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她爸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却攥得我生疼。他眼睛浑浊,却死死盯着我,声音像是从风箱里拉出来的:“当年……我看人就没走过眼。你一定要做我的女婿,这话……还算不算数?”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管滴答的声音,我老婆——他亲女儿,就站在我身后,一声不吭。我没回头,也不敢回头。
【第一章】
1986年的夏天,热得狗都懒得吐舌头。
我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车后座夹着一网兜香瓜,那是我妈大清早去镇上挑的,个顶个的脆甜。车铃铛被我拨得叮当响,一路穿过厂区家属院那些歪歪扭扭的筒子楼,楼下的老太太们摇着蒲扇,拿眼瞄我,交头接耳。
我浑身是汗,白背心都溻透了,心里头却凉快得很。因为今天,我要去我女同桌赵小燕家玩。
说是玩,其实心里那点小九九,跟明镜似的。高中毕业了,各奔东西,我考上了省城的师专,她考进了市里的棉纺厂当会计。通知书一下来,我就知道,有些话再不说,就真的烂在肚子里了。我跟赵小燕做了两年同桌,中间画着三八线,胳膊肘一过线就拿圆规尖扎你。可有一回我感冒发烧,迷迷糊糊趴在桌上,醒来发现她偷偷往我桌洞里塞了两颗大白兔奶糖。
就那两颗糖,甜了我整个夏天。
她家住在老棉纺厂的平房区,一排排红砖瓦房,门口种着指甲花和晚饭花。我找到她家的时候,她正蹲在门口的水龙头底下洗衣服,肥皂泡溅了一脸。看见我,她先是一愣,随即脸就红了,跟门口那几朵晚饭花似的。
“你咋来了?”她声音细细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给你送香瓜,我妈种的。”我把网兜递过去,有点不敢看她。
她还没接,屋里头就走出来一个人。四十来岁,国字脸,眉毛很浓,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很干净的蓝色工装,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厂里的老师傅,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这就是赵小燕她爸,赵建国。
赵叔的目光先是落在我脸上,又滑到我手里的香瓜上,最后又落回我脸上。那眼神,跟厂里质检科的人检查零件似的,带着尺子和游标卡尺。
我心里有点发毛,赶紧喊了声:“赵叔好!我是小燕的同学,来……来玩玩。”
赵叔没接话,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大概有十几秒。我紧张得脚趾头都能抠出个三室一厅来。然后,他突然就笑了,那笑容跟他硬朗的长相有点不搭,甚至带着点……慈祥?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走过来,蒲扇大的手在我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小伙子精神!来,进屋坐!小燕,快去把香瓜洗了,切了端进来!”
我被他拍得一个趔趄,心里却莫名其妙地踏实了下来。赵叔这人,看着严肃,其实挺热情。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和几张奖状。赵叔给我倒了杯茶,搪瓷缸子,茶沫子漂了一层。他坐在我对面,翘着二郎腿,就开始问话了。
“叫啥名?”
“李卫东。”
“爹妈干啥的?”
“我妈在街道纸箱厂,我爸……在矿上,去年伤了腰,病退了。”
我如实回答,家里条件一般,这没什么好瞒的。
赵叔听了,点了点头,又问:“考哪儿去了?”
“省城师专,学中文。”
“当老师好!”赵叔一拍大腿,“铁饭碗,受人尊敬!比我这个在厂里烧锅炉的强!”
他说自己是烧锅炉的,但眼神里一点自卑都没有,反而有种工人老大哥的自豪。聊了几句,赵小燕把切好的香瓜端进来了,黄澄澄的瓜瓤,汁水渗出来。她偷偷看了我一眼,把最大的一块放在我面前。
赵叔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拿起一块香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突然就开口了,那声音不大,却跟炸雷一样在我耳边响了:
“李卫东,我看你小子行!懂事,有文化,模样也周正。你以后,一定要做我的女婿!”
我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呛得直咳嗽。赵小燕也愣住了,脸红得能滴血,跺着脚喊了声“爸!”,转身就掀帘子跑里屋去了。
我当时脑子嗡嗡的,完全懵了。才第一次见面,连我家祖坟在哪都不知道,就定了亲了?这也太……太快了吧。我看着赵叔那张无比认真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这老头,怕是烧锅炉把脑子烧出幻觉了。
【第二章】
从赵小燕家回来以后,我整个人都像踩在棉花上。
我妈看我一整天都魂不守舍,吃饭的时候拿筷子敲我碗:“咋了?去同学家玩一趟,把魂丢那儿了?”我没敢说赵叔那石破天惊的话,只是嘿嘿傻笑。心里头,那话却像是烙铁,在我心口烫了个印子。
那天临走的时候,赵叔拉着我的手,一直把我送到巷子口。他拍着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小子,我不是跟你开玩笑。我看人看了几十年了,厂里进进出出那么多人,谁是材料谁是废料,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是个实在孩子,小燕跟着你,我放心。回去好好念书,毕业了,就来家里吃饭!”
他这话说得,好像我已经是他家姑爷了。我骑上二八大杠的时候,腿都有点软。回头看了一眼,赵叔还站在夕阳底下,背着手,冲我点头,那模样,真跟岳父送女婿出征似的。
说实在的,我心里挺美。赵小燕长得好看,性子也温顺,又会持家。能娶她当媳妇,那是我的福气。可另一方面,我又觉得这事儿有点荒诞。我爹从小教育我,凡事要靠自己,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赵叔对我越好,我心里那杆秤就越晃悠。我总觉着,这好来得太容易了,里头会不会藏着点啥?还是说,这就是人家北方人的性子,热乎起来能把你给融化了?
往后的日子,我跟赵小燕的来往就名正言顺多了。我还没去省城上学,隔三差五就去她家。有时候帮她家修修坏了的灯泡,有时候扛袋面过去。赵叔每次都留我吃饭,饭桌上必定有酒。他喝的是那种散装的高粱酒,辛辣呛鼻,给我也倒上一小盅。
“喝!”他一仰脖,盅子就见了底,“男人不喝酒,白在世上走!”
我硬着头皮灌下去,喉咙里像吞了把刀。赵小燕在旁边抿着嘴笑,又悄悄给我夹一筷子菜。
那时候厂区的生活简单,晚上没什么娱乐,就围在一起看电视。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屏幕上全是雪花点,可大家看得津津有味。赵叔喜欢看新闻,一边看一边骂:“这物价又涨了!工资啥时候能涨点!”赵小燕就在旁边织毛衣,是给我的,灰色的,她说是照着书上的样子打的。
灯光昏黄,电视里新闻联播的声音叽叽喳喳,赵叔的骂声和赵小燕手里竹针碰撞的细碎声混在一起。我坐在赵家的硬木沙发上,闻着屋里那股淡淡的煤炉子和炒菜油烟混在一起的味道,心里头忽然就踏实了。这画面,安详得像个梦。那时候我想,要是日子就一直这么过下去,也挺好。
九月,我去省城上学了。临走前,赵叔塞给我五十块钱,硬邦邦的,都是些零票子,带着他手心的汗味儿。“穷家富路,拿着花。在学校别亏了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我不要,他眼睛一瞪:“咋?看不上你叔这点钱?还是不想当我家女婿了?”
话说到这份上,我只能收下。赵小燕送我去车站,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直到我要上车了,她才从兜里掏出一双鞋垫,塞到我手里。鞋垫是手绣的,针脚密密麻麻,中间绣着两个字:平安。
“别给我爸省着,该吃吃。”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到了给我写信。”
车开了,我趴在窗户上往回看,她还站在站台上,穿着那件碎花的衬衫,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人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个点。
那一刻,我心里被一种又酸又胀的情绪填满了。我觉得自己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师专的生活平淡而规律。我学的中文,每天就是看书、写东西、练毛笔字。宿舍里的哥们儿一到周末就去舞厅蹦迪,或者去录像厅看港片。我不爱热闹,就窝在图书馆里。每个月,我都会收到赵小燕的信,信纸叠得方方正正,上面是她清秀的字迹,写着家里的大事小情——赵叔厂里评上先进了,家门口的晚饭花开了,她又学会了一道新菜。
我也回信,告诉她我在学校的情况。一来一往,信攒了厚厚一摞。宿舍的人都笑话我,说我这是“异地恋”,是小资产阶级情调。我不恼,反而有点得意。咱这可不是谈对象,是板上钉钉的,有老丈人钦点的!
日子要是总这么顺溜,那就不是日子了。
第二年开春的时候,我接到赵小燕的信,信里说赵叔病了,胃疼得厉害,去医院查了,说是胃溃疡,厂里给放了长假,让他好好养着。信里她没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担忧。我立马请了假,坐火车赶了回去。
再去赵家,感觉就不一样了。以前那个声音洪亮、腰板笔挺的赵叔,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半靠在床上。看见我,他眼睛亮了一下,挣扎着想坐起来:“卫东来了?小燕,快,去割点肉!”
“赵叔,您躺着别动。”我赶紧过去按住他。
“没事,老毛病了。”他摆摆手,那股子硬气劲儿还在,“就是这胃不争气,以前在厂里赶工,冷一口热一口的,落下了病根。”
那天晚上,赵小燕在厨房做饭,我给她打下手。她在灶台前忙着,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我发现她比以前更瘦了,下巴都尖了。我小声问她:“叔的病,严不严重?”
她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没回头,声音很低:“大夫说,得好好养着,不能累着,不能生气。以后……怕是干不了重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赵叔是家里的顶梁柱,赵小燕虽然上班了,但棉纺厂的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工资经常拖着不发。赵叔这一病,家里的担子,怕是就要压到赵小燕身上了。
那一刻,我忽然就明白了。当初赵叔那么急吼吼地“钦定”我当女婿,或许不光是看我“精神”,他一个烧锅炉的老师傅,在厂里一辈子,见得最多的就是人情冷暖。他眼睛毒,他看准了我是个读书人,将来有前途,能靠得住。他是在用他的方式,给女儿找一个后半辈子的依靠。
这念头一冒出来,我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我知道赵叔是真心为我好,可一旦把这份好跟“算计”挂上钩,就觉得没那么纯粹了。我甚至有点害怕,害怕有一天,我担不起他这份沉甸甸的“托付”。
【第三章】
从省城师专毕业,我被分配回市里的第三中学,当了一名语文老师。
那时候的大学生还包分配,虽然工资不高,一个月才九十多块钱,但好歹是“公家人”,旱涝保收。拿到第一个月工资那天,我买了二斤槽子糕,又割了二斤五花肉,直奔赵小燕家。
赵叔身体恢复了不少,已经能下地走动了,只是不能再回厂里干锅炉房的活了。厂里给他办了病退,一个月拿几十块钱的退休金,少得可怜。家里的经济来源,主要靠赵小燕在棉纺厂那点微薄的工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去的时候,看见她家院子里晾着的衣服,有几件都打着补丁。
我把东西递过去的时候,赵叔看着我,眼圈有点红。他没说客气话,只是重重地拍了我两下肩膀,跟三年前一样,还是那个力道。但这次,我从那力道里感受到的,不再是豪迈,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吃饭的时候,赵叔破例没喝酒。他给我夹了块红烧肉,说:“卫东,你现在是老师了,有出息了。小燕跟着你,我放心。”顿了顿,他又说,“我跟你妈商量了,你们俩的事,得抓紧办。趁着我现在身子骨还行,还能张罗张罗。”
我端着饭碗的手紧了紧。说实话,我还没完全准备好。我刚工作,啥都没有,学校分的宿舍就一间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拿什么结婚?可看着赵叔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再看看赵小燕低着头红着脸的模样,那个“不”字卡在嗓子眼,怎么也吐不出来。
“行,叔,我听您的。”我听见自己说。
婚期定在了年底。我妈把压箱底的一对银镯子拿了出来,是当年她出嫁时我姥姥给的,传给了我。赵小燕家没什么嫁妆,赵叔把家里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当了陪嫁,又狠狠心,给小燕扯了一块红布做新衣裳。
婚礼办得简单,就在学校食堂摆了几桌,请了双方的亲戚和朋友。赵叔那天很高兴,硬是喝了几盅酒,脸涨得通红,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地说:“卫东,我把小燕交给你了。你……你要对她好。”
他舌头都大了,话也说不利索,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眼角的皱纹,鼻子忽然有点发酸。三年前那个站在巷子口,拍着我肩膀说要我当他女婿的中年汉子,怎么一晃眼,就老成这样了?
晚上,送走了宾客,我和赵小燕坐在那张用木板拼起来的“新床”上,面面相觑。没有想象中新婚的激动和甜蜜,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窗外是冬夜的寒风,呼呼地刮着,屋内一盏白炽灯泡,发出昏黄的暖光。
赵小燕低着头,摆弄着衣角,半天才说了一句:“卫东,咱俩……真结婚了?”
“废话,证都领了。”我把她揽过来,闻着她头发上那股淡淡的肥皂味。
“我就是觉得……跟做梦似的。”她把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三年前你骑车来我家送香瓜,我就觉得你这人傻乎乎的……”
“谁傻?”我逗她。
“你傻!”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花在闪,“你要是不傻,怎么会被我爸一句话就套住了?”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是啊,我怎么就被一句话套住了呢?是因为那两颗大白兔奶糖?还是因为她绣的“平安”鞋垫?还是赵叔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
或许都有吧。那个年代的感情,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看对了眼,家里同意了,就是一辈子的事了。
新婚的日子清贫,但也算甜蜜。赵小燕贤惠,把那个巴掌大的宿舍收拾得窗明几净。我下班回来,总能吃上热乎饭。周末的时候,我们一起回她家看她爸。赵叔的身体时好时坏,胃病这东西,三分治七分养,可家里条件就这样,也养不出什么花样来。
日子就这么过着,波澜不惊。很快,赵小燕怀孕了。
这个消息让两家人都高兴坏了。我妈开始攒鸡蛋,赵叔更是激动得天天去厂门口的小卖部打听有没有便宜的奶粉卖。那时候厂里不景气,已经发不出工资了,只给职工交着最低的社保。赵小燕大着肚子,也没法再去上班,家里的开销,全落在我一个人肩上。
一个月九十多块钱的工资,要养活三个人,还要给赵叔买药,日子一下子就紧巴起来。我开始理解了什么叫“穷”,那不是吃不饱穿不暖,而是一种无时无刻不在的焦虑。晚上躺在床上,听着赵小燕均匀的呼吸声,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赵叔那句“你一定要做我的女婿”的话,现在听来,不像是祝福,更像是一道沉甸甸的紧箍咒,勒得我头皮发麻。
【第四章】
儿子的出生,给这个捉襟见肘的家带来了短暂的欢乐,也带来了更沉重的负担。
赵小燕奶水不足,儿子饿得哇哇哭,半夜里那哭声撕心裂肺的,能把整栋楼的声控灯都喊亮。那时候国产奶粉还稀罕,贵得要命,一袋“红星”奶粉要七八块钱,够我半个月的伙食费。为了省钱,赵小燕学着给孩子熬米糊,里面加点白糖。可孩子不吃那玩意儿,喂进去就吐出来,哭得更厉害了。
后来还是赵叔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只奶羊,拴在平房门口,每天挤了羊奶让赵小燕带回来。那羊奶膻味重,但儿子却喝得喷香。我每天下班,先骑车去赵叔家拿羊奶,再回宿舍。路上要经过一条长长的坡道,冬天的时候,西北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我蹬着二八大杠,腿肚子直转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儿子还等着喝奶呢。
那两年是我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候。在学校,要面对一群半大孩子的调皮捣蛋;回到家,是儿子的哭闹和洗不完的尿布;去赵叔家,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身影和欲言又止的神情,我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
有一次,赵叔咳嗽得厉害,去医院一查,胃溃疡转成了慢性萎缩性胃炎,大夫说这病不好根治,得一直吃药养着。我拿着药方去划价,一盒药就要三十多,够我大半个月工资。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处方单,站在医院走廊里,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来苏水混合的刺鼻气味。我忽然觉得腿有点软,靠着墙蹲了下去。
那一刻,我想起了我爹。我爹在矿上伤了腰,病退在家,一个月就领点微薄的补贴。我妈在纸箱厂,没日没夜地糊纸盒,手指头都变形了。我作为家里唯一的儿子,不仅没能力帮衬他们,现在连丈人家的负担都得扛着。赵叔那一眼相中的“好女婿”,原来是要这么当的。
我没敢把药价告诉赵小燕。她带着孩子,已经够累了。我去找了我一个高中同学,他毕业后没考上大学,自己捣腾小买卖。我红着脸,跟他借了一百块钱。他倒是爽快,把钱塞给我,说了句:“卫东,你一个堂堂大学生,怎么混成这样了?”
这话像根针,扎在我心上。是啊,我怎么混成这样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骑着自行车、心里装着远大前程的少年,如今却被几盒药钱给难住了。
日子再难,也得过。赵小燕是个要强的人,儿子断奶后,她就把孩子交给我妈看着,自己找了份临时工,在街办的一个小印刷厂干校对。活儿不累,但钱少,一个月就四十多块。可就是这四十多块,也让我们这个家喘了一口气。
那时候已经是九十年代初了,外面的世界变化很快。下海经商、停薪留职,成了最时髦的词。学校里有几个年轻老师,脑子活的,纷纷办了停薪留职,去南方闯荡了。我看着心里也痒痒,可我不敢动。赵叔的病需要稳定,孩子需要稳定,我那份虽然微薄但旱涝保收的工资,是这个家唯一的定心丸。我已经不是一个人了,我是一大家子的指望。
九三年,赵叔的厂子,那个曾经养活了几千人的国营棉纺厂,终于撑不住了,正式宣布破产。厂子一倒,工人像没头的苍蝇,有的去南方打工,有的在门口摆起了地摊。赵叔家那片平房区,也一下子冷清了不少,走得走,搬得搬,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
赵叔彻底没了工作,退休金也断了几个月,最后还是政府接管,才又续上,但一个月就那几十块钱,买药都不够。那段时间,赵叔明显沉默了许多。以前他爱管闲事,邻居家吵架他都要去评理,现在却整天坐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卷报纸,一看就是一下午。那曾经笔直的腰板,也佝偻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压弯了。
我每个周末依旧过去看他。有一次,我给他买了瓶他爱喝的散装高粱酒,他看了一眼,却推开了:“不喝了,大夫不让喝,我自己也得爱惜着点身子。”他抬头看着我,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讨好和小心翼翼,“卫东,你和燕儿也不容易,以后别老往这跑了,多顾顾你们小家。”
他这话说得客气,却让我心里一阵发酸。以前那个拍着我肩膀,逼我喝酒的豪爽岳父,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他不是在跟我客气,他是怕拖累我们。他怕他这个“老病号”,成了我们这个穷家的累赘。
【第五章】
九十年代中期,教师的工资开始慢慢往上涨了。虽然涨得慢,但总算让人看到了点盼头。我也从当初那个青涩的年轻老师,成了语文组的骨干,还当上了班主任。学校里分了新的教工宿舍楼,两室一厅,虽然不大,但总算有了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搬进新房那天,赵小燕里里外外擦了三遍,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脸上一直带着笑。她把赵叔接过来住了一晚。赵叔背着手,把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摸了又摸那雪白的墙壁,嘴里只重复着一句话:“好,好,真好。”
日子刚有了点起色,又一个难题摆在了面前。
孩子要上小学了。那会儿已经有了“择校”的风气,都想着把孩子往好学校送。我们住的地方划片的小学是附近的一所厂办子弟小学,教学质量和市里的重点小学没法比。赵小燕天天在我耳边念叨:“咱儿子不能输在起跑线上,得想办法让他上实验小学。”
实验小学是市里最好的小学,但不在我们学区。要上,就得找关系,交借读费。那会儿借读费已经涨到三千了。三千块,对于我一个月四五百的工资来说,是一笔巨款。
赵小燕为了这事,四处托人。她有个远房表姐在教育局开车,她拎着两瓶酒和一兜子水果去找人家。回来的时候,酒和水果都提回来了,表姐没收,说这事难办,得钱铺路。
那几天,赵小燕话都少了,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比她更睡不着,我听着她翻身的声音,心里像有猫抓一样。三千块,我上哪去弄三千块?
我想到了我爹妈。我爹那点退休金,仅够吃饭。我妈给私人小厂糊纸盒,一天挣不了几块钱,手指头因为常年接触糨糊,关节肿得老高。我不忍心开口。我又想到了借。可上回借同学那一百块钱,我好不容易才还清,现在又开口借三千,我张不开那个嘴。
周末去赵叔家,我看他精神还好,就把这事当闲话跟他说了。赵叔听完,没吭声,只是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藤椅里,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过了两天,赵小燕从她家回来,眼睛红红的。我以为她爸又犯病了,赶紧问怎么了。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用旧手帕包着的东西,打开,里面是一沓钱,有五十的,有十块的,甚至还有五毛的,卷在一起,带着一股旧布和樟脑丸的味道。
“爸给的,让给咱儿子交借读费。”赵小燕声音有点哑,“他说这是他这些年攒的,本来是想给自己办后事用的,现在先给外孙上学。”
我拿着那沓钱,手都在抖。钱不多,我数了数,不到两千。但这每一张毛票,都跟烙铁似的,烫得我心口疼。我想象着那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头,是如何把厂里发的那点可怜的补贴,一分一厘地攒起来,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全塞在那个旧手帕里,压在他的枕头底下。他说的“办后事”,不是开玩笑。他是在给他自己攒棺材本。
“这钱不能要!”我把钱塞回赵小燕手里,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咱不能动老爷子的棺材本!”
“那儿子上学怎么办?”赵小燕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吧嗒吧嗒砸在那沓钱上,“爸说了,他老了,没啥用了,帮不上别的忙。要是连外孙上学都帮不上,他活着就是拖累……卫东,咱就拿着吧,就当我借爸的,以后咱有钱了,再还给他……”
我一把抱住了她,把她的头按在我肩膀上。我没哭,但眼睛涨得生疼。那一刻,我第一次没觉得赵叔那句话是负担,反而觉得那是一种力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用他全部的积蓄,甚至是他最后的体面,在托举着我们的未来。
最后,那两千块我收下了,又从别处东拼西凑了一千,总算把儿子送进了实验小学。可我心里一直压着块大石头,赵叔那沓用旧手帕包着的钱,像是刻在了我的脑子里,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我欠他一个交代。
【第六章】
儿子上了学,家里的开销更大了。赵小燕在印刷厂的活也不干了,那厂子效益不好,三天两头放假。她干脆在家门口摆了个小摊,卖早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和面、炸油条、磨豆浆。我学校有早自习,没法帮她,她就一个人忙活,风里来雨里去,人也晒黑了不少,手上全是做活儿留下的口子。
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我也想多挣点钱,可老师这职业,就是一潭死水,撑不死也饿不着。我开始利用课余时间,给一些外面的函授班代课,讲语文和写作。一节课十五块钱,我周末能连着上四节,一个月下来,也能多挣个两百来块。虽然辛苦,但看着手头渐渐宽裕起来,心里也踏实。
九八年,赵叔的病又重了。这次不是胃,是肺。他咳了大半年,一直以为是抽烟抽的,戒了烟也不见好。去医院一查,是慢性阻塞性肺病,肺气肿。医生说这病治不好,只能缓解,后期会很痛苦,得上呼吸机。
赵叔这回是真慌了。他从医院回来后,把我和赵小燕叫到跟前,很正式地说:“我这回怕是真的扛不过去了。我死后,你们别大操大办,浪费那个钱。骨灰也不要往公墓里搁,贵得很。你们找条河,给我扬了就行,我这一辈子,干干净净来,干干净净走。”
赵小燕当场就哭出来了,拉着他的手不放:“爸,你说啥呢!你会好起来的!”
我站在旁边,看着赵叔那张灰败的脸,心里五味杂陈。这几年,我忙着工作,忙着挣钱,忙着孩子,对他的关心,也就是每周去看一眼,送点吃的。他的病,他心里的恐惧,我关心过多少?他不再是我记忆里那个说一不二、逼我喝酒的赵叔了,他变成了一个虚弱的、害怕死亡的、需要依靠我们的老头。
我走到他床边,握住他干瘦的手,那手背上满是针眼和老年斑。“赵叔,”我喊了他一声,又改了口,“爸,您放心,有我在呢。咱该看病看病,该治治。那钱的事您别操心,我给您攒着呢,够用。”
赵叔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亮。他反握住我的手,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了一句:“卫东,爸当初没看错你……没看错你……”
那个“爸”字,我叫得有点生涩,但叫出来之后,心里反而敞亮了。这几年,我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其实一直有个疙瘩,觉得是赵叔的那句话把我绑在了这艘破船上,让我活得这么累。可到了这会儿我才明白,这世上,哪有什么真的绑架?所有的选择,都是我自己做的。是我自己贪恋那两颗糖的甜,是我自己放不下那份朴素的温暖。赵叔他一个烧锅炉的,他能有什么坏心思?他不过是想用他仅有的方式,把他最珍视的女儿,托付给一个他觉得靠得住的人罢了。
九九年秋天,赵叔还是没能熬过去。他走的时候很安详,是在一个清晨。赵小燕说,他早上还喝了一小碗粥,然后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枣树,看了一会儿,就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
办丧事的时候,我没听他的,把他葬在了城郊的公墓里。墓地是我挑的,背靠着一个小山坡,前面有条小河。下葬那天,我站在墓前,看着他的照片,照片上的他还年轻,国字脸,浓眉毛,笑得一脸豪爽。
我在心里跟他说:爸,您交代我的事,我办到了。我娶了小燕,对她好。儿子也大了,学习还行。您就安心吧。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我拉了拉赵小燕的手,她的手冰凉,却紧紧地攥着我。
【第七章】
赵叔走了以后,家里像是被抽走了一根主心骨。赵小燕消沉了好一阵子,早点摊也不出工了,整天闷在家里,对着赵叔的照片发呆。我看她这样不行,硬拉着她出去散心,去公园走走,看看花看看草。起初她不愿意,去的次数多了,脸上才渐渐有了点活人气。
千禧年之后,一切都在变快。手机开始普及,满大街都是“小灵通”的广告。我也买了部手机,摩托罗拉的,翻盖的,花了我快两个月的工资。赵小燕怪我乱花钱,可我给厂里赵叔以前的老同事打电话的时候,看着她在旁边偷偷竖起耳朵听的样子,就知道她心里其实高兴。
日子总算是步入正轨了。我因为教学成绩突出,被提拔为年级组长,工资又涨了一截。赵小燕在社区的帮助下,在菜市场租了个摊位,卖自己做的卤菜。她手艺好,干净,分量足,生意竟出奇地好。虽然每天起早贪黑,人也累得够呛,但钱包鼓起来了,底气也足了。我们不仅还清了当初为儿子上学借的债,手里还攒了点余钱。
零三年,我们买了第一套商品房。虽然面积不大,在城市的边缘,但到底是自己的房子,不用再住学校的筒子楼了。搬家那天,赵小燕把赵叔的遗像擦得干干净净,放在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爸,咱家换大房子了,您看看,亮堂不?”她对着照片说,眼眶又有点红。
我走过去,把遗像往中间正了正,没说话。这些年,我跟赵叔的照片“同居”了这么久,对他那张脸,比对我亲爹的脸还熟悉。有时候下班回来,累得不想说话,往沙发上一瘫,正好对上照片里他那双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总觉得那眼神里带着笑,像是在说:“小子,还行,没给我丢人。”
生活平静地流淌着,像那条经过赵叔墓地的小河。然而,河底下的暗流,谁又能看得清呢?
零五年,儿子李想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我跟赵小燕都很高兴,摆了酒席请亲戚朋友吃饭。饭桌上,一个亲戚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卫东啊,你现在可是出息了,房子买了,儿子又争气。当年你老丈人那眼光,真是绝了!一眼就相中了你这个潜力股!”
旁边有人附和:“是啊是啊,那老头,眼睛毒着呢!早就看出来李老师不是池中之物!”
一桌人都哈哈笑起来。我也跟着笑,但心里却莫名地咯噔了一下。“潜力股”?当年那个骑着破自行车,连请客都只能送香瓜的穷小子,怎么就成“潜力股”了?赵叔要是真能掐会算,也算不到我儿子能考上重点高中吧?这马屁拍得,有点过了。
赵小燕在旁边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顾着给我夹菜。
回家的路上,我骑着新买的电动车,赵小燕坐在后座上,搂着我的腰。风呼呼地吹,把她的头发吹到我脸上,痒痒的。
“卫东,你说,爸要是能看到今天,该有多好。”她在我身后说,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模糊。
“嗯。”我应了一声,心里却还在琢磨刚才饭桌上那几句话。赵叔当初看上我,真的是因为我能“出息”吗?还是仅仅因为,我当时看上去老实,好拿捏?
我猛地甩了甩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赵叔都走了好几年了,我怎么能这么想他?他对我,对这个家,那是掏心掏肺的好。我怎么能因为一句醉话,就怀疑他的初衷?
可有些念头,一旦生了根,就像野草一样,怎么也锄不干净。
【第八章】
儿子上高中,住校,家里一下子就空落落了。以前听他跟同学打电话,或者跟他妈顶嘴,觉得烦。现在他不在了,又觉得冷清。
赵小燕的卤菜摊不摆了,太累。她找了个清闲的活,在超市做收银员,三班倒,工资不高,但她干得挺乐呵。我呢,也评上了高级教师,在学校里算是老资历了,该有的职称都有了,课也不用上太多,主要带带年轻老师。
人一闲下来,就容易瞎琢磨。尤其是晚上,我跟赵小燕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有时候一集电视剧放完了,才发现谁都没说话。客厅里只有电视屏幕的光在明明灭灭,照得墙上赵叔的遗像,忽明忽暗的。
零八年,中国发生了很多大事。汶川地震,北京奥运。全民沉浸在一种宏大的悲喜交加的情绪里。
那一年,我们学校组织了一次老教师体检。我一直觉得自己身体不错,结果一查,血压高,血脂也高。大夫说要注意饮食,多锻炼,别熬夜。我拿着化验单回家,心里有点怵。以前觉得赵叔得病、我爹得病,都是他们那辈人的事。现在轮到我自己了,才忽然觉得,自己也不再年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忽然问赵小燕:“小燕,你说,咱俩这辈子,是不是就这么过下去了?”
赵小燕正在叠衣服,头也没抬:“那还咋过?你还想咋过?”
“我就是觉得……没啥意思。”我看着天花板,“一辈子,好像就这么过去了。上班,下班,养孩子,照顾老人……年轻的时候还想着写点东西,当个作家什么的。现在呢,满脑子都是血压血脂。”
赵小燕停下手里的活,看了我一眼:“你这是咋了?退休综合征?还没退呢就综合征上了?”
“不是。”我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她,“我就是觉得,有点累。”
她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关了台灯,床垫微微陷下去,她躺在了我身边。黑暗中,她把手伸过来,放在我胳膊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哄孩子一样。
我闭着眼睛,心里却乱七八糟的。我想起了刚毕业那会儿,我跟赵小燕挤在那个十平米的宿舍里,半夜被儿子的哭声吵醒,两个人手忙脚乱地冲奶粉、换尿布,虽然累,但心里是充实的。那时候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活着,让孩子吃饱,让老人看病。现在呢,什么都不缺了,反而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一直在赶路的人,忽然停了下来,站在岔路口,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了。赵叔当年那句话,像是路标,指引了我前半生的方向。现在路标没了,我自己也不会看地图了。
我甚至有点羡慕起赵叔来。他这辈子,虽然穷,虽然苦,但他活得明白。他认准了一件事,就一条道走到黑。他认准了我,就一辈子没改过口。我呢?我认准了什么?
没过多久,儿子李想从学校打来电话,说想考艺术类院校,学摄影。这把我们俩都吓了一跳。学摄影?那玩意儿烧钱不说,毕业了能干啥?当摄影师?这不像他爸他妈,一辈子都在求稳。我跟赵小燕都不同意,在电话里就吵了起来。李想大了,脾气也倔,最后撂下一句:“你们甭管了!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
挂了电话,我跟赵小燕面面相觑。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赵叔的遗像,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赵叔还在,他会怎么看?他会支持他这个宝贝外孙去折腾吗?
我盯着遗像里那双熟悉的眼睛,仿佛听见他用那破锣嗓子吼了一句:“年轻人,想干啥就去干!怕个球!”
我不由得苦笑了一下。老头啊老头,你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第九章】
零九年春节,李想放假回来,瘦了一大圈,但精神头很足。他背着他那个宝贝相机,满大街地拍,拍老巷子,拍行人,拍屋檐下的冰溜子。他给我们看他拍的照片,说实话,我看不太懂,但觉得确实跟影楼里那些千篇一律的照片不一样,有股子说不出的味道。
晚饭的时候,他再次提起了考艺术院校的事。这次他没嚷嚷,而是很平静地跟我们讲他的想法,说他查了哪些学校,学费大概多少,毕业后的就业方向。他讲得头头是道,显然下了不少功夫。
赵小燕听着,眉头一直皱着。她是过惯了苦日子的人,在她看来,当老师、当医生、考公务员,那才是正途。玩相机?那是有钱人干的事。
“妈知道你有理想,”赵小燕放下筷子,“可咱家这条件,你也知道。那些艺术院校,一年学费加器材,得好几万。你爸你妈攒那点钱,是给你将来娶媳妇用的。”
“娶媳妇的事还早呢!”李想急了,“现在不让我去学,我一辈子都会后悔!”
我看着他们母子俩争得面红耳赤,没说话。我想起了1986年那个夏天,我骑着车去赵小燕家,心里揣着的那点小忐忑。如果当年我爹妈也拦着我不让去,说我一个工人家庭的孩子,读什么师专,早点进厂打工才是正道,那我的人生又会是什么样?
我夹了一颗花生米,嚼了两下,慢慢开口:“让他去吧。”
赵小燕和李想同时转过头看着我,一个眼里是震惊,一个眼里是狂喜。
“学费的事,我来想办法。”我说,“咱当年那么难,不也过来了。他想学,就让他去试。试过了,不行,他也就死心了。要是连试都不让试,他心里那团火,一辈子都灭不了。”
赵小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埋怨,有担忧,也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她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低头扒饭。
李想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跑过来搂着我的脖子:“爸!你是我亲爸!”
我被他的兴奋劲儿感染了,也笑了。但我知道,赵小燕心里不痛快。她是个没安全感的人,任何打破计划、偏离轨道的事情,都会让她焦虑。
晚上睡觉,她背对着我,半天没说话。我伸手去搂她,她躲了一下。
“你真惯着他。”她闷声说。
“不是惯,是……”我斟酌着词句,“是觉得,人这辈子,总得为自己活一回。我都这把年纪了,才想明白这个理。我不想咱儿子到了我这岁数,也后悔。”
赵小燕沉默了。过了很久,她转过身来,黑暗中看着我的眼睛:“李卫东,你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啥?”
“后悔……当年听我爸的,娶了我。”
我心里猛地一紧。她怎么会这么想?“你说啥胡话呢?”
“你现在日子好了,又当了领导,见的世面也多了。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了?”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脆弱。
我一把把她搂进怀里,搂得很紧。“赵小燕,你给我听好了。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没早点跟你说那俩字。赵叔让我娶你,那是给了我一个天大的便宜。你别胡思乱想。”
她在怀里轻轻抽泣了一下,没再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身体依然紧绷着。有些东西,好像在我们之间,悄悄地裂开了一道缝。那缝很细,但确实存在。
【第十章】
送走了李想,家里又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像是烧开的水,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在咕嘟咕嘟冒着泡。
赵小燕上班之余,开始跟一群中老年妇女跳广场舞。她以前是最看不惯那些在公共场合放音响扭来扭去的人的,现在自己却成了其中一员。每天吃完晚饭,碗一推,换上舞蹈服就出门了,不到九点不回来。我问她跳得咋样,她说还行,领舞的是个退休的文化馆老师,教得挺认真。
我乐得清闲,一个人在家看看书,写写毛笔字。日子倒也自在。
直到有一天,我骑车路过文化宫广场,看见她正跟一个男的一起跳舞。那男的身材挺拔,穿着熨帖的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个讲究人。他们跳的好像是交谊舞,手搭着手,转着圈,配合得很默契。赵小燕脸上带着笑,那种笑,跟在家里对着我的那种笑不一样,多了一点舒展和自在。
我停在路边,看着他们跳完了一曲。赵小燕抬头,正好看见了我。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朝我招招手。
我骑过去。她介绍说:“这是我们跳舞队的王老师,以前是文化馆的。”又对王老师说:“我爱人,李老师。”
王老师礼貌地跟我握手,手指修长,保养得很好。“李老师好,常听小燕提起你,说你书教得好。”
我客气了几句,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小燕”?叫得还挺亲热。我看着赵小燕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和亮晶晶的眼睛,那是一种我在家里很久没见过的神采。
回家的路上,她坐在电动车后座上,依然搂着我的腰,但我觉得她搂得没以前那么紧了。
“那个王老师,教得挺好?”我试探着问。
“嗯,他以前是专业跳舞的,退下来以后,义务教我们这些老年人。”赵小燕语气很平常,“人挺和气的。”
“哦。”
我没再问。我想问她是不是每天都是跟那个王老师一起跳,想问她为什么跟他跳舞的时候笑得那么开心。但我最终什么也没问。我怕一问,就显得我小心眼。可那种酸溜溜的感觉,就像吃了个没熟的柿子,涩得满嘴都是。
零九年秋天,李想如愿考上了北京一所不错的艺术院校,学费比普通大学贵一倍。我把家里攒的定期存款取了出来,又跟学校申请了一笔公积金贷款,才勉强凑齐第一年的费用。
送儿子去火车站那天,赵小燕哭得稀里哗啦,拉着儿子的手叮嘱个没完。儿子长大了,不耐烦听这些,只是一个劲地说:“知道了知道了,妈,你回去吧。”我看着儿子背着那个大包,头也不回地走进站台,心里忽然空落落的。龙应台说的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那会儿我才真正理解了这句话。
儿子走了,家里彻底剩下我和赵小燕两个人。以前觉得吵,现在安静下来了,反而有点不适应。两个人吃饭,两菜一汤,有时候一顿都吃不完,剩菜能热好几天。
有一天晚上,她又在收拾东西准备去跳舞。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今天别去了,陪我看会儿电视吧。”
她愣了一下,说:“今天学新舞,王老师说要点名,不去不好。”
“我跟学校新来的小刘老师也学了点新东西,”我开玩笑说,“你要不要在家陪我练练?”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心里一凉。那眼神里带着一点审视,一点距离,甚至……一点怜悯。她说:“你?你就算了,你那身子骨,跳两下就该喘了。”
说完她就走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正在重播《渴望》,刘慧芳在里面哭得稀里哗啦。我看着电视屏幕,又看了看墙上赵叔的遗像,忽然觉得,这屋子大得有点吓人。
【第十一章】
零九年底,我因为长期伏案工作,颈椎出了问题,头晕得厉害,有一天在讲台上差点栽倒。去医院一查,颈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需要住院理疗。
赵小燕请了假来照顾我。她每天在医院和家之间两头跑,给我送饭、擦身,忙得脚不沾地。我看着她在病房里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那点芥蒂又消散了不少。不管怎么说,她是我媳妇,是我儿子的妈,是赵叔托付给我的人。
住院那几天,她陪我说了不少话。但说的都是家里的事,李想在学校又得奖了,超市里哪个菜又涨价了,楼下的老太太又跟她抱怨儿媳妇了。她绝口不提广场舞,也不提那个王老师。她不提,我也不问。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让我昏昏欲睡,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像沙漏一样,度量着我们之间这小心翼翼的距离。
出院那天,她来接我,下雪了。零星的雪花飘在她头发上,她缩着脖子,把手揣在兜里。我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想帮她拂掉头发上的雪,她却不经意地偏了一下头,躲开了。
那个动作很轻微,但我注意到了。我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后很自然地落下来,拉了拉自己的衣领。
“走吧。”我说,率先往前走。她没有跟上来,在原地站了两秒,才快走两步追上了我。
雪越下越大,地上很快就白了。我们走在回家的路上,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满世界只剩下这个声音,还有我们各自呼出的白气。
晚上,我吃了药,靠在床头看书。赵小燕在卫生间洗漱,水声哗哗的。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朝卫生间喊了一句:“小燕,跳广场舞那个王老师,最近还在教你们吗?”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她才回了一句:“嗯,还在教。”
“我看他好像条件不错,老伴儿呢?”
里面沉默了一下:“听人说,前两年去世了。”
“哦。”
我又翻了一页书,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嗡嗡震了一下。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王老师”。消息内容只显示了一行:“今天下雪,路滑,别出门了,明早给你带……”
后面的字被遮住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心脏像是被人攥了一下。明早给你带什么?带早餐?带热豆浆?还是别的什么?他们平时也这么发消息吗?她也叫他“王老师”吗?还是已经改口叫别的了?
我没拿起手机,也没再追问。赵小燕从卫生间出来,擦着头发,看见我盯着她的手机,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把屏幕按灭了。
“睡吧,不早了。”她说。
关灯之后,我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的天花板,听着她逐渐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却乱成了一锅粥。我想质问她,又觉得没有立场。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测。可那种被背叛的感觉,却真实得可怕。我忽然理解了赵叔当年病重时的那种恐惧,他怕的不是死,是怕自己成为了别人的负担,怕自己被抛下。
原来走到中年的夫妻,最大的敌人不是贫穷,不是疾病,而是那种日复一日的沉默和逐渐滋生的陌生。比吵架更可怕的,是连架都懒得吵了。
【第十二章】
零九年的冬天特别冷。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城里的河都结了冰。
我跟赵小燕之间的气氛,也像那天气一样,降到了冰点。我们依然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但话越来越少。她偶尔还会去跳舞,但不再跟我提跳舞队的事。我也懒得问。我们就像两个合租的室友,维持着最基本的体面。
我开始频繁地回我爸妈家。我爹的腰越来越不行了,几乎下不了床。我妈一个人伺候他,累得够呛。我回去帮着干点力气活,修修漏水的水龙头,换换煤气罐。我妈总让我多吃点,说我又瘦了。
有一次,我帮我妈把一袋大米扛上五楼,累得坐在台阶上直喘气。我妈给我倒了杯水,坐在我旁边,欲言又止地问:“卫东,你跟小燕……是不是闹别扭了?”
“没有啊,咋了?”我喝了口水,故作轻松。
“没啥,我就是看你每次回来,都待很久,也不急着走。”我妈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你俩结婚二十多年了,孩子都上大学了,有啥过不去的坎?”
“真没事,妈。”我拍拍她的手,“她就是忙,超市那活累。”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她转身去厨房做饭,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里一阵发酸。我跟我妈都没法说实话,说我怀疑我媳妇跟一个跳广场舞的男的有暧昧?这话我说不出口。
转眼就到了二零一零年三月,天气渐渐回暖,河面的冰开始融化。
那天是个周末,赵小燕说要去逛街。我正好没事,就说一起去。她犹豫了一下,没拒绝。我们俩很久没一起逛街了,走在商场里,居然有点生疏。她看中了一件外套,试了试,问我好不好看。我点点头说好看。她看了看吊牌上的价格,又放了回去。
“喜欢就买呗。”我说。
“太贵了,不值当。”她说。
我心里忽然有点难过。她还是那个会过日子的赵小燕,可我们之间,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走出商场,她接了个电话。她走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几个词:“嗯……好……那说定了……晚上见。”
挂了电话,她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晚上我不回家吃饭了,跟舞蹈队几个姐们儿聚聚。”
“哦,”我看着她的脸,“男的还是女的?”
她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问,愣了一下,随即有点不自然地别开视线:“都有吧,就是吃个饭。”
“那个王老师也去?”
“你问这么多干嘛?”她皱了皱眉,“就是普通的聚餐。”
“普通聚餐你脸红什么?”
我这话一出口,气氛一下子就僵住了。赵小燕猛地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些慌乱,但更多的是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李卫东,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
“我没怀疑你,我就是问问。”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但声音还是有点抖。
“你问问?你那是问问吗?你那眼神,跟审贼一样!”她的声音拔高了,商场门口的保安都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我什么眼神了?”我也急了,“你手机里那个王老师天天给你发消息,早上给你带这个带那个,你当我是瞎子?”
赵小燕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却一时语塞。最终,她狠狠瞪了我一眼,扔下一句:“你不可理喻!”转身就走,快步消失在人群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心里又酸又涨。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这个站在商场门口、脸色铁青的中年男人。春天下午的阳光暖洋洋的,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第十三章】
那天晚上,赵小燕很晚才回来。我已经躺下了,没睡着。她进门的声音很轻,走路也轻手轻脚的,像是怕吵醒我。我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她平时用的那种。这个味道,我在那个王老师身上闻到过,是那种带点檀香味的男士古龙水。
我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我没睁眼,也没出声。
她洗漱完毕,钻进被窝,隔着一段距离,背对着我。黑暗中,她的声音幽幽地传来:“李卫东,你没睡着吧。”
我没吭声。
“我跟你说实话,今天王老师确实在,但不止他一个人。是队里的几个骨干一起吃的饭,商量过两个月参加市里比赛的事。”
我依然没说话。
“我跟他没什么。”她顿了顿,“他就是……对我挺好的。我有时候跟他聊聊,心里痛快。”
我心里一阵绞痛。“对你挺好”是什么意思?比我对你还好吗?我心里有无数个问题想问,却一个都问不出口。我怕问出来的答案,是我承受不起的。
“你是不是觉得,跟我在一起,不痛快了?”我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卫东,”她的声音忽然有点哑,“你知道这些年,我一个人……有多累吗?”
“你累,我不累吗?”我终于忍不住了,翻身坐起来,黑暗中看着她,“我要养家,要给孩子交学费,要给你爸看病,我哪一点对不住你了?”
“我说的不是钱!”她也坐了起来,声音带着哭腔,“我说的是人!你整天就知道你的书,你的字,你的学生!你跟我说过几句体己话?我高兴了你不知道,我难受了你也不知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你当成你完成的任务!”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我身上。任务?我把她当成任务?我想辩解,却忽然发现,我无从辩解。这些年,我确实一直在“完成”赵叔交给我的任务:好好照顾她,给她好的生活。我努力挣钱,养家糊口,我以为这就是爱。可我忽略了,她是一个人,不是一项任务。她需要关心,需要陪伴,需要交流,而不仅仅是吃饱穿暖。
“我不是……”我试图去拉她的手。
她甩开了我的手。“李卫东,我实话告诉你吧,我有时候真的后悔了。后悔当初太听我爸的话,稀里糊涂就嫁给了你。我根本不知道你到底爱不爱我,还是……只是为了报答我爸。”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扎在我心窝上。原来她一直是这么想的!她觉得我娶她,只是为了报恩!我愣住了,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空气凝滞了。我看着她,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她身体微微的颤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这句话。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们之间的问题,比那个王老师要严重得多。那个王老师只是个导火索,真正的问题,是二十多年来,我们从未真正走进过对方的内心。我们被赵叔那句话说活着,被责任绑着,被孩子牵着,却唯独忘了问彼此一句:你快乐吗?
【第十四章】
那天晚上之后,我跟赵小燕之间,连表面的和平都维持不下去了。
我们开始冷战。真的冷战,比之前还要冷。一张床上,两个人各睡各的,中间空出来的地方,能再躺一个人。吃饭也是各吃各的,她做她的,我做我的,厨房里两个灶头同时开火,却安静得能听见油在锅里翻滚的声音。
儿子李想五一放假回来,一眼就看出了家里的不对劲。他看看我,又看看他妈,脸上那种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不见了,换上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沉重。
晚上,他敲了敲书房的门,进来坐在我对面。
“爸,你跟我妈,咋了?”他直截了当地问。
“没事,你别瞎操心,好好念你的书。”我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假装在看教案。
“爸,我都二十了,不是小孩子了。”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成熟,“你们这样,我走在路上都怕你们打起来。”
我苦笑了一下:“打不起来,放心。”
“爸,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瞪了他一眼:“胡说八道什么!我是那样的人吗?”
“那就是我妈……有情况了?”他追问道。
我没说话。沉默就是默认。
李想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爸,你跟我妈,风风雨雨二十多年了,我小时候那么难都过来了,现在日子好了,怎么反而过不下去了呢?”
我看着儿子那张年轻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二十多年前,赵叔把我堵在他家门口,拍着我的肩膀说“你一定要做我的女婿”的时候,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他亲手撮合的这段姻缘,会在二十多年后,走到这一步吧。
“不是过不下去,”我斟酌着词句,就像在课堂上给学生讲解课文一样,小心翼翼,“就是……觉得有点累了。你妈也觉得累。”
“累就歇歇啊!”李想说,“爸,你跟我妈,都太要强了。你把啥事都往自己身上扛,我妈有啥事也憋在心里不说。你们俩,跟演哑剧似的。”
儿子的话,虽然稚嫩,却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我心上。是啊,我们俩都在演哑剧。我以为我在负重前行,是家里的顶梁柱;她以为她在默默付出,是家里的主心骨。我们都觉得自己委屈,都觉得自己牺牲了很多,却忘了告诉对方,其实我也需要你。
李想回学校的那天,我跟他妈一起去火车站送他。临上车前,李想忽然转过身,抱了抱他妈,又抱了抱我。他趴在我耳边,小声说了一句:“爸,我还想继续学摄影。你们给我的钱,我省着点花,够用。你们……好好的。”
看着儿子背着包消失在检票口,赵小燕眼圈红了。我站在她旁边,她没看我,我也没看她。但我们都看着同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是儿子离开的方向。
回去的路上,我骑着电动车,她坐在后面。一路上还是没说话。快到家的时候,她忽然伸手,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角。
“卫东,前面那个路口停一下,我想买点菜。”她说,声音很轻,跟以前一样。
我刹了车,脚撑在地上。她下了车,站在菜摊前,低头挑着西红柿。春天的阳光照在她头上,我这才发现,她的头发里已经有很多白头发了,跟我一样。她微微弯着腰,挑得仔细,一个一个地看,生怕挑到坏的。
我看着她挑菜的样子,鼻子忽然有点酸。二十多年前,她蹲在家门口的水龙头底下洗衣服,肥皂泡溅了一脸,也是这么认真。
那一刻,我忽然不想再冷战了。不管那个王老师是怎么回事,不管她心里到底怎么想,我不想失去她。她是我儿子的妈,是我这一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赵叔看准了我,我也认准了她。
【第十五章】
我把车停好,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还在挑西红柿,我蹲下来,拿起一个又大又红的,递给她:“这个好。”
她接过去,放在鼻尖闻了闻:“嗯,挺新鲜的。”她把西红柿放进袋子里,又继续挑。
“小燕,”我蹲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她,“那个王老师……他对你好,我知道。这些年,我确实忽略了你。我觉得只要把钱拿回家,把孩子的学费交了,把老人的病看了,我就是个好男人,好丈夫。我错了。”
赵小燕挑菜的手停住了。
“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是……”我看着她,阳光有点刺眼,我眯了眯眼,“我从来没后悔娶你。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以后……就更不会了。”
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西红柿。过了好一会儿,她拎着袋子站起来,往称上放。
“那个王老师,”她背着身,声音有点闷,“他是有那个意思……他跟老婆感情不好,老婆走了以后,他就想找个伴。队里的人都看出来了,他平时也总照顾我。可我没那个心思。”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水光:“我有啥心思,你还不明白?我这辈子,就跟你耗上了。我就是……就是气你,气你什么都闷在心里,气你把我当成家具摆设。”
我站起身,把她拉进怀里。菜市场人来人往,卖鱼的、卖肉的在旁边扯着嗓子吆喝,空气里混杂着鱼腥味和泥土的气息。她在我怀里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就任由我抱着。
“我不是家具摆设,”我低声说,“你是赵叔……是我爸托付给我的宝贝。”
她把脸埋在我胸口,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我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那个下午,我们买了菜,一起回了家。赵小燕做了红烧肉,还炒了我爱吃的醋溜白菜。饭桌上,她给我夹了一块肉,说:“多吃点,看你瘦的。”我嚼着那口肉,觉得那是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红烧肉。
晚上,我们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的啥,我根本没看进去。我偷偷看赵小燕,她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不少,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往我这边靠了靠,把脑袋搁在我肩膀上。
“卫东,”她轻轻叫了我一声。
“嗯?”
“你说,爸要是知道咱俩吵架,会不会生气?”
我看着墙上赵叔的遗像,照片里他依旧笑得一脸豪爽。我忽然觉得,他那眼神里,带着点“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他生啥气,”我搂了搂她的肩膀,“他当年一眼就相中了我,他就得负责到底。”
赵小燕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拿拳头捶了我一下:“你这人,真没个正形!”
我没躲,任由她捶。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赵叔的遗像上,银亮亮的。那光,好像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第十六章】
日子还在继续,但有了点不一样。
我跟赵小燕之间,像是打通了一层窗户纸,那些憋在心里的话,虽然不能一下子全倒出来,但至少,知道怎么开口了。她不去跳舞了,说不喜欢那个王老师老是借故跟她搭话。我也没问是她自己不想去,还是因为我才不去。有些事,不必问得太清楚。
我们开始学着“过日子”,而不是“混日子”。周末的时候,我们会一起去公园散步,或者去超市买菜。有时候晚饭后,我们会沿着河边走一走,看那些钓鱼的老头,看那些放风筝的孩子。她挽着我的胳膊,步子很慢,我也放慢了步子等她。河边的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很舒服。
六月份,我收到了一个通知,市里要编一套地方教材,我被抽调去参加编写工作。这是个好差事,活不累,还有一笔可观的补贴,而且能认识不少教育界的同行。赵小燕听说后,比我还要高兴,早早地就把我的书房收拾干净,还给我买了新的台灯和钢笔。
我开始早出晚归,在教研室和一帮老学究讨论着如何把本地的人文历史融入教材。中午吃盒饭的时候,我偶尔会收到赵小燕发来的短信:“别忘了吃降压药。”“今天有雨,带伞。”简简单单几个字,却让我心里暖洋洋的。我有时候会拍一张盒饭的照片发给她,配文:“不如你做的。”她就回一个笑脸。
一切都像是回到了正轨。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平静地流淌下去,等儿子毕业,等他娶媳妇,然后我们俩就真的老了。
七月中旬,李想放暑假回来。
他瘦了,也黑了,但眼神更亮了。他背回来一个笔记本电脑,里面存着他这一年拍的所有照片。他兴致勃勃地给我们看,有北京胡同里的猫,有798艺术区的涂鸦,有故宫角楼上的落日。说实话,我依然看不太懂那些构图和光影,但看着他眉飞色舞地讲解的样子,我觉得那钱没白花。
晚饭后,李想忽然说:“爸,妈,我跟你们说个事。”
看他一脸郑重,我跟赵小燕都放下筷子。
“我……交了个女朋友。”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编导的。她是北京人,家里条件……挺好的。”
赵小燕一听,眼睛都亮了:“北京姑娘?长得咋样?啥时候带回来给我们看看?”
“妈,你别急。”李想看着我们,表情有点复杂,“她爸妈……想让我毕业后留在北京,跟他们一起做生意。她爸开了一个影视器材公司,想让我去帮忙。”
我和赵小燕对视了一眼。
“那你的摄影呢?”我问。
“摄影也可以继续啊!”李想说,“就是……可能以后的路,跟他们计划的不太一样。”
赵小燕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她看着我,我能读懂她眼里的担忧。北京,那个房价高得离谱的城市,他们家的生意,需要多大的本钱才能帮衬得上?我们这好不容易才缓过来一点的小家,能承受得起吗?
我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碗里的饭粒。我知道,又一个选择题,摆在了我们面前。这次,选择权在儿子手里。可一旦他选了,我们整个家,又要跟着动荡起来。
【第十七章】
李想的暑假过得很不平静。他天天抱着手机跟那个北京姑娘聊天,有时候聊到半夜,脸上带着那种恋爱中的人才有的傻笑。
赵小燕旁敲侧击地问过几次那姑娘家里的情况,李想总是含含糊糊的,只说“还行”、“挺好的”。赵小燕心里不踏实,有一天趁李想出去跟同学聚会,她拉着我,一脸凝重:“卫东,你说那姑娘家,该不会是骗子吧?咱儿子别是被人骗去搞传销了。”
“你想多了,”我安慰她,“他都是大学生了,有分辨能力。”
“他有个屁的分辨能力!”赵小燕急了,“他没出过远门,不知道人心险恶!万一那姑娘家仗着有钱,欺负咱儿子怎么办?”
“那你就让他别去北京,回来找个本地姑娘,你就踏实了?”我看她一眼。
她被我噎住了,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我这不是……怕他受委屈吗。”
“他受不受委屈,得他自己去试。”我忽然有点感慨,“咱爸当年让我当上门女婿,不也是赌了一把吗?他不赌那一把,哪来的我今天?”
赵小燕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没再说话。
八月底,李想准备返校了。临走前一晚,他敲开书房的门,坐在我对面,表情比上次还要严肃。
“爸,我想好了。”他说,“我想去北京,跟她一起。她爸的公司,我看了,是做影视器材租赁的,跟我的专业也算对口。我不想错过这个机会,也不想错过她。”
“你妈舍不得你。”我说。
“我知道。”李想低下头,“可是爸,我觉得人这一辈子,遇见一个真心喜欢的人,喜欢的事,不容易。我不想后悔。”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他不想后悔。我当年不想后悔吗?可我的路,好像从一开始,就是被人铺好了。赵叔看中了我,娶了他女儿,当个好女婿,过安稳日子。我从来没想过,我到底喜不喜欢这条路。我只是顺着那条路,走了下来。
“你决定了?”我问。
“决定了。”他抬起头,眼神坚定,像极了当年的我,又不像当年的我。
“好,那就去吧。”我拍拍他的肩膀,“家里你不用操心,有我呢。你妈那里,我去跟她说。”
李想看着我,眼圈忽然红了。他站起来,走过来,抱了我一下,跟上次在火车站一样。“爸,谢谢你。”
我拍了拍他的后背,没说话。他转身走出去,带上了门。我坐在书桌前,看着台灯下的那本泛黄的《新华字典》,那是1986年夏天,赵小燕送给我的,扉页上还有她娟秀的字迹:“祝李卫东同学前程似锦。”那时候我们多年轻啊,前程似锦,四个字,轻飘飘的。现在才知道,每一寸“锦”,都是用针线一针一针缝出来的。
【第十八章】
儿子走的那天,赵小燕还是没忍住,哭了。但她没像上次那样拉着李想的手不放,只是默默给他收拾行李,往包里塞了几罐她亲手做的牛肉酱。
“到了给妈打电话。”她说。
“嗯,妈,你跟我爸好好的。”李想上了火车,隔着车窗朝我们挥手。
火车开走了,站台上的人渐渐散去。我拉着赵小燕的手,她的手有点凉,但没松开。
“走吧,回家。”我说。
她点点头,跟着我往回走。阳光很好,照在铁轨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那天之后,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但我们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儿子在北京安顿下来,偶尔打来电话,说一切都好。他跟那个姑娘的感情似乎很稳定,还寄回来几张他们的合照。照片上,李想搂着那个姑娘的肩膀,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赵小燕看着照片,嘴里说着“这姑娘看着挺面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二零一零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十一月份就下了第一场雪。
雪夜,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我妈打来的。她的声音很慌张:“卫东,你快回来!你爸……你爸从床上摔下来了,腿动不了了!”
我立马套上棉袄,冲出门。赵小燕也跟着起来,帮我围上围巾:“慢点开车!我随后就到!”
我赶到的时候,我爹已经疼得满头大汗,脸色煞白。送到医院一查,髋部骨折。老爷子年纪大了,又有腰椎的病,这一摔,雪上加霜。医生说,需要做手术,但风险很大,费用也不低。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跟当年一样。我看着护士推着担架车来来往往,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脑子里嗡嗡的,一片空白。
赵小燕赶来了,她跑得气喘吁吁,头发上还挂着雪花。“咋样了?爸没事吧?”
我看着她冻得通红的脸,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觉得浑身发软,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我忽然觉得,命运真他妈是个轮回。二十多年前,我站在医院走廊里,为赵叔的药费发愁。二十多年后,我又站在这里,为我爹的手术费发愁。好像无论我怎么努力,怎么跑,都跑不出这个圈子。
赵小燕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把手放在我冰凉的手上,攥紧了。
“没事,”她说,声音不高,却很有力,“咱爸的事,就是我的事。咱家现在不是以前了,咱有存款,不够还有房子。该治治,该花就花。”
我看着她,她眼睛里映着走廊里的灯光,亮晶晶的,却没有一丝慌乱。
“小燕……”我喊了她一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赶紧去办住院手续。”她站起来,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我去给爸打点热水,擦擦脸。”
她转身往开水间走,步子很急,脚上的雪还没化完,在光洁的地板上留下一个个湿漉漉的脚印。我看着她匆忙的背影,鼻子猛地一酸。我忽然明白了,赵叔当年为什么那么笃定地要我当他女婿。他不是看中了我能有多大出息,他是看中了我“靠得住”。可他不知道的是,能让我一直“靠得住”的,是他女儿。
那个蹲在门口洗衣服的赵小燕,那个在印刷厂做校对的赵小燕,那个在菜市场卖卤菜的赵小燕,原来她不是一朵需要人浇灌的花,她是一棵长在我旁边的树,根连着根,叶碰着叶。风雨来了,我们得靠在一起,才立得住。
【第十九章】
我爹的手术做了。虽然风险大,但主刀医生技术好,手术很成功。只是老爷子年纪大了,恢复得慢,需要在医院住很长一段时间。
那段时间,我跟赵小燕医院和家里两头跑。她每天变着花样给我爹做营养餐,猪蹄汤、鲫鱼豆腐汤、山药排骨粥,变着法儿地往医院送。我爹一开始还不好意思,觉得拖累了儿媳妇。赵小燕就说:“爸,您说啥呢?卫东的爸就是我的爸。您好好养着,等您好利索了,咱回家过年。”
我妈在旁边看着,偷偷抹眼泪。背地里拉着我说:“卫东啊,小燕这孩子,真是个好的。你可得对人家好点。”
我点点头。不用她说,我也知道。
病房里,赵小燕给我爹喂粥,我爹靠在床头,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他看着赵小燕,浑浊的眼睛里有点亮光,忽然说:“小燕啊……你爸……你爸当年……真是好眼光啊……”
赵小燕喂粥的手顿了一下,她笑了笑,没说话。我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上落着一只麻雀,正叽叽喳喳地叫。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暖融融的。
我爹出院那天,已经是腊月二十六了。外面的年味儿很浓,街上到处是卖对联和鞭炮的摊子。我用轮椅推着我爹,赵小燕在旁边扶着,我们慢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爹坐在轮椅上,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感慨了一句:“又是一年啊……真快。”
是啊,真快。仿佛昨天还是1986年,我骑着二八大杠,去给赵小燕送香瓜。一转眼,三十多年就过去了。当年那个拍着我肩膀、声如洪钟的赵叔,坟头的草都长了几茬了。连他的外孙,都开始谈恋爱、打算留在北京了。
晚上,把爹妈安顿好,我跟赵小燕回到自己家。她累坏了,直接瘫在沙发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我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她面前。
“辛苦了。”我说。
她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说啥呢,一家人,有啥辛苦的。”她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卫东,你看,咱俩现在,好像又回到刚结婚那会儿了。”
“咋说?”
“那时候也是啊,你忙你的,我忙我的,但是想着把日子过好。现在也是,你爹你妈,我爹……都不在了。咱俩又得把日子过好,给儿子看。”她说着,眼睛里有点湿润。
我坐到她旁边,把她手里的杯子接过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因为常年干活,粗糙得很,指关节也有点变形。我摸着那些硬茧,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以后,咱俩好好过。”我说,“不看谁的脸色,不为谁的任务。就为了咱俩自己。”
赵小燕靠在我肩膀上,轻轻嗯了一声。窗外,不知道谁家的小孩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得满地碎红纸。年味儿,一下子就浓了。
【第二十章】
二零一一年的春节,是我记忆里过得最踏实的一个年。
儿子从北京回来,呆了五天。他带回来一个好消息,他跟那姑娘的事,双方家长算是正式见面同意了。姑娘家确实条件好,但没嫌弃我们家的普通。她父母见过我儿子后,觉得小伙子踏实上进,也就放心把女儿交给他。
赵小燕听说后,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除夕夜,她张罗了一大桌子菜。我爹我娘也来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
李想给我倒了杯酒,又给他妈倒了杯果汁。“爸,妈,谢谢你们。我敬你们一杯。”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赵小燕也端起果汁,笑着看着他。
“儿子,爸跟你妈,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就是安安稳稳过日子。你去了北京,天高海阔,好好闯。”我说,“别怕摔跤,摔了,家里有饭吃。”
李想仰头把酒干了,眼眶有点红。我妈在旁边,笑着笑着就开始抹眼泪。
我看着这一桌子人,忽然想起了赵叔。要是他还在,看着这一幕,该有多高兴。他一定会坐在主位上,喝着他那呛鼻子的高粱酒,扯着嗓门说:“我就说吧!我赵建国看人,从来没走过眼!”
我笑了笑,把杯里的酒也干了。酒有点辣,顺着喉咙下去,暖到了胃里。
李想回北京的那天,我跟赵小燕送他去机场。这是儿子第一次坐飞机走,赵小燕有点紧张,不停地嘱咐他到了要报平安,要把行李看紧了。李想都一一应着,笑着抱了抱他妈,又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爸,走了。”他说。
“嗯,到了打电话。”
他拖着行李箱,走进安检口,回头朝我们挥了挥手。我举着手,也挥了挥。赵小燕在我身边,静静地站着,没哭,就那么看着儿子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人群中。
“走吧,回家。”我转过头,去拉她的手。这一次,她没有躲,主动把手伸过来,十指相扣,握得紧紧的。
回去的车上,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风景,忽然说了一句:“卫东,咱俩这辈子,好像一直都在送人。送我爸走,送儿子走……会不会有一天,也要送对方走?”
我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别胡说八道。还早着呢。”
她转过头,看着我,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点岁月的痕迹,却比窗外的阳光还要暖。“我就随口一说。咱俩还得好好活,活到儿子结婚,活到抱孙子,活到走不动了,一起去河边晒太阳。”
“那说好了,到时候你推轮椅,我坐。”我逗她。
“美的你!”她笑着拍了我一下。
车子在高速上平稳地行驶着,窗外是初春的田野,麦苗已经返青,一片新绿。阳光洒在上面,金灿灿的,晃得人眼睛有点花。我把她的手又攥紧了一点,她也回握了我一下。
【尾声】
那年秋天的某个下午,我跟赵小燕一起去给赵叔上坟。
公墓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柏的声音。赵叔的墓碑前,摆着一束菊花,是赵小燕带来的。她蹲在地上,用袖子仔细地擦着墓碑上的灰尘,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墓碑上赵叔的照片。照片里的他,依然是那个国字脸、浓眉毛的汉子,笑得一脸豪爽,腰板挺得笔直。
“爸,我跟卫东来看你了。”赵小燕轻声说,“李想有对象了,北京姑娘,人挺好的。等他结婚,我就带孙媳妇来给你看。”
我走过去,也蹲下来。我看着照片里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这辈子,好像一直都在他的注视之下。从那个夏天开始,他就用那双眼睛,看着我毕业、工作、结婚、生子、变老。他给了我一个家,也给了我一副担子。那担子压了我半辈子,现在,我终于能扛得稳了。
“爸,”我开口,声音有点沙哑,“你放心,小燕跟着我,好着呢。咱家现在,啥都有了。你当年没看错人。”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吹动了我手里的纸钱,哗哗作响。远处的小河静静地流淌着,水面上闪着细碎的光。
赵小燕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对我说:“走吧,回家。”
我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照片。阳光正好打在墓碑上,赵叔的笑容,好像比平时更灿烂了一些。我转过身,接过赵小燕手里的包,另一只手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她的手还是有点粗糙,但很温暖。
我们慢慢地沿着山路往下走,秋天的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她,哪个是我。山脚下的村子里,传来几声狗叫,还有谁家做饭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蓝天下散成淡淡的一缕。
日子,就是这么一天天过的。有苦,有甜,有吵,有闹。有人来,有人走。可只要手还牵着,路就还在脚下。
我把她的手又攥紧了一点,她也回握了一下,没说话。我们就那么走着,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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