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定在城南的福满楼,三楼最大的包厢,能摆三张圆桌。顾明远早上六点就起来了,把那套深蓝色的西装熨了三遍,领带试了又解、解了又试,最后一狠心选了条暗红色的。他在镜子前站了十分钟,左转右转地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衬衫领子有点紧,勒得他呼吸不太顺畅,但酒店定制的西装改起来要三天,来不及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不适感压下去。
手机响了,是母亲赵慧兰打来的。老太太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明远,起来了没?我和你爸已经出门了,带了那坛二十年的女儿红,你岳父爱喝这个。"顾明远应了一声"妈你们路上慢点",挂了电话又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他的头发从前额往后梳得齐整,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双略显疲惫的眼睛。二十七岁的年纪,眼底下已经有两道淡淡的纹路了,是这些年跑销售熬出来的。
八点半他出门打车,手里的蓝丝绒盒子攥得有点出汗。里面是一枚钻戒,零点儿八克拉,花了他大半年的积蓄。柜台小姐说这款是今年的新款,寓意"守候",他觉得合适。他和苏晚谈了四年,异地了两年,去年苏晚才从上海回来。四年里他攒了十几万公里的火车票,每一个周末不是在火车上就是在去火车站的路上。苏晚是他大学同学,中文系的才女,写得一手好散文,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他第一次在图书馆看见她的时候她正趴在桌上睡觉,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了一把小小的扇子。那一刻他站在书架后面看了五分钟,手里的《市场营销学》翻都没翻一页。
他们在一起的第三年,苏晚被上海一家出版社录用,打包行李走的时候在火车站哭着说"明远你等我两年"。顾明远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开走,没哭,但那天晚上回去他把苏晚落在他那儿的一件旧毛衣放在枕头上,枕着睡了半年。两年里他每个月攒钱往上海跑一趟,住最便宜的青旅,吃便利店的饭团,把省下来的钱都给苏晚买了书和裙子。苏晚的编辑朋友后来跟他说,苏晚在办公室抽屉里放着顾明远每次来看她的火车票,整整一沓,用橡皮筋扎着。
去年苏晚终于回来了,在本地一家杂志社做编辑。顾明远租了个两居室,装修的时候特意留了一间书房给她,书架从地板打到天花板,原木色的,上面一层层摆着苏晚从上海寄回来的几百本书。那天搬完家苏晚站在书房里转了一圈,忽然回过身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声说"明远我们结婚吧"。顾明远搂着她,觉得这两年攒的所有辛苦都在那个拥抱里化了。
但苏晚的母亲周梅不同意这门婚事。周梅是市一中的退休语文老师,教了三十多年书,看人用眼角,说话带刺。她对顾明远的评价就四个字——家底太薄。顾明远的父亲顾建国是钢厂退休工人,母亲在超市做收银,家在城北的老职工宿舍,六十来平的两居室,住了二十年。周梅第一次登门"考察"的时候,站在那逼仄的客厅里环顾了一圈,脸上的表情像在看一个违章建筑。那次之后她跟苏晚谈了三个小时,核心意思就一个——你配得上更好的。
苏晚跟她吵过闹过,砸过碗摔过门,可周梅是那种吃软不吃硬的脾气,你越闹她越轴。最后是她父亲苏文斌在中间打圆场,说"先订婚吧,让两个孩子定下来,后面的事慢慢来"。周梅勉强点了头,但提了一个条件——婚房至少一百二十平以上,全款,不能有贷款。顾明远算了算自己这些年的积蓄,加上父母帮忙凑的,离一百二十平的全款还差一大截。最后是苏晚从自己的存款里拿出来二十万补上,买了城南一套一百二十五平的期房,明年才能交房。这件事顾明远没敢跟母亲说,怕老太太心里难受。
订婚这天顾明远到得早,包厢里只有一个服务员在摆餐具。他站在窗口往外看,城南的街道还是老样子,车水马龙的,路边的银杏叶子黄了一半。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蓝丝绒盒子,心跳有点快。十点半左右,亲戚们陆续到了。顾家这边来了十来个,奶奶坐轮椅来的,姑姑姑父表姐表弟,把一桌坐得满满当当。赵慧兰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旗袍,那件衣服是她特意去商场挑了又挑的,花了她半个月工资,她摸着料子说过年都没舍得买这么好的。
苏家那边来了二十多口,周梅的娘家兄弟姐妹多,加上苏文斌那边的,呼啦啦一进来包厢顿时显得拥挤了。周梅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套装裙,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昂着头走进来的时候像领导视察。她跟顾家的亲戚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坐下之后拿出湿巾擦了擦手,全程没看赵慧兰一眼。赵慧兰端着笑脸凑过去想说句话,周梅拿着茶杯转了个身跟后面的侄女聊了起来,把赵慧兰晾在那儿进退不得。顾明远看见了,胸口堵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苏晚是十一点来的,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长发披散着,化了淡妆。她走进包厢先冲顾明远笑了一下,梨涡浅浅的,然后快步过去挽住周梅的胳膊叫了声"妈"。周梅的脸色缓和了些,拍了拍她的手,视线却越过她落在顾明远身上,上下扫了一遍,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
酒菜上来之后场面热闹了一阵,推杯换盏的,顾建国端着酒杯过去敬苏文斌,两个人碰了一下,说了几句场面话。赵慧兰也端着饮料过去敬周梅,周梅总算接了,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弧度,说"亲家母客气了"。顾明远在旁边看着,紧绷的背脊松了一点。
但事情在第三道菜上来的时候起了变化。周梅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满桌的人静了下来。她看向顾明远,语气不轻不重,像是在课堂上点一个迟交作业的学生:"明远,订婚戒指呢?拿出来给阿姨看看。"
顾明远连忙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蓝丝绒盒子,双手递过去。周梅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把戒指连盒子放在桌上推回来,淡淡地说:"零点儿八克拉,是不是小了点儿?"包厢里安静了两秒,顾明远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样响在耳膜上。他开口解释:"阿姨,这个款式寓意挺好,叫'守候',我觉得合适就……"
周梅摆了摆手打断他:"寓意再好也得看实际,你们结婚以后开销大着呢,一个戒指都舍不得买大点的,以后过日子能大方到哪儿去?"这话像一把钝刀,割在顾明远脸上热辣辣的。他余光瞥见赵慧兰的脸色白了,老太太攥着桌布的手指关节都泛了青。顾建国想站起来说什么,被赵慧兰按住了胳膊。
苏晚急了,拽了拽周梅的袖子:"妈你说什么呢,明远他存了多久的钱买这个,你别这样。"周梅甩开她的手,声音提高了几分:"我别这样?我是为谁好?苏晚你知不知道你嫁过去过什么日子?他家那房子我去过,转个身都要撞墙。结婚以后你跟他挤那个鸽子笼?将来有了孩子往哪儿放?"她越说越快,越说越大声,满屋子的人都不说话了,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在包厢里回荡。
顾明远站起来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稳:"阿姨,房子已经买了,城南一百二十五平的,明年交房。关于戒指的事是我考虑不周,您要是觉得小了我回头去换一个……"
周梅忽然一拍桌子站起来,脸上涨得通红:"你考虑不周?你考虑不周的事多了!你知不知道我们家苏晚在上海的时候有多少条件好的追她?人家有房有车有户口,她偏要回来跟你窝着。你一个卖车的销售,一个月挣那几个钱,房贷谁来还?你妈在超市站一天站出腰肌劳损,你爸拿三千块退休金,你们全家加一块儿都不如我们家一个零头!"
赵慧兰猛地站了起来,嘴唇哆嗦着,眼眶已经红了:"亲家母,你说我们穷我们认,可你这么说我们家明远……"周梅根本不看她,径直走到顾明远面前,抬手就是一个耳光扇在他左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包厢里所有人都愣住了。苏晚尖叫了一声"妈你干什么"冲过来拉,被周梅一把推开。周梅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指着顾明远的鼻子:"我告诉你顾明远,你配不上我女儿。你这条件,连我们家门槛都够不上。识相的就自己退,别等到我当着全家的面把你家那点底子都抖出来。"
第二个耳光接踵而来,打在右脸上,顾明远的头偏了一下,嘴角渗出一丝血丝。他没有躲,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又松开。赵慧兰扑过来想护他,被顾建国死死抱住,老太太哭出了声,那哭声尖利而破碎。
第三个耳光落下来的时候周梅的手被苏晚在半空中抓住了。苏晚满脸是泪,浑身发抖,冲着她母亲嘶声喊:"你够了!你今天要是再碰他一下我跟你断绝关系!"周梅甩开女儿的手,冷笑了一声:"断就断,你找个这样的回来丢我的人,我还嫌丢不起。"她转头看向顾明远,嘴角挂着讥诮的弧度:"你自己说,你配得上苏晚吗?"
包厢里死一样的寂静。所有的眼睛都钉在顾明远身上——顾家亲戚的眼圈红了,苏家的有些人低了头,有几个小辈举着手机不知道该不该收。苏晚的奶奶坐在主位上,手里的拐杖咚咚地敲了两下地面,干瘪的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说话。苏文斌站在人群后面,脸色灰败,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来。
顾明远慢慢抬起手抹了一下嘴角,指腹上沾了淡淡的红色。他看着周梅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又转头看了看哭得不成样子的苏晚,最后把目光落在那枚蓝丝绒盒子上。盒盖还开着,钻戒安静地嵌在黑色的绒布槽里,那一点点光芒在包厢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微弱。
他弯腰拿起盒子,把盖子合上,发出细小的咔嗒声。然后他直起身,把盒子放进西装内袋里,拍了拍,像是把它放回一个再也取不出的地方。他转向苏晚,看着她那双哭红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惊恐、哀求、愤怒和无力。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包厢里的人开始窃窃私语。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苏晚,对不起。"他说,"这婚,我不订了。"
苏晚的哭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骨一样晃了晃,扶住了椅背才没倒下去。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破碎的声响,像想说什么却堵在了半路。
顾明远转过身,走到赵慧兰和顾建国面前。老太太已经哭得快站不住了,满脸泪痕地把手伸向他,干枯的手指在空中颤抖着。顾明远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他从小握到大,拇指上有一道深深的裂口,是洗了多少菜涮了多少碗磨出来的。他紧了紧掌心:"妈,我们回家。"
赵慧兰哭着点头,顾建国扶住老伴的胳膊,三个人转身往门口走。顾家的亲戚们纷纷站起来,有人想说什么被顾建国的眼神制止了。他们经过苏家人那一桌时,周梅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嘴唇紧紧抿着,两只手攥着那张椅背上的丝绒套子,指节泛了白。
顾明远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背后苏晚终于喊出声来了,那声音尖利而绝望,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猛然断裂:"顾明远你站住!"他的步子停了一瞬,但没有回头。他推开门,走廊里的凉风扑面而来,把他西装上那股包厢里的烟火气吹散了些。他听见苏晚的哭声从包厢里涌出来,像潮水漫过堤坝,可他没有停,一直走,穿过铺着红地毯的长廊,走下楼梯,推开酒店大堂的玻璃门。
外面的阳光猛地扑过来,白花花的一片,晃得他眯了眯眼。深秋的风带着一股干冷的劲头灌进他的领口,他打了个哆嗦。赵慧兰在他身边不停地抽噎,顾建国沉默着揽着老伴的肩膀,一家人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像三个被从宴席上抛出来的落汤鸡。路过的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顾明远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堵在喉咙口的热意强压回去。他掏出手机想叫个车,手指抖得解锁解了三次。
车来了,他扶着母亲上了后座,自己坐进副驾驶。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哭得满脸通红的赵慧兰,识趣地没开口问。车子发动的时候顾明远从后视镜里看见酒店二楼的窗口有个人影,粉色的裙子在玻璃后面一闪而过。他把视线移开,看着前方的路,车流缓慢地挪动着,午后的阳光从车窗斜斜地照进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左边脸颊上那三个指痕慢慢浮出来了,红印子肿起来,火辣辣地疼。
他掏出手机翻到苏晚的号码,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然后他按了关机键。手机屏幕黑下去的那一瞬间,他看见自己映在屏幕上的脸——嘴角破了皮,颧骨那块泛着淤青,眼神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什么。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车身微微顿了一下。他听见后排赵慧兰还在小声啜泣,顾建国低低地劝着"别哭了别哭了",声音粗糙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顾明远没睁眼。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三小时前他站在镜子前系领带的样子,那时候他想的是美好的以后,想着苏晚穿着婚纱从红毯那头走过来,想着他们明年住进新房子的样子。那些画面现在碎了一地,像被人狠狠掼在地上的瓷器,每一片都尖利得扎手。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那点痛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些。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那个蓝丝绒盒子握在手里,盒子被他攥得发烫,金属边缘硌着掌心。
他想着,这辈子大概不会再打开它了。
回到城北的老房子时已是下午两点多。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暗沉沉的,顾明远扶着母亲上三楼,赵慧兰的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进了门,老太太直接瘫在沙发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顾建国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端过来,蹲在沙发边轻声哄着,那杯水搁在茶几上冒着热气,没一个人想起来喝。
顾明远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站在客厅中央四下看了看。六十平的两居室,他从小住到大。阳台窄得只容一个人转身,晾衣绳上还挂着赵慧兰昨天洗的床单,风吹进来一角卷起又落下。茶几底下压着一沓旧报纸,电视柜旁边的墙上贴着他小学得的奖状,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家小得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走进自己那间不足十平的卧室,关上门,背抵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房间很暗,窗帘没拉开,只有一道光从帘子缝隙挤进来落在地板上。他把那颗蓝丝绒盒子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膝盖上,打开盖子,钻戒安静地卧在里面。他盯着它看了很久,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是周梅那张脸,那只扇过来的手,还有那三个字:配不上。
他想起第一次去苏晚家吃饭,周梅煮了一锅海带排骨汤,给他盛了一碗。他低头喝了两口,周梅在旁边跟苏文斌聊天,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他听见:"隔壁张老师家的儿子刚从英国回来,在复旦当讲师了。"他端着那碗汤没抬头,一勺一勺地喝完了,放下碗说了句"阿姨汤真好喝"。苏晚在桌子底下捏了捏他的手,可那点温度很快就散了。
他还想起去年冬天,苏晚从上海回来的第二天下了大雪。他买了苏晚爱吃的栗子蛋糕去接她,两个人在雪地里走了半个多小时,头发眉毛都白了。苏晚忽然停下来捧着他的脸说"明远,以后每场雪我都跟你一起看"。那时候她的手指冰凉的,贴在他脸上像两片薄冰。可他觉得暖,从头到脚都暖。
现在那些话都成了沙子,攥得越紧漏得越快。他把盒子合上,放到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压在一叠旧杂志底下。抽屉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把什么东西彻底关进去了。
那天傍晚赵慧兰终于止了哭,红肿着眼睛去厨房煮面条。顾明远出来帮忙,被老太太一把推开,梗着嗓子说"你坐着去"。顾明远坐在餐桌旁,看着母亲佝偻着背在灶台前忙碌,电磁炉的红光照着她花白的鬓角。顾建国在旁边剥蒜,手指头有些抖,蒜皮掉了一桌子。他忽然问了一句:"明远,那戒指……"顾明远说:"放着呢。"顾建国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面条端上来,素汤面,卧了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赵慧兰把多蛋的那碗推到顾明远面前,自己那碗清汤寡水的。顾明远看着碗里浮动的油花,拿起筷子搅了两下,没来由地想起以前每次出差回来,不管多晚赵慧兰都要给他做碗面。有一回他凌晨两点到家,老太太披着棉袄在厨房里打鸡蛋,哈欠连天却硬撑着眼皮。他说妈你以后别等了,老太太说"你回来不吃口热乎的妈睡不着"。
他低头咬了一口荷包蛋,蛋黄还是半流心的,温温热热地淌在舌尖上。他嚼着嚼着忽然鼻子一酸,赶紧埋头喝了两口汤,把那点涩劲冲了下去。
手机一直关着。他不敢开。他知道苏晚一定会打很多电话发很多消息,他怕自己一看到那些字句心就软了,怕自己又回过头去站在那个包厢里挨第四个耳光。他二十七岁了,该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走。
第二天一早他开机的时候短信提示音响了整整两分钟,苏晚发了四十七条微信、打了二十三个未接电话,最后几条语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他挑了一条点开,苏晚在电话那头哽咽着说"明远你接电话好不好我求你了"。"我妈她不该那样,我已经跟我妈吵完了,你不要退婚好不好"。"明远我昨天晚上一夜没睡,我把你送的戒指拿回来了你知不知道"。"明远你要是敢这么放弃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顾明远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按了按眉心。他知道苏晚是无辜的,她从始至终都在护着他,订婚宴上她冲周梅喊的那些话他听得清清楚楚。可有些东西不是她护着就有用的。周梅那一巴掌打在他脸上,也把横在他和苏晚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捅破了。那下面隔着的是一条沟,两边的人都跳不过去。
他回了苏晚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我们都冷静几天吧。"然后他又关了机。
第三天下午他出门买东西,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两瓶酱油一袋盐。付钱的时候收银员大姐多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注意到他脸上还没消透的淤青。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拎着袋子走出去。巷口的老梧桐叶子掉了一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低着头往前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名字。回头一看,是同住一个小区的高中同学周航,骑着电动车刚下班回来,车把上挂着两兜菜。
"明远?"周航把车停下来上下打量他,"你怎么脸色这么差?订婚不是订得挺好的吗?我妈说你们家订了福满楼那大酒店。"顾明远勉强笑了笑:"有点变故,黄了。"周航张了张嘴想问什么,看见他脸上的淤青又咽回去了,拍了拍他肩膀:"走,上我家喝两杯。"
顾明远本来想拒绝,但看见周航那张实在的脸,忽然觉得他一个人回那个小房间也待不住。他跟着周航上了四楼,进了门换了鞋。周航他妈正在厨房炒菜,探头出来看见他笑着招呼"明远来了",跟赵慧兰几十年的老邻居了,熟得跟自家人一样。周航从柜子里摸出一瓶白酒,倒了两小杯,推给顾明远一杯。两个人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秋天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楼下有人在遛狗。
"说说吧,怎么回事。"周航喝了口酒,眯着眼看楼下车来人往。顾明远端着酒杯沉默了一会儿,仰头把一盅酒灌下去,辛辣的液体从喉咙烧到胃里。他抹了把嘴,把订婚宴上的事断断续续地说了。说到第三巴掌的时候周航手里的杯子顿住了,骂了一句"卧槽,她妈是不是有毛病"。顾明远苦笑了一下,没接话,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周航听完沉默了好久,然后问:"那你跟苏晚呢?就这么算了?"顾明远看着阳台栏杆上停着一只麻雀,扑棱了两下翅膀又飞走了。他说:"我不知道。我是舍不得她,可一想到以后每次见她妈都得夹着尾巴做人,我就……"他攥了攥空着的那只手,"我就觉得这日子过不下去。周航你想想,我爸妈养活我二十多年,没让我缺过什么。我妈过生日苏晚她妈连句客气话都没有,现在我被她当着两家人的面抽嘴巴子,我妈在旁边看着哭成那样。我要是还娶苏晚,我妈以后还得受多少气?"
周航拍了拍他的肩没有劝。两个人在阳台上坐了一个多小时,一瓶酒见了底。顾明远站起来的时候脚有点飘,扶着墙走到门口换了鞋,周航他妈端着一盘饺子追出来要他带回去,他推了两下没推掉,拎着那盘温热的饺子下了楼。走在楼道里的时候他低头看着手里那盘饺子,白白胖胖的挤在一起,热气和香气从保鲜膜底下冒出来。他忽然想,这世上还是有暖的,不全都像周梅那样。
第四天他去了公司。销售部的人看他脸上的伤各有各的反应,有人递了个暧昧的眼神,有人凑过来问"哥们儿怎么了"。顾明远只说"摔了一跤"就把话题岔开了。他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盯着客户名单发了半天的呆,脑子里什么都不想运转,白花花的一片。主管刘姐过来给他倒了杯咖啡,拍了拍他肩膀轻声说:"有事跟姐说。"他没抬头,嗯了一声,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舌尖发麻。
那天下午他破天荒地提前下了班,没坐车,沿着街走了一个多小时。走过他和苏晚第一次约会的那个公园,秋天银杏叶铺了一地金黄,长椅上坐着一对老夫妻在分食一个橘子,一人一半。走过他们常去的那家奶茶店,门口换了新招牌,以前的粉红色换成了薄荷绿。走过苏晚租住的那个小区门口,他停了一下,远远看着二楼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他转身走了。
第五天,他刚进办公室手机就响了。这回他没关机,屏幕上跳出来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急促带着慌张:"请问是顾明远先生吗?我这边是苏文斌的同事,老苏他……他出了点事,您方便来一趟市医院吗?"顾明远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心跳漏了一拍:"什么事?"对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旁边有人听见:"老苏欠了人家一大笔钱,利滚利的,昨天人家上门追债,把他家里搬空了。他今天早上晕倒在家里,送医院查出来是……是心梗。苏晚和她妈都在医院呢,苏晚让我给您打个电话。"
顾明远拿着手机站在工位旁边,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脸上。他脑海里快速地闪过什么——苏文斌,那个总是不太说话的老丈人,每次见面都冲他点头笑一笑,从不插手周梅和他之间的那些事。他记得有一次去苏家吃饭,周梅又在拿话刺他,苏文斌默默地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轻声说了句"吃菜"。那一刻顾明远心里动了一下,他知道苏文斌是站在他这边的,只是他什么都管不了。苏文斌这辈子都在周梅面前矮一头,工资卡上交,出门打招呼,连多喝一口酒都要被数落半天。
顾明远挂了电话,拿起外套就往外走。主管刘姐在后面问"你干嘛去",他头也没回地说了句"有点急事"。
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急诊楼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得让人头晕。他在三楼心内科的走廊里看见了苏晚,她坐在长椅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连帽衫,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乱糟糟的,脸上没有化妆,眼眶乌青得像是几天没合眼。看见顾明远走过来,她猛地站起来,嘴唇颤抖了两下,眼泪一下子冲了出来。她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明远,我爸他……他欠了钱,追债的人把家里东西都搬走了,冰箱彩电洗衣机全没了。我妈今天早上被他们推了一把撞在门上,腰也伤了。我爸查出来心梗要做支架,要好多钱……我们家完了……"
顾明远扶住她的肩膀,感觉到她整个人在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别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慢慢说,欠谁的钱,欠了多少?"苏晚哭着摇头:"我不知道,我爸从来没说过,我妈也不知道,好像是跟人合伙做生意亏了,借了高利贷,利滚利滚到快八十万了。那些人说这周不还清就把房子收走……"
八十万。顾明远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自己的积蓄,加上那套房子的首付剩下来的,不到三十万。差得远。可他看着苏晚那张哭得面目全非的脸,鼻子底下挂着清鼻涕也顾不上擦,肿成核桃的眼眶里全是血丝,忽然觉得那些账本上的数字变得没那么冰冷了。他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动作很轻,指腹碰到她湿凉的面颊时她的哭声哽了一下。
"带我去看看你爸。"他说。
苏晚领着他走进病房。苏文斌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身上接着监护仪,两根管子从鼻子里伸出来,脸白得像一张纸。看见顾明远进来,他努力地睁了睁眼,嘴唇动了动,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哼:"明远……你来啦……"顾明远走到床边,看着那张苍老而憔悴的脸。苏文斌才五十五岁,平时看着比同龄人年轻,可今天他缩在被子里像老了十岁,眼窝深深地塌下去,颧骨凸出来。他叹了口气,轻声说:"叔,你别说话了,安心养着。"
旁边陪护的折叠椅上坐着周梅,腰上缠着一圈绷带,头发散着没梳,脸上有一道指甲划出来的红痕,大概是被人推搡时蹭的。她看见顾明远进来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下,两只手攥紧了椅子的扶手,嘴唇紧紧抿着,眼珠子慌乱地转了两圈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她那张平时昂得高高的脸此刻低了下去,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嘴角的两道法令纹深得像刻出来的。
顾明远看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他转身出了病房,苏晚跟在他后面,抽抽噎噎地叫了一声"明远"。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冷风灌进来吹动了苏晚额前的碎发。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些人什么时候再来?"苏晚说:"他们说……五天后。"
五天。五天后这家人就要被扫地出门了。顾明远靠着走廊的墙壁,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他想起五天前周梅站在福满楼的包厢里扇他巴掌的样子,那时候她多得意多强势多高高在上。不过五天,那个家就碎得跟筛子似的。他并不觉得痛快。相反,他心里堵得慌,像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着喘不过气。他想到苏晚,想到病床上插着管子的苏文斌,想到那天苏文斌偷偷夹到他碗里的那块排骨。
他忽然开口问苏晚:"你妈那时候跟你爸结婚,你姥爷姥姥同意吗?"
苏晚愣了一下,擦了把眼泪,声音里带着哭腔:"听我爸说我姥爷当年也不同意,嫌我爸家里穷,我妈跟我姥爷吵了三年才嫁的。"
顾明远点了点头,像是想通了什么。他没再多说,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做金融的朋友拨了过去。电话接通了他问:"老马,你之前跟我说过那个银行的无抵押贷款,利率是多少?我急用一笔钱。"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回答着,顾明远一边听一边往走廊尽头走了几步,声音压低了。
他挂了电话走回来的时候苏晚还靠在墙边抹眼泪,他拍了拍她的肩:"别哭了,先把你爸的住院费交了,剩下的我想办法。最多两天我把钱凑齐,先还一部分让他们宽限几个月。"苏晚猛地抬头看着他,眼泪又涌上来:"明远你没义务管这些,你跟我都……都退婚了……"
顾明远站在走廊里,日光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看着苏晚那双湿透的眼睛,轻轻说了一句:"退婚是退婚。可你爸那天给我夹过排骨。我记得。"
苏晚的嘴一瘪,哭得蹲了下去,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顾明远蹲下来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揽进怀里,让她哭在自己的胸口。他感觉她的眼泪洇透了衬衫,凉凉的贴着皮肤。他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走廊里有人来来往往,护士推着器械车叮叮当当地过去,有家属探头看过来,他们谁也没在意。
过了好一会儿苏晚的哭声渐渐小了,从他怀里仰起脸来,鼻尖眼睛都红彤彤的。她哑着嗓子说:"那我妈……她那样对你……"顾明远沉默了一下,说:"先把你爸救过来再说别的。"他把苏晚送回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窗看了一眼里面——周梅坐在陪护椅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肩膀微微塌着,一只手搭在苏文斌的被角上,指头松松地攥着那截蓝白条纹的布。那个女人,那个五天前还气势汹汹指着他的鼻子说"你配不上"的女人,此刻缩在折叠椅上瘦小得像一只受伤的鸟。
顾明远转身离开了医院。秋末的阳光斜照着,铺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他走下台阶的时候脚步没有犹豫。他想起周梅的那三个耳光,又想起苏文斌那块排骨。心里的账一笔一笔翻过去,有些他能算清楚,有些他算不清。但有一点他很明白——他可以退婚,但他做不出见死不救的事。那样的话,他跟周梅嘴里那个"配不上"的人,就真没什么两样了。
顾明远从医院出来直接去找了老马。老马是他们销售部前两年跳槽出去的一个同事,现在在城东一家商业银行做信贷,圆脸戴眼镜,笑起来跟弥勒佛似的。顾明远在银行大厅等了一刻钟老马才从楼上下来,领他进了旁边的小会议室。
"急用钱?多少?"老马开门见山,给他倒了杯水。顾明远搓了搓手指,说了情况。八十万,高利贷,五天期限。老马听完推了推眼镜:"明远,我跟你说实话,无抵押贷款最多给你批二十万,还要走流程,最快也要三天。剩下的你得自己想办法。"顾明远点了点头,心里早就有数了,这二十万只是解个燃眉之急,大头还得另寻出路。
从银行出来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周航打了个电话。周航听完沉默了几秒,说了句"你等着",挂了。不到半小时周航骑着他那辆电动车呼哧呼哧地赶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到顾明远手里:"里面五万,我跟我妈凑的,你先用着。不够我再想办法。"顾明远攥着那张卡,看着周航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说了声"谢了兄弟"。
当天晚上他回了趟父母家,把情况跟赵慧兰和顾建国说了。老太太听完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出声,手指头一下一下抠着沙发扶手的布面。顾建国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说:"那老苏是个好人。你该帮。"赵慧兰抬起头看着顾明远,眼圈还是红的但眼神稳了下来:"把你存的那笔首付剩下的钱拿出来吧,紧着先用。妈这还有两万定期,明天去取了。"
顾明远蹲在赵慧兰面前,握住她的手,老太太粗糙的掌心暖烘烘的。他心里堵得厉害,想说什么喉咙却发紧,半天只挤出两个字:"谢谢。"赵慧兰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在他颧骨那块还没消透的淤青上停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那天夜里他把自己所有的卡和存折摊在桌上算了半夜。积蓄加父母的那两万再加周航的凑上,统共不到三十万。离八十万还差一大截。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念头——车子能卖吗?他那辆开了五年的二手桑塔纳顶多卖两万。还有什么值钱的?那套刚买的期房——一百二十五平,首付已经砸进去了,退房的话开发商会扣掉一笔违约金,可扣完剩下的好歹也有一笔。
他拿起手机翻到销售经理的电话,凌晨一点了还是拨了过去。响了五六声对方才接,睡意朦胧地问谁啊。顾明远说:"刘经理,我是顾明远。咱们公司那个内部员工优惠买房的政策,如果退房的话流程要走多久?"对面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叹气声:"明远你不知道吗,退房要开发商同意,你那套是期房还没交房,想退得跟他们磨,没有一个月下不来。"一个月。来不及。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撂在桌上。房间里静得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台灯的光拢住桌上摊开的那堆存折和卡,红的蓝的绿的,像打翻了一小盒彩色卡片。他忽然想起什么,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把那颗蓝丝绒盒子摸出来。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那枚戒指安静地嵌在绒槽里。他想了想,把盖子合上揣进兜里,决定明天去那家珠宝店问问回收价。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商场那家珠宝柜台。店员认出他来,看了一眼那枚戒指,说回收的话按金价算,钻石部分折价比较厉害,最后报了个不到原价四成的数。顾明远捏着那叠钱走出来的时候心里空荡荡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小块。他站在商场门口把那叠钱数了数,放进口袋,告诉自己那是救命的钱,没什么可惜。
接着他跑了两家朋友介绍的小贷公司,磨了一上午的嘴皮子,人家看他征信没问题又有固定工作,最后批了十万,利息虽高但比高利贷低得多。这样一来,东拼西凑的拢到了六十出头。还差二十万。
他蹲在路边想了半天,最后拨通了苏晚的电话。响了半声那边就接了,苏晚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明远,钱的事你别操心了,我……我想办法……"顾明远打断她:"你爸情况怎么样了?"苏晚说昨晚做了支架手术,还算顺利,但人还没醒。顾明远嗯了一声,又问:"你妈呢?"苏晚沉默了一下:"她腰伤不重,但精神垮了,昨天一天没吃东西。那些人又来了两趟,堵在门口不走,邻居打了报警电话才轰走的。明远我害怕……"
顾明远听见她声音里的颤意,心口又揪了一下。他说:"别怕。你听我说,你那套你爸当年给你买的那个小公寓,写了你一个人的名字对不对?你把它抵押了,能贷多少算多少。"苏晚说那套房子四十多平,当时买得早,现在市值大概能有个七八十万,抵押一半应该能拿到三十多万。顾明远说:"行,你明天拿着房产证去银行。这事别跟你妈说,她知道了又要闹。"
挂了电话他攥着手机在路边站了很久。秋天的风卷着落叶呼呼地刮过来,把他外套下摆掀起来又落下。他心里清楚,苏晚抵押了那套公寓,就等于把最后一条退路也搭上了。那是苏文斌早些年咬牙给她买的,说是闺女以后嫁人了要是受委屈还有个自己的窝。现在那个窝要拿来填窟窿。
但苏晚在电话里没犹豫一秒钟。她说"好"的时候声音很干脆,干脆得像把这几年攒的所有的娇气和怯弱都一把扯碎了。顾明远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酸涩,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滋味,有心疼有佩服还有别的什么,缠在一起拧成一股绳,把他往某个方向拖。
第二天下午苏晚发来消息说抵押办好了,贷出了二十八万。加上顾明远手里凑的,将近九十万了。顾明远让她把高利贷那边的账号发过来,当天就把钱转了过去。转完他又给那个高利贷的头目打了电话,对方是个声音粗粝的男人,顾明远让他在电话里写了个收据确认债务结清,又录了音。他吃过周梅的亏,明白凡事留证据的道理。
办完这些已经是傍晚了。他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手机里余额提醒跳出来——只剩下三位数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深深吸了一口秋天傍晚干冷的空气。说实话他不心疼那笔钱吗?他心疼。那里面有他存了好几年的血汗钱,有赵慧兰在超市站出腰肌劳损换来的两万,有周航从他妈那里借来的五万,还有那枚戒指回收换来的几千块。这些东西摞在一起,够沉。可钱花了还能再挣,人要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去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急诊楼的灯亮白亮白的,走廊里安静了许多,护士台后面的值班护士低着头写东西。他上了三楼推开苏文斌的病房门,里面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昏的。苏文斌醒了,半靠着枕头正在喝一碗粥,手还在抖但精神比昨天好多了。苏晚坐在床边正一勺一勺喂他,看见顾明远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钱还了。"顾明远站在门口说。苏文斌端着碗的手猛地震了一下,粥差点洒出来,他抬起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顾明远,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明远……这钱……叔还你,我一定还你……"说着眼眶就红了,干瘦的手背上青筋跳着。顾明远走过去把粥碗从他手里接过来放到床头柜上:"叔你别想钱的事了,先把身体养好。钱的事以后再说。"
苏晚在旁边低着头,肩膀轻轻地耸动。顾明远看了她一眼,没有过去。他站在床尾,目光扫了一圈病房——陪护折叠椅上搭着一条毛毯,角落里放着一个塑料脸盆,里面泡着苏晚换下来的衣服。窗台上搁着一束半蔫的百合花,不知道是谁送的。整个病房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中药混合的气味。
苏文斌的情绪稳下来之后顾明远问:"那些人把东西搬走的,家里现在什么样了?"苏晚擦了擦眼角说:"客厅空了,电视机冰箱洗衣机都没了,我卧室里那个梳妆台也被搬走了,抽屉翻得乱七八糟的。"顾明远想了想:"明天我过去帮你们收拾一下。"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不用,但最终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好"。她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折叠椅,周梅不在那儿。苏晚说:"我妈回家去了,她腰疼坐不住,我让她回去躺着。"
顾明远嗯了一声,又站了一会儿,跟苏文斌说了几句让他好好休息的话,转身出了病房。苏晚跟出来,两个人在走廊尽头的窗前停下来。窗外是黑沉沉的夜,远处有几栋楼的窗口亮着零星的灯火,像谁在天幕上戳了几个细小的窟窿。
苏晚靠着窗台,侧脸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出清晰的轮廓。她瘦了一圈,下颌线比以前尖了,锁骨从毛衣领口露出来一根一根的。顾明远看了她一眼就移开了目光,望向窗外。两个人沉默了很久,只有暖气管里水流循环的细微声响从墙壁里渗出来。
最后还是苏晚先开口:"明远,你恨我妈吗?"
顾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那几粒灯火,想着这五天里发生的一切,觉得自己像坐了一趟失控的过山车,起起落落跌跌撞撞,到现在还头晕目眩。他慢慢地说:"恨谈不上。以前可能有点气,气她看不起我。但这几天……"他停了一下,轻轻呵出一口白气,"这几天看她也挺可怜的。一个人撑了那么多年,把你们家撑得风风光光的,谁知道底下有这么大一个窟窿。她撑不住了,就得拿人撒气。我正好撞上了。"
苏晚把脸埋进手掌里,闷闷地说:"可她打你那三巴掌,我这辈子都忘不掉。我每次想起来心里就像被人拿刀剜一样。"顾明远侧过身看着她,看着她埋在手心里的那张脸,碎发从指缝间散出来。他伸手轻轻拨了一下她的碎发:"那三巴掌已经过去了。我现在好好地站在这儿,你爸也好好地活着。别总往后看了。"
苏晚从掌心里抬起脸来,眼睛湿漉漉的,里面映着走廊灯光的碎影。她看着顾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顾明远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赵慧兰还没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毛线,见他进来就抬头问"老苏怎么样了"。他说手术顺利,在恢复。老太太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钱还了?""还了。"顾明远坐到沙发上,赵慧兰把毛线放下,从厨房端出一碗热的银耳汤来:"喝了吧,润润肺。"顾明远接过来一勺一勺地喝着,温热的糖水滑进胃里,把那些冰凉的地方一点一点暖过来。
他喝完把碗放下,看着赵慧兰收拾东西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妈"。老太太回头看他。他说:"那两万块钱,我半年内还你。"赵慧兰摆了摆手:"不着急不着急,你妈还有工资呢。"她转过身继续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顾明远轻声说了一句:"明远,妈以前一直觉得那门亲事太压人了。可今天知道你借钱给老苏治病,妈又觉得,我儿子是个爷们儿。"
顾明远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个空碗,觉得眼眶有点发烫。他仰头看着天花板把那点热意逼了回去,然后站起来把碗洗了,冲了个热水澡,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想苏文斌那双发抖的手,想苏晚在走廊尽头埋着脸的样子,想周梅缩在折叠椅上那双攥紧被角的手,想明天要去帮他们收拾那个被搬空的家。他在心里盘算着这周的销售计划,想着怎么在年底前多拿几笔提成把窟窿补上,想着怎么把赵慧兰那两万块早点还了。盘算着盘算着他就睡着了,连灯都忘了关。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苏晚家。苏晚家在城南一个中档小区,六楼,有电梯。他上楼的时候苏晚已经开了门等着,穿着一件旧卫衣戴着橡胶手套,看样子已经收拾了好一阵了。顾明远进门一看,客厅果然空了大半,电视墙那块只剩下几个钻孔和墙皮脱落的白印子,沙发也没了,客厅中央摆着几把塑料凳,茶几被掀翻了倒扣在墙角,玻璃面上有了一道裂纹。地上散着一些零碎的杂物——翻倒的鞋盒、撕了一半的快递袋、还有几页从抽屉里掉出来的旧发票。
顾明远蹲下来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归拢。苏晚在旁边擦厨房的台面,动作机械而沉默。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递个扫帚拿个抹布,配合得倒也算默契。收拾到主卧的时候顾明远推开门,看见周梅躺在床上,侧身蜷着,面朝墙壁。她听见动静也没翻身,瘦削的脊背拱起一道弧度,被子搭在腰上。床头柜上搁着半杯水和一板拆开的止痛药。
顾明远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转头轻声对苏晚说:"你妈还没吃饭吧?我去楼下买点粥。"苏晚愣了一下点了点头。顾明远下楼买了一碗白粥两个包子提着上来,把塑料袋放在主卧门边的小桌上,敲了敲门框说了句"阿姨,粥放门口了"。里面没有回应。他转身走开,余光瞥见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动了一下,像是朝门口翻了半个身,但没有起来。
整整一个上午他把客厅收拾干净了,碎玻璃扫了,杂物归置了,倒扣的茶几翻过来撑住用胶带缠了缠裂口。苏晚把厨房和卫生间也擦出来了,两个人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站着,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恍惚。这个曾经摆满红木家具挂着十字绣牡丹图的客厅,这会儿白墙空荡得像个还没装修的毛坯房。
苏晚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在她苍白的脸上像一缕握不住的烟:"明远你知道么,以前我妈总说这个家多好多好,什么都不缺。可今天站在这儿一看,那些东西没了就没了,也没觉得少了什么非要不可的。"顾明远看着她,没有接话。他明白她的意思——那些被搬走的家电、家具、装饰品,从来就不是家本身。家是一张能睡人的床,一碗能暖胃的饭,和几个人互相撑着别倒下。
中午他留在苏晚家吃了顿饭。苏晚下了两碗挂面打了两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香油淋了一圈。顾明远端着碗坐在塑料凳上吸溜吸溜地吃着,面条筋道汤也鲜。他吃到一半抬头看了一眼厨房,苏晚正背对着他刷锅,她系着围裙的背影瘦伶伶的,肩膀的骨头从薄毛衣底下凸出来。他把那碗面吃了个精光,连汤都喝了。
临走的时候苏晚把他送到门口,靠着门框说了一句:"明远,我爸说他出院了要亲自登门去你家道谢。"顾明远穿好鞋回头看着她:"不用,让他好好养着。"苏晚嗯了一声,垂下眼帘,两只手绞着卫衣的下摆。顾明远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转身走了。电梯门合上之前他听见苏晚的声音追过来,轻轻的:"明远,谢谢你。"
电梯往下坠的时候顾明远背靠着轿厢壁闭了闭眼。他想着苏晚那句"谢谢你"里的分量,又想起周梅那天三个耳光里的分量。一轻一重压在他心口,左右晃着。他不知道这桩事最终会走到哪里去,但他清楚一点——那个订婚宴上被当众抽了三巴掌的顾明远没有逃走,他站住了,转身回来,把这家人从泥潭里捞了出来。这件事让他忽然对自己有了点新的认识,原来他可以做到这个份上,原来他心里那个叫"骨气"的东西比他自己想的要结实得多。
那天晚上周航约他出去吃烧烤,两个人坐在路边摊的铁皮棚子底下,炭火烤得人脸热烘烘的。周航问他还打算跟苏晚结婚吗。顾明远咬了一口羊肉串嚼着,油汪汪的孜然在舌尖上炸开。他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我能确定一件事——如果结婚,这次我站直了进苏家的门。"
周航举杯跟他碰了一下,杯子里的啤酒晃出几滴落在桌上:"这就对了。你小子行。"顾明远仰头把剩下的半杯灌
下去,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淌进胃里,他打了个嗝,看着棚子外面黑漆漆的街道和零散走过的人影,忽然觉得心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被捋顺了不少。路还长呢,他慢慢走就是了。
日子像翻书一样哗啦啦地往后走。苏文斌在医院住了十天才出院,顾明远没去接,苏晚打来电话说他爸精神状态好多了,就是身体还虚,走路得扶着墙。顾明远对着电话说了句"好好养着"就挂了,手头正在跟一个难缠的客户磨合同,没空多聊。但那天下班后他绕到菜市场买了条鲫鱼送了去,搁在苏晚家门口的鞋柜上,敲了敲门就走了。下楼的时候他听见门开了,苏晚追出来喊了一声"明远你上来坐坐啊",他摆了摆手说"不了,回去还有事"。
他没有上楼,因为他不知道上去要面对什么——面对苏文斌感激中带着愧疚的眼神,面对苏晚小心翼翼似有若无的期待,还是面对周梅那道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视线。那些他暂时都接不住。他需要一点时间,让那些伤口自己长出茧来。
这期间他找了个顺风车活儿,每天下班后跑四五个小时,深夜了才回到那个小房间。累是真累,但累的好处是不胡思乱想。他又把销售部的业绩报表翻出来琢磨,年底有两笔大单如果能拿下,提成加上奖金能凑出七八万。他在心里规划着还款的节奏,银行的、小贷的、周航的、赵慧兰的,一笔一笔排列好,每个月固定扣掉房贷和生活费,剩下的都拿去填。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他不觉得苦。以前省吃俭用是为了攒钱买戒指办婚礼,现在省吃俭用是为了还债和存住一口底气。
半个月后的一个周末下午,顾明远正在院子里帮周航他妈晾被子。晾衣绳在小区两棵老树之间扯着,湿被罩兜满了风鼓得像船帆。周航他妈喊他晚饭留下吃,他刚想答应,手机响了,是苏晚打来的。接起来苏晚的声音有点急:"明远,你能过来一趟吗?我妈她……她今天主动说要请你吃饭。就在我家,我爸做菜。她说想当面跟你说几句话。"
顾明远举着手机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把那床被罩上的水珠吹到他脸上凉凉的。他沉默了三秒钟。苏晚在那边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想来就算了,我跟她说你不方便。"顾明远说:"我过来。"
他没有跟周航他妈多解释,只说了句临时有事就走了。路上他骑着那辆二手电动车穿过城南的街道,深秋的梧桐叶子落了一路,车轮碾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进门的时候是站着还是坐着?端起茶杯是喝还是不喝?他像个要去参加面试的新人,心里那点紧张的苗头被他压了又压。
到了苏晚家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苏晚来开的门,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嘴唇抹了点唇膏。她看见他就笑了,那笑跟以前一样,梨涡浅浅地盛着光。她说"进来吧",侧过身让他进门。
客厅比上次来的时候整齐多了,虽然还是空荡荡的缺了大件,但苏晚不知从哪儿借了一张折叠桌支在中间,铺了块格子桌布,桌上摆着四个凉碟——拍黄瓜、松花蛋、花生米、拌木耳。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气,咕嘟咕嘟的锅沸声隔着墙传过来。苏文斌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顾明远一眼,笑得很用力,脸上的褶子都堆起来了:"明远来了,坐坐坐,马上开饭。"
顾明远应了一声坐在折叠桌旁,目光扫了一圈。客厅角落添了一张旧沙发,看起来是二手市场搬来的,布面有些褪色但干净。茶几换成了一个小圆桌,上面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是谁添置的——或许是苏晚自己搬的,或许是好心邻居送的。但不管谁添的,这个家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立起来,像一棵被风吹倒的树又慢慢伸出了新枝。
周梅从卧室里走出来的时候顾明远看见了她的变化。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家居棉服,头发剪短了,齐耳,利利落落的。脸上那两道上扬的、总带着挑剔的纹路似乎浅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一个轮廓。她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来,动作里带着一点不自在,手指头在膝盖上放了一会儿又挪到桌沿。苏晚在她旁边坐下,苏文斌端着一盘红烧排骨出来放在桌中央,热气腾腾的,酱色的汤汁还在盘底微微晃动。
苏文斌给四个人的杯子里都倒了饮料,举起杯来看着顾明远,表情郑重得像在宣誓:"明远,这顿饭叔盼了好些天了。别的废话叔不多说了,你救了叔的命,救了这家。叔敬你一杯。"他说完仰头把一整杯可乐干了,喉结上下滚动着。顾明远端起杯子跟他碰了碰:"叔你客气了。你身体好了比什么都强。"
饭桌上的气氛一开始有些拘谨,顾明远夹菜吃得慢,苏文斌忙着给他添菜堆得碗里冒了尖。苏晚在旁边倒饮料拿纸巾,忙前忙后的。只有周梅一直没怎么开口,她低着头吃饭,夹菜的次数很少,筷子在碗沿上拨来拨去的,吃得心不在焉。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放下筷子站了起来。苏晚吓了一跳抬头看她,苏文斌也愣住了。周梅站在桌子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嘴唇抿了好几抿。顾明远也抬起头看着她,手里还夹着一块排骨悬在半空。
周梅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干涩得像秋天吹过枯叶:"明远,阿姨欠你三件事。"她说着停了停,眼睛直直地看着顾明远的左脸,颧骨上那块淤青早就消了,但周梅看的那位置分毫不差。"第一件事,我那三巴掌。打在你这儿,疼不疼阿姨知道。那天的混账话阿姨也不收回去了,但阿姨清清楚楚地告诉你——是阿姨配不上当你长辈。"她的声音有点颤了,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她伸出右手,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第二件事,你给老苏凑的那笔钱。你把你存的什么钱你妈给你的你朋友的都填进来了。阿姨不知道具体多少,但阿姨知道那不是什么小数目。阿姨没脸跟你说谢,你也不会稀罕阿姨嘴上说谢。但那笔钱阿姨记着,记在这儿。不还完阿姨不闭眼。"
她停顿了一下,眼睛忽然红了一圈,鼻翼微微翕动着。她抬起手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继续说:"第三件事,那天在福满楼,你说'这婚我不订了'。你走的时候阿姨心里头觉得可痛快了,觉得你识相走了正好。可你后来回来了,你回来把钱还了,把老苏从医院里捞出来了,把我们家那个破摊子一样一样收拾起来。阿姨才明白,不是你不配娶苏晚,是阿姨不配当你岳母。"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眼泪断了线一样往下淌。她就那么站着,腰上还缠着薄薄的护腰带,整个人瘦了一圈,锁骨从棉服领口支棱出来。她弯下腰,对着顾明远深深地鞠了一躬,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苏晚腾地站起来扶着她的胳膊想把她拉起来,嘴里喊着"妈你别这样",周梅没动,弯着腰执拗地保持着那个姿势,肩膀一抽一抽的。
顾明远把筷子放下来,站起来绕到周梅面前,伸手托了一下她的胳膊肘把她扶直了。他看着她那张挂满泪痕的脸,那张他曾经在噩梦里看见的、带着讥诮冷笑的脸,此刻却像被水泡过的纸一样软塌塌的。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阿姨,那三巴掌是打了。但打我的人跟今天跟我鞠躬的人,不是同一个人了。"
周梅的嘴一瘪,哭出了声。苏文斌也站起来走过去揽住自己老伴的肩膀,拍着她的后背,自己也掉了眼泪。三个人在客厅里站着,一个哭着两个哄着,桌上那盘红烧排骨还在冒着余热,窗外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空荡荡的白墙上。
顾明远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心里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酸软。他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冰可乐,碳酸气泡在舌尖上刺刺地炸开,让他清醒了些。他放下杯子,走到客厅角落那张旧沙发前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他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周梅慢慢止了哭声被苏文斌扶着坐回椅子上。
苏晚抽了纸巾递给周梅擦脸,又给顾明远也递了一张。她蹲在顾明远跟前,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水光莹莹的,嘴角却翘着一个小小的弧度。她轻声问:"你愿意回来吗?"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一件她不太敢确定答案的事。
顾明远低头看着蹲在面前的苏晚,她仰起的脸沐浴在午后的阳光里,梨涡浅浅地陷下去,鼻尖还是红的。他伸手把她额前散下来的碎发撩到耳后,动作很慢,指腹擦过她的耳廓。他说:"我愿意。但这次从头来,慢慢来,不急。"
苏晚使劲点头,眼泪又滚下来了,但嘴角的笑也翘得更高了。她站起来一把搂住顾明远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说了句"好"。顾明远感觉到她的眼泪渗进他的毛衣领口,温热的,像刚才那碗喝下去的面汤。他抬手回抱了她,掌心贴着她瘦削的背脊,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
苏文斌在餐桌那边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可乐,擦着嘴笑了,脸上还挂着泪痕却笑出了满脸褶子。周梅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拿纸巾一下一下地按眼角,肩膀不再抖了,呼吸也平稳了下来。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打着旋儿飘过六楼的窗前,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碎金一样的光。
顾明远抱着苏晚的时候想,人这辈子大概都会遇到一些绕不过去的坎。订婚宴上那三个耳光是一个坎,八十万的高利贷是一个坎,今天这顿饭又是一个坎。他迈过来了,甚至自己也说不清楚是怎么迈过来的——也许是一步一步的,也许是在某个瞬间忽然就跨了过去。但迈过来的感觉很好,好到让他觉得前面那些疼都值了。
那天下午他帮着苏文斌把饭桌收拾了,碗筷洗了,又去阳台把那盆绿萝浇了水。周梅一直没出卧室,但门开着条缝,偶尔能看见她坐在床边翻一本旧书,腰挺得直了些。傍晚顾明远要走了,苏晚送他到楼下。天边的晚霞烧成了一片橘红,小区的花坛里几株月季还开着最后一茬花,花瓣边缘有些打蔫但颜色还是浓艳的。
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苏晚双手插在卫衣兜里,脚尖一下一下踢着地上的小石子。顾明远看着她那个小动作笑了——她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他说:"别送了,回去吧,外边凉。"苏晚点点头却没动,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明远,我妈今天说的那些话……她是真心的。"
顾明远看着她被晚霞染得微红的脸:"我知道。"他顿了顿又说,"苏晚,过去的事咱们翻篇了。但从今天往后,你妈是你妈,你是你。我跟你在一起,跟你妈没关系。"苏晚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像是晚霞落进去的。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又用力地说了句"嗯"。
顾明远转身走了,电动车在暮色里亮起小小的前灯。他骑出去十几米回头看了一眼,苏晚还站在单元门口,浅蓝色的毛衣在晚霞里变成了柔和的紫色。她冲他摆了摆手,他也冲她摆了摆手,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骑。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落叶和泥土的气息,他吸了满满一肺,觉得整个人都通透了。
那晚回到家里他把钥匙放下,靠在厨房门口看赵慧兰在灶台前忙碌。老太太在炒青椒肉丝,油烟机嗡嗡响着,背影微微佝偻却稳稳当当的。顾建国在客厅看球赛,解说员的亢奋声音夹着电视广告的旋律飘过来。顾明远走过去从背后搂了搂赵慧兰的肩膀,老太太吓了一跳回手拍了他一下:"干什么呢,油溅着!"顾明远松开手笑了笑去拿碗筷。
吃饭的时候他跟父母说了今天的事,说了周梅鞠的那一躬和苏晚说的那句话。赵慧兰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筷子拨着碗里的饭粒。最后她抬起头,神情平静地看着顾明远:"只要你自己觉得行,妈不拦着。但有一点——下次要是再有人当着妈的面扇你,妈豁出这张老脸也得把场子找回来。"顾明远笑着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心吧妈,不会有下次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客厅里那盏用了十几年的吊灯把暖黄的灯光铺了一屋子。顾明远坐在父母中间扒拉着碗里的饭,青椒肉丝咸淡刚好,米饭软硬适中。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其实日子从来没变过。福满楼包厢里那些事、医院走廊里那些事、今天餐桌上那些事,都只是这片生活河面上荡起来的波澜。波澜会平下去的,水还是那片水,稳稳地托着岸上的人。他端着碗喝着那碗紫菜蛋花汤,热汤淌进胃里暖洋洋的,他呼出一口舒服的长气,又开始盘算明天的工作安排和还款计划了。
接下来的日子像上紧了发条的钟表,每天清晨六点半顾明远准时醒来,洗漱穿衣出门,赶在早高峰之前到公司。他把全部精力都扑在业务上,跑客户、谈合同、做方案,办公室里他是走得最晚的那个。主管刘姐有回加班到九点,看见他还趴在桌上对着电脑改报价单,走过去拍了他一下:"你要钱不要命了?"顾明远抬头笑了笑:"要命,也要钱。"
年底前他果然拿下了一笔大单——一个连锁餐饮品牌要在本市开三家新店,需要统一采购一批商务用车。顾明远跟了两个月,从最初的招标到后期的服务方案,一遍一遍地改、一趟一趟地跑。签合同那天对方的采购总监握着他的手说"小顾啊,你是我见过最黏人的销售",顾明远笑得坦诚:"我这叫有诚意。"合同落定,提成加奖金一下子进来八万多。他当场给赵慧兰转了两万,给周航转了五万,给自己那个小贷账户还了三万。转完手机里只剩个零头,但他心里像卸了块石头。
给周航转钱的时候周航秒回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喜:"卧槽你真还了?我还以为你得拖个一年半载的。"顾明远回了个"说到做到"四个字,又加了个抱拳的表情。周航立刻打过来骂他太见外,说那钱不着急,顾明远说"急,欠着钱我晚上睡不踏实"。两个人在电话里拌了几句嘴,最后周航说了句"得,那请我吃顿饭总行吧",顾明远说行,周末请你吃火锅。
苏晚那边也在慢慢恢复。她杂志社的工作年底忙得脚不沾地,但她还是每周至少去一趟医院复查苏文斌的恢复情况,顺道买菜做饭照顾家里。顾明远隔三差五过去一趟,有时帮着修修厨房漏水的水龙头,有时带点水果和营养品。他跟苏文斌的关系比以前亲近了不少。老爷子自从出院之后整个人变了个样,以前被周梅压得闷葫芦似的,现在话多了,脸上的笑也多了。有回顾明远去的时候他正蹲在阳台给新买的一盆茉莉换土,嘴里哼着老掉牙的歌,看见顾明远来了拍拍手上的泥站起来:"明远你来评评理,我说这盆花搁东边晒太阳好,你阿姨非说搁西边。"
顾明远还没来得及说话,周梅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西边通风,养花不通风长虫子。"两个人隔空拌了几句嘴,苏文斌最后妥协了,把茉莉花盆端到西边去了,嘴上嘟囔着"听你的听你的"。顾明远站在阳台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周梅变了——那种说一不二的强硬劲儿软化了,她还会跟苏文斌犟嘴,但犟的时候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一种习惯了半辈子的默契在换了个调子后重新唱起来。
周梅跟顾明远之间始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她会给他倒茶、留饭、在他脱外套时顺手接过去挂好,但她很少主动跟他说很长的话。那双眼睛里不再有挑剔和讥诮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点小心翼翼的客气。有一次顾明远修完厨房的吊柜从凳子上跳下来,周梅递了块毛巾给他擦手,擦完两个人站在厨房里都没说话。周梅忽然低声说了句:"明远,这橱柜的铰链以前就是坏的,老苏修了好几回没修好。"顾明远说:"换了个新的,以后不会掉了。"周梅点了点头,转身去洗菜了。顾明远看着她背对着自己站在水池前的侧影,想那大概就是周梅能给出的、最接近于道歉和亲近的方式了。
苏晚这些日子瘦下去的肉又慢慢长回来了,下巴重新有了点圆润的弧度。她有天晚上给顾明远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办公桌上新买的一个小小鱼缸,里面游着一尾红色的小金鱼。配文是:"忙里偷闲养条鱼,你那份钱还完了吗?"顾明远看着那行字笑了笑,回了个数字过去,说是还了七七八八了。苏晚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又跟了一条:"等我爸身体再好点,咱们去周边走走吧,好久没出去了。"顾明远想了想说"好,安排"。
十一月底的时候天彻底冷了,早晨起来窗户上结了一层薄霜。顾明远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一下,苏晚发来一条消息:"明远,我妈说要请你来家吃顿饭,就咱们四个人。她说她想好好跟你说说话。"顾明远盯着屏幕,拇指在上面悬了半秒,回了"好,周六晚上"。
周六傍晚他拎着一兜水果按了门铃。苏晚来开门的时候裹着一件厚实的居家棉袍,鼻子冻得微红,接了他手里的水果就往厨房走,边走边说:"我妈今天下了血本了,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活虾和鲈鱼,说要做她的拿手菜。"顾明远换了鞋走进客厅,苏文斌正在沙发上翻一本园艺杂志,抬头冲他努了努嘴:"你阿姨在厨房忙活了两个小时了,我插不上手,被撵出来了。"顾明远笑了笑坐下来跟他聊了几句花花草草的事。
等周梅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满了——清蒸鲈鱼、白灼虾、糖醋小排、蒜蓉娃娃菜,还有一小砂锅热气腾腾的鸡汤。周梅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脸上擦了点淡淡的口红。她在桌边坐下来,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开口。
"明远,"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平缓,"阿姨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清楚一件事。你上次借给老苏治病的那些钱,阿姨跟老苏商量了,我们决定把那套小公寓卖掉。就是晚晚名下那套四十多平的。卖掉了我们把钱还给你,剩下的再慢慢还别的。"
顾明远端着的筷子停了一下:"阿姨,那套公寓是苏晚的,卖了她住哪儿?"周梅摇了摇头:"她住家里。那个公寓本来就是老苏当年想给她留个保障,现在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该卖就卖。你东拼西凑借来的钱,哪一笔不是别人家的保障?你妈的两万块退休金,你朋友的五万块存款,银行和小贷公司的利息。你把这些保障都拿来填了我们家的窟窿,我们凭什么还留着那套房子当保障。"
顾明远听得愣住了,他转头看苏晚,苏晚冲他轻轻点了点头,脸上是平静而坚定的表情,显然这个决定她已经跟父母商量过了。顾明远放下筷子认真地说:"阿姨,那套公寓卖了也可以,但钱不用全还我。先把小贷公司的和银行的还了,我妈和周航那儿我慢慢来就行。"
周梅摆摆手打断他的话:"我教书教了三十多年,这点道理还是明白的。欠钱要还,欠人要还得更清楚。你帮我们的时候没犹豫,我们还你的时候也不能含糊。"她说着端起桌上的茶杯,那是一个白瓷的带盖杯子,她端起来又放下,杯盖磕在杯沿上轻轻响了一声。她低头看着杯子,沉默了几秒,再抬起头时眼睛亮亮的,但没有泪。
"明远,阿姨以前觉得嫁人嫁的是房子车子和家底。教了三十多年书,嘴上讲着品德情操,心里盘算的却是这些俗的。你那天走了以后阿姨夜里想了很久,把前半辈子的事翻来覆去地过。阿姨年轻的时候跟你一样穷,你叔当年连个像样的聘礼都拿不出来,阿姨嫁给他图的是他老实本分肯吃苦。后来日子过好了,阿姨就把那些事忘了。忘了自己也是苦过来的人。忘了那种被人瞧不起的滋味有多难受。"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垂下眼帘看着茶杯里漂浮的几片茶叶,声音低了下去:"阿姨这大半辈子最对不起的人,除了你就是晚晚。阿姨把她教得什么都会,就没教她把日子过暖。你来了之后,她笑得比以前多了。那天在福满楼你把戒指收回去的时候,晚晚哭的那个声音,阿姨一辈子忘不了。阿姨那时候才知道,什么家底不家底的,能让闺女笑成那样的,才叫好归宿。"
她说完这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把压在胸口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挪开了。苏文斌在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苏晚低着头拿筷子轻轻拨着碗里的米饭。顾明远坐在那儿,觉得胸口那个地方被什么温温热热的东西灌满了。他看了看周梅,又看了看苏晚,最后端起面前的那杯茶,隔空冲周梅举了举:"阿姨,茶我喝了。"
他喝了一口,铁观音的醇苦在舌尖上化开,又慢慢回上来一丝清甜。周梅看着他喝了那口茶,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个笑,那笑没有棱角,没有客套,就是那种放下心来的、舒坦的舒展。
那顿饭吃得慢,四个人边吃边聊,从菜的味道聊到苏文斌养的茉莉,从年底的工作聊到明年春天的打算。周梅破天荒地给顾明远夹了两回菜,动作还有点生疏,像是刚学会这个动作不久。顾明远都吃了,吃得干干净净的。鸡汤炖得清亮鲜甜,他喝了两碗,觉得从胃里一直暖到天灵盖。
吃完饭苏晚送他下楼,两个人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路灯把路面照得昏黄,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又散开。苏晚把他外套领子拢了拢,手指碰到他的下巴凉凉的:"明天降温,记得多穿点。"顾明远嗯了一声,握住她还没来得及缩回去的手,她指尖冰凉的,他攥在掌心里焐着。两个人就这么在路灯下安静地站了一小会儿,谁也没急着说话。
顾明远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苏晚,等开春了,我把那套期房退了。"苏晚猛地抬头看他,眼睛瞪圆了:"为什么退?那房子你存了好久的钱才买的。"顾明远把她两只手都拢进自己掌心里:"那房子从买的时候就是扛着你妈的不满意买的,一百二十五平,全款,就是为了让她觉得'够得上'。现在我跟你妈的事已经翻篇了,那套房子压在我心里反而成了个疙瘩。我想退了,换一套小点的,够咱们住就行。不用再比着谁家谁家的标准过。"
苏晚看着他,路灯的光在她眼睛里碎成两团暖黄。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起嘴角笑了,梨涡浅浅的,哈出的白气在两个人之间氤氲开来:"行。小点的也好,收拾起来不累。到时候书房留一半给我就行。"顾明远说:"一半都给你。"
他们俩在路灯下又站了几分钟,风从楼宇间穿过来卷起几片枯叶,扑簌簌地贴着地面翻滚过去。苏晚缩了缩脖子,顾明远把她的手放回她自己口袋里:"上去吧,别冻着了。"苏晚点了点头,转身往单元门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他笑了一下。顾明远冲她摆了摆手,看着她进了门,听见电梯叮的一声响,然后门合上了。
他转身往停车场走,电动车座垫上结了一层薄霜,他拿袖子擦了擦坐上去。回家的路上风很冷,从袖口领口灌进来,但他浑身热烘烘的。路过福满楼那个路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栋楼,三楼的窗户黑着灯,订过婚的那个包厢大概早就散场了。他在路口停了一秒,然后拧了拧油门继续往前走。风吹在脸上有些刺骨,但他没觉得难受,反而精神得很。
到家的时候赵慧兰还在等他,看见他进门问他吃了没吃的什么。顾明远换好鞋凑到母亲身边坐下来,把周梅今晚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说了。赵慧兰听着听着眼眶又有点红,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嘴里说"这老太太总算想明白了"。顾建国在旁边嗯了一声,翻了一页报纸,嘴角的弧度却出卖了他。
那天夜里顾明远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脑子里跑马灯一样把这一年过了一遍——年初在火车站送苏晚回上海,年中凑钱买房子,秋天订婚礼挨巴掌,冬天把钱凑齐救人。一圈一圈地转,最后停在一个画面:苏晚在路灯下回头冲他笑,梨涡浅浅地盛着光。他闭上眼,嘴角也翘了起来。外面的风刮得窗户哐当响了两声,他翻了个身裹紧被子,很快就睡过去了。
他不知道明天具体会怎样,但他知道明天还会有事要做——退了那套房要选新房,小贷公司的尾款要还,苏文斌的复查结果要打听,年底公司还有年会要准备。事情一件接一件,没完没了的。但他不烦。人活着不就是为了做这些事么,一件一件做下去,做完一件就往前走一步。他翻了个身,梦境混沌地漫上来之前最后想的是——开春了跟苏晚去周边走走吧,去哪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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