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诊室门的时候,我脑子里还惦记着家里煤气上炖的排骨汤。
医院的走廊总是一个味儿,消毒水里掺着点潮气,闻久了,嗓子眼都发紧。我手里拎着检查袋,里面片子和报告撞在一起,哗啦哗啦响,像拎了点不值钱的杂物。前面排了几个人,我靠着墙站着,顺手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离中午还早。老婆刚刚给我发消息,说中午回不回家吃,我回了句“看得快不快”。
刚回完,护士就喊了一声:“张建国。”
我应了一声,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膝盖有点发软,也不知道是站久了还是怎么回事。
屋里坐着的医生挺年轻,戴副眼镜,白大褂底下是件浅蓝衬衫,领口露出来一点。他让我坐,把我的CT片子调到屏幕上,先是往下滑了几下,又倒回来,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我本来还挺放松,结果看见他这个样子,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张先生,”他说,“这个地方,您之前知道吗?”
我顺着他鼠标指的地方看过去。黑灰色的肺上头,挂着个白点,不大,差不多黄豆那么一点点,可偏偏扎眼得很。
“体检那边说是结节,”我赶紧接话,像给自己壮胆似的,“说现在很多人都有,十个里头九个都不要紧。”
他没马上接,放大了两次,才轻轻点了点那片白影:“有结节不要紧,关键看长什么样。您这个,边缘不太规整。”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还得再查。”他说话很平,听不出吓唬人的意思,“建议做增强CT,必要的话,尽快手术。”
“手术?”我声音都高了,“就这么个小东西?”
“别看小,小不代表安全。”他推了推眼镜,看了我一眼,“我不跟您绕弯子,这种形态,恶性的概率不低。不过也正因为小,真要是那个问题,现在处理,效果通常都很好。”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后头那句根本没听进去,只听见“恶性”两个字在耳朵里打转。
手机正好响了,是老婆。
我看了一眼,没敢接。
从诊室出来以后,我坐在走廊的蓝色塑料椅子上,坐了有十几分钟。边上有人咳嗽,有人打电话,有人来回走,我什么都听见了,又像什么都没听见。老婆电话又打过来,我这才接了。
“怎么这么久?”她问,“医生怎么说?”
我咽了咽口水,尽量把声音放平:“没事,说有个地方看不太清,让再做个增强。”
“那我陪你去。”
“不用,不是什么大事。”
她沉默了两秒,说:“张建国,你说实话。”
“真没事。”我盯着对面墙上的宣传画,“回家再说吧。”
增强CT排在两天后。
那两天,我表面上跟平常差不多,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可心里像埋了根刺,坐着也扎,躺着也扎。以前一天不抽几根烟不舒服,那两天抽得更凶。站在阳台上,一口一口往下咽,烟进到肺里,胸口发闷,我就忍不住想,那地方是不是已经坏了,是不是就是从那儿开始烂的。
老婆看出来我不对劲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给我夹了块鱼,突然说:“你最近脸色很差。”
“没睡好。”
“是不是检查有问题?”
我筷子顿了一下,笑了笑:“你现在都能当医生了。”
她没笑,只看着我。看了半天,低声问:“严重吗?”
我没法再糊弄了,只好说:“医生怀疑不太好,但还没定。”
她手里的筷子啪地放下了,脸一下白了:“什么叫不太好?”
“就是……可能得做手术。”
她半天没说话,眼眶一点点红起来。儿子那天在学校没回来,屋里就我们俩,电视开着,里头人还在热热闹闹说笑,衬得饭桌边特别安静。
过了一会儿,她问:“能治吗?”
我赶紧点头:“医生说发现得早的话,问题不大。”
这话说出来,我是在安慰她,也是在安慰我自己。
做增强CT那天,老婆还是跟来了。
她坐在外头等,我躺进机器里,护士给我推造影剂的时候,热流一下子窜遍全身,像从血管里点了把火。机器在耳边嗡嗡地响,我闭着眼,手心全是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出结果,早点有个准信,哪怕是坏消息,也别这么悬着。
片子出来得不慢。
还是那个年轻医生,这次他没让我先坐,自己先沉默了几秒。我一看他那样,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张先生,”他说,“结果基本明确了,是早期肺腺癌。”
“癌”这个字落下来,像一块铁,砸得人发懵。
老婆在我旁边,手一下攥住我胳膊,指甲掐进肉里。她大概是想忍着,可眼泪还是唰地下来了。
我嘴唇动了动:“确定了?”
“基本确定。”医生把报告转过来给我看,“病灶一厘米多,没有看到明显转移迹象。现在这种情况,手术是首选,做了以后,大概率就是治愈。”
“大概率”这三个字,听着远没有“治愈”两个字有劲儿。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老婆哭得肩膀都在抖,还不忘问:“不用化疗吧?会不会扩散?人会不会——”
“您别急。”医生打断她,“从目前检查结果看,是很早期,术后效果通常很好。说直白点,现在不是来不及,是来得正好。”
来得正好。
这话让我心口微微松了一点,可那口气也没松到底。
手术排在十天后。
那十天里,我突然像换了个人。早上起来不再急着出门,刷牙都能安安静静刷够三分钟;吃饭也不再狼吞虎咽,明明就是一碗普通面条,我还能嚼半天。以前觉得时间多得是,浪费点无所谓,可真到这时候,才知道一天原来这么金贵。
我儿子住校,周末回来,进门就喊饿。我给他下了碗面,看着他坐在桌边吸溜吸溜吃,额头上冒着汗,忽然特别想跟他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抬头问我:“爸,你老看我干吗?”
我笑了下:“看你长高了没有。”
“神经。”他说完又低头吃面,耳朵尖有点红。
那天下午我陪他去楼下打羽毛球。以前他总嫌我赖,说我输不起,这回我跑了没几步就喘,挥拍也慢半拍。他说:“爸,你这体力不行啊。”
我说:“老了。”
他撇撇嘴:“你才多大。”
是啊,我才四十二。
可“癌”这个字一落下来,人像一下子就老了。
手术前一晚,我在阳台上抽了最后一根烟。
这回我是真这么想的。烟快烧到头的时候,老婆出来了。她没骂我,也没劝,就站在我旁边陪着。楼下有人遛狗,有人说话,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她忽然问我:“张建国,你怕不怕?”
我把烟掐了,沉默了一会儿,说:“怕。”
她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我也怕。”她说。
我伸手抱住她,拍了拍她后背:“没事,做完就好了。”
这句话我说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其实我心里也没底,可这时候总得有个人先装得镇定一点。
手术当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护士过来让我换衣服,量血压,扎针,来来回回忙个不停。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我躺在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突然想起小时候发高烧,父亲抱着我去镇医院,也是这么看一路的灯。
麻醉师问我紧不紧张,我说有点。
他笑笑:“数几个数,醒来就结束了。”
我刚数到二,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时,人已经在病房里了。
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嗓子干得冒烟,右边身体里像插着根硬管子,每喘一口气都扯得生疼。我试着动了一下,疼得眼前发黑。护士过来说手术很顺利,让我别乱动。
老婆坐在床边,眼睛肿得跟桃似的,一看就哭狠了。
“结束了?”我哑着嗓子问。
她赶紧点头:“结束了,医生说切干净了。”
我闭上眼,心里那根绷了十几天的弦,总算松了那么一点。不是彻底放下,是终于有地方落了。
主刀医生查房的时候,说得挺直接。
“张建国,手术做得很顺,病灶已经切除,淋巴结看着也没问题。你这个算运气不错,再拖几个月,可能就不是这个局面了。”
我说了句谢谢。
他说:“别谢我,谢你自己还知道来复查。”
住院那几天,我第一次那么清楚地感觉到,人活着其实挺脆的。
病房里有人一直咳,咳到半夜都停不下来;有人化疗完吐得直不起腰;还有个家属在走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可谁都听得出来,他在求别人借钱。我躺在病床上,胸口插着引流管,闻着药水味,突然觉得以前那些烦心事都小得很。房贷、加班、领导脸色、客户难缠,那些原来把我气得睡不着的东西,拿到这儿一比,真不算什么。
第三天拔管,疼得我差点骂人。
那玩意儿从身体里往外抽的时候,像生生扯出一根筋。我额头全是汗,咬着牙才没喊出来。拔完之后,胸口火辣辣的,可呼吸顺了些,人也轻快了一点。
第四天,我扶着墙在走廊慢慢走。一步一步挪,走得像个老头,没多远就满头大汗。老婆跟在旁边,想扶我,我摆摆手,说自己能行。
其实我心里就一个念头:得走,能走就说明在往回长。
出院那天,天气特别好。
车开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灰扑扑的,窗户一格一格的,远看挺普通,可我知道,里头不知道装了多少人的怕、多少人的盼。
老婆一边开车一边问:“晚上想吃什么?”
我脱口而出:“面条吧,清淡点。”
她看了我一眼:“不吃饺子了?”
我愣了一下,笑了:“等好了再吃。”
回家后,最开始那阵子,日子过得慢得很。
三个刀口不大,结痂之后像三颗暗色的小纽扣贴在胸前,可人到底和以前不一样了。爬楼会喘,弯腰久了胸口发紧,偶尔深吸一口气,还会牵着里头隐隐作疼。医生说这是正常恢复,我知道是正常,可身体一有点风吹草动,心里就往坏处想。
尤其夜里。
睡到半截惊醒,是常事。醒来先摸胸口,再听自己呼吸,像确认机器还在运转。有时候梦见自己又躺回手术台上,灯照得人睁不开眼,醒来一后背冷汗。
三个月后复查,我比第一次看结果那天还紧张。
等报告的时候,我和老婆还是坐在老地方。谁都没说话。她低头刷手机,我盯着地砖缝,心里七上八下。护士喊我名字的时候,我站起来太快,眼前都黑了一瞬。
医生看着报告,笑了笑:“恢复得不错,没有问题。”
我不放心,又问了一遍:“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他说,“按时复查就行。”
走出医院时,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有点空,可那口气到底是吸进去了。
日子慢慢往前走,我也慢慢像个正常人了。
上班,下班,接儿子放学,周末陪家里买菜,生活重新有了原来的样子。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以前总觉得将来很长,什么事都可以往后放。得了这场病以后,我不敢这么想了。想吃的东西就去吃,想见的人就趁早见,想说的话也别老憋着,谁知道明天会出什么岔子。
有一年夏天,儿子放假在家,突然问我:“爸,你那次是不是挺严重?”
我正在切西瓜,手顿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我妈以前半夜偷偷哭,我听见过。”他说得挺平静,“我又不傻。”
我把刀放下,沉默了会儿,才说:“那时候是有点麻烦,不过已经过去了。”
他点点头,过了会儿又说:“你以后别抽烟了。”
我笑了:“你还管起我来了。”
“就管。”他说,“我还等你以后送我结婚呢。”
这话听得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继续切瓜,没让他看见。
后来几年里,也不是一直都顺风顺水。
有一次复查前我连着咳了一个星期,痰里还带了血丝,吓得我一宿没睡;还有一回胸口闷得厉害,以为复发了,结果只是炎症。每次一有点动静,我还是会怕。人经历过一次那种事,胆子很难真的再大回来。
可怕归怕,日子总得过。
我开始晨跑,跑不快就慢慢跑;戒了酒,烟也彻底断了;晚上没事就陪老婆出去散步,从小区这一头走到那一头,看别人下棋,看孩子追跑打闹。有时她挽着我胳膊,忽然说一句:“你现在脾气比以前好多了。”
我问:“以前很差吗?”
她哼了一声:“你自己不知道?”
还真不知道。可能以前活得太急了,整天像上了发条,心里装的全是事,哪有工夫好好说话。现在慢下来了,人才像真的落回地面。
第五年复查那天,我特意请了假。
一早去医院,抽血、拍片、等报告,一整套下来,人反而平静。不是不紧张,是那种该来的总会来的平静。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看着我,脸上带着笑。
“张建国,恭喜你,情况非常好。”
“算好了?”我问。
“从临床上说,可以这么理解。”
我怔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
五年,原来这么长,又这么快。那一刻我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恍惚,像一直扛在肩上的东西,突然被人拿走了,肩膀轻了,心却一时半会儿空着,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
我走出门,给老婆打电话。
她接得飞快:“怎么样?”
我笑了一下:“医生说,挺好。”
她在那头先没说话,过了几秒,才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你等着,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能回——”
“张建国,”她打断我,“你等我。”
我就真站在医院门口等她。
太阳照在地上,亮得晃眼。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我站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自己挺普通的。普通得很好。能普通地站着,普通地等人来接,普通地回家吃顿饭,这种日子,以前不觉得珍贵,现在却觉得比什么都强。
老婆开车到的时候,眼圈还是红的。
她看着我,第一句就是:“真没事了?”
我点头:“真没事了。”
她长长地松了口气,像把五年的心事一口气吐出去似的。
车开到半路,她问我:“晚上吃什么?”
我看着窗外一闪一闪过去的树影,想了想,说:“回家包饺子吧。”
“什么馅?”
“白菜猪肉的。”
她乐了:“你不是老爱吃韭菜吗?”
“吃够了。”我也笑,“换换。”
这些年,我越来越明白一件事。
人活着,哪有那么多一定。医生能给的是概率,片子能照出的是当下,谁也不能替你保证一辈子。可也正因为这样,眼前这一口热饭、身边这个人、回家路上的一阵风,才显得实实在在。
去年儿子大学毕业,带女朋友回家吃饭。饭桌上他给我倒酒,倒到一半又想起来我不喝了,赶紧换成果汁。老婆在旁边笑他毛手毛脚,我坐那儿看着,忽然就有点出神。
要不是当年那次体检,要不是发现得早,要不是那一刀切得及时,我哪能坐在这儿,看着孩子长大,看着老婆头发里一点点冒出白丝,还能为晚饭吃什么跟她拌两句嘴。
这么一想,胸口那几道疤都不算什么了。
有时候洗澡照镜子,我还会看见它们。小小的,淡淡的,不仔细看都快找不着了。可我知道,它们一直在那儿,像几个不响的提醒:人这一辈子,别老等。
等有空,等不忙,等以后,等退休,等孩子大了,等手头宽裕了——等来等去,有些东西真就等没了。
所以现在谁问我,得那场病以后最大的变化是什么,我大概会说,没别的,就是学会了过日子。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说话,好好活着。
就这么简单。
今天早上出门前,老婆还问我晚上回来吃不吃饭。我说吃,你别做太复杂的。她问那吃什么,我换鞋的时候想了想,说包饺子吧。
她在厨房门口回头看我:“什么馅?”
我笑着说:“白菜猪肉的,多放点醋。”
她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我关门下楼,太阳正好,风也不大。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楼下有个小孩骑自行车没骑稳,差点摔了,他爸赶紧伸手扶住,嘴上还在数落。孩子不服气,梗着脖子顶嘴,逗得边上人都笑。
我站那儿看了两眼,也跟着笑了。
活着真好。
晚上有饺子吃,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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