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那栋二层小楼拆迁了,奶奶没去看,我也没去,楼的四周被城建围上了施工牌,闲人免进。不去就不去吧,那片土地之上,碎土瓦片太凌乱,不好下脚,埋了太多回忆,不好去看……
屏住呼吸,穿过拐角那段晦暗幽深的楼梯与廊道,推开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由近到远,柏油路上的人与车、油菜田中成簇的矮房、零星的基塔——一齐映入眼底。我站在小楼二层延伸出的平台上,俯瞰着有限视野里小城的无限风光。这是我自出生起就居住的祖屋——一栋二层小楼。小楼里住着三代人、三兄弟,楼上住的是大哥、二哥,楼下住着老三和建造这栋小楼的两位老人。
我和父母是住在小楼一层的,与我同辈的哥哥姐姐们大都成家立业,不居于此。但逢春节,全家十几口人仍会在小楼齐聚,吃上一顿热闹的年夜饭。
年夜饭就设在两位老人屋里水泥地的中央。可以收起的桌腿上,放上一张半径约一米五的木质圆桌板,案面上附上一层透明、有韧性的薄膜台布,摆上高高一摞碗、一大把木筷,一大家子人就在圆桌旁围坐一圈,喝个尽兴、聊个痛快。院子里的炮仗噼里啪啦地炸响,震耳欲聋,我就在炕上紧紧捂住耳朵。眼前一整面窗户,是望不见鞭炮如何在地上炸开,“呲花”又怎么一溜烟蹿上天的,只有鞭炮炸响后久久缭绕着的、拥挤在窗前的烟雾扑朔着,带着房檐下高悬的大红灯笼的影儿,参与着屋里头那场叫作“年”的仪式。
我犹记得,两位老人屋西边的墙上悬挂着一面覆盖了大半张墙的镜子,家人一起吃饭的时候,我实在不安分,在饭桌上坐不太久,也不听劝告,仍是满屋地逛游,一边嚼着饭菜,一边对着镜子照。照什么呢?现在的我也时常不能够理解,许是调皮,又许是被周遭的热闹冲昏了头,但对于当时身高刚够得到镜框边沿的我来说,只觉得那有莫大的趣味。下巴贴着镜子边儿,再仰着头,镜子里就映出我油乎乎的、鲜亮的嘴唇,撑得满登登的两腮,还有一家人清晰的样貌。即使背对着席面,我也能清楚地看到,一整张桌的人举杯祝酒时,人人脸上挂着喜庆祥和的笑容。我一边咀嚼,一边将那一屋子烟火人情一同研磨进饭菜里,而后,就吃进肚子里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小楼的整个一层要开起烧烤店,我和奶奶、父母一起搬进了和小楼相隔一条街的胡同巷子里。除去炕灶、窗柜和一些大件,锅碗瓢盆、棉衣被褥大都一齐搬走。母亲问我还有没有什么玩具、物什想拿过去的,我没想出,直摇了摇头。
店铺装修的某天,墙上那面大镜子,碎了。
我听见声了,就三锤。水泥地上,玻璃碴子横飞……搬家那天,老人没哭,镜子碎了满地那天,我看见奶奶走到外屋房门口,悄悄抬手,抹起了眼泪……
“奶奶,你心疼大镜子吗?”
“乖孙儿,奶没有啊,奶就是舍不得呗。”
“镜子啊,是我和你爷一起挂到墙上去的……”
我本想再问点什么,嗓子眼儿却像堵了一团棉花,只张了张嘴,却没吐出半个字就又闭起来了。
“爷爷和奶奶守着屋子过了一辈子,镜子碎了,爷爷也走了好久了,以后不能边吃饭边照镜子了,镜子里,也再难照出什么了。”
我回头又看了一眼屋里,还没过年,人却太多了。声音太吵,吵得我咽不下口水,也喘不过气。
夏季的雨顺着屋顶瓦片的纹路汇聚,砸向矮墙下布满青苔的杂石,流淌到地上的水聚集成一个个水洼。烟囱升起的炊烟里,不再有混杂着各家油烟的柴火气,我也是头一次意识到,从烟囱里冒出来的烟,可以是热闹纷纭的,也可以是孤寂冷清的。
胡同里这间窄屋,分出里屋和外院,外院进门左手旁是间煤棚,盛夏时节,依旧阴暗潮湿。一走一过,我只敢用余光瞟两眼棚里却不敢深入,黑咕隆咚的。我对这间窄屋的记忆大都比较模糊,只有这一小片煤棚让我一下就想起来了。或许是住的时间过于短暂,又或是僻静的胡同、低矮的院墙总会使我难以将身心全部交付与它,睡在里屋时,我也总是担心会不会有人躲藏在后院的杂草丛之中,乘着月黑风高翻进屋……明明奶奶是睡在我身边的,我听见她翻身,听见她咳嗽,却总是安不下心。有时,我在夜里盯着屋顶,只觉得陌生,翻过身,看着墙,也总觉不自在。原来啊,没回想起来并不代表事物就不存在,它就在那里放着,是我把它落下了。是屋子,是这个“老物件”被我给忘了。
屋再老,存着家的念想,背不走,抬不动,却忘不了……家搬走了,人身上,却还留着老屋的味道。
在胡同窄屋住了一个夏天,入冬时节,我们搬进了一栋并不宽敞的楼房里。楼房条件很拮据,没有客厅,只有两间卧室,父母一间,将另一间阳面的屋子留给了我和奶奶。搬到楼上后,木质地板取代了水泥地,油烟机取代了烟囱,一张钢化玻璃的小餐桌代替了大张的圆木板。只有一块当年挂在镜子旁的老式钟表跟随我们一齐上了楼。表还是挂在奶奶屋里,东侧墙电热炕的正上方,老人还是从石英钟上看时间。某天深夜我关掉电视机,一瞬之间,静默里只传来指针转动发出的“嗒、嗒”声。钟表通体黑色,我站在炕上,和表盘平齐相望,透明的镜盘上,我不用仰头,就看见了我。那影像不够清楚,但却看见得太轻松了。恍惚间,多年前的那位“老伙计”仿佛在借老友之口对着我说:“真不赖,几年没见,长这么高了……”
时过境迁,一栋楼里的一大家子人,拆成了几个小家。再逢年节,也难从碗架柜里拿出垒得一摞高的碗,从筷子筒里抽出一大把的木筷。除夕那天会拨过去一个电话,问候上两句“过年好”,这个节,就算是互相惦念了。这一年发生什么了,没有人再去长篇大论地说上一顿,隔着电话,又天高路远,没有个屋子,话就都被风吹散了。
搬到楼上的这些年,我早已不像住在胡同里那般昼夜不安、总觉得若有所失。只塞得下几口人的小屋,用一片小范围的温情,温润了老屋淋漓在我心底的旧雨。我曾问奶奶,咱们家这栋楼,终会有拆的那一天,拆了,可不可惜?奶奶说,可惜啊,那能有啥法子?整条街上,拆的屋子不止咱这一家的,有桂琴婶的、王大爷的,好多老邻居的……细想,人是不能长久作伴的,屋也不能妄想,但好在黑土之上,溃崩的一砖一瓦仍旧紧挨在一起,等待着铺垫后来人凿下的地基。
再后来,店铺关了门,老屋自然就空下了。奶奶腿脚不利索,上下楼梯也不便,回小楼的次数越来越少,只剩二大爷、二娘守在楼上,我偶有机会乘车或步行从小楼前经过时,小楼还是那样静默着站在道路旁。我有时候看见二大爷在平台上抽着烟,就那么望着远处,平静得像我望向楼的眼神一样。看着外墙因修补翻新而刷成浅橙色的墙漆,我生不出太多表情,只是静静端详着,楼啊,表面新,内里旧。再鲜艳光亮的油漆,也挂不住瓦缝墙沿渗出的灰渣啊、尘土啊。外人看一眼,这是一栋废弃的楼,楼里曾住过人;我回望一眼,这是一栋废弃的楼,楼里曾有一个庇佑了我十几载的家。
二层小楼终于走向了倾颓。砖墙与瓦缝,早就被家族几辈十来口人共同填封,被封填完整的老屋终于能带着那些人世间独有的爱与恨、顺与逆,恒久无言地将他们镌刻在心中,深埋于厚土了……
后来,老屋拆迁动工的时候,我问奶奶,去没去再看一眼,她跟我摆了摆手,只叹出一口长气。答案我是知道的,但我奶奶却说不是不想看,是看不见。
“围上了,确实看不见了。不围,也永远看不见了……”
再次搬迁,屋里还是只有一个家,但今后,却只有我和父亲相守。新楼和老屋,建筑在同一块地基之上,我虽睡在新屋里,却仍是头枕着旧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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