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2月的一个深夜,刚打完CBA比赛的易建联,罕见地在微博上写下了一段非常个人化的文字:
“天堂不会再有悲伤与痛苦,愿你安息,我们篮球人都会记住你,在心里,芸姐,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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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芸姐”是谁?能让阿联在赛后第一时间如此郑重悼念的人,绝非无名之辈。
很快,央视解说于嘉、女篮名将纪妍妍等一大批篮球圈内人,像约定好了一样,纷纷发文追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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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这才拼凑出一个令人心碎又肃然起敬的故事:这位名叫陈鹭芸的女篮前国手,早在三年前就已确诊结肠癌晚期,她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而许多年轻球迷,甚至从未听说过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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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得从头说起。
提起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本世纪初的中国女篮,很多人的记忆可能会卡壳。
那是郑海霞那批“黄金一代”光环褪去后,一段相当难熬的青黄不接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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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两届亚锦赛,我们连决赛的地板都没摸到,亚洲霸主的宝座丢得干干净净。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篮协请回了宫鲁鸣指导,让他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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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指导大刀阔斧,几乎换掉了半支队伍,而他重建球队的基石之一,就是一个来自厦门的、名叫陈鹭芸的姑娘。
陈鹭芸这个名字,就跟她的家乡厦门(鹭岛)死死地绑在了一起。她最早其实不是练篮球的,是个跳高苗子,在市里的比赛拿奖拿到手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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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爸有远见,看女儿身高噌噌地长,四肢又舒展,觉得打篮球才是正道。硬是顶着跳高教练不放人的压力,把女儿“抢”到了篮球场。
这一“抢”,就抢出了一个国家队的大前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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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鹭芸的篮球之路,就是一个“拼”字。在省青年队,练长跑能跑到当场休克,教练扶起来歇口气,她站起来接着跑完剩下的量。
就凭着这股不要命的劲儿,她16岁进了国青,20岁就敲开了国家集训队的大门。宫鲁鸣看上她,是因为这姑娘太聪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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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像传统内线那样傻大黑粗,她能里能外,甚至能拉到外线投三分,球商极高,简直就是为现代篮球量身定做的。
于是,12号球衣穿在了她身上,一个时代的重任,也压在了她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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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职业生涯最亮的一场球,也是让所有老球迷至今都念念不忘的一战,是2002年的釜山亚运会决赛。
对手是东道主韩国队,人家有WNBA级别的球星郑先珉,再加上裁判的哨子跟主场球迷的呐喊,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全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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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打到第四节,我们的绝对核心苗立杰被吹了五次犯规罚下场,韩国队趁机一波流,反超了我们7分。
当时看直播的人,心都凉了半截。完了,这金牌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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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停回来,所有人都以为中国队要崩了。但陈鹭芸不答应。她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在内线一次又一次地强攻,顶着韩国队两个人的防守把球放进篮筐。
她得分了,就回头冲着队友大喊,把所有人的心气都喊了回来。外线的隋菲菲也被她点燃,三分球手起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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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在内线凿,一个在外线射,俩人硬是把7分的天坑一点点填平,最后以80比76,从韩国人手里把金牌硬生生抢了回来。
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时,陈鹭芸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直接瘫坐在地板上,捂着脸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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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画面,定格了釜山亚运会,也定义了陈鹭芸的球员生涯——一个能在绝境中把整支球队扛在肩上的人。
那几年,她几乎拿遍了亚洲所有的冠军,世界赛场也带队打到了第六名,重新擦亮了中国女篮的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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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姑娘前途无量,雅典奥运会肯定是她更大的舞台。可谁都没想到,命运在这个时候,露出了它最残酷的一面。
2004年雅典奥运会,对阵新西兰,一次再普通不过的篮板球争抢,陈鹭芸落地时,膝盖发出了一声脆响——左膝十字韧带,完全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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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一个靠爆发力和弹跳吃饭的运动员来说,这是毁灭性的打击。她当场被抬出赛场,也当场告别了自己的国家队生涯。
那一年,她才27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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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故事,听起来更像是一部苦情戏的剧本,可它偏偏就真实地发生在了这个坚强的女人身上。
离开赛场的陈鹭芸没有消沉。她转身回了福建,当起了教练,同时还跑去厦门大学读了个经济学学位,给自己充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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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把自己一身的本事,毫无保留地教给下一代。2010年她带队拿下了首届青奥会女子三人篮球的金牌,那是中国篮球在那届青奥会上唯一的金牌。
她还当上了全国人大代表,不停地为运动员的伤残保障、退役安置问题奔走呼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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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她心里装的,永远是篮球,是那些和她一样把青春献给了这项运动的人们。
然而,赛场之外的生活,却对她格外刻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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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感情生活,从一开始就带着悲剧色彩。2009年,她匆匆结婚,不是因为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而是为了满足身患结肠癌晚期的母亲最后的心愿——看女儿穿上婚纱。
婚礼办完没多久,母亲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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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可怕的是,仅仅一年后,她的亲哥哥,也被查出了同一种癌症,很快也撒手人寰。一个接一个的打击,让这个家只剩下了她和年迈的老父亲。
那段为了冲喜而建立的婚姻,也没能给她带来慰藉。婚后不久,她意外流产,失去了腹中的孩子。丈夫的态度也随之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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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2012年,命运的最后一根稻草压了下来——陈鹭芸自己,也被确诊为结肠癌晚期。那个曾经承诺要共度一生的男人,直接提出了离婚。
至此,这个在外人眼中坚不可摧的女篮硬汉,成了世界上最孤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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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边,只剩下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父亲。老人把她从小到大所有比赛的剪报、照片都小心翼翼地珍藏着,那是他唯一的念想。
从确诊到离世的三年里,陈鹭芸做了一个让所有人事后都无法理解的决定:她把病情瞒得死死的,没告诉任何朋友、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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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想麻烦任何人。她掏空了自己打球、执教攒下的所有积蓄,一个人默默地接受了11次化疗。
化疗的痛苦,没有经历过的人根本无法想象。体重急剧下降,盆腔的剧痛让她连坐着都困难,大部分时间只能躺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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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在这样的时候,她手机里看的,还是女篮的比赛录像;电话里跟老队友聊的,还是哪个小队员有潜力,梯队建设该怎么搞。篮球,是她生命最后的执念。
纸终究包不住火,恩师宫鲁鸣辗转得知了爱徒的境况,又震惊又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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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刻联系媒体,把事情公开,希望能为陈鹭芸筹集一些治疗费用。
消息一出,整个篮球圈都炸了。厦门篮协、体育局火速组织了义赛义卖,篮协和各路前辈、朋友也纷纷解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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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时间,近50万善款汇集而来。
面对这一切,躺在病床上的陈鹭芸,第一反应还是“不想给大家添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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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着镜头说,如果能好起来,她还要回到基层去,继续为女篮做贡献;
如果好不起来,她希望把这些钱,全部捐给抗癌药物的研发机构,去帮助更多像她一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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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2月21日,她还在跟记者发信息,说自己状态平稳,让大家放心。
两天后,12月23日晚,她的生命走到了终点。终年38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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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是三条遗愿:
第一,安葬回厦门老家。
第二,托付朋友们,多照顾她年迈的父亲。
第三,那笔汇聚了所有人爱心的近50万善款,一分不留,全部捐出去,用于抗癌新药研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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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父亲,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在处理完女儿的后事后,颤抖着手,严格按照女儿的遗愿,将所有善款悉数捐出,没有给自己留下一分钱养老。
他用这种方式,替女儿完成了最后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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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0岁在父亲的坚持下踏上篮球场,到38岁在父亲的陪伴下走完一生。
陈鹭芸短暂的生命,像一颗流星,璀璨却短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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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活在聚光灯下,没有数不清的粉丝和流量,她只是在女篮最低谷的时候,用血肉之躯撑起了一片天;
在退役之后,又像一头老黄牛,默默地扎进青训的土壤里,耕耘着未来。
命运给了她一副最烂的牌,她却咬着牙,打出了最硬气的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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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最后,她还在想着如何把自己的不幸,转化成照亮别人的微光。
这是一个可能已经被很多人遗忘,但每一个了解她的人,都无法不为之动容的名字。
她用自己的一生诠释了,何为真正的体育精神,何为一个人所能达到的坚韧与无私的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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