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姑姑打了我妻子2个耳光,我沉默了3秒,走到妻子跟前,这个家容不下我们,我们搬出去,爷爷他们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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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酒席还没散,我姑姑的手还悬在半空。
我妻子林晚的左边脸颊,两个指印正在慢慢泛红。她没躲,也没哭,就那样站在老家堂屋的祖宗牌位下面,眼睛直直看着地面。
"还敢要钱?"姑姑周桂兰把声音拔高了八度,"你爹死了你妈跑了,你嫁进周家就是周家的人。让你伺候爷爷两个月怎么了?你跟我谈工钱?"
周围十三双筷子同时停了。大堂哥的二婚媳妇低头扒饭,三婶把瓜子嗑得咔咔响,四叔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僵住。满桌的酱肘子和红烧鱼冒着热气,空气却像冻住了一样。
我攥着筷子的右手,指节发白。
"周越,"姑姑转头看向我,"你哑巴了?你媳妇要吃里扒外,你管不管?"
林晚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她怀二胎四个月了,今天刚从县城坐了三个小时大巴赶回来,一口热饭还没吃上。姑姑就当着全家人的面,把一碗凉掉的汤泼在她面前,"伺候你爷爷两个月,五万块钱你也开得了口?当初你嫁进来,你爸拿了我们家十万彩礼,这钱还没还清呢!"
堂屋里安静了三秒。
只有屋顶吊扇吱呀吱呀转着,连爷爷卧室里传出来的咳嗽声都停了。
我听见自己说:"姑姑。"
"怎么?"
"你打了我老婆。"
周桂兰把下巴一抬,"打了又怎样?她——"
我站起来。桌子被我膝盖顶得晃了一下,四叔的酒杯翻了,白酒淌了一桌。
"周越!"我爹从厨房门口冲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鱼鳞,"你姑姑是为你好!你媳妇不懂事,长辈教训——"
"她不懂事?"我看着姑姑的脸,"伺候爷爷两个月,五万块钱多吗?爷爷一年退休金六万二,就存在你卡上。你让林晚请假两个月,扣工资扣绩效,回来连口热汤都不给?"
姑姑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闭嘴!"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摔,指着我鼻子,"我让你管教你媳妇,你跟我算账?当年要不是我借你爹三万块钱,你大学都上不起!你现在翅膀硬了——"
"姑姑。"
我低头看了一眼林晚。她还是没动,右手却悄悄捂住了肚子。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疼吗?"
她摇头。但我看见她牙齿咬着下嘴唇,咬出了血印。
我站起来,转身面对全家三十几口人。空调外机嗡嗡响着,窗外知了叫得撕心裂肺。
"这个家容不下我们了。"
我说。
"我们搬出去。"
话音刚落,爷爷卧室的房门被推开。
老爷子扶着门框,七十多岁的脸白得像纸:"你、你说什么?"
堂屋里炸了锅。
三婶瓜子掉了一地,大堂嫂张着嘴半天合不上,连门口蹲着吃西瓜的表弟都站了起来。我爹手里的锅铲咣当掉在地上。
"周越你疯了?"姑姑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是周家长孙!你爷的房本上写的是你的名!你说搬就搬?"
我没有回头看她。
我看着门口那个驼着背的老人。他是我爷爷,也是把我从小带大的人。他退休前是镇中学的语文老师,一辈子省吃俭用,工资卡却攥在姑姑手里整整十二年。
"爷爷。"我说,"您听见了。"
老爷子扶着门框的手指头在抖。
"桂兰,你、你打人了?"
姑姑梗着脖子:"她先跟我顶嘴!我说家里没钱——"
"每个月七千二,"我打断她,"爷爷的退休金。我查过了,从去年到现在,存折上少了四万三。"
整个堂屋落针可闻。
四叔猛地抬起头,看姑姑的眼神变了。三婶不嗑瓜子了,嘴张着露出一颗金牙。连最不管事的大伯都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
"周越你胡说八道!"姑姑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那些钱都给老爷子看病买药了!"
"今年爷爷住了两次院,医保报销后自费一万二。你报给我看看。"
她没说话。
我爹冲过来拉我胳膊:"小越你别闹了,你姑姑一个人照顾你爷多不容易——"
"她照顾?"我甩开他的手,"过去两个月是谁在爷爷床边端屎端尿?是谁半夜起来三遍给他翻身?林晚怀着孕,在县医院和老家之间来回跑,油钱都没报过一毛。这叫照顾?"
我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姑姑忽然哭了。她哭得很大声,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我伺候你爷这么多年!你们谁管过?现在你媳妇来两个月就要钱,周越你有没有良心——"
"良心?"
我笑了。
"姑姑,你当年借我爹三万块钱,我工作了三年,还了你六万。这笔账你要不要算一算?"
她哭到一半噎住了。
四叔突然开口:"桂兰,存折呢?"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四叔把酒杯放下,"老爷子存折在你那儿,拿出来看看不就完了?"
姑姑死死瞪着四叔,又转头看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转身冲向爷爷卧室。门被她摔得哐当响。
堂屋里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林晚。她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轻轻弯了一下。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别怕。"我说。
"你也要挨打了。"她小声说。
我摇头:"我说搬出去,不是说说而已。"
姑姑从卧室里冲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存折。她啪地摔在桌上,存折翻开的那页露出来,上面的余额刺得所有人眼睛疼。
三千七。
大伯凑过去看了一眼,愣住:"爸的退休金每月七千二……"
"都花了!"姑姑拍着桌子,"买药、吃饭、水电费,哪样不要钱——"
"爷爷的药是医保定点医院开的,报销后每月不到八百。"我看着她,"水电费加物业,一个月五百出头。爷爷有老年餐补贴,社区每天送饭上门,我媳妇来了之后,餐补就停了对吧?"
姑姑的脸色彻底白了。
三婶终于忍不住了:"桂兰,你这不是……"
"不是个屁!"姑姑猛地转头,"你们一个个站着说话不腰疼!我照顾爸十二年!十二年!你们谁给过我一分钱?周越你现在有本事了,你一个月挣多少?你媳妇一个月挣多少?你们凭什么说我——"
"凭这个。"
我把手机举起来。
屏幕上是银行流水截图。爷爷名下的那张卡,过去十二个月的支出明细。其中标注"转账-周桂兰"的条目,每个月雷打不动转走四千。
剩下三千二,是爷爷的实际开销。
"法定赡养义务,"我看着姑姑,"你每个月拿走四千,十二个月四万八。刚才说的四万三少了,应该是四万八。"
姑姑整个人晃了一下。
"你……你查我?"
"我查的是爷爷的卡。"
我收起手机,牵起林晚的手。
"别的我不想说了。"
"周越!"爷爷往前踉跄了一步,被四叔扶住,"你不能走!你走了这个家——"
"爷爷。"
我看着他。他脸上的皱纹比去年深了太多,眼窝凹进去,嘴唇发灰。
"我给您找好了养老院。在县城,离我租的房子走路十分钟。单人间,有护工,每月四千二。您那三千二退休金不够的,我来补。"
爷爷愣住了。
整个堂屋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你要把你爷送养老院?!"姑姑尖叫起来,"周越你还是个人吗——"
"姑姑。"
我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堂屋里的吊扇忽然停了。不知道谁关的。安静得能听见爷爷喉咙里咕噜一声响。
"您刚才打了我老婆两耳光。"
我说。
"三秒。"
"我等了三秒,因为您是长辈。"
"现在三秒过了。"
我把林晚拉到身侧,对着门口抬了抬下巴。
"走吧。"
林晚没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僵住的话。
"周越,我肚子疼。"
姑姑的手第二次举了起来。
这次没落下去。
因为我挡在了林晚面前,抓住了姑姑的手腕。她的腕骨很细,我稍微一用力她就龇牙咧嘴地叫起来。
"周越你敢动我——"
"我不敢。"
我松开手。
"但我会报警。"
整个堂屋死一般寂静。我爹的脸白得像他围裙上的鱼鳞。三婶抱着瓜子袋缩到了墙角。大堂哥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都没人管。
"报、报警?"姑姑声音在抖,"你为了两巴掌报警?我是你亲姑姑!"
"两巴掌。"我重复了一遍,"当着十三个人,打我怀孕四个月的妻子。您觉得警察会怎么判?"
她张着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爷爷扶着门框往下滑,四叔赶紧把他架住:"爸!爸你坐——"
"我不坐!"爷爷推开四叔的手,颤巍巍往我这边走,"小越,你听爷爷说,你姑姑她——"
"她什么?"我低头看他,"她打林晚的时候您在屋里听见了对吧?您听见了,但您没出来。"
爷爷的嘴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林晚扯了扯我的袖子,小声说:"走吧。"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色不太好,但眼神很稳。那双手轻轻护着肚子,指缝间能看见微凸的弧度。
"走。"
我牵着她往外走。身后传来姑姑摔东西的声音、我爹喊我的声音、三婶劝架的声音。全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四叔追了出来。
"小越。"
我停步。
四叔搓了搓手,递过来一张银行卡:"这卡里有两万。你先拿着,给你媳妇买点营养品。"
"不用。"
"拿着。"他把卡塞进我兜里,"你爷那边我盯着。桂兰的事……我会跟大哥商量。"
我看了他一眼。四叔这个人一辈子窝囊,在镇上开个小五金店,老婆跟人跑了之后没再娶。他今天能追出来递卡,已经超出我所有预期。
"谢谢四叔。"
他摆摆手,又压低声音说:"你爷……你爷不知道存折的事。他一直以为钱是看病花完了。你别怨他。"
我点头。
"我知道。"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了。
林晚坐在床边,拿冰毛巾敷着脸。我在厨房给她热牛奶,听见她在卧室里轻轻吸了一口气。
"还疼?"
"有点。"她顿了顿,"你姑姑那一巴掌力气真大。"
我端着牛奶进卧室,坐在她旁边。毛巾掀开,左边脸颊还是红的。我伸手碰了一下,她嘶地缩了缩脖子。
"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她把牛奶接过去,喝了一口,"不过你刚才说养老院,是真的还是气话?"
"真的。"
她看着我。
"明天我就去办手续。"
"那你爷爷——"
"他得习惯。"我说,"他护了姑姑十二年,该醒醒了。"
林晚没再说话。她把牛奶喝完,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忽然笑了。
"你等了多久?"
"什么?"
"那三秒。"
我愣了一下。
"你不是在犹豫。"她说,"你是在算账对吧?算清楚她到底拿了多少钱,算清楚她今天当着多少人打的我,算清楚——"
"别说了。"
我把她搂过来,下巴搁在她头顶。
"睡觉。"
"周越。"
"嗯?"
"你姑姑明天会来闹。"
"让她来。"
出租屋的灯熄了。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细的光斑。林晚呼吸渐渐均匀,我却睁着眼。
手机屏幕亮了。
四叔发来一条微信:"桂兰今晚走了。回她自己家了。你爷一直在哭。"
我回了个"嗯"。
把手机扣过去。
第二天一早六点半,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门口站着我爹,眼睛红得像兔子,手里拎着一兜橘子。他看见我就往屋里瞅:"林晚呢?"
"还在睡。"
"你让她起来,爸有话——"
"爹。"
我堵在门口。
"你回去吧。"
"周越!"他的音量一下子高了,"你要跟家里断关系?那是我亲妹妹!你爷亲闺女!你让她当着那么多人下不来台——"
"她打了我老婆。"
"那是你姑姑!长辈打晚辈——"
"她打了我老婆两耳光。"
我爹的嘴张了张,把橘子往我怀里一塞:"你先把这个——"
"拿回去。"
"周越!"
"我说拿回去。"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灭了,又亮了。
"行。"他把橘子往地上一摔,"你行。你出息了。你爷昨晚上血压飙到一百八,打120送医院了。四叔在守着。你满意了?"
我沉默了两秒。
"哪个医院?"
"县中医院。"
"我去看他。"
我爹愣了一下。
"但是橘子拿走。"我说,"林晚对橘子过敏。"
他弯腰把橘子捡起来,转身走了。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太复杂了,我没办法形容。
林晚从卧室里出来,披着外套站在我身后。
"你爷住院了?"
"嗯。"
"去吧。"她说,"我没事。"
我转过身,把她外套拢了拢:"一起去。"
她怔了一下。
"家事。"我说,"你也是周家的人。"
县中医院住院部三楼。
爷爷躺在床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四叔坐在旁边削苹果。看见我们进来,四叔手里的苹果差点掉地上。
"小越……"
"爷爷。"
我走到床边。爷爷闭着眼,但睫毛在抖。我知道他醒着。
"我来看看您。"
他没动。
四叔把苹果搁下,拉了拉我袖子:"你爷他……气了一晚上,血压降下来了,但你让他缓缓——"
"爷爷。"
我伸手握住他搁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只手干瘦干瘦的,骨节突出,皮肤薄得像纸。
"我跟您说个事。"
他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养老院我办好了。在幸福路,离我租房走路十分钟。每天护工二十四小时,伙食三菜一汤,有老年活动室,隔壁就是县医院。"
房间安静了一会儿。
爷爷慢慢睁开了眼。
"多少钱?"他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
"四千二。"
"我没那么多钱。"
"不够的我补。"我说,"您那三千二退休金,是您自己花的。姑姑那边,四叔和大伯会处理。"
老爷子盯着天花板,忽然淌下两行泪。
"小越……你姑姑她……"
"我知道。"
"她不容易。"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她离婚之后一个人拉扯你表弟——"
"所以她把您的钱拿走了十二年是应该的?"
爷爷不说话了。
"爷爷,"我松开他的手,站直了身子,"我今天带林晚来,就一件事。"
他从枕头偏过头看我。
"等您出院,"我说,"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我租的是两室一厅,林晚下个月产检完就请产假,家里有个人能照顾您。"
爷爷整个人僵住了。
"您要是想原来那个家,随时可以回去。但您住哪儿,退休金卡就放哪儿。这话我放这儿了。"
四叔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小越你——"
"四叔。"
我看向他。
"您也别劝我。劝也没用。"
四叔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爷爷忽然挣扎着要坐起来,留置针扯得他嘶了一声。我帮他按了床头升起按钮。
他看着我的眼睛:"你姑姑……你姑姑来过了。"
"我知道。"
"她说你要告她。"
"我不告。"
"那——"
"但她得当面给林晚道歉。"我说,"不是给我。是给林晚。"
爷爷张了张嘴,往林晚那边看了一眼。林晚站在门口,右手扶着肚子,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林晚。"爷爷叫她。
"爷爷。"
"你过来。"
林晚走过去。爷爷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只手的静脉针头还在,一动作就回了一点血。
"委屈你了。"
林晚摇头。
爷爷又看向我:"养老院的事……"
"定了。"
"那家里的老房子……"
"房本是您的名字。您自己决定。留给姑姑还是卖掉,您说了算。"
爷爷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楼下早点摊的叫卖声和救护车的鸣笛。阳光从百叶窗缝隙照进来,在白色床单上切出一道道明暗。
"老房子,"他慢慢说,"留给你。"
我皱眉:"爷爷——"
"你姑姑那边,我给她十万。这些年她也不容易。剩下的,都留给你。"
四叔在边上插了一句:"爸,那房本不是——"
"我说了算。"老爷子忽然硬气起来,声音拔高了半截,"我还没死呢!"
病房里安静了。
我看了爷爷一眼,又看了林晚一眼。林晚对我轻轻点了点头。
"行。"我说,"但有个条件。"
"你说。"
"姑姑得认这笔账。不认的话,十万也不给。"
爷爷叹了口气。
"她今天下午来。我跟她说。"
我和林晚出了病房,在走廊长椅上坐下。四叔跟出来,站在窗边抽烟。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爹从电梯里出来了。手里还是那兜橘子,但这次没摔。
他走到我面前,站了三秒。
"你爷跟我说了。"他把橘子放在长椅上,"养老院的事。我……我不反对。"
我没说话。
他搓了搓手,又看向林晚:"脸还疼不疼?"
林晚摇头。
"你姑姑那个人……"他顿了顿,把后半句吞了回去,"算了。吃饭没?楼下食堂有稀饭。"
"吃过了。"
他点点头,推开病房门进去了。
那天下午姑姑果然来了。
她没进病房。她站在走廊尽头,离我大概十几米远。表弟跟在她后面,低着头玩手机。
我站起来。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不到一米的距离。她今天没化妆,眼袋很重,头发胡乱扎了个马尾。
"周越。"
"姑姑。"
她看了一眼坐在长椅上的林晚,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对不起。"她说。
声音很小,小得几乎被走廊里的电视声盖过去。
"跟林晚说。"
她腮帮子鼓了一下,走过去,站在林晚面前。
"对……对不起。"
林晚抬起头看她。
"两巴掌,"林晚说,"我受得起。但您得知道,我嫁的是周越,不是您家保姆。"
姑姑的脸涨得通红,但没发作。
"我知道了。"
她转身要走。
"姑姑。"我叫住她。
她停步。
"爷爷给你十万。你要是再动他的钱,我还会查。"
姑姑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后快步消失在电梯口。
表弟从头到尾没抬头。
晚上回到出租屋,林晚在阳台上晾衣服。我靠在门框上看她。
"想啥呢?"
她回头:"在想你爷。"
"嗯?"
"他那个房本真要留给你?"
"他说了算。"
"你姑姑能同意?"
我笑了一声。"她同不同意不重要。"
林晚把最后一件T恤挂好,拍了拍手走过来,站到我面前。
"周越。"
"嗯?"
"你今天在堂屋说,这个家容不下我们。"
"嗯。"
"那我们现在有自己的家了?"
我低头看她。路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头发丝边缘毛茸茸的。
"有。"
"那——"她踮起脚,在我耳边说了一句。
我耳朵有点热。
"睡觉。"
她说。
那晚我又没怎么睡。
半夜起来喝水,看见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四叔发的:"你爷跟你姑谈完了。十万块,分五年给。房本明天过户。"
我回了个"好"。
又看了一眼微信,家族群里已经炸了。三婶在问房本的事,大堂嫂发了个吃瓜的表情包,大伯发了一串语音,我没点开。
我翻到通讯录,给我妈拨了个电话。
响了六声,接了。
"妈。"
"……小越?"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显然是从梦里被吵醒的,"这么晚了——"
"我跟您说个事。"
"啥事?"
"我爷把老房子给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给你了?那你姑——"
"姑姑拿了十万。"
"……你爷偏心偏到头了。"我妈顿了顿,"那你媳妇呢?"
"她在我边上睡着。"
"周越,"我妈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你姑姑那个人,打了你媳妇,你忍得下这口气?"
"忍不下。"
"那你——"
"所以我没让她进养老院。"
我妈愣了:"什么意思?"
"爷爷搬过来跟我们住。钱都过我手。姑姑碰不到一分一毫。"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长长的吐气。
"行了。"我妈说,"有你这句话,妈放心了。"
"嗯。"
"还有——"她忽然压低声音,"你姑姑那人睚眦必报,你小心点。"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回到卧室。
林晚侧躺着,被子滑到腰际。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肩膀。她迷迷糊糊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脸朝着我这边。
窗外的路灯照着她脸上那道已经消退大半的红印子。明天应该就看不出来了。
但有些东西消不掉。
三天后爷爷出院。
四叔开着那辆破面包车,把爷爷的行李箱搬上来。箱子很旧,拉链坏了一半,用尼龙绳捆着。
"爸,"四叔对爷爷说,"小越那边都收拾好了。"
爷爷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老家的院子。枣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墙角的青苔绿得发黑。那只大黄狗趴在门口,尾巴甩了两下,没站起来。
"走吧。"
我扶着他上了车。他坐在后座,林晚坐在他旁边。
车开出巷口的时候,爷爷忽然说:"等一下。"
四叔踩了刹车。
爷爷摇下车窗,朝巷子深处看了一眼。没人出来。姑姑没有来送。表弟也没有。
"走吧。"他说。
四叔重新发动车子。
从老家到县城四十分钟车程。爷爷一路上没说话,就看着窗外。经过镇中学的时候他多看了两眼,那栋旧教学楼还在,墙上"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红色大字已经掉了一半漆。
到了出租屋楼下,我扶着爷爷上三楼。楼梯很窄,他走得慢,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挪。
进屋的时候他愣住了。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靠垫是新买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阳台上晾着林晚的孕妇裙,风一吹飘起来。
"这是……"
"您住次卧。"我推开次卧的门,"床单新换的,衣柜给您腾了一半。"
爷爷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的老式木床和桌上的水杯,喉咙动了一下。
"你姑……你姑没来过?"
"没有。"
他沉默地走进去,坐在床边。
"小越。"
"嗯。"
"你怨不怨爷爷?"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怨过。"
"现在呢?"
"现在不怨了。"
他没有回头,但我看见他肩膀动了一下。
晚饭是林晚做的,清炒西蓝花、番茄蛋汤、蒸了一条鲈鱼。爷爷吃了半碗饭,吃了很多菜。吃完饭他坐在客厅看电视,林晚在厨房洗碗。
我坐在他对面。
"爷爷。"
"嗯?"
"我查姑姑的时候,还查到了一件事。"
他转头看我。
"表弟今年考上大专了,学费八千六。姑姑跟大伯借了五千,还差三千六。"
爷爷的眉头皱起来。
"这不是我们该管的。"我说,"但是——"
"但是什么?"
"我想了想,这三千六我出。"
爷爷愣住了。
"为什么?你姑她——"
"我是给表弟出的。"我说,"跟他妈没关系。"
老爷子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收到了姑姑的短信。就三个字:"谢谢你。"
我看了两秒,把手机搁下。
林晚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坐在床边擦头发。我走过去,接过毛巾帮她擦。
"你姑给你发消息了?"
"嗯。"
"说啥?"
"谢谢。"
她笑了一声,往我身上靠。
"周越。"
"嗯。"
"我那天在堂屋,"她说,"你说三秒,我其实数了。"
"数到几?"
"数到三的时候你动了。"
我帮她擦完头发,把毛巾扔到椅背上。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等三秒?"
她仰起头看我。
"因为我在看。"我说,"看满桌子的人,谁帮她,谁不吭声,谁在看好戏。"
"然后呢?"
"然后我算清楚了。"
林晚没再问。
窗外那只流浪猫又开始叫了。林晚翻了个身,肚子轻轻贴着我后背。她睡着前嘟囔了一句:"你爷明天早上要喝小米粥。"
"知道了。"
黑暗里我睁着眼。
手机又亮了。四叔发来一张照片。老家堂屋的供桌上,祖宗牌位前面多了一碗饭。一碗白米饭,插着一双筷子,摆在那儿。
下面一行字:"你姑姑放的。她说给你媳妇赔不是。"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按了删除。
睡吧。明天还得早起给老爷子熬小米粥。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爷爷搬来一个月,胖了三斤。林晚的肚子越来越大,预产期还有两个月。四叔偶尔周末过来吃饭,大伯打过两次电话问情况,三婶在家族群里发过一次红包,备注"给林晚买点好吃的"。
姑姑再没出现过。
但我知道她不会一直不出现。她那个人,贪了一辈子,撒泼了一辈子,让她认错比杀她还难受。她认了第一次,不代表她不会翻第二次。
我等着。
第二个月月初,爷爷忽然跟我提了一件事。
"小越。"
"嗯?"
"你妈什么时候回来?"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说年底。"
爷爷点点头,没再说话。他低头扒饭,耳朵却竖着。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妈走了七年,跟我爹离婚之后再没回来过。她过年给我打电话,问的都是林晚和孩子,从来不问老宅那摊子事。
但她跟我提过一个要求。
"你爷那个房本,"她说,"是你爷给你的。跟你姑姑没关系。跟你爹也没关系。"
"我知道。"
"那你自己留着。别让你爹插手。"
那天晚上我给四叔打了个电话。
"四叔,过户手续办了吗?"
"办了啊,上周就办完了。房本在你爷枕头底下压着呢。"
"行。"
"咋了?"
"没事。"
挂了电话,我推开次卧的门。爷爷在床头灯下看一本旧书,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爷爷。"
"嗯?"
"房本——"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本,递给我。
"拿着。"他说,"早该给你了。"
我接过来翻开。产权人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您不后悔?"
"后悔啥。"他把书翻了一页,"这房子本来就是你奶奶的意思。她说长孙得留个根。"
奶奶走了十二年。她活着的时候,姑姑不敢这么横。
我把房本收好,又看了一眼爷爷。他翻书的手在微微颤抖,可能是老花眼看不清字。
"爷。"
"嗯?"
"周末带您去配副新眼镜。"
他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周末我带着爷爷去配眼镜的时候,林晚去做产检。眼镜店在县医院对面,我扶着爷爷过马路的时候,听见有人叫我。
回头一看,是我爹。
他拎着一袋子苹果,站在医院门口。穿了一件新衬衫,头发理过了,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了不少。
"你来干啥?"我问他。
"你媳妇今天产检,我来看看。"
我看了他三秒。
"进吧。"
他跟着我们进了医院。林晚从B超室出来的时候,看见我爹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
"爸。"
"嗳。"我爹搓着手,把苹果递过去,"给你买的。这次不是橘子。"
林晚看了一眼苹果,接过来:"谢谢爸。"
我爹笑得有点傻。
那天中午四个人在楼下小馆子吃了顿饭。爷爷坐主位,我爹坐他旁边,林晚坐我旁边。点了一桌子菜,我爹抢着付了钱。
饭吃到一半,我爹忽然放下筷子。
"小越。"
"嗯。"
"你妈……你妈说年底回来?"
"她说年底。"
我爹低头夹了一筷子鱼,塞进嘴里嚼了半天。
"她回来……住哪儿?"
"住我这儿。"
我爹没说话。
爷爷咳了一声,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饭局后半段有点沉默,但林晚一直在给我爹夹菜。我爹吃了两碗饭,把最后一块红烧肉也吃了。
吃完饭出来,我爹站在饭馆门口点了一根烟。他以前不抽烟,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的。
"小越。"
"说。"
"你姑姑最近——"
"别提她。"
他把烟掐灭,叹了口气。
"行。"
然后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马路,汇进人群里。他没回头。
林晚走过来,碰了碰我的胳膊。
"你爹老了。"
"嗯。"
"你不叫他来家里坐坐?"
"下次吧。"
爷爷站在旁边没说话。但他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晚上回到家,林晚坐在沙发上揉脚。她这几天脚肿得厉害,走路都费劲。我蹲下来帮她按脚踝。
她忽然说:"周越,你说你姑姑还会来吗?"
"会。"
"什么时候?"
"等她知道房本过完户的时候。"
林晚怔了一下。
"她不知道?"
"没人告诉她。"
她想了想,忽然笑了。
"那她知道了不得气死?"
"气不死。"我把她的脚搁在膝盖上继续按,"她就是那种人,气得半死也要来闹。"
"你怕不怕她闹?"
"怕什么?"
"怕她把爷爷又抢回去。"
我抬起头看她。
"她抢不走。"我说,"爷爷现在住在这儿,吃的是你的饭,你肚子里是他曾孙。他分得清好坏。"
林晚低头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凑过来亲了我一下。
"周越,你真的变了好多。"
"哪儿变了?"
"以前你不敢怼你姑姑。"
"以前是以前。"
她把脚收回去,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
"你爷今晚开心吗?"
"开心。"我说,"新眼镜戴着挺精神。"
她笑了。
那晚我坐在客厅里,把房本翻出来又看了一遍。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周越。
这个名字以前在周家什么都不是。我上面有大伯的长子大堂哥,下面有姑姑的表弟。我这个长孙夹在中间,永远排不上号。吃饭坐末席,分东西最后拿,挨骂最凶,好处最少。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把房本放回抽屉,看了一眼次卧的门缝。灯还亮着,爷爷应该还在看书。林晚卧室里的呼吸声已经均匀了。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周越?"电话那头的声音很陌生,但我听出来了。是表弟。
"嗯。"
"我妈……我妈让我问你,房本是不是过完户了?"
"过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他说,"那——那没事了。"
"你学费凑齐了吗?"
他又愣了一下:"凑、凑齐了。我舅妈借了我三千六。"
"哪个舅妈?"
"就……林晚姐。"
我握着手机,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
"以后有事直接找我。别找你妈。"
"……知道了。谢谢哥。"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
爷爷从次卧出来倒水,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还不睡?"
"就睡。"
他端着水杯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小越,你姑姑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她说……她知道错了。"
我睁开眼。
"她说真的?"
爷爷喝了口水,没正面回答。
"她还说,她想来看看你媳妇。"
我看着茶几上那盘苹果,是我爹中午带来的。红彤彤的,洗得干干净净。
"让她来吧。"
爷爷转头看我,老花镜后面的眼睛有点惊讶。
"您给她回个电话。"我说,"周末来,提前说一声。林晚得准备准备。"
老爷子张了张嘴,然后慢慢笑了。那笑里有褶子、有牙缝、有老头子所有的缺点,但很暖。
"好。"
他端着水杯回了次卧。
客厅又安静下来了。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楼下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我坐着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把茶几上的苹果收进冰箱。
关上冰箱门的瞬间,我看见门板上贴着的那张纸。林晚写的,用圆珠笔。上面列着爷爷的吃药时间、忌口和血压监测记录。
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这个家早就容不下我们了。
但我们也早就有了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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