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毒日前夕，一场特殊的“法治约定”

“法官，你们还会再来吗？”

去年12月，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法官第一次走进闵行启德学校，为学生们带去一场模拟法庭。活动结束时，一名学生追着法官问出了这句话。

半年后，答案揭晓。法官们不仅再次走进校园，还把学生们请进了法院。国际禁毒日前夕，迎接他们的，是一堂以真实案例为教材的禁毒法治课、一次零距离感受司法的法院参访。

“有些路，一步都不能迈出去”

“今天我们不讲大道理，只讲几个真实的案子。”

会议室里，闵行区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法官马晨贵坐在学生们对面，从一个与学生们年龄相仿的少年讲起。一次朋友聚会中，那个少年因为好奇，接触了所谓的“上头电子烟”，此后一步步滑向毒品犯罪的深渊。涉案事实、法律后果、家庭付出的代价……马晨贵法官一项项讲述，没有刻意渲染，只让事实本身说话。

什么是毒品，毒品可能以怎样的面目出现？什么行为属于违法，什么行为可能构成犯罪？面对陌生人递来的饮料、零食和电子烟，又该如何识别和拒绝？抽象的法律概念，被还原成一个个可能发生在日常生活中的具体场景。

会议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学生们端坐着，目光紧紧跟随着屏幕上的案例材料。“以前觉得毒品就是白粉、针管，离我们很远。”课后，一名学生说，“没想到有些毒品会伪装成这么普通的东西，一次好奇，后果也可能很严重。”

“对青少年开展禁毒法治教育，不能只停留在‘毒品不能碰’的结论上，更要帮助他们认识毒品的伪装方式，理解越过法律红线可能付出的代价，掌握面对诱惑和风险时保护自己的方法。真实案例带来的警示，远比简单说教更加直接。”刑事审判庭副庭长王明森介绍道。

课堂尾声，马晨贵法官看着台下一张张年轻的脸说：“6月26日是国际禁毒日。希望你们铭记今天的案例，对毒品坚决说‘不’，守护最宝贵的生命和自由。”

走进法院，感受司法的重量与温度

讲座结束后，学生们在刑事法官们的带领下走进闵行区人民法院的审判大楼。这趟参访，从一楼的中华法治文化展示厅开始。

“法律不是一开始就长成今天这个样子的。”法治文化讲解员杨田田放慢脚步，在一块展板前停下。她从古代“法兽獬豸”能辨曲直的传说讲起，带着学生们一路走过从夏商周“五刑”到清末修律的历史脉络。“早期的刑罚非常严苛，同一个罪名可能对应肉刑、重刑甚至极刑。但此后几千年，刑罚总体上是朝着越来越慎刑、越来越注重人性化的方向演变的。比如汉代废除肉刑，唐代确立‘老幼废疾减刑’的原则，再到清末废除凌迟、刺字等酷刑，新中国成立后确立了教育改造为主的刑罚理念。”学生们安静地听着，目光扫过展板上的图文，似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今天享受到的司法文明，是从如此漫长的变迁中走来的。

随后，学生们走进了一间刑事法庭。审判席、公诉席、辩护席各居其位，一目了然。但当法官指向被告人的位置时，不少学生目光微微一凝——那里是一个三面围栏的专用席位，旁边还设有一个法警座位。

“为什么要围起来？”有学生小声问。

“这个围栏，首先是保障庭审秩序和安全，防止被告人逃脱或发生突发行为。”马晨贵法官说，“但它还有另一层含义——它告诉每个人，刑事诉讼必须遵循法定程序，被告人虽然被限制人身自由，但在法庭上依然享有辩护权、陈述权等诉讼权利。围栏不是为了羞辱，而是为了在查明事实的同时，确保程序公正。”

学生们沉默片刻，目光在那三面围栏和法警座位之间来回移动。对他们中的一些人来说，“被告人”“审判”“坐牢”这些词并不陌生，但在真实的法庭里，站在审判席和被告席之间的咫尺距离中，他们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违法，意味着与自由隔着这道围栏。

“以前觉得法庭就是判刑的地方，今天才知道，法庭也要讲道理、讲程序、讲权利。”一名学生感叹。

这场讲座，不止于一堂课

这场禁毒法治课，并非一次孤立的节点活动。

去年12月在启德学校开展的首场模拟法庭结束后，学生的一句“你们还会再来吗”，被法官们记在了心里。此后，闵行区人民法院与启德学校开始探索建立更加稳定、持续的法治共建机制。

今年5月9日，闵行区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副庭长王明森受聘担任启德学校法治副校长。一纸聘书，不是履职的终点，而是一份具体的责任清单。参与法治教育课程设计、定期开展法治辅导、围绕学生常见风险点设置普法内容、参与重点学生的教育帮扶……法治副校长的职责，逐步融入学校日常教育管理之中。

“法治副校长不是一个头衔，而是一个接口。”王明森副庭长说，“它连接的不只是法院和学校，还要把家庭、心理辅导、社会支持等力量更好地衔接起来，共同帮助孩子建立规则意识。”

受聘当天，法院向学校赠送了法治图书，并将上海法院青少年法治教育案例巡展引入校园。学生欺凌、网络诈骗、聚众斗殴等与青少年成长密切相关的案例，被制作成一块块展板，摆放在校园中，吸引不少同学课间驻足学习。

模拟法庭也再次敲响法槌。第一次活动时，一名学生还只是坐在台下的旁听者。这一次，他被安排扮演“辩护人”。排练中，他一度认为辩护就是要“声音大、气势足”。指导法官告诉他：“辩护不是比谁嗓门大，而是要在事实中找依据，在法律中讲道理。”从那以后，他开始认真翻阅法治读本，反复修改自己的辩护意见。正式模拟开庭时，他站在辩护席上，按照庭审程序发表意见、进行质证。

“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到后来认真准备、专注投入，这个孩子的变化，我们都看在眼里。”启德学校胡老师说。

这样的变化，也是体验式法治教育的初衷。未成年人法治教育不能只是法官在台上讲、学生在台下听。只有把抽象的法律规则转化为可以参与、可以感受、可以讨论的具体情境，才能让学生真正理解事实、证据、程序和责任的含义。

从在校园中模拟庭审，到走进法院感受司法运行；从围绕学生欺凌、网络诈骗开展案例教学，到结合国际禁毒日讲解新型毒品风险，改变的是教育主题和活动场景，不变的是让法治教育更贴近青少年真实生活的努力。

法律不是墙，而是护栏

这场持续半年的法治共建，正在一点点改变学生们看待法律的方式。一名学生在参加模拟法庭后写下这样一句话：“我以前觉得法律是关住我的围墙，现在觉得，它可能是告诉我哪里可以走的护栏。”这句话，也道出了未成年人法治教育的意义。

法治教育不是用惩罚制造恐惧，也不是简单告诉孩子“什么不能做”，而是要帮助他们认识行为边界、理解规则背后的道理，并在遇到冲突、诱惑和风险时，知道可以作出怎样的选择、向谁寻求帮助。

在实践中，闵行区人民法院注重根据专门学校学生的成长特点和实际需求，推动法治教育由“大水漫灌”向“精准滴灌”转变，由一次性普法活动向常态化协同保护转变。目前，双方已逐步建立起多项常态化工作机制：推动法治教育课程化，将模拟法庭、专题讲座、案例研讨等纳入学校教学安排；依托法治副校长机制，及时了解学校和学生的法治教育需求，围绕突出风险设置课程内容。

下一步，闵行区人民法院还将把更多专业力量进一步引入共建框架，完善法院与学校之间的信息沟通和协同帮教机制。同时，总结专门学校法治教育中的经验做法，探索形成更具针对性、可操作性和可复制性的法治教育模式，向普通学校的预防性法治教育延伸。

从冬日到盛夏，从法官走进校园到学生走进法院，从一次模拟庭审到一套共建机制……变化的是课堂和场景，不变的是对青少年成长的持续守护。

如今，这场“法治约定”已从一次次活动，沉淀为一项常态长效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