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白墙
医院的白墙有种特殊的质地。既不是纯粹的白,也不是带着污渍的黄,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疲惫的灰白色,像被无数个夜晚的叹息浸泡过。我在这面墙前坐了四十五天。对面的长椅上,塑料贴面剥落了一角,露出底下暗沉的铁皮。有时凌晨三点,护士站的灯光会突然调暗,走廊就只剩下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还有隔壁床老人断断续续的咳嗽。
母亲是突发脑溢血倒下的。那天她刚买完菜回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蔫了的芹菜。等我赶到医院时,她已经在手术室里了。走廊的灯管嗡嗡响着,我在手术室门口站了四个小时,直到医生出来说:“暂时保住了命,但情况不乐观。”
我给妻子林晓发了条消息:“妈住院了,脑溢血。”
三分钟后她回:“知道了。我这边正开会,晚点再说。”
那个“晚点”一直持续到母亲去世。
其实最开始的两天,林晓来过一次。她穿着米色风衣站在ICU门口,透过玻璃窗望了一眼浑身插满管子的母亲,皱了皱眉。“请护工吧,”她说,“你一个人扛不住的。”我那时还没意识到这话里的潜台词,只是机械地点头。后来我才明白,她说“请护工”的意思,就是“别指望我”。
护工老周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眼袋很重,手指关节粗大。他每天给母亲翻身、擦洗、处理排泄物,动作麻利却没什么表情。我问他干这行多久了,他想了想说:“十几年了吧,送走的病人比吃过的盐还多。”他说这话时正在给母亲换尿袋,淡黄色的液体顺着管子流进袋子里,我别过脸去。
第一个星期,我每天给林晓发消息汇报情况。“妈今天睁眼了”“医生说颅内压力降了点”“今天能自主呼吸几分钟了”。她的回复越来越短,从“好的”变成“嗯”,最后只剩下一个句号。到第十天,我打电话给她,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里有孩子的笑声——是我们五岁的女儿朵朵。
“朵朵想你了,”林晓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妈还没脱离危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王志,你不能这样耗着。公司那边你请了多久假?房贷车贷怎么办?”
我没回答,挂了电话。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城市亮起万家灯火,每一扇窗后面都是一个完整的世界,只有我被卡在医院这片灰白的缝隙里。
第二十天的时候,母亲终于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她不能说话,右边身体完全瘫痪,但意识是清醒的。有时我喂她喝粥,她的左眼会一直看着我,浑浊的瞳孔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我想那可能是愧疚。年轻时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在纺织厂三班倒,手指被纱线磨出厚厚的老茧。好不容易我成了家,买了房,她该享福了,却躺在了这里。
“妈,你快点好起来,”我握着她的左手,“朵朵还等着你教她包饺子呢。”
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眼角渗出一滴泪。
老周在旁边换床单,头也不抬地说:“你妈这是心里明白,嘴上说不出来。你们做儿女的,多陪陪就行。”
我开始在医院扎了根。早上五点起床,帮母亲洗漱、喂饭、按摩萎缩的右臂。白天处理工作——我用手机回邮件,在走廊尽头开电话会议。晚上睡在折叠椅上,母亲的每一次咳嗽都会让我惊醒。老周值夜班的时候,会多带一份食堂的馒头给我。“你瘦了,”他说,“下巴都尖了。”
第三十天,林晓发来一张照片。朵朵在幼儿园的文艺汇演上跳舞,穿着粉色的蓬蓬裙,脸上画着夸张的腮红。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女儿想你,周末能回来吗?就一天。”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朵朵的辫子扎歪了——平时都是母亲给她扎的,现在大概是林晓随便拢了拢。我回:“下周吧,妈最近情况反复。”
那边再也没有消息。
母亲是在第四十三天开始恶化的。那天早上她突然剧烈地咳嗽,痰堵在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我按了呼叫铃,护士冲进来吸痰,她的脸憋成紫红色,左眼瞪得很大,死死地望着天花板。我抓着她的手,感觉那只手越来越凉。
“妈,妈你看着我,我在这儿呢。”
她的瞳孔慢慢涣散,最后那一眼好像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监护仪上的曲线变成一条直线时,我的手还在抖。
老周帮我给她穿了寿衣。是我买的,藏青色的棉布衣裳,母亲生前说过喜欢这个颜色。穿到一半的时候,老周突然说:“你妈指甲该剪了。”我低头看,她的指甲确实长了,指缝里还有一点没洗干净的泥——大概是发病那天买菜留下的。
我给林晓打电话,响了七声才接。
“妈走了。”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朵朵喊妈妈的声音。
“我知道了,”林晓说,“后事你处理吧,我这边走不开。”
“什么叫走不开?”我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走廊里的护士回头看我,“她是你婆婆!你连最后一面都不来见?”
“王志你冷静点。我不是不想来,单位最近查岗很严,我……”
我挂了电话。医院的白墙在眼前晃动,我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后脑勺撞到冰凉的瓷砖。老周走过来,递了支烟。医院不准抽烟,但我接过来叼在嘴上,没点。
“节哀。”老周说。这是他这么多天来第一次说这两个字。
母亲的后事办得很简单。殡仪馆的人来了,拉走了遗体,我在火化单上签字。骨灰盒是我挑的,最便宜的那种,深红色的木头,上面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莲花。工作人员问要不要举行告别仪式,我说不用了。整个灵堂只有我一个人,捧着母亲的遗像站了一个小时。照片是她六十岁生日那天照的,笑得很开心,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瓣。
我把骨灰盒存进了公墓的寄存处,打算等墓地选好了再安葬。回到空荡荡的家里,已经是第四十六天的晚上。玄关的灯还亮着,鞋柜上摆着朵朵的画,画的是三个小人手拉手,底下歪歪扭扭写着“一家人”。我蹲下来摸了摸那幅画,纸面上有蜡笔粗糙的触感。
林晓和朵朵不在家。冰箱上有张便条:“朵朵睡了,我去我妈家住几天。你回来给我电话。”
我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背上,觉得整个人都空了。四十五天,我好像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完了。躺在床上的时候,能闻到枕头上母亲的味道——她上个月来住过几天,枕套上还留着一点淡淡的洗衣粉香。
手机响了。凌晨一点。
我以为是林晓,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没有名字,但号码归属地是老家。
“喂?”
“志哥,是我,小军。”
是表弟。我心头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
“哥,阿姨的事我听说了,你节哀啊。”小军的声音吞吞吐吐,“那个……我其实是想问你个事。林晓嫂子最近跟你提过没?我那个岗位调动的事。”
“什么岗位调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就……我不是在县里那个文化馆上班嘛,今年有个借调去市里的名额,林晓嫂子说她认识市文化局的领导,帮我问问。上个月她给我打电话,说得挺有把握的,让我等消息。可这都快俩月了,一点动静没有,我今天给她打电话她也没接……我就想问问你,是不是有啥变故?”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上个月。上个月母亲正在ICU里,我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头发大把大把地掉。而林晓在给表弟打电话,帮他跑关系。
“我不知道这事,”我说,“从没听她提过。”
“啊?那你帮我问问呗?这事对我挺重要的,我媳妇快生了,要是能调去市里……”
“行,我问问。”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很久。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惨白的方框。我突然想起很多细节。母亲住院第二周,林晓来那次,在病房里坐了不到十分钟就接了好几个电话。她坐在窗边,侧着脸,声音压得很低,我只隐约听到“材料”“盖章”“李局”几个词。当时我以为是她工作的事,没在意。
现在想来,她那时就在运作这件事了。在母亲的病床前。
我打开微信,翻到林晓的聊天记录。上划。再上划。四十五天的对话,全是单方面的汇报,她的回复寥寥无几。最后几条停在一个星期前。我发了“妈今天状态不好”,她没回。再往前翻,翻到第三十天她发朵朵跳舞的照片。再往前,第二十天,她说“房贷扣款失败了,你卡里钱不够”。
我一直往上翻,翻到母亲发病那天。那天早上八点,我给她发“妈晕倒了,我打120”,她回了“怎么搞的”。然后九点,十点,十一点,中间有六个小时的空白。到下午四点,她发来一条:“小军的事你上点心,我这边都安排好了,就差他那个职称证明材料。”
那天母亲正在手术室里开颅。
我放下手机,太阳穴突突地跳。站起来走到客厅,茶几上还摆着半杯凉掉的茶,是母亲住院前泡的,茶叶沉在杯底像一摊褐色的泥。厨房里垃圾桶堆着外卖盒子,灶台上落了一层薄灰。冰箱上除了那张便条,还贴着朵朵的课程表,周三下午有舞蹈课,周五有美术班。林晓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格都标注清楚了。
一个井然有序的生活。如果没有母亲这场病,一切看起来都很好。房子不大但温馨,女儿可爱,夫妻俩各有工作。甚至在外人眼里,林晓是个能干的媳妇,把家里安排得妥妥当当。
可母亲病了四十五天,她一次都没再出现过。
第四十七天,我去了林晓妈家。开门的是岳母,看见我愣了一下,目光掠过我的脸时闪过一丝慌乱。
“志刚来了?快进来。林晓在屋里呢。”
客厅里,朵朵正趴在地上搭积木,看见我立刻扑过来:“爸爸!”我抱起她,感觉她又重了点,脸颊肉嘟嘟的。岳父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从老花镜上方瞟了我一眼,没说话。
林晓从卧室出来,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挽着。她看见我的样子大概吓了一跳——四十五天没好好吃饭睡觉,我瘦了快二十斤,眼窝深陷,颧骨高耸。
“你……怎么瘦成这样。”她走过来想摸我的脸,我偏头躲开了。
“妈的后事办完了,”我把朵朵放下来,示意岳母带她去里屋,“骨灰先寄存着,墓地还没选。”
林晓点点头。“花了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我说,“我来是想问你件事。”
她看着我,脸上那种职业性的平静让我想吐。
“小军的岗位调动,你在帮他办?”
她的表情动了一下。“他跟你说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上个月吧。他之前一直想调,正好我认识文化局的人,就帮忙牵了个线。怎么了?”
“上个月,”我重复了一遍,“妈在ICU里插着管子的那个月。”
林晓的脸色终于变了。“王志,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开始发抖,“妈住了四十五天院,你去过一次。就一次。然后你忙着帮表弟跑关系,忙着送朵朵上舞蹈班,忙着过你正常的日子。妈在病床上大小便失禁的时候你在哪?她走的时候你在哪?”
“你讲不讲道理?”林晓提高声音,“我不是不去,我单位那边……”
“你单位可以请假!我当时就请了!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在医院怎么过的?四十五天!每天睡三个小时,吃医院食堂的破馒头,妈拉在床上我给她擦,她吐了我给她接,到最后她咽气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不出话,她到死都没见着你!”
我吼出最后一句的时候,嗓子已经劈了。岳父站起来想说什么,被岳母拉住了。里屋传来朵朵的哭声,大概是听见了。
林晓的眼圈红了,但嘴角绷得很紧。“王志,你有没有想过我的难处?朵朵谁接送?我要是也请那么久的假,工作还要不要了?房贷车贷谁来还?你以为我不想去看妈吗?可我去了能干什么?我又不是医生!”
“你能陪着她!”我的眼泪突然就涌出来了,滚烫地淌过脸颊,“你哪怕去坐一个小时,握着她的手说句话,让她知道还有人想着她!可她到死都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在!她走的时候左眼一直看着我,你知道那眼神什么意思吗?她在找你!”
林晓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咬着嘴唇不肯出声。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挂钟滴答滴答地走。我抹了把脸,发现手背上全是泪水。
“你知道吗,”我慢慢说,“小军打电话来问调动的事,我说我压根不知道。他特别失望,说嫂子答应得好好的。妈在医院生死未卜的时候,你给她儿子打电话谈调动。你让她怎么想?她要是知道了……”
“她不知道。”林晓打断我,声音很轻,“她不会知道的。”
“可她走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我说,“她什么都知道。”
我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听见林晓在身后喊我,我没回头。楼道里光线昏暗,我一级一级往下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出了单元门,外面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去哪里。
公墓。我只能去公墓。
寄存处的铁柜子排列得整整齐齐,像巨大的骨牌。我在B区第七排找到了母亲的格子,深红色的木盒子静静躺在里面,旁边贴着标签:王秀兰,享年六十三岁。
我伸手摸了摸那个盒子,木头冰凉光滑。“妈,”我小声说,“你儿媳妇不是坏人。她就是……太实际了。她总觉得活着的人更重要,死了的人就过去了。可她不明白,有些东西过不去。”
盒子里没有回应。走廊里只有空调嗡嗡的声响。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林晓还没回来,朵朵被留在姥姥家。屋子里安安静静的,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长时间的呆。电视柜旁边放着个相框,是去年过年拍的合影,母亲坐在中间,我和林晓站在两边,朵朵骑在母亲腿上。母亲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缺了颗牙,露出黑洞洞的缺口。
我拿起相框,玻璃面映出我的脸。那张脸陌生得可怕,颧骨凸出,眼袋青黑,嘴角往下耷拉着。我看了很久,直到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林晓发来的消息。我盯着屏幕上跳出的文字,呼吸停了一拍。上面写着:
“志刚,小军的调动我帮不了忙了。他那个职称证明年限不够,单位卡得严。你帮我跟他说一声吧,别让他再等了。”
下面隔了半分钟,又追了一条:
“另外,咱俩的事,你能不能冷静几天再谈?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日子还得过,朵朵不能没有爸爸。”
我盯着那两条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第一条说的是小军。第二条说的是我们。
中间没有半个字提到母亲。
我打了六个字:“明天去办离婚。”
发送。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模糊的脸。窗外有只野猫叫了一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我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发现水壶是空的。去接水的时候,看见冰箱上那张便条还贴着。“朵朵睡了,我去我妈家住几天。你回来给我电话。”林晓的字迹工整清秀,每个字的收笔都微微上翘,是她在银行工作多年养成的习惯。
我撕下那张便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打开冰箱,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保鲜盒,贴着标签:周一红烧肉、周二清炒时蔬、周三蛋炒饭。都是给朵朵准备的,日期标注得清清楚楚。最下层有一盒没贴标签的,打开一看,是母亲爱吃的酒酿圆子。林晓做的。上个月她来医院那次,带了一个保温桶,里面就是酒酿圆子。母亲当时还在昏迷,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说:“等妈醒了热给她吃。”
后来母亲醒了,但只能喝流食。那桶酒酿圆子在床头柜上放了三天,最后馊了,老周帮我扔掉的。
我关上冰箱门,蹲在地上。瓷砖的凉意透过裤子渗进膝盖,我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剧烈地抖起来。四十五天,我没有哭过。母亲走的时候没有,火化的时候没有,存骨灰的时候也没有。可现在,面对一盒馊掉的酒酿圆子和一张撕碎的便条,我哭得像个孩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来电。林晓。
我没接。响了七声,断了。又响。又断了。第三次响的时候,我接起来,没说话。
“王志,”她的声音哑了,明显哭过,“你发那个消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你不能这样。朵朵怎么办?她才五岁。”
“她不会没有爸爸,只是没有完整的家了。就像我,也没有妈了。”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我知道我做得不好,可你不能拿离婚威胁我。我不是不关心妈,我就是……我就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我从小就没跟老人亲近过,我妈我爸都跟我不亲,我不知道怎么伺候病人,我怕我去了只会添乱……”
“你不需要伺候,”我说,“你只需要出现。”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妈已经走了。”
“是啊,走了。”我苦笑了一下,“所以有些事再也来不及了。小军的调动也来不及了,你的忙帮不上了。林晓,你算过一笔账吗?妈住院四十五天,你打过一个电话问她的病情吗?你知道她哪天转的普通病房吗?你知道她走的时候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吗?”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你不知道,”我说,“因为你觉得这些不重要。你觉得活着的人重要,死去的人不重要,可妈不是死去的陌生人,她给你带了八年孩子,给你做早饭,接朵朵放学。她走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在找我,也在找你。”
“别说了……”
“我得说。林晓,我不是要怪你,我只是觉得咱们过不下去了。你心里排第一的是工作,第二是朵朵,第三是你自己,第四是你妈你爸,第五可能是亲戚朋友。我在第几位我不知道,但我妈,她排不进你的名单。这对我来说不行。”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又亮了,是林晓发来一长串文字。我没看,直接关了机。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慢,很沉。像母亲最后那几天的心电监护,嘀——嘀——嘀,拉长了间隔,直到变成一条线。
第四十八天,我去找了小军。他住在县城老城区,两室一厅的筒子楼,楼道里堆满了蜂窝煤和旧纸箱。他媳妇挺着大肚子开的门,见到我有点意外,赶紧让进屋。
小军从里屋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看见我第一句话是:“哥,嫂子给我回信了,说职称证明不行,调不了。”
“我知道,我来跟你说这事。”
“没事没事,”他摆手,笑得有点勉强,“本来也就是试试,不行就算了。嫂子也挺忙的,还惦记着我的事。”
我坐在他家的旧沙发上,弹簧硌着大腿。茶几上摆着孕妇吃的钙片和叶酸,旁边是一本翻烂了的《公务员考试题库》。
“小军,”我说,“你知道嫂子帮你跑这事的时候,我妈正住院吗?”
他愣了一下。“知道啊,嫂子跟我说了,阿姨脑溢血,挺严重的。她还说等阿姨好点了就帮我催催。咋了?”
我看着他那张憨厚的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林晓跟他说“等阿姨好点了”,在他面前,她是个尽心尽力的好嫂子,婆婆病了还惦记着帮表弟办事。只有我知道真相。
“没什么,”我站起来,“哥走了。以后有事直接找我,别麻烦你嫂子了。”
“哥你这话啥意思?”
“没啥意思。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小军在后面喊:“哥你等等,阿姨的丧事我也没帮上忙,这个你拿着……”他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往我手里塞。我推回去,手碰到他粗糙的指腹,心里一阵酸。
“不用。哥有钱。你留着给孩子买奶粉。”
出了筒子楼,外面下起了小雨。县城的老街上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我沿着街慢慢走,路过一家理发店,玻璃窗上贴着“烫发染发八折”的广告。母亲以前最爱来这家店烫头发,每次烫完都要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她就乐呵呵地摸着卷发说:“老了也要讲究嘛。”
我站在理发店门口,透过玻璃看见里面有个老太太正在烫头发,满头卷着粉色的发卷,闭着眼很享受的样子。我的鼻子突然一酸,快步走开了。
走到街角,手机开机了。林晓的消息涌进来,十二条。最后一条是:“我回家等你,咱们当面谈。不管离不离,总得说清楚。”
我看了很久,把手机揣回兜里。雨越下越大了。
回到市里的时候是傍晚。雨停了,天边烧出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楼房的玻璃窗映得金灿灿的。我打开家门,林晓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两杯茶。茶几上的相框换了个角度,正对着沙发——是那张全家福。
朵朵不在。大概还在姥姥家。
“坐吧。”林晓说。她的眼睛肿着,鼻尖红红的,显然哭过很多次。
我坐在对面,隔着茶几看她。结婚八年,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她。她瘦了,下巴尖了,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她还是好看的,但那种好看里多了些疲惫和焦虑。
“我把朵朵放我妈那了,今晚不接回来。”她端起茶杯又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划着,“王志,我想了一整天。你说得对,我确实做得不好。我去医院的次数太少,电话打得也不够。可是……”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圈又红了。“可是我真的害怕。我小时候我妈生病住院,我爸天天往医院跑,顾不上我,我放学回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后来我妈好了,可我爸跟我妈天天吵架,吵了两年离婚了。我那时候就想,医院是个能把家拆散的地方。所以妈住院的时候,我本能地躲了。我知道这理由很懦弱,可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
我愣住了。结婚八年,她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些。
“你从来没说过。”
“因为说出来显得我很自私,很冷血。”她苦笑了一下,“你妈对我那么好,帮我带孩子,做饭打扫,从来不抱怨。我知道她是真心把我当闺女。正因为她对我好,我才更怕。我怕我天天去医院,天天看着她受苦,我会撑不住。我怕我去了也帮不上忙,反而让你分心照顾我。所以我就逃了,用工作、用朵朵、用小军的事,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我以为只要我不面对,日子就能照常过下去。可妈走了,我才发现日子早就乱套了。”
她说完这段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茶几玻璃上。
我看着她,心里翻涌着无数复杂的情绪。愤怒还有,但底下浮上来一些别的东西——说不清是怜悯还是理解,或者两者都有。
“你知道吗,”我开口,嗓音沙哑,“我在医院那四十五天,每天都能看见不同的家属。有的人天天来,端屎端尿不嫌脏。有的人一周来一次,坐半小时就走。还有的人,从头到尾都没露过面。我开始也恨那些不来的,觉得他们没良心。后来老周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每个不来的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有的要挣钱养家,有的怕见血,有的跟老人有过节,有的像你一样,就是单纯害怕。他说他见过太多了,不来的不一定不爱,天天来的也不一定就孝顺。”
林晓抬起泪眼看我。
“老周干了十几年护工,”我说,“他比我看得透。可我看得透归看得透,心里那关过不去。妈走的时候你不在,这个事实改变不了。我原谅你,可我自己没法接受。”
“那我们……非离不可吗?”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万家灯火,每一扇亮着的窗里都有人在吃饭、说话、争吵或者沉默。我忽然想起母亲以前常说的一句话:“过日子哪有那么明白的,糊里糊涂地往前过呗。”
可她走了。她糊里糊涂过了一辈子,最后走得清清楚楚,眼睛都没闭上。
“林晓,”我背对着她说,“给我点时间。我现在没法说离不离,也没法说不离。我需要想想。”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等你。多久都等。”
那天晚上,林晓睡在客房,我睡在主卧。半夜醒来,听见隔壁传来压抑的抽泣声。我把枕头捂在脸上,也哭了。两个人隔着一堵墙,各自流着各自的眼泪。
第五十天,我去公墓看母亲。给她带了酒酿圆子,放在骨灰盒前面。寄存处的工作人员说不能放吃的,会招虫子。我说就放一会儿,她走之前没吃上,让她闻闻味儿也好。
我蹲在铁柜子前,小声跟母亲说话:“妈,林晓说她害怕医院。她小时候爸妈吵架离婚,她觉得医院拆了她的家。你说这事怪不怪?她心里那个坎儿过不去,我这个坎儿也过不去。你教教我,该怎么办?”
母亲不说话。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空空荡荡的。
我又说:“你要是在,肯定骂我。你肯定说,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差不多得了。你一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我爸走得早,你一个人拉扯我,受多少委屈都自己咽了。可我不是你,妈,我咽不下去。”
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我用袖子擦了擦,发现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还是母亲住院前给我买的那件夹克。
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铁柜子缓了一会儿。临走前我摸了摸那个深红色的木头盒子,盒子冰凉,我的手指却温热。
出了公墓大门,手机响了。是小军。
“哥,我想了想,还是得跟你说。嫂子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道了歉,说调动的事她确实力不从心。她还说……她说阿姨住院的时候她没帮上忙,心里特别过意不去,让我以后多照顾你。哥,你们俩是不是吵架了?”
我看着天边飘过的云,沉默了很久。“没有,”我说,“没吵架。就是有点事需要想想。”
“哥,嫂子人挺好的。你别因为我的事跟她置气。”
“不是因为你。”
“那就行。”小军松了口气,“对了哥,我媳妇昨天生了,闺女,六斤八两。我想给孩子起名叫念秀,纪念阿姨的,你看行吗?”
我握着手机,站在公墓门口的台阶上,风把梧桐叶子吹到脚边。念秀。念秀。母亲的名字是王秀兰。
“行,”我说,“特别好。秀兰的秀,念想的念。”
挂了电话,我在台阶上坐了很久。秋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远处有扫地的工人哗啦哗啦地扫着落叶。我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很多年前了。她说:“志刚啊,等以后妈老了,不用你伺候,你给我买个公墓就行,清清净净的,别让人吵我。”
现在她清净了。可我还没清净。
第六十天。我回了趟老家。母亲的老房子还在,钥匙她留了一把给我。推开门,一股久无人居的霉味扑面而来。客厅的桌上还摆着她没织完的毛衣,竹针插在半截袖子上,毛线球滚到了地上。我捡起来看,是件小毛衣,朵朵的尺寸,橘红色的,领口织了一圈小花边。
我的眼泪又涌上来了。这段时间我好像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完了。坐在母亲的旧沙发上,沙发垫子塌了一块,是她常年坐着看电视压出来的形状。茶几底下压着几张广告纸,还有一本翻旧的黄历。我翻开黄历,最后一页是母亲发病那天,她在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立秋,给志刚包饺子。”
饺子没包成。芹菜还烂在塑料袋里。
我坐在那里,从下午坐到天黑。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慢慢拉长,屋里暗下来,我没开灯。手机响过几次,林晓打来的,我挂了,发消息说“在老家,明天回”。
天黑透的时候,我给林晓发了条长消息。写在备忘录里,改了又改,最后还是决定发出去。我说:
“林晓,我想了这么多天,想明白一件事。我不是怪你没来医院,我是怪你把妈从你的生活里剔出去了。你觉得躲开就能维持正常,可正常是什么?正常就是一家人在一块,好事坏事都一块扛。妈病了,你躲了,那下次呢?下次我病了,你是不是也躲?下次朵朵病了,你是不是也躲?”
“可我也想明白另一件事。你躲,是因为你怕。你小时候爸妈生病吵架离婚,那事烙在你心里了,你怕医院,更怕生病带来的连锁反应。我理解你的怕,可婚姻里不能只有理解。还得有改变。”
“我现在没法说原谅你。妈走了,那四十五天回不去了。但我愿意给咱们一个机会。不是给林晓和王志,是给朵朵一个机会,让她以后别像咱们这样,遇事先逃。你愿意改,咱们就慢慢改。你不愿意,那就算了。你考虑考虑吧。”
发完这条消息,我关了手机。老房子外面传来邻居家的狗叫声,还有电视机的声响。我躺下来,躺在母亲睡过的床上,枕头上有淡淡的樟脑丸味道。闭上眼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缓慢而沉稳。
第七十天。我回了家。林晓把朵朵接回来了,正在客厅搭积木。看见我进门,朵朵跑过来抱住我的腿:“爸爸你瘦了,奶奶呢?奶奶什么时候回来?”
我和林晓对视了一眼。她眼眶又红了,但忍住了没哭。
“奶奶去很远的地方了,”我蹲下来看着朵朵,“以后不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奶奶年纪大了,身体累了,要去休息。”
朵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回去搭积木了。林晓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嘴唇动了动,最后说:“我看了你的消息。我想好了,我愿意改。以后不管什么事,我不躲了。你信我吗?”
我看着她。她瘦了很多,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但眼神很认真,像八年前我们结婚那天,她看着我说“我愿意”时候的眼神。
“信,”我说,“可你得让我慢慢信。”
“好,慢慢来。”
我们站在客厅里,中间隔着朵朵搭了一半的积木城堡。窗户外面,城市的傍晚正在降临,最后一抹夕阳照进来,把积木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忽然发现,墙角那个花瓶里插了一束白菊花。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
“你买的?”我问。
林晓点点头。“前天去公墓看了妈。给她鞠了三个躬。我跟她说,以前不懂事,以后会常去看她。”
我走过去,伸手碰了碰那束菊花。花瓣柔软洁白,有一股淡淡的清香。母亲如果在,大概会笑着说:“买什么花啊,浪费钱。”
可她也会很高兴的。我知道。
晚上吃饭的时候,朵朵突然说:“爸爸,奶奶是不是变成星星了?老师说,好人死了以后会变成星星。”
我嘴里的饭噎了一下。“嗯,变成星星了。”
“那最亮的那颗是不是奶奶?”
“可能是吧。”
朵朵仰头看着天花板,好像在透过楼板看夜空。“那我以后想奶奶了就抬头看星星。”
林晓的筷子顿住了,眼泪啪嗒掉进碗里。我伸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她没有抽开,反手握住了我。
窗外,真正的夜空中,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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