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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出轨我没有离婚,儿子考上大学我和她离婚,后来我发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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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取通知书与离婚证

我儿子考上大学那天,妻子在厨房炖了他最爱的排骨。

饭桌上,我把离婚协议书推到她面前。

她愣住:“儿子刚考上大学,你疯了吗?”

我平静地撕掉儿子录取通知书复印件:“这四年学费我会付,但请你现在签字。”

她哭着签了字。

十年后我公司上市,记者采访我成功秘诀。

我掏出泛黄的离婚证:“感谢前妻当年出轨,让我明白男人没钱连被绿的资格都没有。”

玉兰花瓣落在厨房窗台上时,陈静正在炖排骨。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八角茴香的味道混着油烟的暖意,把整个屋子腌得又咸又香。她系着我妈留下的那条蓝印花布围裙,头发用鲨鱼夹随便一绾,鬓角几缕碎发沾了水汽,贴在微微发红的颊边。

“小远,帮妈看看冰箱里还有没有可乐。”她头也不回地说。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儿子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复印件,还有一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复印件是我昨天特意去复印店做的,协议书则已经在公文包里躺了整整四个月——从我知道那个男人的存在那天起。

客厅传来儿子周远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他在跟同学联机打游戏,偶尔爆出一两句听不清的脏话,然后又嘿嘿笑起来。十八岁的男孩子,肩背已经宽得能撑起任何款式的T恤,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说话时声带会不自觉地往下沉。可在我眼里,他永远还是那个举着奥特曼满屋跑的小不点。

“爸!我录取通知书呢?”他隔着墙喊,“李帅说他收到了,想看看我的。”

“在书房桌上。”我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陈静把排骨从锅里捞出来,油亮亮的酱色裹着每一根骨头,上面撒了白芝麻和葱花。她顺手拿筷子夹了一块最小的,吹了吹递到我嘴边:“尝尝咸淡。”

我张嘴接了。肉炖得刚好,轻易就从骨头上剥离,咸中带甜,是她一贯的手艺。我嚼着那块排骨,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怎么样?”她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四十五岁的女人了,眼角有了细纹,可那双眼睛还是跟二十年前一样,笑起来像两弯月牙。

“刚好。”我说。

晚饭摆在桌上时,周远终于从电脑前挪开了屁股。他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走过来,看见一桌子菜,夸张地哇了一声:“妈你今天中彩票了?”

“你考上大学了还不值得庆祝?”陈静白他一眼,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饭,“去,把你爸那瓶茅台开了。”

“别开了。”我说,“有件事要说。”

他们母子俩同时看向我。周远嘴里还叼着半块排骨,油亮亮的嘴唇张着,一脸茫然。陈静解围裙的手停住了,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松松的蝴蝶结,一端垂下来,随着她转身的动作轻轻晃动。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先抽出录取通知书复印件,放在桌上推过去。红色封面的复印件很扎眼,“录取通知书”几个烫金字在灯光下闪了闪。

“爸你复印这个干嘛?”周远伸手要拿。

我又从信封里抽出第二张纸。A4白纸黑字,“离婚协议书”五个宋体字清清楚楚。我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然后从钱包里抽出钢笔——那支派克笔还是陈静送我的三十岁生日礼物,笔帽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签字吧。”我说。

空气凝固了。砂锅里的排骨汤还在冒着细小的气泡,咕嘟,咕嘟,像什么小动物在哀哀地叫。周远嘴里的排骨啪嗒掉在碗里,溅起几点油星。

陈静看着我,又看看桌上的协议书,嘴唇动了动:“你……说什么?”

“离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文件,“小远的学费我会出,四年,包括生活费。房子留给你,存款对半分。”

“爸!”周远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你疯了吧?我他妈刚考上大学!”

“坐下。”我说。

他没坐。十八岁的男孩子,个头已经比我高了,胸膛剧烈起伏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为什么?你们昨天还好好的!妈做了一桌子菜……”

“小远,你先坐下。”陈静按住他的胳膊。她的手在发抖,但我看出来了,那种颤抖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她知道了。她知道我知道。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玉兰树上的鸟叫。天色将暗未暗,晚霞从厨房窗户透进来,给陈静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她慢慢坐下来,拿起那张协议书,目光一行行扫过去。

“什么时候拟的?”她问,声音很轻。

“四个月前。”

“四个月……”她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却红了,“周建国,你忍了四个月?”

我没回答。周远看看他妈,又看看我,脸上的愤怒渐渐被困惑取代:“妈?什么意思?你们到底……”

“小远,你先回屋。”陈静说。

“我不……”

“回屋!”

她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周远愣了一下,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门砰地关上,震得墙上挂的十字绣相框晃了晃——那是我和陈静结婚十周年时,她花三个月绣的,两棵并肩的树,树根缠在一起。

“为什么是今天?”陈静问我。她没哭,这让我有点意外。我以为她会哭的。

“小远拿到录取通知书了。”我说,“成年了。以后他的事,我们可以分开处理。”

“就因为这个?”

“还因为,”我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这个人,你认识吧?”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在咖啡厅角落。女的侧脸对着镜头,是陈静,笑得眼睛弯弯的。男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衬衫,手覆在陈静放在桌上的手背上。照片拍摄日期是四个月前,我生日那天,她跟我说晚上加班。

陈静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更暗了,厨房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砂锅里的排骨汤终于不再冒泡了,凝了一层油亮的膜。

“他叫什么?”我问。

“……张伟。”

“做什么的?”

“开装修公司的。”

“你们怎么认识的?”

“同学会。”她抬起眼,直视着我,“去年冬天,初中同学会。”

我点点头,把协议书又往她面前推了推:“签字吧。”

“周建国,”她忽然笑了,是那种很疲惫的笑,“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是什么?”

我没说话。

“你永远这么冷静。”她说,“冷静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四个月,你一个字没提,每天按时回家,吃我做的饭,跟我讨论小远报什么志愿。结果你全记着呢,一笔一笔,连照片都拍了。”

“不然呢?”我说,“冲过去打他一顿?还是跟你吵?”

“至少你应该问我为什么。”

“有必要吗?”

她愣住了。桌上那盘红烧排骨彻底凉了,油凝成白花花的一层。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也是在这张桌子上,她第一次给我做饭,炒糊了西红柿鸡蛋,我俩就着糊味吃完了一整锅米饭,笑得前仰后合。

“签字吧。”我重复了一遍,“小远快开学了,手续办完还来得及。”

她拿起那支派克笔,笔帽上的划痕在灯光下一闪。她写字的时候手还在抖,但字迹是稳的。陈静写得一手好字,当年我们谈恋爱时她给我写信,信封上的地址总是工工整整,像印刷体一样。离婚协议书上她的签名也那样工整,陈静,两个字,一笔一划。

她把笔搁下,站起来,背影在厨房门口停了一瞬:“排骨在锅里,你们爷俩热热吃。”

然后她进了卧室,关上门。

我坐在桌边,面前是两份文件。录取通知书复印件上,周远的名字被排骨汤溅了几点油星;协议书下方,陈静的签名墨迹还没干透,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厨房飘来排骨的香气,混着一点点焦糊味——锅底的汤烧干了。

周远的房门开了条缝,他站在门后,眼睛红红的,却没哭。他随我,从小到大不爱掉眼泪。

“爸,”他的声音哑哑的,“妈出轨了?”

我没回答。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四个月?你就憋着,等我考完试?”

“你学习重要。”

“操!”他骂了一声,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你们大人真他妈恶心!”

他又摔上门。这一次,墙上那幅十字绣终于掉了下来,玻璃框哗啦碎了一地。两棵并肩的树裂成了两半,树根处扯出几缕彩色的线头。

我弯腰去捡,手指被碎玻璃划了一道,血珠渗出来。我盯着那点红色看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开了瓶啤酒,就着凉透的排骨喝完了。排骨还是那个味道,咸甜适口,骨头缝里的肉炖得酥烂。我啃得很仔细,每一根都啃得干干净净,像过去二十年里每一顿晚餐那样。

十年后,站在证券交易所的镁光灯下,我西装口袋里揣着那张离婚证。记者问我成功的秘诀是什么,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泛红的小本本,对着镜头晃了晃,笑着说:“感谢前妻当年出轨,让我明白男人没钱连被绿的资格都没有。”

底下哄堂大笑。没人知道我说的是真话。

但那都是后来的事了。那天晚上,我收拾完桌上的残局,把碎玻璃扫干净,又把那幅十字绣收进储物间。路过卧室时我停了一下,门缝里透出灯光,还有压抑的、细细的哭声。

我敲了敲门。

“陈静。”

哭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传出来,闷闷的:“什么?”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

里面没再出声。我站在门外,看着门把手上系着的那根红绳——那是搬家时她系的,说是图个吉利。红绳已经褪色了,边缘起了毛,轻轻一碰就掉下几缕红屑。

我伸手解下那根红绳,攥在手心里,回了书房。

书桌上摆着周远从小到大的照片,从满月到高中毕业。最近的一张是上个月拍的,我们一家三口在锦里,背后是红彤彤的灯笼。陈静站在中间,我和周远一左一右,她笑得还是那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两枚小小的月牙。

我把相框扣了过去。

窗外传来火车经过的声音,呜呜地响了一阵,渐渐远了。德阳这个城市,夜晚总是有火车来来往往,载着人离开,也载着人回来。二十年前我就是在火车站遇见陈静的,她拎着两个大蛇皮袋,从达州来德阳投奔亲戚,问我去汽车站怎么走。

我给她指了路,又帮她拎了一个袋子。她走在前面,马尾辫一晃一晃的,汗湿的碎发贴在脖子上。到了汽车站她回头冲我笑,说谢谢你啊同志。

那时候还不兴叫帅哥美女,她叫我同志。

后来我找了她三个月。达州来德阳打工的姑娘那么多,我差点就放弃了。直到那年冬天,在工地上,我看见她在食堂帮忙打饭,围裙上沾着油点子,看见我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说,又是你啊同志。

我把那根褪色的红绳放进抽屉最深处,和十年前那枚没送出去的戒指搁在一起。戒指是补办婚礼用的,定了日子,后来因为周远中考耽搁了,再后来就再也没提过。

书房的门缝底下,客厅的灯光渐渐暗了。周远房间的灯还亮着,传来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还有偶尔吸鼻子的动静。他在查什么,大概是离婚协议书的意思,又或者是在跟同学说家里的事。

随他去吧。成年了。

我关了书房的灯,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的玉兰树影影绰绰,风一吹,花瓣扑簌簌地落,有几片贴在玻璃上,白得像雪。这棵树是搬家那年陈静非要种的,说玉兰好,花开的时候满院子香。现在它已经高过二楼了,每年春天开一树白花,落一地白花,扫都扫不完。

明天过后,这棵树归她。

我摸黑找到那瓶还剩一半的啤酒,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夜空喝了一口。远处又有火车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像是什么人在叹气。

我忽然想起来,二十年前陈静问我为什么喜欢她。我说你笑的时候眼睛像月牙。她听了特别高兴,说那以后我多笑笑给你看。

她确实笑了二十年。只是最后这半年,她对着那个叫张伟的男人笑的时候,眼睛是不是也弯成月牙的样子。

我把剩下的啤酒一口喝完,空罐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铁皮撞击桶壁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咣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终于落了地。

书桌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周远发来一条微信,只有三个字:“为什么?”

我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全删了。最后回了他一句:“早点睡。明天我送你去车站。”

他没再回。

夜更深了,客厅墙上的钟嘀嗒嘀嗒走着,走到十二点的时候铛铛响了几声。卧室里陈静的哭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整个房子安静得像一座空壳。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闻到空气中残留的排骨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玉兰花香。

明天是个晴天。天气预报说的。

民政局门口有两棵银杏,秋天的时候叶子金黄,落一地碎金。我去的时候是八月,银杏还绿着,稠密的叶子遮出一片浓荫。陈静已经在了,站在树底下,穿一件白底碎花连衣裙,头发扎起来了,露出脖颈后面一颗小小的黑痣。那颗痣我以前亲过很多次,在沙发上,在厨房里,在卧室关了灯之后。

她没化妆,眼圈有点青,像一夜没睡。看见我走过来,她抿了抿嘴,算是打过招呼。

"走吧。"我说。

她点点头,跟在我后面进了办事大厅。里面人不多,一对年轻情侣在填表,女孩趴在桌上哭,男孩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递纸巾。还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一个人坐在角落,手里攥着户口本,不知道在等谁。

我们排在第三号。轮到时,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小姑娘,扫了一眼我们的材料,例行公事地问:"确定离婚?财产分割无异议?子女抚养达成一致?"

"嗯。"我说。

陈静没出声,只是把户口本推过去。小姑娘又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女人脸色太难看了,好心递了杯水:"姐,喝点水。"

"谢谢。"陈静接过来,没喝,手指在纸杯上掐出几道印子。

钢印盖下去的时候,那声音很轻,"咔嗒"一下,像订书机订了两页纸。工作人员把离婚证递给我们,红色的封皮,跟结婚证一个颜色,只是里面的字换了。我翻开看了一眼,照片是现照的,我们并排坐在白墙前面,两人都面无表情,像两个陌生人拼在一张证件照里。

"周建国。"陈静在门口叫住我。阳光从银杏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她肩膀上晃成一片碎影。

"嗯?"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小远的东西,你收拾一下,让他开学带走。"

"好。"

"冰箱里还有冻的饺子,茴香馅的,他爱吃。你记得给他煮。"

"好。"

"还有……"她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出一小片阴影,"那条红绳,你看见了吗?门把手上的。"

"解下来了。"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那算了。"

她转身往公交站走,碎花裙摆在膝盖处晃了晃。走了几步又停住,背对着我问:"周建国,你恨我吗?"

我站在银杏树的阴影里,看她的背影。肩膀还是那么瘦,脖颈后面那颗痣在阳光下格外清楚。恨吗?我其实不知道。四个月前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我心脏确实狠狠抽了一下,像被人攥住了猛揉。但也就那么一下。后来我冷静地去查那个男人的底细,冷静地联系律师拟协议,冷静地等着周远高考出分。整个过程里我像个旁观者,在自己的婚姻葬礼上做司仪。

"不恨。"我说。

她肩膀微微动了动,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没回头,摆摆手走了。公交车来了又走了,她消失在车门后面。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把离婚证揣进口袋,口袋很浅,红本本露出一角,路过的人会多看两眼,又很快移开视线。

回程的出租车上手机响了。周远发来一条消息:"办完了?"

"嗯。"

隔了很久他才回:"我下午的车票。不用送。"

"好。"

"爸,"他又发过来,"你把妈一个人扔在家里?"

出租车在等红灯,窗外是德阳最热闹的那条街,商场门口的LED屏在放洗发水广告,一个长头发女人甩着头发笑。我盯着那屏幕看了半天,回他:"房子留给她了。"

"我不是说房子!"

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然后又撤回了。最后他发来一句:"算了。我下午自己走。"

我本来想说"到了报平安",想了想删掉了,换了个"好"字。父子之间就这么简单,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像挤牙膏似的。

回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打开门,屋里静悄悄的,排骨的味儿散干净了,剩下一股消毒水的味道。陈静大概出门前拖了地,地板湿漉漉的,客厅茶几上她的杯子收走了,电视柜上摆的一家三口合影也拿掉了,留下一个长方形的灰印子。

我走进卧室看了看。衣柜空了半边,她的衣服不见了,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也空了,只剩下几根缠在梳子上的头发。床铺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张纸,上面写了几个字:"饺子在冷冻层第二格。给小远买双新鞋,他脚又长了。"

我拿着那张纸站了一会儿,然后叠起来塞进口袋。口袋里有离婚证和那张纸,鼓鼓囊囊的。

周远下午的火车,我到底还是去了车站。没让他看见,远远站在二楼候车厅的玻璃后面。他一个人拖着一个大箱子,背着双肩包,脖子上挂个耳机,瘦高的个子在人堆里很好认。他站在检票口排队,前面是一对送孩子的父母,妈妈在抹眼泪,爸爸拍着儿子的肩膀叮嘱什么。周远看了他们一眼,把头扭开了。

检票的时候他回头往候车厅扫了一圈。我下意识往后躲了躲,等再探头时,他已经进了站台,背影消失在自动扶梯下面。

站台上的广播在报车次,去往北京的。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看见铁轨在烈日下发着白花花的光,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十八岁那年我也是这样离开家的,我妈在月台上哭着喊我好好吃饭,我爸站得远远的,抽着烟不看我。火车启动的时候我才看见他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现在轮到我站在这里了。我没抹眼睛,但是忽然有点明白我爸当年的心情。

从车站出来我去了趟商场。鞋柜上摆着新款运动鞋,我看了一排,拿不准周远的尺码,最后挑了一双黑色带白边的,四十二码,他要是不合脚自己回来换。提着鞋盒子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街上华灯初上,烧烤摊支起来了,孜然辣椒的味道呛得人打喷嚏。

我在路边摊吃了碗面,旁边坐了一桌情侣,女孩举着手机自拍,男孩往她碗里夹牛肉。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陈静以前也爱自拍,手机里存了几千张照片,大部分都是拍我。我开会打瞌睡的样子,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的样子,炒菜被油溅了跳脚的样子。她说要把这些攒起来,等老了以后放投影仪上看。

老了以后。那时候我以为我们真能一起变老。

面吃完了,我拎着鞋盒子往回走。小区门口的玉兰树在路灯下影影绰绰,已经过了花期,剩下肥厚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我站在楼下仰头看,我们家那扇窗户黑着,旁边的邻居家亮着暖黄的灯,隐约能听见电视的声音。

我上楼开门,一室漆黑。拖鞋只有一双了,孤零零摆在门口。我把新买的鞋放在玄关柜上,旁边是周远忘带的充电器,还有一盒没拆封的感冒药。

冰箱里果然有冻饺子,保鲜袋上贴着便利贴,陈静的字:"茴香馅,煮的时候水开了下锅,点三次凉水。"下面画了个笑脸,嘴角弯弯的,像她笑起来的眼睛。

我煮了十个。水开下锅,点三次凉水,出锅的时候饺子皮晶莹透亮,咬一口茴香和猪肉的香气冲出来,烫得我嘶了一声。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饺子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个房子太大了。客厅空荡荡的,厨房空荡荡的,连窗外的月亮都显得特别大,特别白,冷冷地挂在玉兰树梢上。

我吃完饺子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泡沫堆了满池子。洗到第三个碗的时候,我听见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手顿住了。

门开了,周远站在玄关,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箱子搁在脚边,脸上的表情倔得像头驴。

"没赶上火车。"他说,别开眼不看我。

客厅里很安静,我手上的泡沫滴在地上,啪嗒,啪嗒。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忽然变了调:"冰箱里有饺子吗?我饿了。"

我转过身继续洗碗,背对着他说:"有。茴香馅的。"

他嗯了一声,踢掉鞋子走进来。拖鞋只有一双了,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走到厨房,自己开了冰箱。我听见他撕保鲜袋的声音,打开燃气灶的声音,水壶接水的声音。然后他站在我旁边,等着水烧开,眼睛盯着咕嘟咕嘟冒泡的锅底。

"爸,"他忽然开口,"你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一个人。"

"一个人挺好的。"我说,把洗好的碗摞进沥水架,"清净。"

他没接话。水开了,他把饺子下进去,笨手笨脚地用锅铲推了推,防止粘底。我在旁边看着,想伸手帮他,又忍住了。他做得很认真,板着脸,像在处理什么精密的仪器。蒸汽扑在他脸上,睫毛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点三次凉水。"我忍不住说。

"我知道。"他梗着脖子,"妈教过我。"

我点点头,退到客厅。过了一会儿他端着碗出来了,坐在我对面吃。父子俩面对面嗦着饺子,谁也没说话。窗外的月亮移到玉兰树正上方了,透过叶子碎成一片清辉。

"爸,"周远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我寒假不回来了。找了份实习。"

"行。"

"你……"他欲言又止,手指在桌面上划拉着什么,"你要是觉得没意思,再找一个也行。我不反对。"

我看了他一眼。十八岁的男孩子说这种话,表情别扭得像在生吞苦瓜。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操心你自己吧。"

他脸红了,站起来收碗,嘟囔着"谁操心了",躲进厨房里去了。水声又响起来,他在洗碗,跟锅碗瓢盆较劲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我坐在客厅,看着厨房透出的灯光,和他弓着背洗碗的影子。

那盏灯是陈静挑的,暖黄色,灯罩上画着一枝玉兰。光打在周远身上,把他宽宽的肩膀镀了一圈毛茸茸的边。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听见水声,听见碗碟碰撞的脆响,听见窗外风吹玉兰树哗啦啦的。所有这些声音聚在一起,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愈合,又像是别的东西在慢慢裂开。

第二天我送周远去车站。这回是真走了,火车启动的时候他趴在窗户上冲我挥手,嘴型好像在说"你回去吧"。我站在月台上没动,看着那列火车越走越远,变成铁轨尽头一个小小的点,最后和晨光融在一起。

从车站出来我直接去了公司。办公室只有我一个人,我在电脑前坐了很久,盯着屏幕上一份创业计划书发呆。那份计划书是半年前写的,写了一半就搁下了,因为陈静那阵子总说胃不舒服,我陪她跑了好几趟医院。检查结果是胃炎,没什么大事,但她撒娇说疼,我就每天给她熬粥。

计划书的标题写着"德阳恒达建材有限公司可行性报告"。我那时候在一家小建材厂做销售经理,手里攥着几个老客户,厂里拖欠的提成够在成都付个小户型的首付。我本来想等周远高考完就辞职单干,现在看来,单干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我重新打开那份文件,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窗外太阳升高了,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办公桌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我眯着眼,在那些条纹之间敲键盘,把搁置半年的计划续写下去。

写到中午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是周建国吗?我张伟。"

我停下打字的手,往后靠在椅背上。

"你前妻在我这儿,"他说,语气听着挺平静,"但你放心,我们已经分了。我就想跟你说一声,你之前查我的那些东西,包括我那公司偷税漏税的证据,能不能……"

"我没什么证据。"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照片?"

"删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行。谢了。"挂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上闪动的光标。原来他以为我会拿那些东西要挟他。我没那个闲心,当初查他不过是想确认这个人是谁,确认完了照片都没多存一张。恨都没力气恨的人,更没力气去报复。

但他说"分了"。分了是什么意思?陈静昨天从民政局离开之后去找他了?还是这四个月里他们本来就在一起?我敲了敲桌面,又停下。这些事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下午我给律师打了个电话,确认了财产分割的事。房子过户的手续过两天就能办完,存款已经转了一半到陈静的卡上。律师在电话里欲言又止,最后说:"周总,其实你可以主张精神损害赔偿的。"

"不用。"我说。

挂了电话我继续写计划书。那天我写到晚上八点,把整个方案从头到尾理了一遍。关电脑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条未读短信,陈静发的。

"小远到了吗?"

我回:"到了。早上到的。"

"那就好。"隔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鞋你买了吗?"

"买了。黑色白边,四十二码。"

"他穿四十三。"

我看着屏幕愣了一下,然后把鞋盒从柜子里拎出来看,果然买小了。我回她:"明天去换。"

"嗯。"

后面没再发了。我把手机放回桌上,忽然想起结婚头两年我们也是这样发短信的,那时候还没有微信,一条短信一毛钱,她每天能给我发二十多条。吃了什么,看见什么,连路上碰见一只三条腿的猫都要拍下来发给我。后来短信越回越短,从整段话变成"嗯""好""知道了",再后来话费套餐升级了流量无限,我们反而不怎么聊天了。

我退出短信界面,打开地图搜了搜最近的鞋店。十点关门,还来得及。

拎着换好的鞋回家时,我又经过那棵玉兰树。路灯底下蹲着一只橘猫,慢悠悠地舔爪子,看见我也不躲,眼神懒洋洋的。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它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尾巴翘得老高。

"你也是一个人?"我问它。

它喵了一声,站起来蹭了蹭我的裤脚。

我笑了笑,起身回家。打开门的时候习惯性地想喊一句"我回来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玄关的灯开着,是出门前忘关的,暖黄的光洒在那双新鞋上,鞋盒上印着品牌logo,黑白配色,干净利落。

我把鞋摆好,换拖鞋进屋。厨房灶台上还留着周远昨晚煮饺子的痕迹,一点面粉洒在台面上,我抽了张纸擦干净。冰箱上贴着他出门前写的便利贴:"爸,少喝酒。寒假给你带北京烤鸭。"

字歪歪扭扭的,跟他妈那一手工整的字完全是两个极端。我盯着那便利贴看了好半天,然后把它揭下来,折好,塞进那个已经装着离婚证和陈静留言的抽屉里。

抽屉合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书房的钟走到九点整,铛铛响了九下。

我打开电脑,继续写我没写完的方案。窗外火车又过了,呜呜地叫着,一列接着一列,载着人离开,也载着人回来。

那个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初德阳就下了场薄雪,玉兰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了一层白,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我站在新租的写字楼窗前抽烟,看着楼下工人们往门头上挂招牌。"恒达建材"四个字是金属烤漆的,深蓝色底,白字,在雪天里格外醒目。

公司开张三个月了,生意比我预想的要好。以前积累的老客户陆续跟过来,又新谈了几个装修公司的单子。每天从早忙到晚,电话不断,应酬不断,回到家倒头就睡。其实那套房子我已经搬出来了,陈静没要,过户那天她把钥匙寄还给我,附了张纸条说"你住吧我去我妈那儿"。我后来才知道她没回达州,在德阳城南租了个小套一,离她上班的超市很近。

我没去找过她。周远隔三差五发消息,有时候是北京下雪了拍张照片,有时候是食堂难吃抱怨两句,有时候莫名其妙转个养生文章过来,配一句"别老吃泡面"。我回"嗯"或"知道了",偶尔问钱够不够花。他说够,他妈给他转了五千。我说我再给你转两千。他说不要。

寒假他没回来,说实习单位过年缺人手,三倍工资。除夕那天我关了公司,一个人在超市买了速冻水饺和两瓶啤酒。结账的时候看见货架上摆着茴香馅的,伸手去拿又缩回来,最后拿了一袋白菜猪肉的。

回家煮饺子的时候手机一直响,客户群发的拜年短信叮叮咚咚涌进来,我调成静音扔在沙发上。春晚开着当背景音,主持人热热闹闹地倒计时,窗外有人放烟花,嘭嘭嘭地炸开一簇簇彩色的光,映在厨房玻璃上又散了。

饺子出锅时周远打了视频过来。屏幕里他在出租屋,桌上摆着外卖盒子和一小瓶二锅头,脸被酒精熏得微红。

"爸,新年快乐!"他举着杯子冲我晃。

"新年快乐。"我说。

"你一个人吃饺子?"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凑近屏幕:"我爸,你要是真觉得孤单,就……反正我都大了,你不用考虑我。"

我夹了个饺子塞进嘴里,含糊道:"管好你自己。"

他咧嘴笑了,眼睛弯弯的,那一瞬间像极了他妈。我别开视线去看电视,里面赵本山正在卖拐,观众笑得前仰后合。我也跟着笑,笑了一会儿发现嘴角酸了,不知道是真的在笑还是脸上肌肉僵了太久。

挂了视频以后我把剩下的饺子全吃了,两瓶啤酒也喝完了。十二点窗外烟花最密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一地烟花碎影,忽然想起来去年除夕是三个人过的。陈静包了三种馅的饺子,周远嫌弃韭菜味太重跟他妈拌嘴,我在旁边调醋碟。那时候茶几上摆着三副碗筷,电视里也是赵本山,沙发上堆着两个抱枕,一个蓝色一个粉色,是陈静逛宜家买的。

现在蓝色那个还在我身边,粉色的被她带走了。

初八开工那天我在办公室拆利是封,前台小姑娘挨个发了一圈,到我这儿多了句"周总新年发大财"。我笑着把钱抽出来,抬头时看见门口站着个人。

陈静。

她穿了件深灰色羽绒服,围着一条红围巾,脸冻得有些发白,手里拎着个保温袋。看见我抬头,她脚步顿了顿,还是走进来了。

"小远让我带的。"她把保温袋放在办公桌上,解开系绳,里面是整整齐齐码好的饺子盒,保鲜膜裹了好几层,"茴香馅的。他说你除夕买了速冻的。"

我看着那几盒饺子,没出声。

"还有,"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我给他压岁钱,他死活不要,说让我给你。说你肯定又忘了给自己买新衣服。"

红包封面上印着金色的"福"字,鼓鼓囊囊的。我接过来捏了捏,大概两千块。

"他从小就操这些闲心。"我说。

"像你。"她笑了笑,眼睛弯了弯又很快平下去。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走廊上传来同事说笑的声响,混着打印机嗡嗡的运转声。她站着没动,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围巾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她开了个头又停住了。

"什么?"

"你那个指甲,还是自己剪?"她忽然问了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以前都是我剪的,你手抖,总剪到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大拇指的指甲剪得坑坑洼洼的,边缘还有点毛刺。以前都是她给我剪,每周日晚上洗完澡,她坐在沙发一头我枕在她腿上,她一边看电视一边咔嚓咔嚓地剪,剪完了还要用锉刀磨圆。那是我唯一能老实躺着不动的时刻。

"超市买了个电动修甲器。"我说。

她哦了一声,点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我轻声说了句:"张伟那边,我早就不联系了。你知道的。"

她推门出去了。高跟鞋敲在走廊地砖上,噔噔噔地远了。我站在办公室里,盯着桌上那几盒饺子看了很久,然后打开一盒,拿了一个生的搁嘴里慢慢嚼。茴香的味道冲上来,混着猪肉的鲜,冷的,硬邦邦的,但确实是那个味儿。

那天晚上我把饺子全煮了,连吃了三顿才吃完。最后一顿的时候我终于用上了那把修甲器,嗡嗡嗡地把指甲磨平了。镜子里的男人两鬓开始见白了,眼角的纹路比以前深,大概是这一年笑的少。但我看着自己干净圆润的指甲,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

春天来的时候玉兰又开了。我搬回那套房子住,每天出门进门都看见一树白花,风一吹落一地,扫都扫不完。有天周末我下楼买烟,看见物业在贴通知说要修剪树枝,说树太大遮了低层的采光。我拦住物业的人说别剪,那树是我爱人种的。

物业的人愣了一下,说业主登记的名字不是你啊,是个叫陈静的女士。

我说对,就是她。

他查了查系统,又抬头看我:"陈女士备注过,说这树不能动。"

我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白花,花瓣一片片地落在我肩膀上。不能动。她留的。

四月份周远打电话说他暑假不实习了,要回来待一阵。我说好,你住哪儿。他说当然是回家啊,难道你没住那房子?我说住了。他说那就行,我暑假回来。

七月初他拖着箱子回来了,又长高了一点,肩膀更宽了,下巴上留了圈薄薄的胡茬,看着像个小大人。进门第一件事是冲进厨房开冰箱,然后失望地喊:"爸你怎么连个水果都没有?"

"楼下买。"

"你过日子也太糊弄了。"他拎着空冰箱抱怨,然后转身去超市大采购,回来塞了满满一冰箱,牛奶酸奶水果蔬菜,连速冻水饺都买了三袋。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忙活,他回头瞪我一眼:"看我干嘛,你做饭。"

我系上围裙炒了两个菜,他又嫌淡了,自己咚咚咚倒了半瓶生抽进去。父子俩对坐着吃饭,窗外蝉鸣震天响,玉兰树叶子密匝匝地遮了满窗绿荫。

"爸,"他扒着饭忽然说,"我妈找了个对象。"

筷子顿了一下。

"就她们超市的,一个主管,离过婚,有个女儿上初中。"他观察着我的表情,"你是不是不知道?"

"知道。"我说。其实不知道。

"你不问问什么情况?"

"她的事跟我没关系。"

周远放下筷子,忽然认真地看着我:"爸,你跟我说实话,你还恨她吗?"

窗外有只蝉叫得特别响,单调地重复同一个音阶,吵得人心烦。我把碗里的饭扒干净,想了想说:"我从来没恨过她。"

"那你为什么不把她追回来?"

"追什么,"我说,"离都离了。"

周远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肉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随你吧。"

那个暑假我们过得还算太平。白天我去公司,周远在家打游戏或去同学聚会,晚上回来有时一起吃饭有时不一起吃。但周末我们会固定去菜市场采购,他推着购物车跟在我后面,我挑菜他嫌贵,他挑零食我嫌垃圾食品,吵吵嚷嚷地往回走。有次在菜市场碰见陈静了,她和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走在一起,男人帮她拎着菜篮子,两人有说有笑的。

周远推着车从另一条通道过来,看见他妈,又看见那个男人,愣了一瞬。陈静也看见我们了,脚步慢了慢。那个白衬衫男人随着她的目光看过来,客气地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

然后错过去了。周远推着车跟在我身后,闷不吭声走了半条街,忽然说:"那男的头发有点少。"

"别这么说。"

"本来就少,"他嘟囔,"而且还穿白衬衫逛菜市场,装什么精英。"

我忍不住笑了。他也跟着咧嘴,推着车快走几步超过我:"爸晚上吃火锅行不行?买点毛肚。"

那个夏天就这么过去了。周远走的时候又是八月末,这回他提前订了票,没再"没赶上火车"。我送他到检票口,他挥手让我回去,我站在原地看他拖着箱子消失在人群里,像去年一样。但这次他走了几步又折回来,跑过来往我口袋里塞了个东西。

"生日礼物,"他说,"提前给,省得又忘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个钥匙扣,铜制的,刻着一棵树的形状。树枝缠着树根,像十字绣上那两棵。

"一家店定制刻的,"他眼睛东看西看,就是不看我,"就……随便买的。"

"嗯。"

他又站了一会儿,忽然张开胳膊抱了我一下。他比我高了,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爸,你要是真还喜欢妈,就别犟了。我看她那对象不怎么样。"

然后他转身跑了。检票、进站、消失在人流里。我站在空旷的大厅里,手里攥着那个钥匙扣,铜质的树在掌心渐渐发热。

冬天又来了。那年冬天特别冷,十二月就零下了,水管冻裂了一回,我半夜起来找物业修。修完水管坐在客厅沙发上喘气,窗外北风呼呼地刮,玉兰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瑟瑟发抖。茶几上手机屏幕亮了,一条短信。

"水管是不是冻了?你屋里那根管子冬天爱冻。"陈静发来的。

"修好了。"我回。

"你找物业修的?花多少钱?"

"没要钱。"

隔了很久她回:"我搬回来住吧。"

我看着那几个字,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冰凉冰凉的。窗外风声很紧,呜呜地吹着,像火车在远处叫。我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最后回了个"好"。

对话框里她正在输入的状态反反复复闪了很长时间。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一句话:"我明天下午过来。钥匙还在老地方?"

"在。"

我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玄关。门口的鞋柜上有一个小花盆,底下压着一把备用钥匙,是离婚以后我换锁时放那儿的。钥匙上系着一根红绳,新的。去年冬天在超市看见卖红绳的,顺手买了一卷,系了一把上去。

我拿起那把钥匙,摸了摸新红绳光滑的表面,又放回去了。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假,把屋子彻底打扫了一遍。地拖了三遍,冰箱里塞满水果蔬菜,阳台上枯死的盆栽换了两盆新的绿萝。傍晚的时候我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茴香,回来在厨房忙活,炖了一锅排骨,包了四十个饺子。

六点半门响了。

陈静站在门口,拖着一个行李箱,穿那件灰羽绒服围那条红围巾。头发剪短了,齐耳,显得脸更小了些。她看见我围着那条蓝印花布围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眼睛弯成月牙。

"排骨?"她吸了吸鼻子。

"嗯。"

"那正好,"她推着箱子进来,换了拖鞋,熟门熟路地往厨房走,"我炖排骨一直差点火候,你教教我。"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解开围裙带子给自己系上,后颈那颗小痣露出来了,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去揭锅盖,蒸汽呼地涌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窗外最后一点夕阳从玉兰树梢头落下去,暮色涌进来。厨房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八角茴香的味道混着油烟的暖意,把整个屋子腌得又咸又香。我靠在门框上,看她踮着脚尖够高处的调料瓶,鲨鱼夹没夹稳,头发散了一肩。

"周建国,"她头也不回地说,"酱油没了,楼下买一瓶去。"

"好。"

我转身去拿外套。走到玄关时看见那个小花盆,钥匙还在底下压着,红绳在穿堂风里轻轻晃了晃。我没拿那把钥匙,直接推门出去了。

楼下玉兰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上已经鼓起了一些毛茸茸的小苞。再过两个月,就又是一树白花了。

我往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走,口袋里那个铜树钥匙扣随着步子轻轻碰撞。走了几步手机响了,周远发来一张照片,北京的雪景,他站在雪地里比了个耶,配字:"爸,妈说今天搬回去?"

我回了个"嗯"。

他秒回:"行。回头给你们寄北京烤鸭。"

我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口袋。风还是冷,刮在脸上有点疼,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忽然觉得这冬天好像也没那么长了。

便利店门口的灯亮着暖黄的光,我推门进去,货架上酱油瓶子整整齐齐码了几排。生抽老抽,头抽二抽,品牌琳琅满目。我伸手拿了一瓶最贵的,又停住了,换成了以前陈静常买的那个牌子,瓶身上画着一棵小葱,日期新鲜。

结账的时候老板娘认识我,笑着问:"家里来人了?看你买了好几回酱油了。"

"嗯,"我把钱递过去,"我爱人回来了。"

老板娘接过钱,又递回一枚硬币找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敢情好。那棵玉兰树今年开得格外好,物业要剪你老婆都不让剪,你看见了吗?"

我没看见。但我想象了一下,三月的时候它该有多好看。白花满枝,落一地碎玉,风一吹满院子香。

"看见了。"我说。

出门的时候天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回家的路照得清清楚楚。我拎着酱油瓶子加快步子,远远看见自家厨房窗户透出暖黄的光,陈静的影子在窗户后面移动,一会儿到灶台前,一会儿到水池边。

我推开门,热气扑了一脸。陈静回头看了我一眼:"怎么这么久?排骨都快凉了。"

"挑酱油呢。"

她接过瓶子拧开,凑近闻了闻,又狐疑地看了看我:"这不就是楼下那个牌子吗?挑什么挑。"

我没接话,走过去帮她摆碗筷。两双筷子,两个碗,面对面放着。跟一年半以前一样。跟二十年前也一样。

"周建国,"她在油烟机嗡嗡的噪声里忽然喊了一声。

"嗯?"

"你笑什么呢?"

我伸手抹了一下自己的脸。嘴角确实翘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的,像一个憋了很久的喷嚏终于打出来了,通体舒畅。

"没笑。"我说。

她白我一眼,转过身去盛饭。后颈那颗痣在灯光下小小的圆圆的,像一粒褐色的米。我盯着它看了两秒,然后走过去,轻轻亲了一下。

她肩膀僵了一瞬,没回头。但盛饭的手停了。

油烟机还在嗡嗡转着,窗外的风还在吹着,玉兰树还在夜色里静静等着开花。一切都在动,一切都在走,火车来来往往,人走走停停。但有那么一个瞬间,厨房里的热气、灯光、排骨的香味,和她微微发红的耳朵尖,全都凝住了。

然后她又动起来,往我碗里压了满满一勺排骨,声音闷闷的:"吃饭。"

我坐下来,端起碗,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肉炖得刚好,轻易就从骨头上剥离,咸中带甜,是她一贯的手艺。

跟以前一样。跟以后也一样。

窗外远处传来火车进站的汽笛声,呜呜地响了长长一声。我嚼着那块排骨,忽然想,那列车上坐着的,大概是哪个正往家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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