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团结报)
转自:团结报
□李晓明
最近,我看了陈彦先生的同名小说改编成的电视剧《主角》,震撼人心。舞台上,秦腔梆子的声音还回荡在我的耳边,荧屏上忆秦娥的命运在变化着,不知怎的,我就想到了粤剧,又想到了外婆——一位一辈子生活在广东乡村里的粤剧爱好者。
外婆所住的村子平日里很安静,鸡鸣犬吠此起彼伏。早上起来干活,太阳下山后就休息,但是听说有粤剧团来演出后,整个村子就像往池塘里丢了一块石头一样,热闹起来了。一大早,广播喇叭就把消息传了出去,在田野上回荡,送到了每一户农民家里。村民们早早地就完成了工作,清洗掉身上的泥土,穿上干净的衣服,匆匆忙忙地吃完晚饭,拿着各式各样的椅子和板凳,浩浩荡荡地涌向戏台。
跟着外婆走在田埂上,又穿过村子的小路,远远就能看见戏台边上已经围了一圈人。卖甘蔗的、卖瓜子花生的、卖汽水的小贩已占据了有利的位置。孩子们穿梭在人群中,大人们则忙着占座位、互相问候。等锣鼓一响起来,全场就慢慢安静下来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汽灯照得通亮的戏台上。
外婆看戏非常认真。她不但要自己去看,还要给我讲。有时她会不由自主地跟着哼上几句,虽然声音很小,但是抑扬顿挫。她看戏时我则另有所乐,只觉得台上的演员化的妆很好看,武生翻跟头很精彩,花旦头上的装饰亮晶晶的很美丽。到了中场休息的时候,我还偷偷地溜到后台,在化妆间门口趴着,看着演员们对着镜子补妆、整理行头。红色、黑色和白色的油彩在灯光下有着神秘的光彩。
《主角》的主题曲响了起来,我才从遥远的童年里回过神来。屏幕里的忆秦娥由放羊娃变成秦腔皇后,经历了时代的变化、人情冷暖。我明白,不管是秦腔还是粤剧这样的地方戏,所承载的已经不只是艺术本身了,而是一代又一代人的共同回忆和感情寄托。
秦腔起源于黄土高原,唱腔高亢激昂,好像黄河奔流一泻千里。它板式多变,“欢音”欢快,“苦音”凄凉,最能表现出西北人的豪放和悲凉。粤剧产生在岭南水乡,唱腔委婉缠绵,像珠江水一样温柔。它的梆子、二黄吸收了广东音乐的元素,在行腔布局上非常讲究,细微之处如同工笔画一般精细,高昂的时候也具有南国风情。外婆曾经告诉我,粤剧中的梆子不像秦腔那样震得人心里发麻,而是像雨点打在芭蕉叶上,一点一点地滴落在人心头。
看似相差很大的两种戏曲,在《主角》里秦腔艺人的故事中却找到了共同的情感基础。不管是秦腔艺人还是粤剧名伶,他们所面临的问题都是一样的:怎样才能在新的时代留住老观众,又能抓住年轻人的眼球?怎样才能既保留传统的精华,又注入新的时代精神?怎样使承载着厚重文化的各地戏曲不至于因流行文化的影响而衰落?
外婆年纪大了之后,腿脚不方便,就不能再去看戏了。但是她收藏了一抽屉的粤剧卡带,从任剑辉、白雪仙到红线女、马师曾,都视如珍宝。经常可以看见她坐在一把老藤椅上,听着录音机里播放的粤曲,跟着音乐轻轻拍打着节奏,神情随着唱腔一起一伏。此时的她,大概又回到了戏台边上,在属于自己的精神世界里遨游。
长大以后,我试着去理解外婆的痴迷。那时候生活很紧张,戏台就是另外一个世界。忠臣义士、才子佳人、善恶有报的故事构成了一种朴素的道德观,在困苦的现实之外给人们提供了一个精神寄托。
《主角》使我想起,地方戏曲传承的重点大概不是能不能登上更大的舞台、得到更多的资本青睐,而是能不能继续走进像外婆的村庄这样的地方,继续成为村民生活中的一部分,在孩子们心中播下美的种子、坚守的种子……
后来,我专门找了几个经典的粤剧来看,想重新走进外婆的世界。这次我好像听懂了一些。婉转的唱腔中饱含着水乡温柔的波浪、岭南独特的风情以及外婆那一代人用生命去体会的喜怒哀乐。
片尾曲结束了。不知道是谁家放起了粤曲,梆子的声音在夜里若即若离地敲打着我的心。仿佛又见到了外婆拎着椅子走在前面,回头叫我快点跟上。
秦腔里的梆子、粤剧中的梆子,相隔千山万水,但敲打出来的竟然是一样的节奏,一样的情感——所有的乡音,都是回家的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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