我姐说就不请了吧,来回折腾太麻烦了,反正以后有机会再说。
我爸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行吧,听你的。
挂了电话,我看见我爸坐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背好像一下子驼了不少。
我妈在旁边小声说,要不咱们自己在家摆几桌,请亲戚们吃顿饭?
我爸摆摆手,说算了,闺女说了算。
那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
我姐结婚那天,我们一家三口坐了六个小时的大巴车过去的。
到了地方才发现,男方家那边办得特别隆重,酒店里摆了三十多桌。
我姐穿着一身白色的婚纱,站在新郎旁边,笑得特别好看。
我妈一看见她就哭了,上去想抱她。
我姐微微侧了下身子,说妈你别哭了,妆都要花了。
她的语气有点生硬,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亲戚说话。
我妈赶紧止住了眼泪,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我爸在旁边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新郎倒是挺热情的,过来跟我爸握手,说叔叔阿姨辛苦了。
我爸连忙说不辛苦不辛苦。
吃饭的时候,我们被安排在最角落里的一桌。
同桌的都是男方那边不太重要的亲戚,彼此都不认识。
我姐全程都在招呼她婆家那边的客人,几乎没怎么过来看我们。
我妈时不时往主桌那边张望,眼神里全是期盼。
但我姐始终没过来。
一直到散席,她才匆匆走过来,说了句你们回去路上小心点。
我爸说好好好,你忙你的。
然后我姐就走了,连头都没回。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妈坐在堂屋里哭了很久。
我爸在旁边抽着烟,一声不吭。
我躺在床上,听着我妈压抑的哭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从那以后,我姐更少跟家里联系了。
过年也不回来,说婆家那边有安排。
我妈每年春节都准备一大桌子菜,桌上永远多摆一副碗筷。
我爸说你别摆了,闺女不回来。
我妈说万一她突然回来了呢。
那副碗筷就这样摆了一年又一年,从来没被动过。
我高考那年,成绩不太理想,只考了个大专。
我爸想让我复读,说再考一年,怎么着也得考个本科。
我姐打电话回来,难得地多说了几句。
她说读大专也行,学门技术,比读那些没用的本科强。
我爸说那哪行,你弟弟不能就这么糊弄过去。
我姐的语气一下子就冷了,说那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我这边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爸张了张嘴,最后啥也没说出来。
我知道他想说,让你婆家那边帮忙找找关系,看能不能给你弟弟弄个好点的学校。
但我姐已经把路堵死了。
后来我还是去读了大专,学的是汽修。
我爸送我去的学校,一路上都在叹气。
我说爸你别叹气了,我学门手艺挺好的,以后能养活自己。
我爸看了我一眼,说你比你姐懂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姐那时候已经升到正连了,在部队里混得风生水起。
但她跟家里的联系越来越少,有时候一年都不打一个电话。
我妈的身体从那时候开始就不太好了。
老是说胃疼,吃不下饭,人一天比一天瘦。
我带她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慢性胃炎,得好好养着。
但我知道,她这病多半是想我姐想的。
我妈嘴上从来不说,但我知道她每天晚上都抱着我姐的照片睡觉。
有一回我偷偷翻过她的枕头,底下压着一张我姐小时候的照片,边角都磨白了。
我给我姐打过很多次电话,大部分时候都没人接。
偶尔接一次,也是匆匆说几句就挂。
我说姐,妈身体不太好,你回来看看她吧。
她说知道了,我有空就回去。
但这个“有空”从来没兑现过。
有一年中秋节,我妈突然发了高烧,烧到四十度。
我和我爸连夜把她送到县医院,打了三天点滴才退烧。
住院那几天,我妈一直迷迷糊糊的,嘴里不停地喊我姐的名字。
我给我姐打电话,打了十几个都没人接。
发短信也不回。
我爸气得把手机摔了,说就当她死了。
但过了一会儿,他又把手机捡起来,坐在走廊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知道他心里比谁都难受。
我妈出院后,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走路都打晃。
但她还是念叨着,说闺女忙,咱们别老打扰她。
我听着这话,心里像针扎一样。
我大专毕业后,在县城里找了份工作,在一家汽修厂当技师。
工资不高,但离家近,能照顾我妈。
我爸在工地上干活,年纪大了,身体也一年不如一年。
我们爷俩就这么撑着这个家。
我姐那边倒是越来越好了。
听说她又升了,从正连升到了副营。
我爸有一次喝了点酒,说咱们老李家祖坟真是冒青烟了,养出个副营长。
但那语气里没有半点高兴,全是苦涩。
我二十五岁那年,我妈的病突然加重了。
那天我正在厂里修车,我爸打电话来,声音都在发抖。
他说你赶紧回来,你妈不行了。
我扔下手里的扳手就往家跑。
到家的时候,我妈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出气多进气少。
我爸蹲在门口,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扑到我妈床前,喊她。
她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往门口看了看。
我知道她在找谁。
我赶紧掏出手机给我姐打电话。
打了三遍,终于接通了。
我说姐,妈不行了,你赶紧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我姐说,我这边有个重要的考核,走不开。
我以为我听错了。
我说姐,妈快死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说我知道,但我真的走不开,你们先照顾着,我忙完就回去。
然后她就把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浑身都在发抖。
我妈在床上挣扎着抬起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我凑过去,听见她用极微弱的声音说,你姐……回来了吗?
我说快了快了,她在路上了。
我妈笑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那个笑容就那么凝固在她脸上,再也没消失。
我跪在床前,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爸从门口冲进来,扑到我妈身上,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我给我姐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无数条短信。
她一个都没回。
我妈的遗体在家里停了两天。
按照我们那边的规矩,得等所有子女到齐了才能入殓。
我姐一直没回来。
亲戚们都来了,有人问起我姐,我爸就说她在路上,快了。
但我知道,她根本就没出发。
第二天晚上,我姐终于打了个电话过来。
我爸接的。
我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但我看见我爸的脸一点点变白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过了好久,他才开口,说你姐回不来了,咱们先办事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我妈入殓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棺材抬出门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像是老天爷都在哭。
我爸走在最前面,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我端着遗像跟在后面,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我妈葬在村后面的山上,跟我爷爷奶奶埋在一起。
下葬的时候,雨停了,天边出现了一道彩虹。
村里人都说,这是好兆头,说明我妈走得安详。
但我知道,她走得不甘心。
她到死都没能见到我姐最后一面。
办完丧事,我爸一下子老了十岁。
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驼得更厉害了。
他再也不提我姐了。
家里我姐的东西,照片、奖状、她小时候穿过的衣服,全被他收起来塞进了阁楼。
我说爸,你这是干啥。
他说不干啥,眼不见心不烦。
但我知道,他每天晚上还是会偷偷拿出来看。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看见他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一张我姐的照片,老泪纵横。
我没出声,悄悄退了回去。
我妈去世后的第一个春节,我姐还是没回来。
打电话来说部队里要值班,回不去。
我爸说行,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他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对着满桌子的菜发呆。
我说爸,吃饭吧。
他嗯了一声,拿起筷子,又放下了。
那个春节,我们爷俩过得特别冷清。
大年三十晚上,外面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家家户户都在团圆。
只有我们家,安静得像座坟墓。
我爸喝了很多酒,喝到最后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我把他扶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他迷迷糊糊地抓着我的手,说闺女,你回来了?
我说爸,是我。
他哦了一声,松开了手,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从那以后,我姐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电话换了,地址也换了,我们彻底联系不上她了。
我爸有时候会坐在门口发呆,望着村口那条路。
我知道他在等我姐。
但他从来不说。
又过了两年,我爸也病倒了。
是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
我带着我爸去省城的大医院看,花光了所有积蓄,还借了不少钱。
但病情还是一天比一天重。
我爸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有一天他精神突然好了一些,拉着我的手说,你姐呢?
我说我联系不上她。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算了,别找了。
那语气里有一种彻底的绝望。
我爸走的那天,天气特别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嘴里一直在念叨着什么。
我凑过去听,听见他在喊我姐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到最后一刻,他的眼睛还死死盯着门口。
我知道他在等谁。
但他等的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
我爸走后,我一个人操办了他的后事。
村里人都来帮忙,有人问起我姐,我说她回不来。
大家就都不说话了,眼神里全是同情。
我把爸妈葬在了一起,墓碑上刻了我们一家四口的名字。
虽然我姐不在了,但她的名字还在上面。
那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办完我爸的丧事,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家里,突然觉得很茫然。
这个家,就这么散了。
我姐不要我们了。
爸妈都走了。
只剩下我一个人。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喝到吐,吐完接着喝。
我想把自己灌醉,醉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但越喝越清醒。
脑子里全是我姐小时候的样子。
她牵着我的手去上学,她给我买冰棍吃,她帮我打架赶走欺负我的小混混。
那时候她是我最崇拜的人。
可是后来,她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我想不通。
我姐再次出现,是在我爸去世一年后。
那天我正在厂里修车,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
她说小军,是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
是我姐。
我说哦。
语气很平淡。
她沉默了几秒钟,说听说爸走了。
我说嗯,走了一年了。
她又沉默了。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轻微的呼吸声,还有汽车喇叭的声音。
她说小军,我想回家看看。
我说随便你。
然后挂了电话。
我坐在修车的地沟旁边,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工友老张过来问我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说没事,有点累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堂屋里,看着墙上爸妈的遗像,心里翻江倒海的。
我不知道我姐为什么要回来。
她不是不要这个家了吗?
她不是连妈最后一面都不肯见吗?
她现在回来干什么?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三天后,我姐真的回来了。
她是坐着一辆军车回来的,车身上印着部队的番号。
村里的孩子们都跑出来看热闹,老人们也站在路边指指点点的。
我姐从车上下来,穿着一身军装,肩上扛着两杠两星。
她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老了不少,眼角有了皱纹,鬓角也有了几根白头发。
但精神头还不错,腰板挺得笔直。
她看见我,笑了笑,说小军,你长大了。
我说嗯,你也是。
气氛尴尬得让人难受。
她跟着我进了家门,站在堂屋里,看着墙上爸妈的遗像,好久没说话。
我在旁边站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大概有十分钟,她突然开口了。
说妈的坟在哪?
我说在后山。
她说带我去看看。
我领着她上了后山。
山路很窄,两边长满了杂草。
我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到了坟前,她站住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爸妈的名字。
然后她哭了。
哭得很压抑,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发出声音。
我站在旁边,心里很复杂。
说不上是恨还是心疼。
她哭了很久,最后站起来,擦了擦眼泪。
说小军,你是不是特别恨我?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说我知道你恨我,恨我这些年不回家,恨我连妈最后一面都不肯见。
我还是没说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回来吗?
我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
说也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那天晚上,她住在了家里。
我给她收拾了我原来住的那间屋子,自己睡在了堂屋的沙发上。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房间的灯还亮着。
门没关严,我从门缝里看见她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我妈的那张老照片,一个人发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的眼睛红红的。
我悄悄退回了沙发上。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早,去厨房做了早饭。
我起来的时候,看见桌上摆着稀饭、咸菜、还有煎蛋。
她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背影看起来跟我妈一模一样。
那一瞬间,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我们坐在桌前吃早饭,谁也没说话。
吃到一半,她突然放下筷子。
说小军,我转业了。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她说副师长转业,分到省城的一个单位。
我说哦。
她说我想把爸妈的坟迁到省城去,那边的公墓条件好一些。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我说不用了,爸妈在这里挺好的。
她说小军,我是他们的女儿,我有权利做这个决定。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说你现在想起来你是他们的女儿了?
她的脸色变了变。
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他们,但我想弥补。
我说弥补?怎么弥补?妈走的时候你连最后一面都不肯回来,你现在说弥补?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说姐,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补不回来的。
然后我转身走了出去。
那天我在厂里干了一整天的活,把手上的扳手拧得咔咔响。
老张说小军你今天咋了,跟吃了枪药似的。
我说没事。
晚上回到家,我姐已经不在了。
桌上留了张纸条,上面写着她的电话号码和地址。
还有一行字:小军,姐对不起你们,姐这辈子欠你和爸妈的,下辈子再还。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但过了一会儿,我又捡了出来,展平,放进了抽屉里。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姐走后,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我每天早上去厂里上班,晚上回来,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
偶尔会有亲戚来串门,问起我姐,我就说不知道。
他们也就识趣地不再问了。
有一回我去县城办事,路过我姐以前上学的那个高中。
校门口挂着她的大幅照片,上面写着“优秀校友”。
我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她穿着军装,英姿飒爽,笑得很灿烂。
但那笑容看起来很陌生。
跟我记忆里的那个姐姐完全不一样。
我转身走了,没回头。
后来我听说我姐在省城安顿下来了,工作安排得不错,分了房子,日子过得挺好。
村里人又开始议论了,说老李家的闺女真有出息,都当上副师长转业了。
有人跑来跟我说,让我去找我姐,让她帮我在省城找个工作。
我笑了笑,没接话。
他们不知道,我姐对我来说,已经是个陌生人了。
又过了大概半年,有一天我下班回家,看见门口停着一辆车。
不是军车,是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
我姐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一大袋东西。
她看见我,笑了笑,说小军,姐来看看你。
我嗯了一声,开了门让她进去。
她把东西放在桌上,都是一些吃的用的,还有几件新衣服。
说这些都是给你买的,你试试合不合身。
我说不用了,我有衣服穿。
她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说那留着以后穿也行。
气氛又变得尴尬起来。
她坐了一会儿,东拉西扯地说了些话,问我工作怎么样,身体好不好。
我都一一回答了,但语气很平淡。
最后她站起来,说那我先走了。
我说好。
她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
说小军,姐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姐不奢求你原谅,但姐真的想弥补。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姐,你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我这边挺好的。
她的眼眶红了,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车子发动,慢慢驶出了村口。
我站在门口,看着车子消失在路的尽头。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从那以后,我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回来一次。
有时候是一个月,有时候是两三个月。
每次回来都带一堆东西,坐一会儿就走。
我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但气氛比以前稍微缓和了一些。
有一次她回来,正好赶上清明节。
她说想跟我一起去给爸妈上坟。
我没拒绝。
我们俩一起上了后山,给爸妈烧了纸钱,磕了头。
她跪在坟前,说了很多话。
说她对不起爸妈,说她这些年其实一直很后悔,说她每天晚上都会梦见妈。
我站在旁边听着,心里堵得慌。
回去的路上,她突然说,小军,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多年不回家吗?
我没说话。
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说当年她刚提干的时候,部队里竞争很激烈,她一个农村出来的姑娘,没有任何背景,只能拼命干。
别人休息的时候她在加班,别人过年回家的时候她在值班。
她不敢停下来,一刻都不敢。
因为她知道,只要她稍微松懈一下,就会被人踩下去。
她说有一次她差点就能休假回家了,连火车票都买好了。
结果临出发前一天,上级突然通知有检查,她只能把票退了。
那天晚上她躲在宿舍里哭了很久。
后来她结婚了,婆家那边对她要求也很高。
她得在婆家面前表现,得维持一个完美媳妇的形象。
她说有一年春节,她其实特别想回家。
但婆家那边说安排了家族聚会,她要是回去了,面子上过不去。
她只能留下来。
她说她每次想打电话回家,拿起电话又放下了。
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对不起吗?说她想家吗?
她觉得这些话太苍白了,说出来也没什么意义。
后来时间长了,她就越来越不知道怎么面对我们了。
她害怕听到妈的声音,害怕看到爸的眼神。
她只能用工作来麻痹自己,让自己忙到没时间去想这些。
她说妈走的那天,她其实接到电话了。
她当时正在参加一个很重要的考核,关系到她能不能升副团长。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选择了留下来。
她说她以为妈能等她。
她以为还有时间。
但她错了。
说到这里,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她说小军,姐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见妈最后一面。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像被人揪着一样疼。
但我什么都没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谅她吗?
我说不出口。
恨她吗?
好像也恨不起来了。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走回了家。
那天晚上,她没走,住在了家里。
半夜我又看见她房间的灯亮着。
我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她坐在床上,手里拿着妈的照片,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上面。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没进去。
轻轻关上了门。
第二天早上她走的时候,我第一次送她到了村口。
她上了车,摇下车窗看着我。
说小军,姐以后常回来。
我说好。
她笑了一下,发动了车子。
我看着车子慢慢远去,心里突然觉得空落落的。
回到家,我打开她带来的那袋东西。
里面有新衣服,有吃的,还有一个信封。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钱,还有一封信。
信上写着:小军,这些钱是姐这些年攒的,你拿着,把家里的房子修一修,给自己娶个媳妇。姐知道你不缺钱,但这是姐的一点心意。姐这辈子欠你和爸妈的,可能这辈子都还不完了。但姐会尽力还。
我拿着信,手在发抖。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坐在堂屋里,对着爸妈的遗像,哭了很久。
哭完了,我把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后来,我姐真的说到做到了。
她每个月都会回来看我一次,有时候还会住上一两天。
我们之间的隔阂在慢慢消融。
虽然回不到小时候那种亲密无间的状态了。
但至少,我们还是一家人。
有一回她回来,带了一个男人。
是她单位里的同事,离过婚,带着一个孩子。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跟我说,小军,姐想再成个家。
我说好啊,只要你幸福就行。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笑容让我想起了她小时候的样子。
婚礼办得很简单,就请了几个亲戚朋友吃了顿饭。
我姐穿着红色的旗袍,站在新郎旁边,笑得像朵花。
我坐在下面,看着她,心里突然觉得很平静。
过去的那些事,好像终于可以放下了。
婚礼结束后,我姐拉着我的手,说小军,谢谢你。
我说谢我啥。
她说谢谢你没把姐当外人。
我说你本来就是我姐。
她红着眼眶笑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
看着墙上爸妈的遗像,我说爸妈,姐回来了,你们放心吧。
照片上的爸妈笑得很慈祥。
好像也在替我们高兴。
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那张纸条。
纸条上我姐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但那一行字还在。
小军,姐对不起你们,姐这辈子欠你和爸妈的,下辈子再还。
我把纸条拿起来,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放回了抽屉里。
关上抽屉的那一刻,我觉得心里有个结,终于解开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我姐在省城过得挺好,新姐夫对她也不错。
我也在县城里找到了自己的日子,谈了个对象,是厂里老张的侄女。
人挺好的,实在,不嫌弃我没出息。
我们准备年底结婚。
我姐说她要回来帮我张罗。
我说不用了,你忙你的。
她说不行,你结婚是大事,姐必须回来。
那语气跟我妈一模一样。
我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我想起小时候,我姐带着我在院子里看月亮。
她说小军你看,月亮上住着嫦娥。
我说嫦娥是谁。
她说是个很漂亮的神仙姐姐。
我说有你漂亮吗。
她笑了,揉了揉我的脑袋,说比姐漂亮多了。
那时候的月光,跟现在一样亮。
一样温柔。
我低下头,擦了擦眼角。
然后转身回了屋里。
屋里很安静。
但我不觉得孤单了。
因为我知道,不管发生什么。
我们终究还是一家人。
那些裂痕,也许永远无法完全愈合。
但至少,我们在努力修补。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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