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欧十年，英国经济能否走出“长期阴影”？

本报记者 李迅典 倪 浩 本报驻英国特约记者 纪双城 ●任 重

十年前的6月，英国举行“脱欧”公投，选择离开欧盟。十年后的今天，面对贸易壁垒、投资萎缩等结构性挑战，英国正重新审视这一“经济转折点”的影响。在地缘变局与国内政坛博弈的双重压力下，英国对欧政策走向再度成为舆论焦点。

“英国经济伤痕累累”

“脱欧公投十年后，英国经济伤痕累累。”路透社23日以此为题报道称，在七国集团（G7）发达经济体中，英国的人均经济增长率目前排名倒数第二，仅高于严重依赖制造业且难以适应全球贸易环境变化的德国。此外，英国官方数据显示，自“脱欧”公投以来，英国的通货膨胀率高于大部分西欧国家，截至2026年5月，消费者物价水平累计上涨了41.4%。

英国《独立报》日前援引英国央行的数据分析显示，“脱欧”已导致英国经济规模损失了至少6%。而多项外部研究进一步指出，实际经济损失规模可能更高。

经济学家回顾了过去十年间数千家英国企业的经营数据和决策情况，分析了自英国投票“脱欧”以来的经济增长及相关宏观因素，并尝试推演了若选民当时投票支持留在欧盟，英国经济本可能呈现的增长轨迹。研究结果显示，基于企业层面的数据分析，英国经济规模较“留欧情景”下滑约6%。若采用其他5种分析方法，平均降幅则达到8%。研究认为，约一半的增长损失源于公投后长期存在的不确定性，其余则主要与成本上升和贸易壁垒增加有关。

该研究合著者、任教于斯坦福大学的英国经济学家尼克·布鲁姆总结称：“就‘脱欧’而言，其对英国经济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但这种影响是在随后的十年中逐渐显现的。”布鲁姆指出，“脱欧”前英国经济增长迅速，若当时投票结果为“留欧”，英国的经济增速本有可能在一定程度上与美国保持同步。

与此同时，“脱欧”还对英国民众生活带来了多方面的直接影响。公投后，英镑汇率急剧下跌，随后几年虽有波动，但整体仍处于较低水平。数据显示，与2016年公投前相比，英镑对美元和欧元的汇率下跌了约10%。这不仅推高了进口商品和海外旅行成本，也进一步压缩了家庭实际购买力，并在能源价格上涨背景下加剧了英国的通胀压力。

英国仍未等来“脱欧红利”

据美国《纽约时报》23日报道，尽管“脱欧”后英国可以自主签署贸易协定，并已与72个国家达成39项贸易协定，但这未能弥补因对欧贸易联系受损而带来的损失。

随着对欧贸易边境检查、繁琐的行政手续和新法规相继引入，企业经营成本不断上升。部分中小企业甚至完全停止了与欧盟的贸易往来，还有更多企业考虑退出欧盟市场。根据研究机构欧洲改革中心的数据，英国对欧盟的商品和服务出口因此减少了约12%，从欧盟的进口额则减少了约16%。

此外，企业投资低迷也成为“脱欧”最显著的经济后果之一。在贸易环境趋紧与不确定性上升的双重影响下，英国企业普遍缩减支出以控制风险。英国国家经济社会研究院近期发布报告称，由“脱欧”引发的不确定性已导致英国长期商业投资水平缩减了约4%。根据前英国央行独立经济学家乔纳森·哈斯克尔测算的结果，自2016年以来，由于投资低于预期，英国经济规模较应有水平缩水了290亿英镑，降幅达1.3%。总体来看，英国贸易与投资两端均受到冲击。

一些“脱欧”支持者表示，脱离欧盟将使英国在长期内获得更大的政策灵活性。同时，英国在部分领域依然保持较强竞争力，特别是在金融科技、生命科学和人工智能等高科技产业。

安联研究在一份回顾英国“脱欧”十年影响的报告中指出，“脱欧”后，英国对欧盟的信息通信技术出口几乎翻倍。此外，在清洁能源领域，英国已成为欧洲领先国家之一：自2016年以来，其风力发电量增长了130%。与此同时，服务贸易表现相对稳健，英国广播公司（BBC）提到，自2016年以来，英国对欧盟的服务业出口增长了57%。

经济学家指出，即便在这些优势领域，由于同样受到投资疲软、政治动荡和贸易摩擦的掣肘，其表现也未达预期。路透社称，在2015年，英国金融服务出口额远超法国、德国、爱尔兰、荷兰和意大利的总和，而截至2024年，这5个国家的总和已经超过了英国。这一变化直观地表明，“脱欧”显著削弱了伦敦在欧洲金融领域的主导地位。

英国研究机构“New Financial ”的数据显示，2015年至2025年间，英国金融服务业的经济产出（即行业整体经济活动规模）萎缩了27%，且在12个核心国际金融类别中，有10个类别的市场份额出现了流失。

“脱欧”只是“放大镜”

北京师范大学教授万喆25日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脱欧”十年来，英国经济并未出现外界此前担忧的剧烈衰退，金融服务等传统优势领域仍保持较强韧性。她认为，这种韧性并非偶然，源于英国长期形成的制度优势和产业积淀：法律与制度构建的经济“护城河”以及成熟的产业集群，并不会因“脱欧”而被轻易削弱。此外，“脱欧”后英国政策自主权扩大，得以独立制定产业相关政策，高科技及绿色能源等领域从中受益。

万喆认为，导致英国经济始终难以释放出“脱欧”后预想活力的直接原因之一，在于外贸“近邻红利”流失——欧盟是英国地理最近、供应链融合最深的市场。“脱欧”后对欧出口下降，隐形贸易摩擦导致企业订单流失、供应链重构成本持续累积，从而改变了英国的外贸格局。

中国人民大学欧盟研究中心主任王义桅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也表示，尽管英国在“脱欧”后积极布局区域贸易协定，试图通过多元化出口弥补欧盟市场的缺口，但从实效来看，其所带来的贸易增量较为有限，短期内难以替代欧盟市场对英国经济的重要作用。

但在更宏观的层面， 多位受访专家指出，不应将英国目前的经济困境简单归咎于“脱欧”。在万喆看来，英国经济表现不尽如人意的根本原因，在于长期积累的结构性问题，包括投资不足、产业空心化、生产率停滞等问题。“脱欧”更像是一面“放大镜”，暴露了英国长期积累的问题。

“这是一个长期缺乏投资的国家，过去二十年我们的公共投资额，比经合组织国家平均水平少了5000亿英镑，企业界也缺乏投资，这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问题所在。”伦敦大学学院经济创新及公共价值研究学者马祖卡托对《环球时报》特约记者表示。

除此之外，更深层的矛盾在于增长引擎的“偏科”与转型滞后。王义桅认为，一方面，英国过度依赖金融服务业作为增长引擎，使得其经济应对外部冲击的韧性不足；另一方面，该国在传统制造业向工业4.0的数字化转型中步伐滞后，也导致其在面对数字化时代全球创新格局重塑时，缺乏足够的动力与产业支撑。

下一个十年

如今，全球地缘经济格局与2016年英国公投“脱欧”时已不可同日而语。BBC报道称：“彼时，‘脱欧’倡导者极力描绘与美国达成自由贸易协定的愿景，但2026年的现实却是美国贸易壁垒高筑，并频繁动用关税武器。十年前，外界曾预言欧盟将走向崩溃，但现实是欧盟不仅稳固如初，还通过立法强化了对本土制造业的保护。与此同时，中国在全球经济中的影响力也愈发强劲。”

通胀、债务与融资成本多重承压，令英国经济步履维艰，也使国内关于政策转向的辩论愈发白热化。英国研究机构“More in Common”总监特赖尔日前对《纽约时报》表示，近期英国民调显示公众认知已出现显著转变。“多数人认为‘脱欧’是失败的，即便在当年的支持‘脱欧’群体中，对于‘脱欧’是否成功的评价也出现了明显分歧。”他说。这种心态的转变，使得英国公众对于“重返欧盟”这一议题更加开放，尽管总体上仍抱有审慎的态度。“More in Common”研究显示，48%英国人表示支持“重新入欧”，而倾向于维持“脱欧”现状的比例仅为28%。

英国伦敦国王学院欧洲政治与外交事务教授梅农对《环球时报》特约记者表示，欧盟对此的态度是，如果英国提出重新加入欧盟的申请，欧盟在制度上有义务考虑，但他们一定会对英国提出条件：无论是预算缴款、允许人员自由流动，还是要求英国承担未来加入欧元区的义务。

曾为英国政府提供“脱欧”咨询的高级研究员鲁特对《环球时报》特约记者表示，即便社会层面重返欧盟的呼声渐起，当前脆弱的政治生态也令复杂的重新谈判难以启动。当前，英国的工党、自由民主党、苏格兰民族党以及绿党都主张与欧盟建立更紧密的关系，但英国改革党和保守党则倾向于与欧盟保持更远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