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暮之约
天擦黑的时候,老周把最后一箱书从面包车上搬下来。五十五岁的人,腰板还算硬朗,但搬完这趟,还是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这是他搬进陈慧家的第三天,东西才算是彻底归置利索了。
陈慧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嗡嗡响着,葱花的香味飘出来。她四十九岁,头发在脑后挽了个利落的髻,围裙系得紧紧的,背影看过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些。两人是相亲认识的,都是丧偶,儿女也各自成了家,商量着不如搭个伴过日子,省得孤零零的。
晚饭是三菜一汤,陈慧做菜清淡,正合老周的胃口。他喝了口小米粥,心里觉得踏实。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还摆了两盆绿萝,比他那个堆满旧报纸的单身宿舍强了不知多少倍。
“周哥,”陈慧放下碗,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老周抬起头,嘴里还嚼着半块馒头,“你说。”
陈慧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然后起身,从电视柜的抽屉里拿出几张纸,轻轻放在老周面前。老周低头一看,最上面一张,抬头是几个加粗的黑体字:同居生活协议。
他愣了一下,放下馒头,拿起那几页纸。纸挺厚,字也打印得工工整整,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什么生活费AA制,每人每月往公用账户存一千五百块;什么家务分工,他负责拖地和换灯泡,她负责做饭和洗衣服;还有什么各自的社交自由互不干涉,逢年过节各自儿女的应酬各自打理……
一条条看下来,老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着处对象还要签合同的。他抬眼看了看陈慧,她坐在对面,背挺得很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反应。
“这……”老周把纸放下,搓了搓手,“小慧,咱俩这是过日子,又不是做买卖……”
“我知道。”陈慧的声音依然平稳,“正因为是想好好过日子,才要把话说在前头。周哥,咱们这个年纪,经不起折腾了。把规矩立清楚了,往后才能处得长久,不伤和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页纸,最后落在老周脸上,“还有最后一条……你看到了吧?”
老周的目光移到最后一页,心猛地跳了一下。那条写着:双方若发生亲密关系,需提前沟通,并在双方自愿清醒状态下进行。具体事宜,可另行协商签署补充协议。
屋里一下子静了。只有厨房水龙头没拧紧,一滴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嗒,嗒,嗒,敲得人心头发紧。
老周的脸有点发热。他活到这个岁数,没想到还会因为这种事被一个条款弄得手足无措。他想说点什么,比如“这多生分”,比如“咱俩都这把年纪了”,但看着陈慧那双坦然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小慧,”他试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些,“我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的,不是图别的什么。”
“我知道。”陈慧轻轻点了点头,“正因为知道你是实在人,我才把底牌都亮给你。周哥,我不是小姑娘了,不会为了几句好听话就昏头。咱俩这个岁数走到一块儿,图的就是个踏实。有些事……说明白了,做起来才不尴尬。”
她起身收拾碗筷,经过老周身边时,停了一下,“协议你先看看,不用急着签。觉得哪里不合适,咱们再商量。”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老周坐在餐桌前,对着那几页纸发了好一会儿呆。最后他叹了口气,把协议收起来,放到自己床头柜的抽屉里。
之后几天,日子照常过。两人一起去菜市场,陈慧挑菜,老周在后面拎袋子。晚饭后下楼遛弯,保持着一前一后大约半步的距离。陈慧看电视剧的时候,老周就在旁边看报纸,偶尔评论两句剧情。客气,礼貌,井水不犯河水。
但老周总觉得心里悬着点什么。那几页纸像一块小石头压在枕头底下,看不见,可翻身的时候硌得慌。有天晚上他起夜,看见陈慧卧室门缝透出一线光,里面安安静静的。他站了片刻,听见她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响了一下。
那天下了今冬第一场雪。老周从儿子家回来,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重的中药味。陈慧蜷在沙发上,脸色发白,额角全是汗。
“怎么了这是?”老周鞋都没换就冲过去。
“老毛病,胃疼。”陈慧说话有气无力,“药在灶上煨着,我起不来……”
老周赶紧去厨房把药端过来,又找了热水袋灌上热水。他扶着陈慧把药喝了,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歇着。陈慧的身体轻轻发抖,手冰凉冰凉的。
“去医院吧。”老周说。
“不用,老毛病了,吃了药就好。”陈慧闭着眼,“周哥,麻烦你了……”
“说什么麻烦不麻烦。”老周把毯子往上拉了拉,“你躺着别动,我去给你熬点粥。”
他在厨房忙活的时候,听见客厅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他探出头去看,陈慧还是闭着眼,但眼角有泪滑下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老周心里一酸。他走过去,在沙发边上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把她揽了过来。陈慧没有挣开,反而把脸埋进他胸口,哭出了声。
“我一个人……扛了好久了……”她含混地说,“前年冬天也是,烧到四十度,自己爬去挂水……回来连口热水都没有……”
老周拍着她的背,没说话。他知道。都知道。他也是这么过来的。半夜心慌醒了,盯着天花板看到天亮。冰箱里的菜坏了都没人提醒一声。
那天晚上,陈慧的胃不疼了,但人虚弱得很。老周把她扶到卧室躺下,自己去客厅沙发上躺了一夜。半夜他醒了一次,听见陈慧的卧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第二天早上,老周把协议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在乙方那里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他走进厨房,陈慧正在盛粥,脸色比昨天好多了。
“签了。”老周把协议放在餐桌上,“所有条款我都同意。最后那条……你不用再拟什么补充协议了。什么时候你愿意,我随时都行。你要是一直不愿意,那也没关系。”
陈慧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老周,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先吃饭吧。”
吃完早饭,老周在阳台上浇花。陈慧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拿起一个喷壶。两人肩并着肩,谁都没说话。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阳台的瓷砖上,明晃晃的。
“周哥,”陈慧忽然开口,“昨天……谢谢你。”
“谢啥。”老周头也没回,“搭伙过日子嘛。”
“嗯。”陈慧把喷壶放下,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那个补充协议……我撕了。”
老周转过身,看见陈慧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雪光映进来。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有点凉,但很稳。
“日子还长。”陈慧说。
老周反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阳台上那两盆绿萝,不知什么时候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冬天的阳光里,看着格外有精神。
有些话不用说太明白。这个岁数了,他们都懂。所谓的规矩和协议,不过是因为怕。怕再受伤,怕再落空,怕好不容易暖起来的心又凉下去。可人心这东西啊,捂久了,总是会热的。
就像此刻,两只不再年轻的手握在一起,粗糙,有斑点,却结结实实地传递着温度。日子还长,慢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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