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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 斌 中国社科院世经政所副所长
以下观点整理自张斌在CMF宏观经济热点问题研讨会(第121期)上的发言
本文字数:3318字
阅读时间:10分钟
一、古典经济学的均衡传统与凯恩斯的非均衡挑战
判断均衡与非均衡的标准:若经济不借助政府干预和逆周期政策便能自行恢复,实现充分就业,则属于均衡立场;若经济依靠自发力量无法走出需求不足,无法自发实现充分就业,则属于非均衡立场。
古典经济学的信仰是均衡理论:不需要政府干预,完全靠市场自发的力量和灵活的价格机制,就能把资源充分利用起来,让所有劳动者都能找到工作。平衡供求的力量在于价格机制,只要价格有弹性、灵活,供求总能达到平衡。这一传统从亚当·斯密到马歇尔到庇古,在西方经济学中根基深厚。与之对立的马克思理论认为资本主义最终会灭亡,供求一定不平衡,资本拿走全部剩余价值后供求终将崩溃。
凯恩斯的非均衡挑战。凯恩斯认为市场自发力量实现充分就业是一种特殊情况,而非一般情形。《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以"通论"为名,正是因为古典经济学的市场自发现实均衡只是特例。一般情况下,两者并非必然平衡。凯恩斯从多个层面解释了市场为何不能自发平衡:收入分配的变化带来边际消费倾向的改变,资本积累和经济发展阶段的变化导致资本边际回报变化,这些都使边际消费和投资增长跟不上收入增长。更关键的是"动物精神"。当企业家面临不确定性,悲观或乐观情绪主导的投资循环通过乘数效应,使需求在一定时期内持续偏离供给,形成持续的供求不平衡,带来非自愿的失业。
凯恩斯与凯恩斯主义在理论上存在差异,二者的混淆导致了对宏观经济学的普遍误读。今天主流经济学教科书中的分析框架,主要源自新古典综合学派萨缪尔森的体系,其核心工具IS-LM模型本质上并非凯恩斯思想的延续,而是瓦尔拉斯一般均衡理论的变种。希克斯本人曾明确表示,IS-LM模型更应该感谢的是瓦尔拉斯而非凯恩斯——瓦尔拉斯模型讨论的是静态经济中所有商品同时达到均衡的价格决定问题,而IS-LM模型只不过是将其中部分商品重新表述为"明天的商品",从而将静态均衡框架扩展至跨期分析,本质上依然是一个一般均衡模型。IS-LM模型虽然借鉴了凯恩斯关于"市场出清通过数量调整而非价格调整"的某些思想元素,但其理论根基是瓦尔拉斯式的均衡信念,而非凯恩斯的非均衡逻辑。瓦尔拉斯可被视为"现代宏观经济学之母",凯恩斯则是"现代宏观经济学之父",而今天教科书中的分析框架在精神实质上更接近前者而非后者——动物精神、不确定性预期、长期的有效需求不足等凯恩斯本人最为关切的核心命题,在教科书中几乎被完全抽离。这一理论溯源的意义在于澄清一个关键事实:今天主流宏观经济学所讲授的"凯恩斯主义",在很大程度上已经偏离了凯恩斯本人的思想内核。
二、均衡与非均衡之争在学说史中的反复及“长期停滞理论”
宏观经济学在过去半个世纪经历了古典复兴与新凯恩斯主义回潮的两轮理论博弈,最终走向了某种融合。上世纪70年代至90年代,货币主义、理性预期学派与真实经济周期理论轮番向凯恩斯主义发起挑战,其共同指向是回归古典传统,强调市场自发修复的力量,主张逆周期政策不应过度干预,代表性阵营包括芝加哥学派与明尼苏达学派。90年代新凯恩斯主义重新崛起,其核心命题是价格具有黏性——只要价格不能灵活调整,市场便无法自发实现出清,非自愿失业将持续存在。新凯恩斯主义的理论贡献在于为价格黏性提供了系统的微观基础,包括菜单成本、协调困境和效率工资理论等,从而在形式上回应了新古典学派的批评。新凯恩斯主义在本质上实现了古典经济学与凯恩斯经济学的某种融合:它既相信市场具有内生的恢复力量、经济不可能无限期偏离均衡,又承认借助逆周期政策可以加速这一恢复过程。
萨默斯等人提出的"长期停滞理论"是离现在最近的非均衡理论,其核心命题在于揭示了长期持续需求不足的可能性。过去十年尤其是疫情前,该理论曾是宏观经济学最核心的讨论议题,其核心命题在于:即使名义利率降至零下限,市场仍面临持续的需求不足——让市场出清所需的真实利率为负值,而通过名义利率变化无法让真实利率调整至该水平,因此经济将陷入长期失业与需求不足并存的困境。这一理论与传统周期理论的本质差别在于,需求不足不是周期性的短暂波动,而是长期持续的挑战。
主流凯恩斯经济学对非均衡成因的解释高度窄化,仅限于"价格黏性"这一层面,远未触及需求不足的深层根源。翻阅标准宏观经济学教科书,找不到关于"需求不足根源何在"的系统性回答——整个主流凯恩斯框架事实上回避了这一根本问题。凯恩斯本人的论述远比此丰富,后凯恩斯经济学家——如帕廷金、莱荣霍夫德等——也在持续追问这一问题,他们认为价格黏性远不足以解释需求不足,其中存在更为深层的结构性因素。
三、非均衡视角对中国宏观政策制定的启示
将这一争论放到中国宏观经济政策制定中,两种立场的政策含义截然不同。若相信均衡理论,市场自身能够恢复,逆周期政策应尽量少用甚至不用,做好结构改革和收入分配即可。
若相信非均衡理论,市场自发力量无法走出需求不足,则仅靠收入分配和结构性改革并不充分,必须有专门的逆周期政策帮助经济恢复。
从历史经验看,日本在需求不足中沉沦了二十年,即便实施了逆周期政策,也因为力度不足而始终未能走出困境。再看发达国家的经验,若没有政府债务增长和政府支出比例的持续提高,它们能否产生足够的需求以实现供求平衡。上述经验表明,若无外部力量介入,完全依赖市场自发力量,经济很可能陷入长期持续的需求不足状态。
走出非均衡状态所需的政策工具,必须是针对需求不足这一市场失灵特征的专门性安排。结构性改革和收入分配改革固然重要——制度、产权、法律、收入分配等方面的完善是长期增长的必要条件,但并非充分条件,它们并不确保供求一定能够平衡。只要动物精神还在,只要人对未来的信息不充分、存在不确定性预期,只要市场不是完全充分竞争的,需求不足作为一种市场失灵就会持续存在。因此,需要专门的、既非收入分配政策也非结构改革政策的总需求管理政策来加以应对。
总需求管理政策即逆周期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其作用不在于解决深层次结构性矛盾,而在于阻断需求不足的负向循环。这类政策的目标本就不是解决结构性矛盾——需求不足是市场失灵的表现,逆周期政策的作用在于阻断收入、支出与信贷之间自我放大的负向循环。在凯恩斯的视角下,需求不足是常态而非例外,离不开逆周期的干预工具。因此,若承认市场是非均衡的、需求不足是存在的、且市场自身力量无法解决,就需要专门的逆周期政策来加以应对。
文章仅作为学术交流,不代表CMF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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