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半梅与《话剧四十年回忆录》

上海戏剧学院研究员赵骥的新书《幕起幕落：徐半梅与〈话剧四十年回忆录〉》，已于2026年6月由上海远东出版社正式出版。

徐半梅（1880-1961），江苏苏州人，本名傅霖，号筑岩。吴语中“筑岩”与“卓呆”谐音相似，故又名卓呆。“半梅”则是他的别号，“梅”字古体作“槑”，“呆”为半个“槑”字，“卓”有“卓尔不群”之意，故“卓呆”二字表面上虽显笨拙，实则暗喻其身一枝独秀，以凸显徐半梅特立独行之品行。

徐半梅是知名的海派剧人，风趣突梯，其称谓常自谑，以彰其性格。他早年间住在沪北，便自称“闸北徐公”，又仿“半老徐娘”之俗语，自称“半老徐公”。小说《杨家将》中的杨老令公家喻户晓，徐半梅属羊，又自称“羊老伶工”，其《话剧四十年回忆录》一书便以之为笔名。他的书斋名为“破夜壶室”，中年丧偶后与续弦华端岑一起研制“科学酱油”，遂以“妙不可酱油”自署，又以“酱翁”“卖油郎”自诩。因在文学作品中塑造了“李阿毛”这一人物形象，便以“阿毛哥”为笔名，常在报端发表文章。

徐半梅化装照

徐半梅是中国话剧界一位十分重要的历史人物，却因种种原因而被忽视，今天的话剧史学界倘若不是1957年他留下的一册《话剧创始期回忆录》，恐怕提及徐半梅的人则更寥寥无几。而《话剧四十年回忆录》，则是《话剧创始期回忆录》一书之“前生”。

徐半梅是早期上海学生演剧运动中的核心人物之一。晚清之际，曾负笈东瀛，亲眼见证春柳社演剧。徐半梅留学日本大森体操学校，虽非专攻戏剧，但他却酷爱演剧，并将所学之体操技艺运用于演员人体训练之中。在日求学期间，徐半梅十分留意化妆术，可以说是中国近现代话剧舞台上关注、研究舞台化装的第一人。据他自己说，他对于舞台装扮十分痴迷，曾自费拍摄了上千帧各种舞台剧照，以资研究。正因为精通化装术，徐半梅早年在话剧舞台上扮演了多种人物形象，有剧中“千面人”之谓。他说自己“酷嗜演剧，除了登台表演外，还有好几样事情也是我所视为赏心乐事……第一就是化装”。对于每次演出的化装，徐半梅事先都极其认真地进行准备，他到了后台旋即对自己所要扮演的角色进行认真地分析，剧中人物性格如何、地位怎样，按照剧中情节和人物的设定情境进行化装——人物造型，从而达到良好的舞台效果。

徐半梅不仅长于表演，更擅于编剧。话剧“舶来”中国之后，因语言和审美的障碍，起初难以为中国普通观众所接受。晚清新式学堂因语言教学之需，将西方剧作引入课堂教学，由此引发学生演剧之潮流。学生演剧走出校园、步入市民社会后，常以“藉剧助赈”为由，开启新剧商演最初的尝试。为吸引观众，占据市场，学生演剧常将传统戏曲的幕表演剧方式引入话剧表演，徐半梅则是当年知名的幕表剧创作高手，据他自己说曾一口气写了30多个幕表剧，在当时创下了良好的上座率。

徐半梅便装照

徐半梅创作的幕表戏，皆以诙谐幽默的“趣剧”见长，故而有“东方卓别林”之美誉。在他的作品中，徐半梅巧妙地运用误会、巧合等戏剧元素，制造一些可笑发噱之故事情节，用笔机智，构思精妙。徐半梅本人虽受过良好的高等教育，但他在剧本（幕表）的创作过程中，十分注重下层民众的观剧兴趣和理解能力，例如《马尾力》一剧讲述怎样运用骗术去饭馆吃上一顿饱饭；《拘魂使者》一剧讲为了显阔而去装神弄鬼；《上下两对》一剧讲女婢和车夫怎样学少爷、小姐谈恋爱；《结婚后第三星期》一剧讲丈夫如何在外人面前耍威风，回到家里却甘当奴才等等。因时间久远，徐半梅创作的这些“趣剧”全都遗失殆尽，作品内容看似低俗，但却符合特定历史时期市民大众的观剧需求，取得了良好的演剧社会实效，赢得了丰厚的票房收入。徐半梅本人几乎在每出戏中都扮演一个滑稽可笑的角色，“每天演一出，直演了一个多月”而“过足了戏瘾”，成为当年上海滩名噪一时的海派话剧明星。

徐半梅有着极广的社交圈，阅历丰富，他与郑正秋、朱双云、汪仲贤、欧阳予倩等早期话剧先行者，均交往过丛，他曾与陆镜若组织了文艺新剧场、参与了郑正秋领导的新民社、张石川领导的民鸣社、朱双云领导的大成社等新剧团体的演剧。20世纪20年代末，徐半梅又与朱双云、汪仲贤、郑正秋等涉足新兴的电影界，创立开心影片公司。30年代，徐半梅一度鬻文为生，后又受聘为东方话剧团导演，成为早期话剧幕表演剧向现代导表演制过渡的“中间人”。亦正因为此，年届古稀的徐半梅写下了他40多年间涉足剧界的回忆——《话剧四十年回忆录》，虽未正式出版，却被中央戏剧学院作为内部教材，供学生使用。50年代初，中央戏剧学院首任院长欧阳予倩先生，亦是早年与徐半梅交往至深的挚友，二人当年曾同在笑舞台后台演剧的闲暇之余，阅读日文原著。欧阳予倩能将昔日旧友的回忆录作为学生之专用教材，该书之价值，由是可见一斑。

徐半梅对于中国话剧运动的发展，有自己独特的见解，他认为中国话剧运动的源头是由“两粒种子”共同构成，第一粒种子是改良戏曲，第二粒种子便是学生演剧。尽管他曾亲历春柳社在日演出，却并未明说春柳演剧是中国话剧运动的开端，而十分注重传统戏曲和本土学生演剧对于中国话剧起源的“催化”作用。他在《话剧四十年回忆录》中明确指出：春柳演剧是一次“不见得十分完美”的演剧，话剧与传统戏曲相比更是“小弟弟”，上海才“是话剧的发祥地”。徐氏此说，不仅明确指出中国话剧运动与传统戏曲之间的历史渊源，更明确指出中国话剧运动的源头即为上海的学生演剧。换言之，中国话剧运动的源起就在中国本土而非日本。只惜随着时间的流逝，徐氏的观点，越来越淡出学界的视界。

从严格意义上讲，《话剧四十年回忆录》并非正规图书，共有66则短文连载于上海《新民报》晚刊。因刊载于地方性晚报，对话剧学术界的影响不大，仅见1954年张庚先生在《戏剧报》上发表的长文《中国话剧运动史初稿》中多有引用。中央戏剧学院教务处于1951年10月10日将之翻印为内部教材，并称：“《话剧四十年回忆录》一文原载于上海《新民报》，武汉《戏剧新报》于一九五一年六月十三日至八月八日予以连续转载。这里付印的就是《戏剧新报》的转载稿……本文作者羊老伶工即徐半梅（又名徐卓呆）先生，他是中国自清光绪末叶以来的新戏剧的早期活动家与发创人之一，能编能演，兼作剧评。一九三〇前后因作者年事过长，即脱离戏剧生活。这篇文章即是作者已往四十年目睹或亲身参加的戏剧活动的回忆录。因文中记录的史料颇多，且有许多是有参考价值的，故印发给同学们作为我们学习《中国现代戏剧运动史》的参考资料”。此翻印本仅收录了52篇文章，比上海《新民报》晚刊连载的《话剧四十年回忆录》少了14篇，由此可知当年武汉的《戏剧新报》未将《话剧四十年回忆录》全部转载。

1957年中国戏剧出版社正式出版了《话剧创始期回忆录》，该书“内容说明”中道：“这本书的作者已届七十七高龄，他以亲身经历的活动为主要线索，用回忆录的笔法，记述了开始有话剧到话剧形成正式剧种的创始经过。通过这本书，可以看到当时演剧活动的基本情况，演剧活动中种种逸闻趣事，以及话剧运动与中国革命的关系，话剧前辈的艰辛劳动。这部稿1950年曾在上海《新民报》连载，以后中央戏剧学院采用教材。最近经作者订正补充，润饰文字，加入了不少新的材料”。在此书的“后记”中，作者自己写道“这是我七十岁的一年所写的回忆，原名《话剧四十年回忆录》”。据此可知，1957年出版的《话剧创始期回忆录》与1951年连载于上海《新民报》晚刊的《话剧四十年回忆录》，实为同书之不同版本，作者羊老伶工，即为中国早期话剧运动的前辈徐半梅。

《话剧四十年回忆录》涵盖三方面的内容：一是徐半梅早年从事话剧运动的经历，二是中国早期话剧运动发展历程中重要人物和事件，三是早期话剧的主要团体和非职业剧团。

《话剧四十年回忆录》共有66篇文字，而《话剧创始期回忆录》则有65篇文字。书中的小标题亦不尽相同，如《话剧创始期回忆录》首篇标题为“唱戏与唱戏的”，而《话剧四十年回忆录》篇首标题为“开场白”，第二、三两则分别为“话剧是小弟弟”“写真与想象”，1957年正式出版的《话剧创始期回忆录》中则无此二段文字。徐半梅从历史发展、演变的视角着眼，认为“舶来品”的话剧与具有漫长历史的传统戏曲相较，“产生得太迟”；而中国的“歌剧”才是中国戏剧史上的老大哥。话剧的特质是什么？徐半梅在“写真与想象”一则中写道，西方和“话剧是人生的写真”，而中国的戏剧“不是人生的写真”，是一种模仿和想象。1957年版的《话剧创始期回忆录》中“后母的助力”一节是新加的，1951年版的《话剧四十年回忆录》中无此节；1957年版中的“民兴社在苏州”基本对应1951版中的“张恨水”；1957年版中的“和制梅兰芳”基本对应1951年版的“模仿梅兰芳”；“绰号”和“演变”两节，亦是1957年版新加入的内容，而1951年版中的“退休的人们”和“通俗剧与文艺剧”两则，在新版中被全部删除。

值得注意的是，作者讨论中国戏曲与中国话剧之间关系、对春柳社演剧之评价、中国话剧运动源头和对通俗话剧未来发展之憧憬等相关阐述，新版中均予以删除。徐半梅说，中国话剧运动的发展有两条道路，一是通俗之路，一是文艺之路。他认为通俗之路，不能脱节市场，不能陈义太高，应当面向大众，深入民间；而文艺之路是供“观摩”或作为“文学上一种研究资料”，二者各有侧重。徐氏之观点，对于当下如何贯彻戏剧振兴之方略，颇有借鉴之作用。

徐半梅是中国海派戏剧的开拓者，他能演善编，擅长化装，又是当年著名的剧评人，更是我国最早从事戏剧教育的先驱者之一。徐半梅早年的戏剧经历，恰巧见证了中国话剧运动自萌芽至成熟的历史过程，故其晚年所著之《话剧四十年回忆录》，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视为中国早期话剧运动发展简史，可与朱双云的《初期职业话剧史料》、汪仲贤的《我的俳优生活》和欧阳予倩的《自我演戏以来》相互参照，文献价值极高，值得学界重新关注。

来源：李歆（宁波财经学院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