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意识到太阳是个东西,大概是八年前。
倒不是以前觉得太阳不是个东西。我跟太阳无冤无仇。只是之前没觉得太阳是个东西或者不是个东西。
它离我太远了,它是什么东西不关我的事。我只知道每天它都会出现在东西,也会出现在南北。
八年前,去一个海岛旅游。
穷人乍富,订了一间海景房。房间带露台和泳池,淡蓝色的瓷砖映得泳池像一位清纯的少年。露台上安静放着藤编的躺椅,似乎从上世纪就开始等待我的尊贵到来。
露台望出去是酒店的沙滩,布满了老外。散步的,玩水的,打球的,发呆的,蹲着的,跑着的,站着的,跳着的,琳琅满目,像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
其中一种人引起我的格外注意。他们的安静与闲适引起了我的格外注意。
他们趴在躺椅上一动不动,让人怀疑是否还活着。他们背部光滑油亮,从肩到背到腰的曲线优美。他们的屁股浑圆而饱满。我没有看到浑圆而饱满的其他东西,因为他们都趴着。
我觉得这种休息方式很迷人,很高级,似乎在小时候看过的外国电影里看到过。这不是普通的休息方式,这是资产阶级的休息方式。
我想体验一下资产阶级的休息方式。
我脱去上衣,露出浑圆而饱满的整个身体,小心翼翼趴在了躺椅上。
阳光开始铺满我的整个背部,铺的过程缓慢而流淌。如果阳光是有形状的,我认为会是咸蛋黄流出来的蛋黄油的样子。油的铺流让我感受温暖而安全。
铺满之后,阳光不满足在我的身体表面停留,我能感受到它们从我的背部钻进去,穿过我的内脏和骨骼,又从我的胸前穿出来。
我被阳光穿透了,我的内部被渗透了。我感觉我的体内充满能量。
我甚至觉得,如果我并不是卧在躺椅上,而是在两个支架中间,支架之间有一根长棍,我与长棍绑在一起,长棍另一头连着一个缓慢转动的机器,体验应该会更好。
我觉得太阳在穿透我的身体时一定发生了衰减,而缓慢匀速的转动可以照顾到我的身体各面。作为这副身体的主人,我常常觉得自己有责任对它们各部分公平对待。
但这只是我一瞬间觉得,我不会真的觉得可以实现。虽然不能实现那种完美的缓慢转动,但我并不感到沮丧,因为眼前已经足够舒服。
很快,我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由于我是被太阳服务的一方,我感觉它是下班了。它下班没有跟我打一声招呼。虽然我知道它没有办法跟我打招呼,但我还是因此感到一点失落。我觉得它对我并没有太多感情,我猜它是迫不及待下班的。
我把双手斜伸向天空,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享受了一个懒腰。脸部表情满足而惬意。
那是我海岛旅行的第一天。我认为我的这次旅行开了一个完美的头。以后每一天我都要晒一次资产阶级的太阳,然后利用从太阳获取的充足能量吃足够大的虾、冲足够大的浪、睡足够大的觉。
那是我海岛旅行的第一天,也是最后一天。
当天晚上,我的背开始火辣疼。我起初以为只是我的皮肤太嫩,睡一觉就会好。
第二天醒来,我发现我的整个背都红了。我的整个背都很疼,疼的我穿不了衣服。
我没有和一根木棍缓慢转动,但是我成了一只脆皮乳鸽。
规划的行程是七天。后面的六天都疼的我穿不了衣服。我像一个囚犯一样,每天只能待在房间,然后巴望着朋友从外面给我带回食物。
“为什么?”我问朋友,“我觉得我的皮已经够厚了,他们的皮比我厚吗?”
“资产阶级在晒背之前会涂一种叫防晒霜的东西,无产阶级的你涂了吗?”
“没有。”
就在那天,我才知道,太阳是个东西。这个东西里面,有一种叫做紫外线的东西。
再次意识到太阳是个东西,是八年后了。
前不久,做了一次全身体检。体检报告出来,我缺维生素D。
医生问我:你平时晒太阳吗?
我很想告诉他,我曾经晒过,好好地晒过,而且晒过了。
从那之后,我好像很少晒太阳。并非因为与太阳的那笔仇恨,只是我一般下午才起床,磨磨蹭蹭再出门去工作室,太阳已经接近下山。
我如实跟医生汇报了我的作息。
医生说,那你当然缺维生素D。
我才知道,太阳照在身上,可以帮助我的身体合成维生素D。
我也才知道,八年前沙滩上的外国人们晒的不是高级,晒的是维生素D。
原来太阳真的是个东西,里面有很多东西,还能影响我的东西。
我开始意识到,太阳似乎是个好东西。
那一刻我有点不好意思。太阳挂在天上几十亿年,兢兢业业,我却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它。
我觉得需要正眼看一看太阳。
我们对太阳的忽视,可能是一种宇宙级的忘恩负义。
仔细想想,人类身上的每一块骨头、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早晨醒来能睁开眼的瞬间,背后都有太阳的功劳。没有太阳,地球就是一块冰冷的石头,你可以在上面打滚,但滚不了多久就死了。
马斯克比我先想明白这件事。他觉得人类在地球上绞尽脑汁搞能源,实在是傻瓜——太阳每天往地球倾泻的能量,是人类消耗量的万亿倍,绝大部分都白白浪费了。
所以他要去太空。太空里没有大气层挡着,太阳能源几乎是裸奔状态,取之不尽。他准备在太空建数据中心,估计他整个太空规划的能源都来自太阳。
马斯克足够尊重太阳。
但太阳的好,不只是物理意义上的。
人类最早的神,几乎都是太阳。埃及的拉,中国的羲和,日本的天照大神——太阳是所有文明第一批跪拜的对象。
这不是巧合。在火被发现之前,太阳是唯一的光源、唯一的热量、唯一的计时器、唯一的神话。人类的一切节奏,都跟着太阳走。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这句话我们现在拿来形容田园生活,其实它描述的是人类百分之九十历史里的基本生存状态。太阳不光管你看得见看不见,还管你什么时候活着、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繁殖、什么时候死亡。
后来我们发明了灯,发明了夜生活,发明了不需要太阳也能运转的城市。我们以为自己摆脱了太阳。直到体检报告出来,告诉你:你缺维生素D。
太阳还是赢了。
太阳这辈子只做一件事:出来。
不出来的时候,它在哪里?在地球的另一面。它没有消失,它只是不在你这一面。但你看不到它的时候,你会说"天黑了"——好像是黑暗来了,而不是光离开了。
其实黑暗什么都没做。是光走了。
这件事我想了很久。我们总是说"黑暗降临",从来不说"光明离开"。但后者才是真相。光是主动的,黑暗是被动的。黑暗没有自己的意志,它只是光不在的地方。
但我们把黑暗说成了那个有力量的存在。
这不对。
我有时候会想,太阳闷不闷。
它每天围着地球转——不对,是地球围着它转,但感觉上是它在动。它每天从东边出来,走到西边,然后消失,然后第二天再从东边出来。
这条路它走了几十亿年。
如果换成人,大概早就走出精神问题了。同一件事重复几万亿次,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崩溃。
但太阳不会。因为它每次出来,照到的是不一样的世界。昨天那个人今天不在了,今天那朵花昨天还没开。太阳每天走同一条路,但路上从来没有完全一样的东西。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重复不一定是无聊的。无聊不是因为重复,是因为你不再去看了。
太阳每天都看。所以它不无聊。
如果太阳有意识,它会怎么看地球。
它可能会觉得地球挺吵的。上面那些小东西,一会儿拜它,一会儿骂它,一会儿说"艳阳高照"是好日子,一会儿又说"烈日炎炎"受不了。同一个太阳,同一种光,人的心情不同,感受就不同。
太阳大概会笑。但它不会说出来,因为它没有嘴。它只有光。
光是不挑人的。照在国王脸上和照在乞丐脸上,是一样的亮度、一样的温度、一样的不加分别。人类发明了阶层、发明了贫富、发明了"你高我低"——但太阳不看这些。它平等地晒每一个人,然后平等地让每一个不晒他的人缺维生素D。
不平等是人造的。太阳不参与这件事。
这几天上海梅雨,好几天没有看到太阳。灰色的天,灰色的楼,灰色的心情。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受,以为是工作、是人,是某些说不清楚的事。
今天出太阳了。
我站在路边,让太阳照了大概五分钟。
什么都没变,工作还是那些,人还是那些,说不清的事还是说不清。但我好了一点。
太阳这东西,你平时注意不到它。但它不在的时候,你会不对劲。
这大概就是"好东西"的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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