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朱健勇
编辑/林艳张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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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将尽,2026届高校毕业生陆续走出校园,人生新的坐标正在展开。找工作、进单位、考研考公、继续深造,是很多年轻人的选择;也有一批年轻人,选择把自己的专业、兴趣和对现实问题的观察,变成一次创业尝试。
在稳就业、促创业的大背景下,创业从来不是就业的对立面,而是就业空间的重要延展。一个青年团队的成长,可能带来新的职业形态、新的产业岗位,也可能让一项技术、一种服务、一个小生意,成为更多人参与城市发展的入口。
北京青年报推出《新青年·创业场》系列报道,正是想在这个毕业季之后,继续观察年轻人如何“上场”。这组报道将分为三个篇章展开:在“野火”篇中,我们关注从生活缝隙里发现机会的草根创业者,看见小团队、超级个体如何生长;在“硬核”篇中,我们走进攀登产业高峰的青年科技团队,记录他们如何把前沿技术推向真实应用;在“厚土”篇中,我们观察城市、园区和政策体系如何为青年创业者提供空间、资金、人才和资源支持。
这不是一组创业成功学,也不只是融资、估值和商业故事。我们更关心:年轻人为什么选择这条路,他们如何在真实问题中找到机会,又如何在城市、产业和技术变化中重新理解工作、生活与自我价值。
从个体创业的微光,到硬核科创的攀登,再到城市生态的托举,《新青年·创业场》记录的,是北京青年就业创业的新现场,也是这座城市面向未来的活力来源。
毕业不是终点。对很多年轻人来说,真正的“上场”,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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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锥交互创始人刘子康(右一)与其他三位联合创始人江羽婷(左一)、阙嘉华(左二)、杨状状(左三)
凌晨1点,国科大雁栖湖校区内几乎见不到人了。
24岁的刘子康拖着装满电脑和路演资料的包,从东南门一路走回宿舍。那天,他刚从外地见完投资人回北京,又赶去参加了一场原本被寄予厚望的饭局,结果融资并没有谈成。
经过中丹科教大楼前,他坐在台阶上,刷到手机里推送的创业短视频:上一代互联网大佬们讲着那些关于“创业很苦但一定要坚持”的故事。那一刻,他觉得有点讽刺,又很真实。
第二天一早,他还要继续去见新的投资人,重新讲一遍团队、技术和产品。这是一个属于机器人的热潮时刻。过去两年,具身智能、大模型几乎成了科技行业内最密集出现的词汇。资本在寻找入口,创业者在争夺场景,大厂则加速布局机器人与大模型的结合。相比那些更易被看见的“身体”和“大脑”,刘子康和团队关注的却是另一层更基础的能力:“交互”。
在这位00后博士看来,机器人真正进入现实世界,需要补上的或许不是某个单点技术,而是一套能够把理解、感知与动作连接起来的“神经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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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能折腾”的博士生
单看履历,刘子康本该是一名深耕实验室的科研人。
2001年出生的他,在中科院体系深耕至博士,研究方向聚焦功能柔性传感器、电子皮肤及机器人相关技术。他兼具学术与产业视野:既是哈佛中国投资峰会专栏审稿人,也参与过国防军工项目氢原子钟智能控制研究,高中时便发表数学论文并获全国一等奖。在旁人看来,他本可以安稳走科研路,却选择了不一样的方向。
小时候,刘子康就喜欢拆四驱车,总爱拆下马达重新缠绕线圈,只为让小车跑得更快。步入大学后,钻研的习惯也保留了下来:他总会反复钻研,不断琢磨技术落地的更多可能性:遇见市面上成型的产品,他会深究产品定型的设计逻辑;途经河湖水域,他又会琢磨相关设备能否到水上使用。
相较于埋头在课本与实验室里,他始终更看重技术落地后的实际价值。“我算不上埋头啃书本的学生。”刘子康坦言,“我更愿意参与社会实践、科创赛事交流,探寻一项技术最终能落地转化成什么。”
这种习惯,让他很早就开始关心实验室之外的问题:用户需要什么,技术能不能进入场景,市场会不会为它买单。相比把技术停留在理论层面,他更在意它能不能真的被人用起来。
后来和刘子康一起创业的阙嘉华,与他相识于学校社团。阙嘉华对刘子康的第一印象是“靠谱、有礼貌”。当时阙嘉华安排刘子康做过一次演讲,效果不错,一度想让他负责自己的演讲团,但刘子康那时的心思已经扑在了做项目和创业上。
2023年前后,大模型浪潮刚刚兴起。刘子康和小伙伴注意到国内用户想稳定使用海外模型并不方便,做了一款桌面软件,最初名为Chat Desktop,后来改名为“极客大模型”。
在今天看来,这或许只是那一轮AI工具爆发的一个缩影,但放在当时,一个学生团队能把产品真正做出去,并获得稳定的付费用户,并不容易。据刘子康介绍,这款产品后来做到了45万用户、约200万元流水。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面对C端消费者的需求。” 刘子康说。用户会提出很具体的问题,比如能不能做一键论文降重,能不能把某些复杂流程直接封装起来。那种来自真实世界的反馈,让他第一次真实感受到,技术不是摆在展台上的,而是会被人拿来衡量“有没有用”。
也是在那一阶段,他第一次意识到:用户只关心输入了什么、最后得到了什么,而不会关心背后到底绕了多少层技术。
对刘子康而言,初次创业试水,是一次宝贵的实战预演。原本扎根实验室的他,借此机会真切触碰到了产品、用户与真实商业市场,也让他深刻认识到:一个技术要落地、面向大众时,用户最先感受到的,从来都是产品的交互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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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子康早期参加比赛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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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上机器人“交互”
2025年8月,刘子康和3个伙伴在怀柔注册成立了北京光锥交互科技有限公司。公司取名“光锥”,带着一点理工科的想象力,而他们想做的事,则比名字更抽象——做机器人的交互基础设施。
正式创业前,他和联合创始人杨状状已经合作多年。杨状状曾在“得到”APP早期团队担任工程师。两人早在几年前就开始合作探索一些机械臂、机械狗的研发。
接触得越多,他们越明显地感觉到,传统机器人正在遇到一个共同瓶颈:机器人可以越来越稳地运动,也可以越来越灵活地完成动作,但依然很难像真正的人一样自然地交流。
“过去的机器人,本质上还是预设程序。”刘子康举了一个例子:如果让一个人去书房,把“左上角那个红色瓶盖”拿过来,对方几乎不需要思考就能理解,但机器人不行。它很难理解“左上角”这样的空间关系,也难理解自然语言中的模糊、省略和上下文。为了完成同样的任务,过去往往需要把动作拆解成一系列精确指令:向前多少厘米、右转多少角度、机械臂抬起多少度。
而人类交流最重要的特点之一,恰恰就是模糊性。
过去两年,具身智能和大模型一起把机器人重新推上风口。资本追逐“机器人大脑”,创业团队比拼本体能力,刘子康看到的机会,则出现在两者之间。
“大模型负责理解人的语言和意图,机器人负责进入物理世界,但谁来把两者真正高效连接起来?”刘子康认为,现在市面上的机器人,最大的问题在于交互能力。
“一句话说完,机器人还要等待两三秒才能回应,人就会立刻感到不自然;对话过程中如果无法随时打断和插话,交流便失去了真实沟通应有的节奏;而一旦上下文频繁断裂,即便背后接入再强大的模型,也很难让用户真正把它当作一个能够持续互动的对象。”他进一步解释道。
在刘子康的理解里,过去几年,机器人行业最先解决的是“身体”的问题:怎么走路、怎么适应复杂地形、怎么让运动能力更接近人类。后来,随着大模型兴起,行业又开始集中讨论“机器人大脑”:世界模型、VLA系统(视觉—语言—动作大模型)、多模态决策能力。但他和团队没有继续往“大脑”那一层挤,而是把目光放在了另一层——让大模型的“理解”,真正变成终端设备上可实时、可连续、可感知的人机互动。
光锥交互联合创始人、来自北京大学的江羽婷记得,团队最初也曾把这件事理解成“大脑”,后来才逐渐意识到,他们真正要做的,并不是替某一类机器人“思考”,而是把不同硬件、模型和协议连接起来,让机器能够更自然地接住人的需求。
在刘子康的比喻里,这更像机器人的“神经系统”。“大脑再聪明,如果没有神经网络把信息传递到手脚,也不可能真正完成动作。”
在一些业内人士看来,相比机器人本体和大模型,交互层更隐蔽,也更难被快速估值;而大厂、模型公司和机器人本体厂商,也都在尝试补齐类似能力。对于一家年轻公司来说,真正的挑战不是把概念讲清楚,而是把能力做进真实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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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锥交互落户怀柔科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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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读博,一边找钱
真正开始创业后,刘子康很快便发现,预判和现实之间,还隔着很长的一段距离。
光锥交互的创始人团队有四人:刘子康、阙嘉华在中科院读书,江羽婷在北京大学读硕士,杨状状则已有工作经历。几个人不是某一天临时凑起来的创业组合,而是长期在一起比赛、做项目,逐渐建立起默契之后,才决定一起开始创业的。
最早的时候,由于没有固定办公室,团队经常在中国科学院大学的“国会咖啡馆”聊到深夜。后来,经朋友介绍,一位律师在怀柔法院附近腾出一间办公室,免费给他们使用。房间不大,一张长桌,几个人围坐在一起。晚上复盘时,他们常一边吃外卖,一边梳理当天见过的人、聊过的合作、修改过的方案。
江羽婷记得,有一次她一早6点多就从市区坐小火车赶到怀柔,和刘子康一坐就是八九个小时——中午随便吃了点东西,继续打磨商业计划书和路演PPT,直到晚上八九点才离开。 “可能年轻人就是这样,一开始不会有特别强的目的性,我们就是想一起把事情做好。”江羽婷说。
创业最现实的问题,还是如何筹到钱。
几名创始人处在不同的人生阶段:有人还在学校,有人面临毕业和就业选择,有人已有家庭。在第一笔融资到账之前,团队差旅、住宿以及拜访投资人的费用,大多靠创始人们自己垫付。刘子康自己前后垫付了六七万元,其他合伙人也各自承担了一部分。有人甚至表示,如果实在撑不住,愿意回家再拿钱顶一段时间。
因为还在读博,学业和创业的冲突,也超出刘子康的预料。曾有一场课程考试和关键项目路演恰巧安排在同一天,为了腾出参会时间,他提前研究透了考核细则,尽力拉高平时成绩。考试当日,他提前一小时交卷离场,打车赶赴路演现场,最后这门课依然拿了接近满分。
奔波几乎成了那段时间的日常。江羽婷记得,2025年四五月份的一天,刘子康一早从怀柔赶到海淀,两人一天连着见了三位投资人,在海淀和朝阳之间来回跑,一整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那时团队的商业计划书还很简陋,一天下来,得到的几乎都是“不看好”的反馈。
让刘子康印象最深的是雁栖湖那个深夜。那是去年暑假,他和江羽婷刚从上海见完资方回到北京,又赶去参加了一场原本很有希望的融资饭局,结果谈得并不顺利。等一切结束,他一个人回到校区,已经是凌晨1点多。校园里几乎没人,他拖着包和资料,从东南门一路走进来,在中丹学院前的台阶上坐下。而此时手机里推来的,是一条条创业鸡汤视频。
后来,巡逻保安走过来,问他:“同学,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他说没有:“宿舍就在八号公寓,待会儿就回去。”
那段时间,江羽婷几乎天天和刘子康一起出差、见投资人、跑路演。半夜,收到他发来的一条信息:“Time passes but things remain the same”(时间流逝,一切依旧),她的第一反应是心疼,但很快又会把注意力拉回到更现实的问题上:接下来到底该怎么解决。
融资虽受挫,刘子康仍然相信,自己和团队的方向没有错,也看到了行业机会,但现实总会不断把人拉回最具体的问题:钱从哪里来,团队如何稳住,公司如何继续往前走。第二天一早,他仍要从怀柔坐小火车进城,去中关村见投资人,再把同一套材料讲一遍。
“你不能连自己都不信这件事能成,就去跟投资人聊。”他说。
此后,公司顺利拿到近300万元首轮融资,加之怀柔区科技成果转化专项资金陆续到位,团队终于摆脱了全员自掏腰包垫资运营的窘境。这笔融资的落地,也和团队内部逐渐清晰的分工有关。
光锥交互联合创始人、中科院海洋所2022级硕士阙嘉华是非技术型创始人,做过校友生态,信奉“生命不息,折腾不止”。阙嘉华加入团队后,承担起了更多对接校友、师兄和外部资源的工作,为团队打开了更广阔的市场空间。
此后,团队入驻怀柔科学城,初创的四人小队,也逐步扩充到二三十人的规模。
但更难的问题并没有因为搬进新办公室就消失。见投资人、见行业前辈、见客户时,“太年轻了”是刘子康最常听到的评价之一。对客户而言,这意味着交付记录还不够长;对投资人而言,他们这些在读硕士、博士,学历光鲜,但“是否经历得了市场的风风雨雨”?
江羽婷告诉记者,年轻创业者最难的有两点,一是钱,二是面对那些四五十岁的成熟投资人时,如何回答他们的问题时,能显得不太“学生气”。
而和外部评价相比,刘子康现在更在意的是另外两件事:技术能不能沉淀下来,产品能不能被真实世界接受。
原创视频:让机器人和智能设备真正“活起来”摄像/吕良璐 剪辑/张静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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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机器人“适应”人的世界
如今,光锥交互把教育、文旅和工业作为主要落地场景,底层支撑是团队自研的实时交互平台GEEKROS。该平台旨在让机器人和智能设备真正“活起来”,能像人类伙伴一样自然、流畅地与用户互动,可应用于机器人、智能家居、教育、医疗等领域。
在刘子康看来,真正决定公司价值的,并不是终端机器人本身。机器人进入不同场景,真正被反复检验的,仍是底层交互能力:它能不能听懂人,能不能及时回应,能不能在持续对话中接住上下文。
这些问题并不抽象。很多机器人接入大模型以后,仍然会出现明显停顿:用户说完一句话,需要等待两三秒才回应;对话过程中无法被打断;对话上下文容易断裂。GEEKROS 试图解决的,正是这种链路断裂。
按照光锥交互提供的数据,目前该平台已支持200多款主流模型接入,并适配80多类硬件生态,实时交互延迟控制在100毫秒级。刘子康解释,延迟在百毫秒级时,用户几乎不会感到明显等待;如果反应慢到两三秒,对话感就会迅速被打断。
除了速度,刘子康还特别在意机器人交流时“像不像一个真实的交流对象”。在文旅方向,团队正在推进仿生情感机器人,其中一个技术难点,是“唇形同步”:嘴型、声音、表情、眼神、语音节奏,都需要协同参与情绪表达。
“人类面对面交流时,真正传递信息的,并不只有语义。”刘子康说。他认为,人形机器人之所以会越来越接近人类形态,并不是因为“像人”本身足够酷,而是因为人类生活空间、家具、通道、服务流程,本来就是按照人的行为习惯来设计的。机器想真正进入这些场景,最终也需要适应人的世界。
一次工厂调研,让这个问题变得更具体。流水线上,上千名工人在封闭环境里重复劳动,工厂希望机器人替代部分流程。回来的路上,团队成员讨论:机器人到底是在推动社会进步,还是在加速一些岗位消失?
刘子康没有回避这种矛盾。他更倾向于把它理解为一种岗位重构:机器人可能会替代部分重复劳动,但也会催生新的职业,如机器人运维、机器人训练、机器人部署等岗位。
“技术不只是效率工具,它也会改变人与工作之间的关系。”他说。
接受采访时,刘子康语速不快,偶尔会停下来组织一下语言。和那些已经熟练掌握公开表达节奏的创业者相比,他身上还保留着明显的学生气:认真、克制,习惯把技术问题一层一层讲清楚。在江羽婷看来,刘子康这种“学生气”一直都在,只是创业以后,他不得不一遍遍练习,如何在客户、投资人和项目现场之间切换表达方式。
刘子康的办公室里,不仅有机器人,还有一些书籍。他说,自己有时喜欢一个人安静读书。只是创业以后,这样的时间越来越少。更多时候,他要在客户、投资人、项目现场和实验室之间来回切换,把同一件事反复讲清楚,让一个尚未完全被市场证明的判断,继续向前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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